第19章 全是高难度的阑尾炎

市一院普外科示教室里,刘主任和老潘主任一人占据一边,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就像是圈了地盘的老虎一样,彼此之间虎视眈眈。

两人也没有交流,刘主任显得有些颓废,头发很乱,眼睛通红,目光虚无。老潘主任则悠闲了很多,翘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戴着花镜,手里捧着一本老旧的《管锥篇》,一字一句的读着。

示教室的门半掩,一个脑袋鬼鬼祟祟探进来。

“主任,您来一下。”岑猛小声招呼刘主任。

刘主任坐在沙发上显得很焦躁,听到岑猛的声音,身子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又整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

老潘主任抬起头,看着刘主任的背影,不屑的说到:“装神弄鬼。”

“120拉来两例阑尾炎的患者。”

“哦?”

“一个妊娠28周孕妇,初步诊断为急性阑尾炎,有先兆流产症状。”岑猛咧着嘴道,“下面的医院不敢做,家里明确表示,一定要保住孩子。”

“嗯。”刘主任点了点头。

妊娠期阑尾炎,是最棘手的疾病之一。而这个病人,是妊娠28周,有先兆流产的孕妇,阑尾炎的难度直接以几何数级上升。

要不是为了难为郑仁,没有任何一名医生想接这种烫手的山芋。

“给他开开运!”岑猛冷笑。

刘主任满意的点点头,问道:“另外一个呢?”

“32岁男患,168cm,225斤。”岑猛得意。

他说的很简单,因为每一个外科医生都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腹部厚达十公分的脂肪组织,就是手术最大的障碍。在普外科,这种阑尾炎又被称为打井。

手术难度高还不说,关键是术后极易出现切口脂肪液化等并发症,也属于能不接就不接、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的病人之一。

刘主任很满意,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容,“很好。”

岑猛乐得屁颠屁颠的,有刘主任的认可,所有辛苦都值得。

“一定要保护好病人,你要做好随时上台接手的准备。”刘主任道:“另外,找产科苏主任来会诊,如果有意外的话需要保证病人生命安全。”

医生之间的尔虞我诈再怎么说还是比较单纯,书卷气十足,很少有人能把病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虽然背着一条人命的医疗纠纷会把一名医生打入十八层地狱,但还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做,或许这也是医疗卫生行业始终没有牛人走到最顶层的原因之一吧。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苏主任那面已经派人去车接,估计快到了。”

刘主任很是欣慰,有一名得力的住院总在身边,的确能省自己很多事。

他拍了拍岑猛的肩膀,然后背着手,胸有成竹的走回示教室。

……

……

郑仁和谢伊人匆匆忙忙赶回医院,虽然宵夜没吃好,但两人根本不在意,对即将到来的“阑尾之夜”隐隐有些兴奋。

宵夜处距离市一院不远,两人赶到急诊科,夜班护士告诉郑仁,患者是外地120救护车转诊到市一院的,直接去了普外一科。

也没多想,郑仁和谢伊人赶奔住院大楼。

在住院部门口,郑仁和之前耳鸣、头晕的老太太迎面碰上。

老太太的儿子见是郑仁,脸色很难看。

擦肩而过的时候,有意无意骂了一句,“什么狗屁大夫。”

“嗯?”郑仁听有人这么说,才注意到是自己让去口腔外科拔牙的病人和家属。

“没拔牙么?”郑仁问到。

“口外医生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本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一肚子怨气,口气不善,“你会不会看病,大半夜折腾人玩呢?”

郑仁无奈,苦笑,摊手。

救护车凄惨的叫声由远及近已经越来越近。

郑仁也不是口腔科医生,更不能强迫病人拔牙,面对这种情况也很无奈,只好说到:“病情比较罕见,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北医三院,他们口腔科力量比较强。”

说完,他和谢伊人快步来到普外一科。

岑猛在普外一科走廊里,严阵以待。见郑仁和谢伊人走进来,忍不住开嘲讽模式。

“郑总,去急诊科后威风了呀。”

“岑总,你就别笑话我了。”郑仁当然不想和岑猛做口舌之争,赶紧把十台完美级别的阑尾炎都做了,才是正格的。

见郑仁还是从前那副“怂”样,岑猛有些阴冷的笑了笑,走到郑仁身边,像刘主任一样拍了拍郑仁的肩膀,道:“郑总啊,你去急诊科我会支持你工作的。一会的手术要是做不下来,就告诉哥,哥去给你弄。”

“谢谢岑总。”郑仁微笑,迟钝的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岑猛身上传来的杀气。

岑猛心里暗笑,让你得意,妊娠期阑尾炎就让你下不来台。

不过这话他可没准备和郑仁说,岑猛已经做好准备,当郑仁看到妊娠28周孕妇阑尾炎的一瞬间精彩的表情。

抢救平车车轮碾压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传过来,郑仁和岑猛表情都为之一肃。

一名乡镇医生跟随120急救车护送患者过来,他跑在最前面。看见郑仁和岑猛,连忙说道:“患者送到了。”

直到此刻,他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郑仁非常迟钝的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孕期阑尾炎,妊娠28周,因为疼痛,已经有了先兆流产的迹象。”乡镇医院的医生介绍病情。

很快,郑仁就看到一名大肚子的病人躺在平车上被推了进来。

嘶……

好棘手的病人!

郑仁也没想到一年也碰不到几例的妊娠期阑尾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足以难倒一名科主任的问题。

“大夫,救救我家孩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焦急,随着平车进了普外一科。

“你是患者家属?”郑仁问到。

“我是她丈夫,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那年轻人拉着郑仁说到。

谢伊人听那人只说孩子,孕妇的情况一句不说,心里立即觉得厌烦起来。眉毛微微皱起来,躲进医生办公室。

在医院,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轮回着。

既然没有办法改变,那么躲个清净吧。

郑仁却没有那么好运,岑猛又来到他身边,笑呵呵说到:“郑总,你全权处理吧,有需要找我,千万别客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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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章 孩子出事要你命

郑仁没去理睬岑猛话里话外透着的恶意,带着平车去了处置室。

视野右上角已经出现患者的病情简介以及所有报告情况,郑仁觉得很棘手。

但他还是给患者做了简单查体,不是为了确诊,是为了找到手术的入路。

患者是19岁年轻女患,孕28周,下体有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腹部压痛点靠近右侧中腹,压痛,没有反跳痛及肌紧张。

阑尾的炎症并不重,严重的是病人其他情况。

一边安排留置静脉通道,一边找产科住院总来会诊。郑仁的眉毛皱了起来,这种棘手的病情很难做到完美解决,要拼运气了。

产科住院总很快就跑着来到普外一科,人命关天的急会诊,没有人会磨蹭。

住院总给孕妇做了检查,郑仁把患者家属叫到医生办公室做术前交代。

“孕妇先兆流产明确,要尽快解决诱发因素。”产科住院总说到:“只有尽快切除阑尾,才能保住孩子。”

“做阑尾炎手术,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问。

郑仁很无奈,在他们眼里,孩子大过天。至于可怜的孕妇……除了医生之外,没人考虑她的感受。

甚至,没人考虑她的生死,她只是一个生孩子的机器。

“一般来讲是不会有的。”郑仁安抚到。

可是患者家属听到郑仁的解释后,一个中年女人双腿一软,顺着墙坐到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只是干嚎,没有眼泪。

一边干嚎,一边还念叨着什么。

郑仁没心思看她演戏,一板脸,让患者家属留下能做主的人,其他人都离开办公室。该去干嚎的去干嚎,该办理住院手续的去办手续。

这时候绝对不能软弱,否则会耽误患者的诊治。

患者才是医生的目标对象,患者家属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和医生没有直接关系。

清净下来后,郑仁开始语重心长的和患者丈夫,也就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有患者的父母、公婆交代手术。

每说一条术前交代,患者的丈夫、公婆都会询问会不会影响孩子。而患者的父母躲在角落里,表情阴沉,一言不发。

事情摆在这里,市一院是周边医疗技术力量最强的医院,患者家属没有更好的选择。患者的病情,也必须手术,要不然孩子根本保不住。

当签字的时候,患者家属根本不想签,推三推四,一家子连个担事儿的人都没有。

郑仁怒道:“还想不想保孩子了!”

在金刚怒目之下,在孩子生死的威胁下,患者家属勉强在术前交代上签了字。

这时候,住院手续已经办好,郑仁开始下医嘱,联系手术室,随后便去换衣服。

要是普通人面对如此冷漠的亲情,肯定会心生凉薄。就连谢伊人这种手术室护士,不接触患者家属的医护人员也是一样。

但郑仁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能不能保住孩子,郑仁不敢说,他心里最想的还是保住大人。

保孩子还是保大人,这种事儿还用想么?

至于以后的日子……和郑仁也没关系不是。

一路走向手术室,心里琢磨着病人压痛点和开刀的位置。

因为有孕期子宫压迫,所有的妊娠期阑尾炎都是异位阑尾,情况要比下午做的异位阑尾复杂很多。

刚换好衣服,值班的麻醉师气嘟嘟的一把推开大门,门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对着郑仁吼道:“怎么做的交代?患者家属不同意麻醉,你自己去说吧。”

“……”郑仁愣了。

不同意麻醉?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要生切?

他们是来治病的,还是来闹事的?

郑仁穿着隔离服,一把抓起白服披在身上,换了鞋大步流星赶奔手术室入口。

“大夫,俺们知道,麻醉的话孩子就算保住,生出来也傻了,求求你别麻醉了。”患者的丈夫见郑仁赶过来,连忙拉着郑仁的衣袖央求道。

“麻痹的,不麻醉我给你一刀你试试!”郑仁大怒。

“你骂谁呢!”一个患者家属在旁边怒吼。

“做不做手术?不做的话孩子就保不住了!”郑仁知道,这时候自己只能用气势压倒对方。

而对于眼前这群人来说,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是最重要的砝码。

“保不住孩子就让你偿命!”一直没说话的患者的父亲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吼道。

看着他风吹日晒显得粗糙的脸,看着那个曾经老实巴交,如今却又略显狰狞的表情,郑仁的心猛地麻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命中,骤停了一般。

之前急诊室那种社会人郑仁见得多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站在医生的角度去维护病人的利益。

可是现在,面对这样的指责、威胁的时候,郑仁觉得自己很无力。连人家父母都不管,自己算哪根葱?

即便有系统加身,有些事情还是难以改变。

“大夫……”正在这时候,一只手拉住郑仁的手。

手心很多汗水,有些颤抖。郑仁回头,见是一直沉默无语,躺在平车上忍受疼痛的十九岁孕妇。

“大夫,我不用麻醉,我能忍得住。”

刘海被汗水打湿,无力的贴在额头上。因为疼痛,脸上有一抹并不健康的红晕。但是她的眼睛很亮,让郑仁怀疑是不是回光返照。

“要不咱们走吧,不在市一院做了。”一个家属说到。

“就是,乡下都能局麻做阑尾炎,这里竟然不能,水平真差。”

“换家医院,换家医院。”

几名不知远近的家属真真假假的张罗着。

郑仁心中一凛,孕妇已经有了先兆流产的征兆,要是再折腾,怕是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道德绑架,有时候的确好用。

郑仁咬牙,皱眉,心中叹气。

用系统辨认患者状态,反复确认了几次,郑仁也没发现患者有精神障碍。他皱着眉,问到:“如果剧烈疼痛,会诱发机体反应,促使子宫收缩,加重流产。”

“我能坚持,肯定能。”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出,“求求你了,大夫。”

局麻,那只能局麻了。

“那就局麻吧。”

郑仁想要狠狠瞪患者家属一眼,但觉得没有意义。

想要安慰一下孕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一把推开旁边的病人家属,把患者推进手术室。

“郑总,说好了?”麻醉师见郑仁推着病人家属进来,便问到。

“局麻做。”郑仁道。

“你疯了!”麻醉师惊讶,“局麻出了事儿谁负责任!”

“不麻醉,耽误手术,真要流产了,谁负责任?”郑仁反问。

这是一个谬论,没有答案。

麻醉师沉默,见郑仁坚决,知道他准备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对他有些钦佩,上来帮着推病人。

“怎么连个助手都没有。”麻醉师闲聊着。

“没办法,急诊科没人。”

“你这……唉。”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岑猛一直跟在旁边,当他得知郑仁要在局麻下做阑尾切除术的瞬间,马上离开人群。电梯也不做,直接跑下楼。

来到示教室的门前,装作镇定把刘主任叫出来,等不及走远,趴在刘主任耳边说到:“主任,郑仁要局麻做。”

刘主任的脸一沉,但他随即想起来现在郑仁是急诊科的住院总,嘴角露出一丝笑,“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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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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