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勤王(中)

他两人谈话的时候,船队正在进港。

这些船只大都是早年的通州样,一向年久失修。虽然郭宁在莱州、登州和直沽寨多地都兴建了船厂,但一来金国境内擅长造船的工匠很少,二来各种木料、铁料、丝料、艌料筹备不易。所以这一年里,船厂在维修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成果。随着不少船只老旧不堪使用,船只的数量在缓慢下降。

此时虽已开春,但气候依然寒冷,直沽寨的几个码头附近看护的人手又少,靠近码头的水面上,一层层的冰碴子没人敲打。船只行驶到这里,船头木板碾压冰层,发出砰砰的断裂声响。

那声响自然来自于冰层,海船再怎么老旧,不至于被冰渣子磕坏。

可船队的纲首梁居实依然心疼自家船只,于是带着一大批水手,格外仔细地操舵理帆,还时不时趴在船舷边缘观察水文,就连进港的拖拽也不假手旁人。

几个军官原本想去帮忙,都被他轰下了船。一行人踏足栈桥,正听到颜明说,早上有个船队也要去中都。

一名军官笑道:“这时候,还来中都做生意么?这些商贾,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颜明连连摇头:“不是商贾!”

“那又是什么来路?”有名军官随口问一句。

颜明稍稍一滞,眼珠子转了转。

那军官转向船队方向看看:“难道来路不明?嘿,这种人物,哪还能到直沽寨?半路上就被咱们的梁纲首请吃了板刀面吧?”

听他这么说来,好几人齐声哄笑。

定海军对海路的控制,从来都不光靠着商业手段。大家心里都明白,很多事件打着海贼的名头,其实或多或少和负责船队的几个有名纲首脱不开关系。尤其是这位梁居实梁纲首,更是黑白两道通吃,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的。

郭宁手底下的将士,举凡出身北疆界壕的人,多半都曾在河北聚啸,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对此倒是全不介意,甚至还有人挺羡慕梁居实的潇洒豪迈。

陈冉脸色一整,扫视他们一眼,军官们瞬间肃然:“颜提控?”

颜明压低嗓门:“是南朝宋国的贺生辰使。”

“这……”陈冉吃了一惊。

原来,自熙宗皇帝与南朝宋国达成和议以后,南朝自居为大金的臣子,世世子孙,谨守臣节,而大金则册封宋人赵氏为皇帝,两方约为叔侄之国。此后数十年,两国时节往来交聘,一时倒也安乐。

到泰和年间,宋人妄兴刀兵挑衅,引得朝廷发九路之兵南下讨伐,双方鏖战数月,彼此都死伤了许多将士。随后再定和议,原本的叔侄之国成了伯侄之国,大金皇帝为伯,南朝皇帝为侄,连带着岁币的金额又提高了些。

泰和以后,两家的交聘使者往来不绝。按照惯例,大金的元旦、大金皇帝的生辰,也就是所谓长春节,南朝宋国都要专门遣使,奉表称贺。不过,当今的大金皇帝生辰是三月十三,这些人提前了一个多月就来中都庆贺,可真够殷勤的。

陈冉虽然从没有见过南朝的使者,却也知道这是大国的折冲周旋,非同小可。

“咱们可是山东兵马,与南朝的使者同行,会不会有什么干系?”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颜明茫然摇头:“这能有什么关系?恰好同行罢了。其它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关?”

“确是这个道理。”

陈冉不禁失笑,在场的两人,一个商贾,一个武夫,哪里懂这些有关国体的大事。南朝的使者与陈冉何干?与定海军何干?

他受郭宁之命,率军进入中都勤王,那就只需考虑如何尽快进入中都,真不必考虑其它。

这么想着,颜明又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从这里到中都,得经过四处水关,三百多里水路呢。武清那边,前几日真被蒙古骑兵袭扰,也不知道另几个水关情况如何。要不是钤辖你带着兵马赶到,我倒真担心他们半路被蒙古军截杀。他们……嘿嘿,那些南朝人,尤其是当官的,死掉无妨,只怕我派出的纲户平白遭难。那些纲户,都是好小伙子,办事利落,也忠心!我还打算带他们去山东呢!”

陈冉懒得听颜明啰嗦,直接向部属们发令:“尽快补充食水,让梁居实也把船只伺弄好了。将士们轮番下船活动,都将们保持戒备,咱们最迟明日……”

他看看颜明,颜明一拍胸脯:“明日午时,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办,最迟明日午时出发!”

众将校齐声道:“遵命!”

颜明见自家的纲户们有了安全保障,也甚是喜悦,当下连声道:“定下就好,我去通知本地的都统!”

颜明在定海军中的身份,乃是李云部下的提控,负责维持直沽寨局面的大员。但在直沽寨里,他对外的身份只是依附于定海军的大商贾。

再大的商贾,也只是商贾罢了,接待宋人聘使这种官场上的事,轮不着他插手。

按照大金制度,负责接待宋使的,是接伴、送伴、馆伴使等专门任命的人选。

接伴使通常是某部的郎中,而副使是皇帝的侧近官,这正副使节在两国的国境线上就该出面,沿途既接待,也监视。

另外,宋国使者所经的路线,都是专门规划好的,还有赐宴、赐银合汤药等待遇礼数。

现在这队使节全不按照规矩,而莽莽撞撞地从海路冲到了直沽寨,若朝廷责怪,足以栽他们一个蔑视上国,行事无礼的帽子,让他们回到宋国以后丢官罢职。

不过,大金国这两年里,渐渐有点绷不住上国的气度,或许这队使节就是以此来挑衅、试探,谁又知道呢?

颜明拔足往都统府去的时候,位于凸字形顶端的军寨里,宋人的正副使节正站在高处,探看新来的船队。

而直沽寨的巡防都统,与定海军一向合作愉快的夹古阿里合,正满脸不自在地旁边作陪。

早上他亲自查看了这些人的随身文书,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可是,宋国使节们怎么会从海上来?那支船队怎么会忽然到了直沽寨?

这种忽然落手的烫山芋,可真不让人快活。我他娘的只是个镇防军寨的空头都统啊!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啊!

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宝谟阁学士,名叫丁焴,一个是利州观察使,名叫侯忠信。大概在南朝官位不低,所以脖梗子特别硬?两人自从踏上直沽寨的地面,全都是神色严肃刚直,好像随时要奋臂攘袖,与人厮打一般,这就更不好伺候了。

“夹古都统,南面码头怎地又有船队抵达?看那船上还有大批士卒随行,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夹古阿里合哪里晓得?

正在瞠目结舌的当口,一个傔从自外头奔入,凑着夹古阿里合的耳朵急促地说了几句。

“哦?真的?”夹古阿里合大喜:“哈哈哈,好!”

他向前几步,指着新来的船队:“两位,那是山东宣抚使的兵马,有他们在,两位去往中都,必不至有失了!”

贞祐三年确实是丁焴和侯忠信两人担任长春节的贺使,请减岁币如大定例。不过历史上他们貌似是去的开封……本书里头,既然中都还在,那就来一趟中都咯……

(本章完)

第503章 勤王(下)

“山东宣抚使?”

丁焴神情一动:“便是那个击败了红袄军的郭宁?他这是要出兵勤王么?”

夹古阿里合愣了愣。在他眼里,山东定海军的厉害,在于其部前后三次击败了蒙古军,最近这次还阵斩蒙古骁将哲别,此等战功,堪为大金各地兵马的翘楚。至于红袄军,无非是蚁民造反,纤芥之疾,不足一提。这宋人使者的关注点,倒是与他全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们僻在江南,还不知道蒙古人的厉害吧。

但夹古阿里合也无意多事,只点了点头:“对,正是他们!朝廷此番与蒙古大战,各地帅臣俱都出兵支援,山东的兵马从海上抵达,那是最快了!”

眼看着夹古阿里合喜滋滋离了高台,去见定海军下属的兵将,副使侯忠信拢了拢身上的貉袖,凑到丁焴身旁。

“学士,我在淮南时,颇从红袄军的余部那里,听闻这郭宁的事迹。此人能以一汉儿小卒做到大金的宣抚使,手握重兵,坐镇广大领地,想来不仅勇猛绝伦,在治军治政上头,也有些不凡之处。一会儿,我去看一看,探问下其部的底细?”

丁焴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又道:“只问一问,莫要多事,咱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在中都城里。”

“学士放心,我省得。”

“另外,就算两家同行,也莫要让那些兵丁靠咱们太近……那郭宁既是悍将,麾下的骄兵必多,行事也多半凶蛮。咱们一路行来,很是不易,若在中都城下被乱兵劫掠,那可要成为笑柄了。”

侯忠信心领神会,立对后头伺候的都辖喝道:“你可明白了?”

那都辖是三班使臣出身,甚是精明强干,当下微微躬身:“我这就安排兵士严防死守。两位相公放心,咱们手头有兵卒六十人,还有沿途榷场招募的精悍壮丁两百余。明日启程,无论遇见蒙古人,还是女真人的乱兵,准保击退他们。”

所谓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宋金并立百年来,两国和战不一,而使者交聘往返,最主要的职能就在窥测对方的内情,以利于自身国策的调整。

比如前年大金新皇登基的时候,宋国名臣真德秀被差遣充任贺登位使。真德秀行至盱眙,恰逢蒙古横扫中原,道路不通,于是滞留边境两月而返。期间,他遍历两淮局势,凡山川险易、士卒勇怯及守将贤否、边民疾苦,皆识于册。

待到返回行在,上殿汇报路途见闻时,真德秀叙述金国内忧外患,力陈岁币可以停止,赢得朝堂上群臣的赞许。

丁焴和侯忠信两人,便是在真德秀之后,负责觑看大金内情之人。出行之前,他们就得朝中有力人士的吩咐,此行务必要抵达中都,不能像是真德秀那样,在两淮绕一圈就走。

但这个目标,在大金疆域内征战不断的情况下,又实在难以做到。

两淮一带,有红袄军的余部散布各处;南京路开封府那边而遂王完颜守绪和山东路的宣抚使郭宁,也各自领兵守境,俨然自成一国。丁焴和侯忠信逡巡甚久,眼看就要失望而返。

这时,淮南当地有个担任万安县丞的小官提议,说两国之间陆路虽然不通,海路却始终通畅,而且许多海商自拥实力,足能保障沿途的安全。

区区一个县丞,怎么会和海商有勾连,其中颇有值得追索之处,但丁焴要办眼前的急务,顾不得太多,当即就请这县丞出面,联络了某个靠谱的海商。这才组织起了船队,走了这一趟。

当然,海商要担风险,便有他们自家的要求,想取得利益来交换。

在这上头,丁焴和侯忠信出发之前就请教过前辈,他们是懂行的。身为宋国的使节,本来就有私觌、夹带的惯例和特权,所以去往中都的同时,也要大作走私生意,要在这上头满足一个海商的要求,真是区区小事尔。

此时站在丁焴的角度来看,蒙古人的可怖只在传说里,而女真人的兵将,才是过去百年与大宋厮杀不断的仇敌。从直沽寨到中都的路上,究竟该多防着谁一点,实在很难说。

侯忠信得了丁焴的指令,便从军寨出来,往南面的码头去。

由于直沽寨里的商贾们大都逃散,很多建筑这会儿都被征作了军营。夹古阿里合作了将近两年的空头都统,这会儿也拿出家里的资财,招募了一大批的兵士。

这会儿,许多兵士都从军营里出来,道路两旁喧闹人声,大都是在议论着定海军的兵马。

待到码头附近,他看到几队打着红色旗帜的步卒排着整齐队列,如黑灰色长蛇般进入各处军营。粗略一数,士卒的数量并不多,下船来的,大约数百人,还有很多人留在船上。

在船上的人,很多都出了舱,站在船头向岸上眺望,显然很羡慕登岸的同伴。但军官们既然没有命令,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继续等待,全不见丝毫的躁动。

而率先下船的士卒未必清闲。就在侯忠信的眼里,他们进了军营,放下随身的武器和行礼,立即被驱使着干活。有的在埋锅造饭,有的开始修整营地,整备防御设施,甚至搬运木料等等。

军官们在营地里来回奔走,呼喝指挥,又有后继下船的骑兵、步卒一队队入来,寻找各自的集合处,过程中难免稍有混乱,一时间人喊马嘶。但侯忠信注意到,哪怕是在混乱的时候,士卒们也并不抱怨,而任何混乱一旦发生,也立刻就会有军官赶到,当场处置。

在那些基层军官的身上,甚至在那些普通士卒的身上,侯忠信甚至还感觉到一股特别昂扬的劲头。

这种劲头,既不同于侯忠信想象中北地蛮兵的凶神恶煞,也不像大宋的精兵那样缄默而沉重。好像很少在武人身上看到,倒有些类似于大宋的官绅,骨子里带着自豪和矜持。

一个个卑贱丘八,怎么就能和官绅相提并论了?

侯忠信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许是在海上待久了,脑子有点糊涂。

这时候,各处军营里又有号角响起,随即定海军的游骑探马兵分数路,疾驰而出。

在侯忠信的身后,有个直沽寨本地的守卒眼看他们矫健的身影,不禁赞道:“好马,好骑术,好胆色!”

另一个士卒咋舌道:“他们就只三五骑一队?他们不怕和蒙古人撞上,被宰了么?”

“直沽寨附近哪来的蒙古人,那些都是塔塔尔部或者契丹人、汪古人……方才不是被定海军杀了数十人?那些脑袋不是都挂在码头上了?要我说,定海军在山东,在辽东,都和蒙古军的精锐本部打过恶仗的,怎么会怕那些杂胡部落?”

“这两年里,也只有他们能打赢蒙古人吧?实在厉害。”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拿得田地,装备和训练也好?谁要是能给我一百亩,不,给我二十亩地,再给我一把钢刀,我也去杀个蒙古人来。”

“你这厮鸟,上阵就尿裤子,也值得二十亩地?”

士卒们继续胡扯几句,有人注意到宋人官员打扮的侯忠信,拉了拉同伴,示意他们住嘴。

侯忠信站在原地,只继续凝视着定海军的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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