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小心兔子(二十六)永不必做鬼

不多时,侍者将祭服送了过来。

那是一套鲜红如血的狩衣,边沿缝着金黄的流苏,前襟绣着鎏金的云纹,在日光下折射金灿灿的反光,盛大、繁华而瑰丽。

齐斯在侍者的帮助下将那身华丽的衣饰换上,好像一具被封锁在衣物中的枯尸,连灵魂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沉重。

“您穿上这身祭服,真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侍者真心实意地赞叹,将红色的丝带系在齐斯半长的头发上。

这里没有镜子,齐斯看不到自己的形象,也不是很在意,只安安静静地任由侍者摆弄。

侍者走后,他拖着一身繁复的服饰,跪坐到蒲团上,轻声念诵了一遍兔神的祝词。

这次他没有播放玲子的录音,而是用讲述的语气笑着说:“神无七郎,我想你一定憎恨那位多管闲事的巫觋,对吗?

“是祂激起最早的三家家主的欲望,让他们囚困当时的兔神,将整个兔神町拖入命运的泥淖,也使得一代代人蒙受诅咒的阴影。

“如果没有祂,兔神町的孩子们便只是父母的孩子,你可以拥有欲望,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必被禁锢在此,周旋于七日的循环。

“巧合的是,我亦与那位巫觋敌对,需要杀死祂,抢夺完整的契约权柄。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会帮我的,是吗?”

神龛中的兔神像睁开血红的双目,注视齐斯片刻,又缓缓阖上眼皮。

祂动摇了,正在思考和齐斯合作的可行性,但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齐斯不再多言,坐回几案边,将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放到一旁,又拿起一块木块,握着神錾雕刻起来。

其实以目前的情形,他远不必要照顾兔神的心情。

他没有欲望,又能雕刻出与兔神像不同的新的神像,还附在曾经成功过一次的神无七郎身上,乍看攫取兔神的神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恶鬼”留言让他与兔神交易,不可能全无目的,虽然他不打算完全相信那个未知存在的善意,但不妨碍他试着听从建议。

更何况,此时的兔神,是成功攫取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有过齐斯不曾有过的体验,意味着拥有更多的信息量。

祂不可能全无底牌,针对一遍遍轮回的兔神祭,这么多年过去,祂未必想不出反制的方法。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小心谨慎一些了。

比起神官举行的不知原理为何的仪式,他更愿意相信契约的限制。

神居寂静,一人一神默然无言,只有刻刀锉削木块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和风声、风铃声、木牌声混杂在一起,响成一首和谐的旋律。

晚些时候,神无六郎过来了。

此时门还没有闭锁,他拉开木门,站在门外,张望几案边的齐斯。

“七郎,黑川家主真是欺人太甚,不知会我神无家一声,便引你入主神居。”穿黑色和服的少年愤愤不平,“昨夜父亲大人听闻消息,都气得吐血了!”

齐斯起身走到门边,与神无六郎隔着门槛对视,淡淡道:“是我主动提出要成为神主的。玲子已经死去,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我生在兔神町的责任。”

“那你也不能……不能……”神无六郎气结,磕磕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毕竟齐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他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

他只能板着脸,拿出兄长的架子训诫道:“七郎,还好你三根木签都投中了,只要不出意外便可成为新神。不然你还不知会为我神无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灾难啊……”齐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从几案上取来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递给神无六郎,“我听说我亲手雕刻的祈福牌可以祈福避祸,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还刻这些干什么?”神无六郎不耐烦地甩掉祈福牌,木牌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不善,他微微收敛了点眉眼间的烦躁,叹了口气:“七郎,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全力雕刻兔神像,找出你心中的神的模样。

“只要你能成为新神,我们家就不会有事了。”

“这样么?”齐斯低低地笑了,“兄长,七郎会尽力的。”

神无六郎又宽慰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紧张,生怕齐斯哪里出了错,使得成神的机会从指间流逝,家族的命运急转直下。

齐斯刚雕刻了不少恶意满满的“祈福牌”,心情还算不错,因此格外耐心地敷衍着这位操心的兄长。

守在不远处的侍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说道:“神无君,时间不多了。神主大人需要静心,才好雕刻出新的神像。”

神无六郎这才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去。

齐斯回到几案旁,继续雕刻神像。

标本制作师的手灵活轻巧,能处理更加多变而不好落刀的人体材料,雕刻木块自然不在话下。

他往往能很快雕出个差不多的人形轮廓,再慢慢镂出头脸和装束,让手中的木块看上去像是个人形,而不是别的什么物种。

但在细化五官和神情时,神錾刻刀却像是失去了控制似的,开始乱刻乱划,不是将雕像的脸划花,就是刻出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每当这时,齐斯就满心愉悦地将刻坏了的雕像削平,做成祈福牌的式样,在上面刻字,内容是各种恐怖童谣。

外面的人急得团团转,万千目光所系的他反而气定神闲,谁看了都无比确信,他确实没有欲望,连心都没长。

午后的阳光落到神居的背面,屋里暗了下来,仿佛从人类的世界向神鬼的领域潜行。

侍者进屋往香炉里添了一次香,三炷新点燃的香长长地高竖,青烟飞入神龛,模糊神像的脸面。

齐斯刚将新刻坏的木块削平,往上面刻自己的三行神名。

侍者看在眼里,无奈地说:“神主大人,等到明天,他们便会不停让您得到,再不停让你失去,直到您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而在您心底生出欲望,躯壳又尚未被欲望浸染时,他们会将您雕刻成一位定格在生与死之间的神。”

齐斯掀起眼皮,冲他轻笑了一下:“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侍者告退,站到二十米外的樱花树下。

齐斯再度坐到蒲团上,问兔神:“数百年前,你成为神主后,也是像我现在这样不停地雕刻吗?你的欲望是什么,又雕刻出了什么来呢?”

兔神没有回答,齐斯点到为止,往榻上一躺,在鸟鸣声中闭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黑川明的声音:“小七,小七……你没事吧?”

齐斯从榻上坐起,推开虚掩着的门,示意他站在门槛外说话。

侍者不知何时从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消失了,想必是看齐斯睡下,便短暂地允许自己离开,去洒扫神社或是做别的事情了。

黑川明小跑到齐斯面前,满脸担忧,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小七,你被选中了,成了神主大人,是不是就要死了?我去问他们,他们都说你不会有事的,可是我不相信……”

“我确实不会有事。”

齐斯将有关雕刻神明、攫取神力的信息简单复述了一遍,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取代原有的兔神,成为兔神町新的神明。以后便再也不用举办兔神祭,也再不会死人了。”

“真的吗?”黑川明张大了嘴巴,眼睛亮得惊人,“那小七,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向你许愿了?”

齐斯笑着颔首,从桌上取来刻着神名的祈福牌,递了过去:“在此之前,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将上面刻着的内容传出去,让兔神町的居民们像传述兔神的传说那样传颂它。”

在黑川明开口前,他严肃地补充:“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大人们这是我让你做的,这两点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黑川明接过祈福牌,咽了口唾沫:“这……这么紧要吗?可是我不告诉大人们,要如何让其他人都传颂上面的字句?”

“编成儿歌,做成游戏,或者传播各种似是而非的传言……办法有很多。”

齐斯垂下眼,轻叹一声:“黑川明,以上这些我只告诉了你,最终能不能成功,就看你如何作为了。”

“啊?好的,我……我尽力!”黑川明重重点了下头,拿着祈福牌紧张兮兮地离开了。

齐斯抬眼看向神龛后的兔神像,友善地微笑:“你因受到信仰的束缚而不得自由,我便为你消解部分信仰,这样的诚意总够了吧?”

兔神睁开眼,血红的目光凝望着他,依旧没有言语。

傍晚,侍者端着托盘,送来一碗白米饭和几碟用青菜、鱼和鸡肉烹调而成的食物。

在游戏背景的这个年代,以上这些都是珍贵的食材,齐斯没来由地想起“断头饭”一词。

他接过木托盘,放到几案上,拿着筷子专心致志地夹起食材,按照一筷子米饭,一筷子菜的规律,往嘴里送着食物。

除了《玫瑰庄园》《食肉》和《双喜镇》那三次,其余副本不是不用吃东西,就是吃的东西太过抽象。

而在现实里,齐斯除了击败懒惰又有闲心时,会下楼吃那么几餐正常的饭,其他时候都以各种口味的泡面果腹。

眼前这一套饭食不可谓不正式,白米入口清香,青菜多汁而有回甘,鱼和鸡肉新鲜肥美,齐斯吃得颇为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所有食材吞咽入腹,放下干净的碗筷,看向侍者。

侍者说:“明日便是八月三日,按规矩您要断食了。”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袖手站起,让出收拾餐盘的身位。

侍者将碗筷收拢到托盘上,端着木托盘转身离去,跨过门槛后回身掩上了门。

“咔哒”一声,木门落锁。

接下来四天,齐斯将与兔神一齐被锁在神居中,直到齐斯雕刻出新的神像,或者兔神越过限制杀死他。

木箱中的木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齐斯不再雕刻了。

他坐到榻上,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快进”。

风声渐响,风铃声和木牌声彻底乱了调,耳边一阵嘈杂而急促的震响。

在某一刻,声音归于平缓,齐斯看到兔神从神龛中走了下来。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童们脆生生的歌谣声响了起来,不过这次里头夹杂的不是欢笑,而是恐惧的哭声。

齐斯的眼前现出穿着各色和服的少年的形影,其中有一人穿着繁重的血色狩衣,上面的鎏金绣纹是祭服的式样。

是神无七郎。

齐斯看到神无七郎站在围成的圆圈中,和少年们手拉着手,围着端坐在中心的少年旋转。

在歌谣唱响的期间,他恶意而又畅快地笑着,每走过一拍,便抬脚踢踹那少年一下,直到少年的脊背上布满鞋印。

少年却只是噤若寒蝉地蜷缩着,低声啜泣,不曾躲避。

一轮竹笼眼游戏结束,换上下一个人坐在中央,神无七郎依旧站在圈中,重复肆意虐打坐在中间的少年的过程。

所有人都在哭,少年们的脸皱巴巴的,很是难看。他们七嘴八舌地发出哀求。

“七郎,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以前不应该欺负你的……”

“七郎,原谅我们吧,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你放我们回去吧……”

“七郎,大人们说,只要你觉得够了,我们就能离开……你玩够了没有啊?”

神无七郎笑出声来,是那种舞台剧上浮夸的富有表演意味的笑,像是行至末路的狂客嘲弄命运,又像是飘零半生的浪子顾影自怜。

“我没有玩够,怎么可能玩够?你们不是最喜欢玩竹笼眼游戏吗?我也喜欢……”

他笑着笑着,眼角带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恶鬼般遮住苍白的面容,触目悚然。

所有少年的动作和神情都定格了,皮肉如同受热的蜡像般融化,白惨惨的骷髅折射烛光,是幽暗的冷白。

神无七郎陡然侧头,面向齐斯,声音平静而森冷:“他们说我是恶鬼之种,我自当成为鬼神,才应了他们的谶语。

“我的欲望是玩竹笼眼游戏时、永不必当鬼,于是我在神像的底座下刻上竹笼眼的歌。

“而他们,陪我玩竹笼眼游戏直到八月六日。”(本章完)

第353章 小心兔子(二十七)旧日见旧人

神无七郎按照辈分和排行,一出生就是过继到神无秀哉一脉的孩子。

因为神无秀哉是曾被选为神主的已死之人,所以孩子们说神无七郎是恶鬼之种,玩竹笼眼游戏时合该当鬼。

孩童的恶意本就这么简单,不一定要是某人干了罪大恶极的事,只要有不同之处,便可以作为攻讦的借口。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甚至称不上罪恶,也许只是为了好玩,为了合群,或者是所谓的“开玩笑”,再不合适的行径也被合理化为孩童的顽皮。

那时候所有孩子都被囚困在兔神町中,过着从早到晚千篇一律的生活,除却传述兔神的故事外,不需仰赖外物的竹笼眼游戏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

幼时的神无七郎同样将竹笼眼游戏当做世界的全部,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才将仅有的东西看得很重,永远在竹笼眼游戏中当鬼,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痛苦。

而在被选为神主后,他终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关注,所有孤立和排斥他的孩子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任由他施展幼稚的报复。

兔神町孩子们玩的竹笼眼游戏,并不仅仅是竹笼眼游戏,被选为“鬼”的孩子要在接下来一整天受到所有孩子的讨厌。

谩骂、殴打、欺凌……这些是神无七郎记忆里最鲜明的色彩,他也将这些碎片如数奉还给那些向他施加恶意的人。

哪怕被囚禁在神居中,哪怕要忍受饥饿,他依旧觉得快意,日夜不绝地和恐惧的少年们玩着竹笼眼游戏,进行快意又哀伤的复仇。

也许是因为愿望格外纯粹,又格外强烈,神无七郎成功继承了兔神的神力,成为了高坐在神龛中的新的兔神。

三家家主们于八月七日凌晨在参道外等待,到了规定的时间,却不曾见到兔神的仪仗出来。

他们冒着惊扰仪式的危险进入神社,穿过曲折的长廊,庭院中鬼影幢幢,风铃声幽咽,灯火如豆,远远只见三五道扭曲的影子在神居的木窗上乱舞。

他们推开门,看到神官苍老的尸体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面容狰狞,神情惊恐;各家少年们皮肤惨白的行尸走肉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舞。

穿血色狩衣、戴兔神面具的神无七郎盘膝坐在中央,听到推门声后陡然抬眼,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也陪我一起玩竹笼眼游戏吧。”

兔神町毁灭于人们自己造出的神明,神无七郎受欲望驱使杀死所有生灵后,便像一台失去燃料的机械一般归于沉寂,直到希望中学在兔神町的废墟上建起……

“再次醒来后,我和好多人玩过竹笼眼游戏。我再也不是鬼了,他们自会选出一只鬼来,充当献给我的祭品……可我仍然不是很开心。

“后来我明白了,是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应该离开这里的……”

神无七郎站在齐斯面前,脸上的兔神面具几乎贴上齐斯的鼻尖。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你说你会救我,是吗?”

窗外的风铃疯狂地摇晃起来,发出泠泠的怪声,木牌拍打着木窗,树影、屋影和人影在灯下乱晃。

血腥气和腐臭味灌入鼻腔,完全盖过了紫檀木的熏香和樱花味,神圣肃穆的神居一时诡谲如坟茔。

齐斯直视神无七郎的眼睛,声音平静:“我是说过我会救你,但前提是你与我进行一场交易。我是一个贪婪的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买卖,也没有助人为乐的好心。

“你为我接下来的行动提供帮助,我则为你改变受到陆鸣钳制的现状。事成之后,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在你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

血色的光点在虚空中凝成纸页的虚影,泛着金光的藤蔓交织成绣金的笔画,视线右上角的主祭睁开猩红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戏谑又悲悯的笑容。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人不得违抗】

周围的景象如水墨晕染般淡去,齐斯嗅到浓郁的水腥味,如有实质地灌入鼻腔,明显属于湖底。

场景切换的眩晕感渐次消失,视线趋于稳定,他发现自己着一身厚重繁复的华服,盘膝坐在水中,从头到脚皆被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衫和周围零落的祈福带一并褪色。

此刻,他俨然身处于希望中学沉没兔神像的那片自然湖中,居于兔神像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具兔子的尸体,有银白色的提示文字从上面刷新出来。

【名称:兔子尸骨】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穿梭于过去的时空】

【备注:时空之主随手豢养的兔子,沾染点滴时空权柄的碎片,可以在虚假的时空中穿梭】

这就是神无七郎给齐斯提供的最大的帮助,即在副本原有的时间线之外,开辟一条新的时间线,齐斯得以回到希望中学的过去,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神无七郎想得很美好,虽然祂本身无法行动,但可以让玩家短暂扮演祂的角色,在过去的时空阻止学生们的献祭,这样陆鸣便不会制作出《逃离兔神町》游戏,束缚祂的自由。

可惜齐斯从来没有结束这场闹剧的好心,相反很好奇这场没有赢家的七日轮回的结局。

水波荡漾,湖底的祈福带随着水流飘拂起落;外头的天已经很黑了,湖水折射不知从何而起的微光,竟比湖面还亮。

齐斯拖着沉重的服饰,捧着兔子的尸体,坐在湖底的神龛中,一时无法行动,就像大梦将醒的前几分钟。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经过湖水的传播清晰异常,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语句。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中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陆鸣,我们都一起把你送来湖边了,今夜你下水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只要你敢下水,我们以后就不欺负你了!”

湖面被什么东西扰动,“扑通”一声,一道影子落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齐斯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了,便从神龛中飘然走出,向那道影子游去。

那是一个穿校服的纤瘦少年,明显不会游泳,胡乱挥舞四肢,身体向下沉没,带动一串串气泡。

是陆鸣。

齐斯又一次想到了他之前就意识到的那种有趣的可能性。

在很多由预言导致的悲剧事件中,主人公为了避免预言的发生而做出各种平日里不会做的事,反而会阴差阳错地使得预言成为现实。

兔神町与希望中学、神无七郎和陆鸣的命运相互纠缠,有没有可能就是他被送来过去的时间线后一手造成的结果?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希望中学的高层明显打算压下有关兔神的消息,是学生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兔神的存在,并在私下里进行献祭……

陆鸣还在下沉,却是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在某一个刹那和飞身而来的齐斯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他失神般向齐斯伸出手来,齐斯随手拿起兔神木雕,塞进他的手中,告诉他:“我是居住在这片湖底的兔神,信仰我,向我祈祷,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齐斯松开手,向后退回神龛。

陆鸣的意识昏沉下去,开始不自觉地上浮,刚露出一点便被岸边惊慌的学生们拖了上去。

“他还活着吧?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他,谁知道他就那么掉下去了……可不关我的事!没准是他自己要跳的呢!”

“你们看陆鸣手里拿的,好像是……一尊神像!我记得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神像该不会是从湖中拿的吧?”

“一定是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神像,难道说……湖底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话说,邪神真的可以满足我们的愿望吗?”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拖着陆鸣远去了。

往后几天,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来到湖边,不乏有几个倒霉鬼被逼着跳入湖中,探查湖底的情景。

有关兔神的传说流传开去,渐渐的,所有学生都知道了,只需要玩血腥黑暗的竹笼眼游戏,取悦兔神,便有实现愿望的机会。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陆鸣再次来到湖边,对着湖水自言自语:“我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受永生科技公司的资助来到希望中学读书。

“所有人都欺负我,看不起我,让我做最脏最累的活,干最危险的事。我的成绩也不好,老师总是批评我,以后哪怕进入公司,恐怕也只能做试药之类的工作。

“我好难过,好痛苦。兔神大人,你说只要信仰你,向你祈祷,就能实现我的愿望,是真的吗?可他们都说要玩竹笼眼游戏,献祭人命,才能实现愿望……”

陆鸣一步步走入水中,直到湖水没到胸口,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头也淹没下去。

齐斯仰起脸看他,露齿而笑:“陆鸣,因为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孩子,我对你总是多一些优待。你只需要虔诚地念诵我的神名,向我祈祷就好。”

陆鸣相信了,面露惊喜之色,刚回到岸上,便低声念诵新获知的三行神名:“行走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新执掌契约权柄的灵魂主宰,穿梭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在他念诵完成的那一刻,齐斯看到思维殿堂的深处出现了一枚新的猩红叶片,自然而然地控制了那枚叶片对应的灵魂的身体。

操控着陆鸣身体的齐斯坐在熟悉的寝室中,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他直接让陆鸣自杀,死在玲子死去、副本开始之前,或许能让整个《小心兔子》副本不复存在,但这显然不符合他攫取神力的目的。

齐斯打算按照原有的剧情走下去,让《小心兔子》副本达成各种意义上的闭环。

关了灯的寝室逼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在湖底泡了一整周的齐斯对此接受良好,裹着棉被蜷缩在床脚,很快陷入了沉眠。

兔神町虽然已经毁灭了,神无七郎却依旧受到某种力量的禁锢,连带着短暂扮演了一会儿祂的角色的齐斯都无法离开神龛太远,只能在湖水中淹留。

直到陆鸣重返湖边,念诵他的尊名,他才得以行夺舍之事,从湖底离开。

进入另辟的时间线后,好像从原有的时间流逝中逃离,层出不穷的倒计时消失了,只剩下道具栏、系统界面和身份牌还在。

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齐斯再度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室友们早就离开了,没有一人叫醒他。

他踏着一阶阶楼梯,快步下了三层楼,到达一楼。

空气中充斥着水汽,湿滑的地面上扭动着一片片灰黑的脏污,如同洞穴里舞动的蛇群。

他踮着脚走出大门,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满世界的小雨。纵然是阴雨天,希望中学依旧不缺光线,雨线也被照得洁白。

齐斯走入雨幕,丝丝细雨落在脸颊上,泛起凉意。

地面水积得不深,只有浅浅一层,渗不透鞋底。

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齐斯抬眼,看到一把湛蓝的雨伞悄悄遮在他头顶。

举着伞的是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孩,笑得明朗:“你好,我叫玲子,今天刚转校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啊?现在还不去上课吗?”

无数个时空,无数条世界线,陆鸣、神无七郎和玲子都早已熟识,命运扭结成一团,难分难解。

但在此时此刻,故事才刚开始,玲子和扮演陆鸣的齐斯才是初见。

想到女孩糟糕透顶的未来和散落在校园各处、死相不一的凄惨尸体,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压抑住眼底的恶意,笑容平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陆明,我叫陆明。”他说,“陆地的陆,光明的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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