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丧门星

脸上挂着深深的无奈,李建勋来到行政会议礼堂时,见苗县长候在闭合的红漆大门旁边,像是特意在等他,不禁投去疑惑目光。

苗县长上前拉扯住他,正色说道:

“打起精神,我刚得知,省里来的那拨人里面,有几个是更上面来的,提前一点风声没有,搞得像是微服私巡一样,什么来头你可以想象下。”

李建勋倒吸一口凉气。

苗县长拍拍他肩膀道:“但是也别紧张,该怎么做怎么做,好在十多场下来,你也算轻车熟路。”

说出来都是泪。

明明忙得要死,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来作汇报演讲,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既然做了这个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的主任,以李建勋的性格,以及他对县里各大厂子困难的了解,小到每一张贸易订单,他都会促进达成和把关落实。

连日来,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换个人都不一定扛得住。

伴随着热烈掌声,李建勋步入礼堂,一边走向演讲台时,他一边顿足向下方表示感谢,底下乌泱泱一片,坐无缺席。

望海模式取得巨大成功,被多家媒体争相报道。

许多同样深陷经济困局的地方,仿佛抓住最后一条救命稻草,纷纷跑过来取经。

很可能再过几天,连外省都会有学习队伍纷至沓来。

然而,李建勋并不觉得自己能教他们什么。

或者说,望海县能干成,不代表每个地方都能干成。

行吧,反正一样的台词,他再说一遍就是。

彪子开门见山,不是那种擅长客套之词的人,倒也正合底下焦急取经的众人的心意。

“……我们的模式,说白了,就是明白内部的债务关系,实在很难捋清楚,因此跳脱出来,把视野和思路投向外部……

“我们有产品,找到外部有需求的客商,双方达成合作意向,采用现金结算的方式来完成交易。

“这样一来,不仅能保证厂子的现金流,还能赚取到外汇。

“但是这个模式有一个前提,首先必须有能力找到合适的客商,我觉得这是制约这种模式发展的核心难点。

“实不相瞒,我、我们县,其实都没有这样的能力,至少没有办法招徕这么多客商,我们是借助从我们县走出去的一位成功人士,李建昆的关系……”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在场谁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李建昆,是此人的亲弟弟。

“我们已经达成不少贸易合作,很多厂子也收到客商支付的现款订金,订金虽然不多,按照国际惯例只有三成,连生产成本都不够,但是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是完全转得开的。”

李建勋略带感慨说道,“毕竟是现钱啊,现在许多厂子都揭不开锅,仓库里货源倒是不缺,就比如我们厂子,去找下游材料工厂谈,说可以先支付他们一笔现金货款,再让他们赊给我们一部分货,人家非常愿意,只强调在下次要货时,要结清这次欠款。

“这当然没有问题,因为那时客商的尾款我们已经拿到手。

“所以这种模式确实可以使得各家工厂走出债务泥沼,逐渐有钱后,以前的欠款也能结清,一通百通,保不齐一切就顺畅了……”

底下首排居中的几张面生得紧的面孔,无一例外,眼神亮得吓人。

他们和背后的更多人,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而望海模式,却是一个完美解决方案。

“不过还是那句话。”

李建勋话锋一转,“想要干成这个模式,各地区需要在招商引资这一块,下狠功夫,能招徕一个客商,达成一笔合作是一个不是?”

分享到这里,彪子没什么其他的再好说。

这时,底下有人举手。

彪子示意他发言。

“李主任,在场的全是省内一家人,你说的道理我们明白,望海模式想干大,其他地区想效仿得有模有样,难!甚至可以说不可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建昆先生的能耐我们也算有些估量,他这次回乡才多久,挥挥手便解决了望海县的经济困局,据说期间还办了场婚宴,这明显是仍有余力嘛。

“我恳请李建昆先生也拉扯兄弟姐妹地区一把吧!”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一片。

一场汇报演讲的性质,变得有些不同,众人望向李建勋的眼神中,皆带有几分乞求和渴望。

“这件事,李建昆倒是真说过。”

随着彪子直面问题谈论起来,底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表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省内地区牵线搭桥,但是他不保证每次牵线都能成功。”

嚯!

众人狂喜。

那就行了!

神仙也无法保证每个贸易合作都能谈妥啊。

刚才问话的人激动不已,试探性问:“那我们去拜访李建昆先生?”

彪子摇头道:“他新婚燕尔,再一个可能不会在老家待太久,有需要的地区代表,私下找我就行。”

“好!”

众人望向李建勋的眼神,愈发变得不同。

————

彪子家仍然住在县里的一个城中村,红砖平房,带个小院。

搁八十年代初,也算体面,如今却不算什么,别说李建昆,就连李小妹也觉得非常寒酸,上大学后,家里不再精确到毫厘地限制她的零花钱,她又有一个最疼她的老爹,刚才她把大嫂喊进房间,偷偷塞过去一卷子钱。

奈何大嫂死活不肯要,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她一个小孩的钱。

这让李小妹十分无奈,且不爽,她哪里小了?

过年大抵上是胖了三斤,勒得慌,又得换尺寸。

李建昆未作表示,不急,这次至少大嫂和小平安会跟他们同行。

院里,大大小小的行李码放在一起。

院外停着一辆土黄色考斯特中巴车。

李建昆没让彪子去开后门,车是他打给县里某人要的,因为这次准备直接去省城,乘坐飞机。

现在,贵飞懒汉和彪子在院里争吵正酣。

“我的李副县长哩,你刚升职,就撂摊子不管,这能行吗?我听建昆说,这边现在根本离不开你。”

“那又怎么了?!”彪子红着眼睛,喝道,“我李建勋特么的就两个妹妹!我大妹夫没了,我妹得哭成什么样?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去看看还是个人吗!”

“问题是你过去又能怎么样,你个木鱼疙瘩,会说安慰话吗?你妈,小梦,你媳妇儿不是都在么。”

两人争锋相对,寸步不让。

在贵飞懒汉心里,大儿子这个副县长,某种程度上讲比小儿子还气派体面。

小儿子那云里雾绕的身份头衔,不真实。

大儿子不同,在老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人物,十里八乡都知道是他李贵飞的崽儿。李家的门楣如今金光璀璨。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倒好,上任没三天准备撂摊子?

这让上面人怎么想?

贵飞懒汉并不满足于一个副县长,他希望大儿子赶紧巩固地位,争取再接再厉,抓住时机一举转副为正。

贵义老汉也是这个想法,昨晚特地找他聊过,难得这两兄弟时隔三十年后,终于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意见。

当下每一分钟,对于李建勋的仕途都格外重要。

试想,等上面人知道,他的亲妹夫去世,他都没有抛下工作去探望,那是种什么精神,以及印象?

谋大事者,当大局为重,懂得取舍。

李建昆没空理会,搬来椅子让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他坐在旁边,托扶着连坐都坐不稳的老母亲。

玉英婆娘再次老泪纵横,嘴里念念叨叨,“我苦命的女儿哩,这到底是得罪了哪位神仙,你要罚就罚我呀,换我来受罪啊……”

李建昆眼里布满血丝,昨夜一宿没睡。

太突然了。

其实他们全家都做好准备,等回首都后,会去一趟特区,料想林家的瞎子老娘没几天好活,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都是这样说。

万万没有想到。

林家的瞎子老娘还没事,林云先走了。

不是说只是感冒引发的肺炎吗?!

治也治过,看也看过,医生都没让住院,开了些药让回家慢慢调养。

沈红衣倒来一杯红糖水,伺候着玉英婆娘,让她高低喝一些,老人家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干的没吃。

“行啦你们两个,吵什么吵!一个县里的芝麻官很金贵吗,人都做不好,当什么官?”

见老母亲仍一点食欲没有,李建昆一阵火大,一锤定音。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事。

上面谁觉得李建勋此时离开,去探望过世的大妹夫和刚变成寡妇的妹妹,不对。

来,和他唠唠。

贵飞懒汉涨红脸道:“这是你大伯交代的。”

李建昆冷眼扫过去,“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贵飞懒汉怔怔后,破口大骂,“这个狗日的王八蛋!”

————

考斯特飞驰在竣工没两年、车流不密的国道上,沈红衣和李小妹坐在一起,她的男人暂时让给了他母亲。

世人总说,婆媳关系是个千古疑难。

沈红衣却不觉得是个问题,顺风局的话,也就是婆婆不坏的情况下,比如像他们家这样,记住“他不仅是你的丈夫,也是别人的儿子”就行。

逆风局时,解决之道不外乎八个字“不急不躁,保持距离”。

一个巴掌拍不响。

当然,有个前提,女人你选择的丈夫,最好不要是个傻子。

这一点她很自信,故而她毫无压力。

“小妹,我有些疑惑。”沈红衣压低声音道。

“你是想说,我怎么不太伤心?”

沈红衣点点头。

李小妹咬着她耳根子道:“因为我一直觉得,姐夫和我姐,根本不合适。你都熟悉的,你想啊,我姐看着大只,其实性子软得很,林老师呢,斯文人,这两人在一起生活,我不用打听,也能想象到他们的日子。”

她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到微不可闻的程度:

“小嫂子你就不奇怪吗,他们两人结婚都两年了,居然还没有宝宝。”

沈红衣下意识点头。

“问题在哪?”

李小妹自问自答道:“我估计他俩同房一次都难,我姐主动不起来,林老师的手落在她身上,怕不是要先做几个小时的心理建设。

“真的很别扭啊。

“我姐那种女人,其实应该找一个坏男人,当然,不能蔫坏,能事事替她做决定,甚至能让她逆来顺受,她保管乐呵。”

沈红衣表情惊讶,忍不住重新审视这个小姑子一番。

李小妹噘起嘴,耸耸肩道:“都是新时代女青年,我自认更了解我姐,可是没有用啊,在家里的大事上我根本没有发言权。她其实有个良配,现在也不算错过。”

“你是说唐国耀?”

李小妹点点头道:“我二锅说这人一身腱子肉,身体素质比他还好,搭配我姐那种乐意小鸟依人的性子最好不过,嘿嘿,也坏得起来。重点是他深爱着我姐,现在还一直单着哩,说过这辈子不娶的话。

“我觉得吧,这才叫缘分。”

沈红衣严肃道:“这话别让其他人听见。”

“我又不傻。”

李小妹吐吐舌尖,“这不是知道小嫂子你最能保守秘密吗?我不太伤心的缘由,是因为我姐可以找到真正的良配,但是抛开这一层面来讲,我也不是一点不伤心,林老师人这么好,还这么年轻,唉……”

抵达机场后,任气氛再消沉,李小妹和李平安俩人,还是不小心高兴坏了。

他们要乘坐的飞机,不是航班,而是一架大型私人飞机。

这架艾菲在空难事件之后,特意下令替李建昆打造的私人专机,在李建昆不常用的空闲时间,曾三次飞往工厂回炉重造。

除了全方位升级安全配置,内部进行整体装潢,改造得犹如移动宫殿。

从舷梯登上飞机时,李小妹偷瞄了几眼小嫂子,果然没给态度热情到挑不出毛病的几名空乘小姐姐,任何好脸色。

这几名空乘小姐姐,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皆堪称一流,是去参加选美比赛,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折桂的档次。

人人都是。

环肥燕瘦,各种千秋。

机舱里没有很显眼的金碧辉煌,但是每一个细节上又皆透露出金碧辉煌。

以红木为主要装饰,搭配数量不多的顶级头等舱沙发座椅,吧台、客厅、办公室、卧室,甚至是浴室,应有尽有。

使得这一行,除了富贵外的所有人,皆忍不住睁大眼睛。

壕无人性!

————

林家,在过往几年里,是茶花村最令人艳羡的人家。

也是最尊敬的人家。

随着特区的发展,周边地区人们的思想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家建有村里唯一的洋楼,那是真正的洋楼,还不小,前面带院,后面带花园,据说建房子的设计图,都是花钱请外国设计师弄的。

家里有皇冠私家车。

林云自讨腰包,把村里的老小学推倒重建,如今是一栋三层贴瓷砖的楼房、加上带半个足球场大的操场,以及几栋水泥平房组合而成的气派光景。

盖学校之前,显然达成过某种约定,上面派来不少老师。

茶花村小学变成了十里八乡的中心小学。

身为校长的林云仍然亲自带课,任谁见到也要发自肺腑地喊声“林校长”。

有钱,罕见的不遭人妒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好人,这样一户好人家。

说没就没了。

林校长在一天夜里,突发高烧,送往医院抢救无效,猝然长逝。

林家的瞎眼老娘,熬到儿子的遗体从医院送回来,“见”过最后一面后,骤然撒手人寰,老人家最后念叨一句话是,“阿海啊,你是不是也没了……”

对此,村里人早有猜测。

没的可能性很大。

否则唯一的大哥结婚,老娘病入膏肓,那个虽然混不吝却向来重感情的后生,能不回来?

满门死绝。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

村民们同情之余,更带有一股气愤。

“一定是那个姓李的女人克的!”

“我当初就看出来,这女人不像正常人,咋能长得这么胖乎,她胖乎还不显壮,那小腰,那大腚……她的艳福一般男人根本消受不起,可怜林校长还这么瘦。”

“正儿八经的丧门星呐!听说过克死丈夫一个的,没听说克死婆家满门。”

“这女人一定要趁早赶出咱们村,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克死左右邻居。”

由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缓缓行驶在进入过去十三大队的辖区范围。

大奔后排,看着神情悲恸、面容憔悴的林新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建昆温声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林新甲斟酌着言语道:“农村人疑神疑鬼,待会进村如果听到什么,你多担待,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两世走过来的李建昆,何等清楚某些糟粕?

原本柔和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沉声喝问:“他们怪我姐?!”

林新甲低头不敢看他,“没文化的人,难免胡思乱想。”

“你呢?”李建昆眯起眼睛。

林新甲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啪!

李建昆一巴掌抡过去,怒喝:“你特么混蛋!”

滴答!

林新甲的黑色皮鞋上,亮起一抹反光,他用低沉的声音嘶吼道:“林云才三十出头!”

“他英年早逝,我们难道不难过吗,但是他的死和我姐有什么关系,我特么还让你读书进修,你他娘的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李建昆猛地望向驾驶座,吼道:“快点!”

轰——

现在最难过的肯定是他姐,这个节骨眼上,他姐还要承受村里人的非议,难以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泪水盈满李建昆眼眶。

短发在头顶根根竖起。

双拳紧攥,仿佛蓄积着万钧巨力。

最疼他的二姐啊!

谁欺负她一个试试看!!!

(本章完)

第1155章 疑似谋杀

林家宅院里,白绸满目,两班鼓乐手轮番吹奏着,哀乐声声。

前来吊唁的人们,满脸肃穆,唉声叹气,排队上前给亡者上香。

气氛悲伤而庄重。

场面盛大。

不过几乎所有人望向瘫跪在烧纸钱的火盆旁,浑浑噩噩,无声啜泣的女人时,眼神里都会生出一股凌冽,表情多有憎恶。

周围旁观的人们之中,不乏对着女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者。

院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头望去。

只见为首一人大步流星直穿庭院,连撞到几人都浑然不顾,看清他后,站在披麻戴孝的女人不远处的一个壮实青年,立马带着几名跟班模样的人,迎接上去。

双方接近。

不待壮实青年开口,李建昆抬腿便是一脚。

壮实青年防备不及,险些向后栽倒,所幸身后的跟班将他扶住,然而下意识地扶住之后,几名跟班像是触电一般,惊慌散开,却也没有走远,在周围立正站好,纷纷垂下头去,像是犯错的孩子。

遭了李建昆一脚的壮实青年,走回到刚才被踢中的位置,耷拉着脑瓜,与几名跟班差不离。

李建昆抡起双拳,左右开工,脚也没闲着,将壮实青年打趴在地后,一顿猛踩。

饶是脸贴在地上,吃进一嘴灰,壮实青年仍然一声不吱。

李建勋上前拉扯住弟弟,喝道:“你干什么?!”

李建昆没有理会他,眼里布满血丝,扫视着院子里挤满的当地人,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垃圾!猪狗不如的东西!良心都被狗吃了,还是脑子灌了粪?!”

茶花村不少村民知道他的身份,不敢与其对视,他的视线落到哪里,人们纷纷垂下脑瓜。

连村里的老支书也一样。

能怎么办呢?

不提其他,入村的这条水泥路,是人家出钱修的,尽管似乎只是想让当年刚学会开车的他姐姐,出行更方便。

但是惠及了整个茶花村却是事实。

“你特么的骂谁呢?!”

不过,也有人并未认出这张脸,更不乐意遭人这样骂。

从人堆里冲出来的是一个留着寸板头的男青年,外号二痞,刚从里面出来不久,他平生谁都不敬,但是林校长去世,这个头他必须来磕。

他被判五年进去之后,媳妇儿跑了,留下一个女儿。

老母亲能照顾他女儿不饿死都算万幸,哪里上得起学?

是林校长亲自找到他家,接他女儿去上学,免费。

出来这段日子,每天看着女儿认认真真做作业,那字写得是真好,一个个小方块,大小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反正二痞这辈子都写不出那样的字,女儿还会把不要钱的课本拿给他,让他帮忙核验完成背诵,那小嗓子,黄鹂般,看着都头晕的文字,从她小嘴里吐出来,透着一股灵性。

二痞总捧着课本,挡着脸,乐得合不拢嘴。

他二痞凭本事欠的债,向来没有还的道理,但是欠林校长的几年学杂费,他想好必须要还,还得算上利息。

必须强调一点,有时候看着女儿,他也想过找个正经事干,不是没有去找过,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工地搬砖都没人要,于是他只能重操旧业,所幸几年大牢不白蹲,这事搁道上叫资历,轻轻松松收到一帮小弟,这不正在筹划着发财大计么?

谁承想天妒英才。

他欠的钱还没凑齐,林校长却撒手人寰。

二痞冲出来后,跟他一起过来的几名小弟自然也没闲着,一个个手指着李建昆,面露凶相,带着嚣张姿态走上前,准备赏李建昆一顿胖揍。

“哎呀!”

从侧边飞起一脚,踹在二痞身上。

是那个刚被李建昆打成死狗的壮实青年,犹如一头受伤的老虎,将二痞摁在地上一顿疯狂输出。

双方小弟都没闲着,很快扭打在一起。

只是实力悬殊,局势一边倒,很快便形成壮实青年这边的人马,每人身下摁住一个,往死里抽,仿佛都憋着一股气。

尤其是壮实青年,现在每一拳头下去已是鲜血四溅。

他回头望一眼李建昆,见后者没有说话。

砰砰砰!

拳头愈发用力,愈发密集。

他又回头看一眼李建明,见后者仍没有反应,目光一扫,起身从旁边薅过一条长板凳,双手抱住,竖起拿着,对着二痞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就准备用力砸下去。

全场惊骇。

这一下还不得要命?

“够了。”李建昆低喝一声。

板凳距离二痞的脸,不到十公分顿住。

壮实青年侧头望向说话的男人,红着眼睛,嘶吼道:“我错了!是我没保护好大姐!”

他叫阿贵,贵气的贵。

而事实上,他出生在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二十岁那年,听闻特区经济发展火热,在大量招工,待遇蛮不错,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特区打工,在一家港商开办的电子厂里,邂逅了一位同样打工的姑娘。

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开始更努力存钱,盼望能将她娶回家,每天憧憬着,两人一起憧憬,无话不谈。

直到有一天傍晚,当阿贵再次见到姑娘时,发现她泣不成声,失魂落魄。

她失身了,被厂里的一名管理,一个港城人,用了强。

阿贵怒不可遏。

姑娘劝他别做傻事,说那人不是他们可以招惹得起的,但是他实在无法抑制心头的怒火,所有道理他都明白,在决定行动之前,他想到至少要让人们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有些禽兽,该宰!

他认识一个人,尽管不太熟,但是大家都说她是个好人,说话还有份量。

一天傍晚,他来到工人之家,见到负责人桑冬琴。

也就是陈亚军的前女友。

桑冬琴听完阿贵的话后,并且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止他,找理由暂时拖住他后,火急火燎赶到华电工厂,找到李建昆说明情况。

李建昆创建工人之家的目的有很多,比如为以后能招聘到趁手的工人更方便,也有一点:希望工人们能团结一致,不受无良老板欺压。

这个心理的来源是有前因的,他切切实实见过那种把人当驴马使的事。

那么既然工人之家是他创建的,现在有工人遭受如此大的屈辱,还被他得知,不能不管。

恰好这家电子厂是华电的一个供应商,李建昆当即联系了对方老板。

当晚李建昆就带着阿贵,来到这家电子厂,当时在一间办公室里,那名让阿贵的女友失去清白的管理人员,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老板向李建昆提议,要不然打断他第三条腿。

李建昆望向阿贵,阿贵想,那倒是比宰了这畜生更解气,点头同意。

当老板的保镖准备动手时,异状突起,阿贵的女友突然从门外冲进来,护在跪在地上的那名管理人员身前,恳求老板放过他。

阿贵呆立当场,脑子宕机。

女人搀扶着那名管理人员离开时,向他说了声对不起。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那晚阿贵哭得昏天暗地。

回去的路上,李建昆让张富将车停在四下无人的马路边,任由他哭,又让张富去买了瓶酒。

阿贵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

他走上前递过酒,说喝点吧,喝醉就不痛了。

阿贵照做,奈何农村糙汉子出身的他,干别的不行,酒量好得很,却是越喝越清醒,他问:“为什么?为什么?”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有些女人不值得?”

男人点燃一根烟,慢慢嘬着,缓缓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经得起风雨的爱情,本来就很少,以后只会越来越少,所谓忠贞,只不过是因为背叛的筹码还不够。

“没人能保证,自己找到的是永恒不变的爱情,对象跟人跑了,更大的责任还在于你。”

阿贵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仿佛下一秒便要和他拼命。

男人冷笑,低头问道:“你有什么?是有一大坨子存款,还是在港城有花园小区房,或者大学文凭?”

阿贵沉默。

“那个男人他都有,他是离异之后灰心失意才来的大陆,他的确禽兽了一回,但是完事后他承诺会娶她。

“现在假设你是一个女人,你的第一次也被他拿走,那么你告诉我,你会怎么选?”

阿贵双拳攥得咔咔响,然后缓缓松开。

男人扔下烟头,用锃亮的皮鞋碾灭,耸耸肩,转身之前说道:“活着吧,活着你才有希望娶到比她更好的媳妇儿。”

待李建昆走出几步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我知道你!”

“哦?”

李建昆转过身时,发现阿贵单膝跪地,昂着头说道:“我想给你做事。我现在思想通透,死都不怕,全世界只有你最了解我,你给我机会,我把命给你。”

彼时华电产业园在建,偌大一个工程,牵扯到方方面面,比如拆迁,总有喂不饱的人;比如各种建筑材料,总有小鬼惦记,确实需要一些狠人。

于是李建昆收了他。

在往后的日子里,阿贵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辣,渐渐成长为一个小人物,拥有不少手下。

二姐来到这边后,不住在特区,众所周知二线关外面总有想潜进去的人晃荡,什么人都有,李建昆忧心她的安全,但是又清楚直接给她派俩保镖,她肯定不会要,于是这个暗中保护的任务,便落到阿贵身上。

只是现在,他非常不满意!

“你个废物,最伤人的永远不是拳头,别人不懂,你还不懂?!”

撂下一句话后,李建昆再懒得看他一眼,大步走向被老母亲搂在怀里的二姐。

往事在脑海中浮现,阿贵双目血红,像一头濒死的猛兽,环伺周遭,从嗓子眼挤出嘶哑的声音,“谁再敢不怀好意看大姐一眼,我弄死他!”

众人低眉敛目,噤若寒蝉。

————

林云的葬礼由林新甲主持,风光大葬。

老李家的人几乎没有插手,今天上午上山,一家人送到山上后,直到坟堆覆完最后一铲土。这之后的琐碎事情,老李家的人没再露面,或者说,不去碍眼。

尽管家人二十四小时陪伴在身边,几天下来,李云裳仍不见任何好转。

看似是个大女人,实则性子极其柔软的姑娘,正经历着有生以来最大的伤痛。

这天晚上,姑娘挨着老母亲一起睡觉,问:“妈,是不是真是我克死了他?”

最狠莫过于诛心。

玉英婆娘紧紧抱住大女儿一整晚。

隔日把这件事悄悄告诉给小儿子,李建昆意识到,如果不解开二姐的这个心结,她或许一辈子都挥不去自责。

正好李建昆也想搞清楚,一个感冒,怎么就能死人?

以二姐现在的状态,有些事他不好问,在宅子里翻找一番后,被他找到不少药,以及一张市人民医院开具的单据。

当天下午,李建昆来到市人民医院,拿着单据,找到了当初给林云看病的医生。

办公室里,医生孔劲松望着摘掉鸭舌帽和墨镜的年轻男人,战战兢兢从办公桌后的靠背椅上站起来。

当他把一张单据拍在桌面上,说道:“这个人死了,是我姐夫。”

孔劲松腿肚子打颤,脸色苍白,汗如雨落。

这还是在他已经知道,迟早会被这个人找上门,并且他认为责任并不在他的情况下。

否则他还敢来上班?

奔命有没有机会都不知道。

孔劲松知道死者林云和眼前这人有关系,还是几天之前的那个晚上,林云被送过来抢救时,因为是半夜,只有值班医生,林家那个漂亮媳妇焦急大喊道:“我弟弟是李建昆,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吧,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然后连院长都被惊动。

他们医院真尽力了,实在是为时已晚。

“李先生,您先别激动,请坐,请坐,听说一五一十告诉您。”

“我有激动吗?”

李建昆在他刻意过来搬了一下的椅子上,坐下来,话锋一转道:“不过你的道理如果无法说服我,那就别怪我真的要激动。”

“是是……”孔劲松暗抹冷汗,两步路走回办公桌后面的距离,好似在翻山越岭。

两人相对而坐。

孔劲松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白色单据道:“您看这上面的日期,快半年前的,您姐姐带林校长来我们医院,挂我的号看病,一共就两次,时间间隔不到半个月。

“第一次,的确就是最常见的伤风感冒,都不需要住院的那种,我给开了两盒药,一盒感冒药,一盒消炎药,喏,这上面也有,老字号品牌,没有任何问题。

“容我说句放肆的话,就算没病的人,吃这两个药也不会有大碍,您肯定知道,许多感冒药也有预防感冒的效用,至于消炎药,其实对于每个人而言炎症都是避不可免的,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的,因为它是身体免疫系统的一种保护机制……”

李建昆不耐烦打断他,问:“那为什么我姐夫吃了你的药,病情越来越重?”

孔劲松吞咽一口唾沫道:“您听我慢慢说。”

李建昆不置可否。

孔劲松仍按照早打好的腹稿,不漏掉任何一个字,娓娓道来,“林校长的身体实在不好,长期操劳,经常熬夜,免疫力非常差,所以我当时说过一句‘要是一个礼拜没好,再过来看看’,这一点您可以向您姐姐求证。

“不止一个礼拜,听说是林校长不愿意来,最后被您姐姐强拉来的,这回我检查,病情有所加重,呼吸道感染引发的肺炎,不过还是在很常见的病症范畴之内。

“我开了三天药,主要是点滴,因为看出来是殷实人家,我还建议要不然在医院住三天,也好实时观察,但是林校长不同意,和您姐姐商量过后,打算把药带回去,说能找到帮忙打针的人,我特意打听过,说是他们那里的一个赤脚医生,不过打点滴是个医生都会,我也就没强求。

“这些您都可以向您姐姐求证,我没有半句谎话。

“后面几个月时间,他们再也没有来过,我都以为病好了,直到前几天晚上,林校长突然被送过来抢救。”

孔劲松说到这里,表情怪异:

“林校长去世前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瘦得像皮包骨头,皮肤干瘪,嘴唇乌青,似乎有些……中毒的迹象。”

李建昆挑眉道:“似乎?”

“您息怒,听我慢慢讲。”

李建昆冷哼一声。

孔劲松喟叹道:“林校长的抢救其实没持续多久,我们只是做了些类似心跳起搏的紧急措施,走得实在太快了,我们倒是想做些具体的化验检测啊,可是哪有时间?所以谁也不敢妄下断言。事后因为了解到他是您姐夫,老实讲,我们医院从上到下都压力山大,院长特地找到我,毕竟我和您姐姐之前有过两面之缘,想让我说服您姐姐,对林校长的遗体做个检查。

“但是不等您姐姐开口,帮忙一起送人来的年长者们,一口回绝了,说人都不在,还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他再次叹息一声:

“农村,其实不光是农村,有些说法。我们也十分无奈。

“第二天早上遗体就被运回去了。”

孔劲松看一眼李建昆,做总结陈词道:“等于说,林校长在我手上看病时,最多只是个轻微肺炎,时隔几个月再送过来时,骨瘦如柴,疑似有中毒症状,却到了鬼门关……”

“你想说什么?”李建昆皱眉。

“猜测,仅仅是猜测。”

“说!”

“林校长在没来我们医院的那几个月时间里,应该还用过别的药,”孔劲松咬咬牙道,“用错了药。”

李建昆眸如冷刀,“你的意思是说,有庸医乱治,毒死了我姐夫?”

“猜测,只是猜测,从林校长去世前的肉色皮相上看,有那么一丁点依据,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李建昆想起了刚才提及的赤脚医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他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很可能是谋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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