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编辑部的第一天

1月21日,周日。

上班第一天,方言搭乘公交,来到西长安大街7号,跟门房秦大爷打了个照面。

王洁带着他办理入职手续,以后就跟她一样都是助理编辑,给各小组的编辑打下手。

回到编辑部,平常空空荡荡,但现在,除了李清泉不在,全员到场,欢迎新同事。

“从这一刻起,方言就是我们《燕京文艺》的一份子了,也是我们文化战线上的同志和战友,今后互相学习,互相帮忙……”

王朦话音落下,轮到方言的入职发言。

伴随着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掌声响起。

“啪啪啪。”

周雁茹放下手,慈眉善目地叮嘱他,“以后,你就在小王对面这桌办公,具体做什么、怎么做,可以问小王,也可以请教我们。”

方言点头,“我会的,周老师。”

“不用急着投入工作,把桌子先收拾收拾。”周雁茹看向王洁,“小王,你帮帮他。”

“好嘞,师父!”

王洁满口答应了下来。

入职欢迎会一结束,方言在王洁的指引下,打来了水,拧干抹布,边擦桌子,边问:

“怎么一直没看到李老?”

“李老调职了,现在的主编是王老师。”

王洁压低声音说。

方言诧异道:“调职?”

“对啊。”

王洁直截了当地说年前的时候,李清泉收到了丁铃的委托,文学讲习所恢复办学了,请他过去当所长,全权负责筹备、招生等工作。

“文学讲习所?”

方言感觉到陌生。

“文学讲习所是在建国第二年创办的。”

背后,传来了李悦的声音,“丁铃先生是第一任所长,可惜只办了4期就停办了。”

“对,去年的文代会上提过,以目前文坛的新形势,迫切需要培养文学新生力量,壮大文学队伍,文学讲习所的招生是势在必行。”

黄忠国也给方言这个“文坛新秀”科普。

“据说这一期的招生倾向于这几年脱颖而出的中青年作家,岩子,你很有希望啊。”

李悦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

方言一怔。

“没错,伱的《牧马人》和《黄土高坡》,不管是在读者,还是在文学界,反响都很热烈,尤其是你打响了‘反思文学’的第一枪,如果是我负责招生,我肯定要招你。”

黄忠国把报纸叠了起来。

“那就谢谢您嘞!”

方言付之一笑,没有下文。

这副不以物喜的样子,让李悦等人倍感意外,本以为会激动兴奋,追问到底,没想到这么踏踏实实,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要想那么多,擦桌子!擦桌子!”

王洁双手叉腰道。

方言笑了笑,擦完桌椅,收拾好东西,就见王洁捧着一摞来信,手把手地传授道:

“处理来稿的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像我们编辑部就规定,打印稿不退,手写稿是要退的……最多的工作呢,就是审核读者来信了,我们要把需要刊登的读者来信挑错别字、修改不够通顺的语句……”

“明白了。”

方言慢慢地熟悉工作。

没有想象中的难,但也没有那么容易。

比如纠正错别字,现在的简体字跟之后的不一样,分为“一简字”和“二简字”,也就是第一批、第二批简体字,特别是二简字。

没学过的人,基本都认不出来。

“鸡蛋”竟然可以写成“鸡旦”,“福迠”就是“福、建”,而“歺厅”,也就是“餐厅”。

就连“桔子”,也是“橘子”的二简字。

方言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这些二简字统统揪出来,全部纠正回一简字。

好在官方认为二简字有很大不妥,官媒和教科书已经停止使用了,文学期刊也在逐步落实,只有一些读者、作者来信里还有二简字。

“就先到了这里吧,你学得挺快啊。”

王洁整理零散的信件。

方言调侃道:“那是小王老师教得好。”

“哼,虽然你没有像师父教我那时候学的那么快,不过也很接近了,下次继续努力。”

王洁故作老成地夸奖了几句。

“呦,如今小王也成师父啦,不错不错,确实有当年几分周老师的样子。”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确实像,不过我怎么记得当时周老师教小王的时候,那个头疼的,还有小王,一天到晚抱着字典啃……”

在李越和黄忠国一唱一和地拆台下,王洁满脸通红,羞得跺脚:“李老师!黄老师!”

“你们呐,就会欺负小王。”

季秀英宠溺地看着王洁,“都别闹了,马上到饭点了。”然后转向方言,“岩子,小王有没有跟你说,每人每月都有1块钱的饭补?”

“说了。”

方言从抽屉里拿出饭缸子。

临近开饭,众人洗好饭盒,刚到食堂,早已人山人海,两个窗口前,大排长龙。

男的女的全一个动作,手臂高扬,饭盒前伸,盒里装着菜票,一齐往小窗口里递。

厨师大概也分不出张三李四,接过一个饭盒,把菜票倒在一个笸箩里,然后舀上一勺子菜,就打发走一个,也不抖勺。

趁着排队的工夫,王洁接着教道: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随便给作者提意见,指出不足的时候切忌太具体。”

“为什么?”

方言好奇不已。

“因为这样会让作者以为,只要照意见修改,小说就可以发表啦,比如我有一次……”

王洁说自己在周雁茹的指导下,给一篇中篇小说手写稿写退稿意见,洋洋洒洒上千字。

一条条详细指出了哪些地方写得不足,然后盖上编辑部的章寄走了,结果没想到——

几个月之后,作者寄回了稿件。

“我当时收到都惊呆了,真的逐条按照我提的意见修改了,信的末尾问我这样是不是就能发表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发表了吗?”

方言越来越感兴趣。

“发不发表,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王洁撇撇嘴,“我给师父和季老师看,她们说改是改了,但质量还是不行,出不了。”

“然后呢?”

“李老师教了我一招,给作者回信说不适合在我社发表,请另投他处,这样,对方就死心了,我就按这一招儿处理,果然再也没有遇到过修改后又寄回的,你以后也要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

“就是这个意思!”

王洁眼一亮,“不过这招对邮寄来的稿子好使,上门来投稿的就比较难搞定了。”

方言问:“还能上门投稿?”

“对啊,不过就怕遇到难缠的作者。”

“怎么说?”

“你没见过,你不知道,有些搞文学创作的特别敏感,一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很有可能会伤到他们。”王洁无奈道,“除非遇到死活不肯走的,我们一般说话很委婉,在《燕京文艺》发表不了,都会推荐他去别的出版社。”

“学到了。”

“不过这一招有时也不灵,好几次我遇到的作者都说,‘我刚去了人民文学、当代,它们的编辑都让我到你们这里来‘。”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方言收敛笑容,突然想到跟陆遥约好的稿子,也不知道《惊心动魄的一幕》改好了吗?

又或者,已经邮到《燕京文艺》了?

(本章完)

第23章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3天后,陆遥的信寄到了《燕京文艺》。

方言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惊心动魄的一幕》,眉头皱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淘到什么好作品?”

王洁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看看。”

方言终于明白这小说为什么频频被毙。

王洁看了会儿,意识到里面的尺度很大,她根本把握不住,立马转交给了季秀英。

这一下,引起了李悦和黄忠国的好奇。

《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编辑部里竞相传阅,评价出奇的一致,小说的确是好小说。

但能不能发表,万分纠结。

季秀英让方言和王洁分别去请王朦、周雁茹,他们是主编和编辑室主任,《惊心动魄的一幕》能不能刊登,得由他们拍板。

“好。”

方言去主编办公室请来王朦,整个编辑部围绕着陆遥这篇小说,讨论了起来。

“跟现在主流的文学方向完全不同。”

“是啊,对那个时期的着眼点,跟伤痕文学不同,积极,但又不完全积极,可又跟反思文学不同,激烈,但又有一点偏激。”

“………”

扫视七嘴八舌的众人,王朦慎重道:

“这个作品还是有瑕疵,最大的问题就是许多地方留有斧凿的痕迹,跟许多人所经历、所熟悉的那段时期的生活,联系不起来。”

“我基本同意。”

周雁茹递回稿子,“岩子,你回信给他吧,就说不适合在我社发表,请另投他处。”

方言一听要被毙稿,试着抢救一下。

怎么说也是自己预定的五虎上将之一!

“噢,说说你的看法。”

王朦饶有兴趣道。

“我觉得正是以前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这么去反映才珍贵,而且是基于真事写出来了。”

方言毫不怯场,“虽然加工得有点粗糙,但许多细节写得非常真切,文字也很朴素,没有半点华而不实的意味,我觉得很难得。”

此话一出,众人吃惊。

且不论点评的到不到位,单单这一番见地,真的瞎眼也能看出他是当编辑的好苗子。

才当助理编辑几天,就这水平!

再过几年,还得了!

“伱说这是件真事,你怎么知道?”

王朦敏锐地注意到了要点。

方言把从怎么认识陆遥,到投稿的一波三折,甚至包括如果被《燕京文艺》退稿,陆遥就会一把火把稿子烧了,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原来你跟你这个陆遥早就认识啊!”

王洁恍然大悟。

周艳茹等人并不以为杵,文学界刚刚复苏,整个文坛众志成城,只要是好作品,即便不能在自己的期刊上发表,也会帮着四处找出路。

“‘陕军’确实是值得发展的一股文坛新军。”王朦看向方言,“没想到你那会儿还没入职,就已经在替《燕京文艺》考虑了。”

“我算是误打误撞。”

方言迎着众人的目光,谦虚了句。

“不过,‘陕军’虽然值得发展,我也认可陆遥和他这部小说的质量,但还是不能发表。”

王朦解释说《燕京文艺》当前的任务是做好旗手,在新的一年推动反思文学这股浪潮。

方言理解地点了下头。

就像概念专辑里的歌曲都要围绕一个主题,文学期刊有时候也是一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显然就不符合“反思”这个核定。

“我们不行,但是可以推给《当代》,或者《十月》试试。”王朦建议道。

“十月?”

方言知道《当代》,但没听过《十月》。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十月》是77年底才创刊的,只有书号,刊号还没有批下来,所以只能在燕京范围内发行,而且是季刊。”

王朦说:“目前出了5期。”

“那投给《当代》呢?”

方言听到这话,立马排除了《十月》。

“这个自然最好,如果连《当代》都没办法发表的话,那就真的是不行了。”

王朦考虑再三:“稿子放我这里吧,这些天正好要去趟《当代》,我把这个转交给秦兆阳主编,他是编辑界的老前辈。”

“我代陆遥谢谢王主编。”

方言吐了口气,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当代》的档次比《燕京文艺》高,如果能在《当代》上发表,相当于因祸得福。

“陆遥的事好了,再说说你的事吧。”

王朦和周雁茹等人互看一眼。

“我?”

方言诧异道。

周雁茹笑盈盈,“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已经开始了。”

方言听到《牧马人》被《燕京文艺》推荐给《人民文学》编辑部,也就是主办方,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觉得理所当然。

《牧马人》在全国掀起的文学潮流还在继续,各大出版社发行的各种版本的小说集,都把《牧马人》收录进了1979年短篇小说选。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作为当代举办的第一个全国性文学评奖活动,78年创立至今,被视作文学界的风向标,比如莫伸、刘心午、卢信华获奖,就是在肯定伤痕文学的价值。

而作为打响“反思文学”的第一人,岂有不入选的道理?全国的宣传不能白折腾了!

“你和张婕的作品过五关斩六将,已经进入了评选委员会的备选篇目,而且排名很靠前,《牧马人》更是进入了前五之内。”

王朦伸出了展开五指的手掌。

“前五!?”

王洁两眼冒光,“那是不是一定能获奖?”

“只能说有很大可能。”

王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呀!”

王洁一想到自己挖掘的新作家,出道就拿下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听到了吗,岩子,很有可能获奖!”

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她,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王主编,什么时候公布结果呢?”

“3月中旬左右。”

王朦道:“而且之后还会有颁奖大会,除了作协领导、颁奖嘉宾和文学界的同仁,北影厂、八一厂这些电影厂也会慕名而来,来争抢这些获奖作品,让他们的厂改拍成电影。”

“还有这回事。”

方言挑了挑眉。

“最近有没有电影厂的联系你?”

王朦略带玩味地看着他。

“没有。”

方言也纳闷,自己剧本都写好了,结果等来等去,也没收到一封找他拍电影的信件。

“那是因为电影厂不知道你的住址,好几个厂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都说对《牧马人》感兴趣。”

王朦道:“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所以没有透露你的地址,而是让他们参加这次颁奖大会,自己当面跟你谈一谈。”

“谢谢王主编!”

方言暗暗兴奋,这不就来了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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