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269.民办教师同志们(周一例行求一

屋子里有十张床,南北靠墙各摆放了四张床,东西两头各打横着摆放了一张床,能住二十个人。

现在已经有十来个人来报道了,大家优先占据上铺,这让王忆有些疑惑。

睡下铺多舒服?

他想找里面西北角落一张床的下铺放下铺盖行李,结果人家这里有人了——人还没有来,找人帮忙放了个粗布枕头占了位置。

这样王忆只能去西南的角落,孙征南和徐横跟他睡在了一起。

王忆叮嘱两人:“睡觉的时候要放屁别对着我啊,否则我干死你们!”

徐横说道:“你不如担心你上铺,他一旦放屁对你来说可就是泰山压顶了。”

82年县一中的条件同样比较差,这床板不是王忆习惯的平面木板,是用竹板并列钉就而成,确实很透气。

因为天气热上铺的教师只是铺了一床被单,于是一旦他放屁真的毫无保留就送给下铺了。

这一刻王忆明白大家伙为什么先抢占上铺了!

然而他还是没有明白。

就在他上床躺下准备歇一歇的时候,他上铺的同志翻了个身——

“嘎吱嘎吱!”

王忆心理当场崩溃。

这床挺震啊。

过了一会黄辉也进入了这个宿舍,他这人挺会交际的,跟里头的老师多数相识,进来后就打招呼挨个递烟。

宿舍里十多个教师了,只有王忆不抽烟,其他的都是老烟枪。

很快,烟雾冒起,不过天气炎热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所以倒是不怎么呛人。

中间有了熟人当粘合剂,王忆也参与进了话题。

大家伙都是年轻人又都是民办教师,所以彼此之间少有隔阂,称呼一声‘同志’,然后就能拉开个话题聊起来。

在他们闲聊时间再次来了两个民办教师,这两个人年纪比较小,身高大约一米六左右,看面相跟俩娃娃似的,又瘦又小。

要不是一个叫毛海波的老师跟他们其中之一认识,看见两人进来便直接打了招呼,那王忆会以为这是县一中的学生。

这两个老师叫李岩京和毛海超,分别是多宝岛小学的教师和金兰岛上金岛小学的教师。

其中毛海波和黄辉也是金岛小学的教师,他们却不是一起来的,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王忆一听李岩京的名字加上他所在小学的岛屿名字就知道他的身份了,问道:“你跟李岩松、李岩华认识吗?”

李岩京腼腆的笑道:“那是我两个没出五服的哥,现在他们两个家里的老二都在跟我念书。”

他又笑着说:“我知道你,你是王老师,那次抓骗子我见过你,还有徐老师、孙老师。”

因为双方算是熟人,他和毛海超便占据了南边下铺剩下的两个铺位。

慢慢的人齐了,二十个青年民办教师全住了进来。

黄辉抽着烟在中间转了一圈,笑道:“行啊,同志们,人齐了,咱们这个宿舍已经满员了,都是拉粗屎的啊。”

众人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拉粗屎的是当地对农民、渔民的一个粗俗称呼,鄙视意味很浓重,因为农民渔民吃不上细粮常年吃粗粮,粗粮吸收比较差、纤维粗,大便粗长所以有了这么个称呼。

而吃国库粮、商品粮的多能吃细粮,大便身份会比较金贵。

毛海波倚在墙上笑道:“咱来县里学习这近一个月也要拉细的了,哈哈,咱的粮票可不能白交。”

“你们粮票交了吗?”王忆诧异的问。

有的交上了有的还没去交。

李岩京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墙根一袋子玉米面粉。

显然他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没有粮票便拿了粗粮来换三餐。

这会没什么事,大家伙结伴去交粮票和粮食,然后还有个叫杨晨的教师说:“都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碰上白梨花老师。”

他们出门的时候说的这话,与他们临近的是甲2宿舍,宿舍门口有人听到了他们的话便说道:

“杨老师,别去找白老师了,来培训的女教师里有个又漂亮又时髦的,跟电影幕布上走下来的女明星一样!”

杨晨等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问:“真的?”

“刘老师你别是糊弄人吧?”

“咱都是外岛的民办教师,漂亮的可能有,但哪有时髦的?现在又不是七几年还有城里知青当民办教师,现在都是咱自家生产队的人了。”

王忆听到他们的话就知道这是说秋渭水。

见过秋渭水的黄辉也猜到了,笑道:“是真的,不信你们问王老师、孙老师和徐老师,他们是一个学校的。”

民办教师里头的青年多数未婚,一听见有漂亮又时髦的女教师自然上心了。

这些教师们情况比较独特,他们多数有点文化但不是很有文化或者说学历,导致他们眼光有点小高。

他们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可是能接触到的姑娘就是外岛生产队的渔家大闺女,他们是有点看不上这种姑娘的。

于是十来号大龄男青年纷纷围到了王忆三人身边,可他们叹了口气又退回去了。

杨晨无精打采的说道:“算了,有这样的女教师也跟咱没有姻缘,看看孙和徐两位老师吧,相貌堂堂还当过兵、立过功,有这两个人在咱们能有机会?”

“何况还有个王老师,王老师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可是他的名声咱都听过,说他是外岛最牛的民办教师没问题吧?人家可是大学生呢。”

王忆听到他的话后郁闷了。

什么叫‘何况还有个王老师’?什么叫‘平平无奇’?

要不是他不了解82年江南眼科医院的排名,那他真想找两家厉害的眼科医院介绍给他们。

民办教师中不光是青年,也有中年人,估计是出于同龄人更有共同话题这方面的考虑,教育局按照年龄段给安排的宿舍。

没有缴纳粮票或者上交粮食的老师们呼朋唤友共同去后勤,王忆也要去,这时候看到李岩京和毛海超正在用扁担挑起粮食袋子。

两人怕是一路从码头把粮食给扛到县一中来的,也没推个小车,这样一段遥远路程还要扛着粮食走,那别说王忆这种五大三粗的壮小伙子,就是徐横那种上粗下细的猛人也遭不住。

而李岩京和毛海超都是又瘦又小,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这会挑起扁担后两条麻杆小细腿都在哆嗦。

孙征南看到后上去帮李岩京挑起了扁担,王忆帮毛海超挑起扁担,他们几个人组了个队去后勤。

后勤办公室里有教职工在忙碌,门口放了一杆地秤,前面有人正在称重。

一名中年教职工伸手在粮食袋里搅了搅说:“姚老师你这不行啊,你看你粮食,怎么湿漉漉的?倒是的今年的新麦子,可是没晒好。”

姚老师也是个中年人,他是个老油子,上去给教职工塞了包烟挤挤眼,这教职工就摇摇头把事过去了。

王忆去缴粮票和钱,一天是五毛钱的伙食标准,配相应的粮票,然后等价换算粮食。

对于民办教师们来说这伙食标准不算低,可实际上教育局还要进行补贴。

这个培训是自助餐供应方式,会让大家伙敞开肚皮吃,算是教育体系给教师们的一个福利待遇,趁机给民办教师们改善改善伙食。

李岩京和毛海超的粮食顺利通过验收,两人脸上露出了笑意,李岩京挺起胸膛跟王忆聊了起来:

“王老师你是从哪里给学生们买的那种校服?真好看啊,老古大伯给我们庄里学生一人支援了一身,你可没看到把其他两个生产队的学生给羡慕成啥样了。”

“你是不是也羡慕?”毛海超笑道。

李岩京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还行。”

王忆说道:“在沪都托朋友买的——哎,今天咱们是不是只报道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去县里逛逛?”

他这一组织,不少年轻教师便响应:“行呀,平日里教学任务重,不教学了还得忙活家里的农活,还真没怎么逛过县城。”

“算我一个,我要去一件新褂子,现在县里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有的确良布,以前没舍得扯一身的确良衣裳,现在咱自己赚工资了那无论如何扯一身。”

“我不去了,太热了,谁帮我捎点糖块回来?最近嘴里发苦。”

李岩京看向王忆,小声说:“王老师,我能不能也托你给捎、捎个东西……”

王忆正要听他的话,这时候后勤办里一个老师说:

“你们要出去逛县城可得快点,今天不光是要报道,报道时间到四点钟,四点半要去我们一中大礼堂去开个动员大会,然后明天上午就要正式开课了。”

这时候有人立马抬起手臂说:“呀,已经快三点钟了,算了,我不出去了。”

旁边的人看到他手腕上的手表立马凑上来问:“刘老师这是什么时候买了块手表?是什么牌子的?”

“梅花牌的。”刘老师颇为自得而矜持的说,“我们队里这个月给发了上半年的工分,然后我便用来买了一块表,当教师没有表不太行,咱们需要精准把控时间呀。”

王忆听到这话好奇的问:“刘老师是哪个生产队的?你们队里也还没有大包干吗?”

他之前听说外岛还像天涯岛一样保持着大集体体制的生产队已经很少了,今年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他们是独苗!

这时候李岩京帮他解释道:“不是,刘老师他们的队里去年就大包干了,但咱们民办教师是骑双头驴。”

“骑双头驴”是从六十年代就有的一个说法,指的是在队里拿工分还能在国家拿工资。

王忆就是骑双头驴,他有工资然后生产队还给他定了强劳力的工分。

这样他明白了,就问道:“噢,大家伙都是骑双头驴呀?”

众人纷纷点头。

围绕着这个话题他们又聊了起来,互相打听工分。

然后王忆听后发现,这里只有自己是给定了强劳力的工分,其他人顶多是轻劳力,包括孙征南和徐横他们俩也是轻劳力。

李岩京沮丧的说:“我是半劳力,我还没有年满十八周岁,我们庄里的干部给我定了个半劳力。”

王忆说道:“咱们是教师呀,是脑力工作者,而且承担着给祖国培养人才的重任,为什么你们的生产队表现的不太尊重你们?”

杨晨甩手笑道:“快拉倒吧,王老师你是大学生,你是个人才,可能会给国家培养出人才,我们不行。”

“我们是识仨教俩,哈哈,队里能允许我骑双头驴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有些社员还在鼓动我们干部要取消我的工分呢。”

“对,我们队里也是。”高高瘦瘦的毛海波冷笑道,“老早就有人要取消我们民办教师的工分,特别是这两年大包干了,社员们意见更大,说国家养着咱们还要社员养着咱们,把咱们当老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冲着跟李岩京站一起的毛海超,从名字就知道两人是一个生产队的人,也在一所学校当教师。

所以王忆起初以为他是要获取毛海超的支持。

可是毛海超听了他的话后使劲低下了头,另一个毛海波还是冲着他冷笑着说话的,好像两人有恩怨。

徐横和孙征南在队里虽然拿的只是轻劳力,可是天涯岛上的社员对两人却极其的尊重。

这样他们便疑惑了:“为啥呢?”“对,为什么社员们这么不支持你们工作?”

杨晨无奈道:“还能为啥?就是觉得咱没有本事呗,没有本事还骑双头驴,让人眼馋了。”

“唉,我们队里社员说的更难听。”一个中年教师苦笑起来。

“他们说当老师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下地干活、不出海捞鱼,省了锄头、省了铁锨、省了镢头、省了镰刀、省了渔网也省了穿戴、省了粮食,这样在队里吃社员们的工分还在国家领工资,这不公平,一万个不公平!”

好几个教师点头:“都一样。”

“主要是现在大包干了,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咱也没少干活,抢渔汛的时候咱不一样在海上跑?”

“你们这算好的,我们水花岛的那些逼人说话才难听,把我们民办教师叫书虱子。”

书虱子的说法很新奇,连后勤组的教师都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叫?”

水花岛上来的就是那个刚买了梅花牌手表的刘老师,他丧气的说:“因为、因为咱天天跟书打交道,然后队里人说咱在队里领工分就是吸社员的血,这样不就是书虱子吗?”

教师们顿时同仇敌忾。

后勤组的老师生气的骂道:“这些农村人真是没有素质也不懂事,娘批的,咱可是国家大花园里的园丁、是教书育人的……咳咳,我不是说你们啊。”

话没说完,他脖子缩回去了。

刚才一怒之下说话上头了,忘记了在场这些人全是农村人这回事。

提起了不高兴的事,大家伙没了出去溜达的兴致纷纷回宿舍去乘凉。

到了宿舍附近碰到了另外几个教师,他们说:“难怪说今天四点之前报道,原来四点半开动员会。”

黄辉问:“你们怎么知道?”

一个年轻教师晃了晃手里的黑皮笔记本说:“大门口贴了大会工作安排,我都抄下来了。”

黄辉借过来看,王忆凑上去看了看。

今天下午到傍晚是动员大会,四点半到七点,然后吃晚饭,吃过晚饭在食堂进行师生联谊会。

其中今天的工作安排中特殊标注了两件事,一是由县教育组长金克己传达《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二是由优秀教师代表和转业军人代表进行发言。

转业军人代表只有两人,是徐横和孙征南。

王忆冲两人挤挤眼睛:“你俩现在成转业军人代表了,看来你们在部队的那档子事算是过去了。”

徐横说道:“过不去,组织上过去了我们还过不去呢……”

“服从纪律、服从大局,不要总有怨气!”孙征南呵斥他一声。

徐横撇撇嘴换了话题,他凑上去跟其他老师一起看笔记本,问:“都有什么安排?”

培训安排工作进行的很详细。

21号上午学习教师规章制度,下午学习专业课知识,晚上开展联谊会。

22号上午学习教师规章制度,下午学习专业课知识,晚上看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进行讨论并共同进步。

23号白天同样的安排,晚上看著名的苏俄爱国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现在国家反苏修但不是反苏一切东西,列宁一直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伟大导师。

24号上午听县教育局领导传达省教育工作会议精神和国家领导人就农村教育工作讲话,下午学习讨论,晚上学习专业课知识。

25号白天的安排跟最开始两天一样,晚上听取县一中优秀教师工作汇报。

后面的安排类似,第一个周白天主要是上午学教师规章制度、下午学习专业课知识,晚上看各种表演。

第二个周开始就不学习教师规章制度了,白天全是文化课和专业课程的知识,晚上依然是各种看电影看演出,什么《看不见的战线》、《苏斯杰卡战役》、《我这一辈子》、《甲午风云》、《冰山上的来客》。

周六周日晚上看的有啥意思,竟然是《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这些动画片。

可能是为了让教师们回到小学后有新话题讲给学生听。

第三个周白天主要是思想品德课、政治课,下午依然是专业课知识。

这次晚上也要上课了,要上文艺课,教师们要学着开展文艺工作和使用乐器,另外礼拜六和礼拜天的晚上歇息可以看京剧,有《智取威虎山》、《沙家浜》。

然后这次培训是二十四天,三个周结束剩下三天全是上午复习下午考试晚上教师阅卷和点评成绩。

王忆看完傻眼了。

这工作安排的也太紧密了,他没有时间去22年了,也没有时间去负责二食堂的装修工作。

这样他头疼起来,得找机会逃课呀。

不过他刚从心理上感觉这安排让人头疼,然后就由此联想到了好主意:病假,休学!

他们回到宿舍聊天,不多会有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进来问:“孙征南同志、徐横同志在这里吗?请出列。”

“到!”孙征南和徐横立马从床上窜了下来,并排走向门口向这中年人敬礼。

中年军官回礼,说道:“两位同志你们跟我来,上次你们委托咱们武装部和公安同志的事情有点眉目,跟你们两个说一说。”

两人顿时喜上眉梢跟着出去了。

然后再没回来。

四点到来,有教师挨个宿舍通知准备去大礼堂:“大礼堂一共两片座位区域,面向主席台为基准,男左女右的坐。然后每一片的一排座位恰好是二十人,这样从甲1宿舍开始往后排……”

大礼堂跟食堂是学校最大的两个建筑,都是有二层楼高,层高五六米,每一面墙壁上有三排窗户,最前面是主席台,主席台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星,下面是一排字:

领袖的思想永远放光芒。

主席台两侧也有字:向先进学习,向先进致敬。

男教师们三五成群的进去,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王忆看到了秋渭水。

秋渭水换上了一身的确良绿军装,腰上系上了武装带,估计是之前的穿着打扮太耀眼,她承受不住外界目光带来的压力了。

王忆的穿着打扮也很耀眼,但他就能承受的住任何压力:自己穿的这么时髦,允许同志们羡慕嫉妒恨。

动员大会就是领导讲话、优秀教师汇报工作。

然后县一中的教导主任私下里来找了王忆,跟他解释说:“王老师,本来你也是优秀教师代表,可是临时出了你们学校徐老师、孙老师抓敌特、为人民立功劳这件事……”

王忆笑道:“主任您放心,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实际上我并不是什么优秀教师,因为我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成绩。”

教导主任欣慰的点头:“你别太客气,不过你没有意见就好,看来祝老师说的对,你的思想觉悟很高,是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教育者。”

王忆暗道我觉悟可不高,我已经在想着怎么润了……

优秀教师代表还挺多的,一共有七个人,他们挨个上去做报告。

有的是带出了多名初中生、有的是在教育工作中提出了一些卓有成效的的建议、有的则是在教学报刊上发表过文章,还有的是抓了敌特立了功。

报告一场接一场,掌声一阵接一阵。

会议很正常的开展到七点半,太阳落山,天色黑了下来,食堂的灯光却亮着,然后会议结束教师们去打饭。

大家伙还是三五成群的结成伴,这个大会每年假期都开,里面多数教师有经验了,然后老同志们是三五成群快步走,新同志还在磨蹭。

徐横有社交牛逼症,已经跟很多教师混熟了,他问道:“你们跑那么快干嘛?这大锅饭还限量啊?”

“不限量,可是今晚肯定是一顿最香的菜!”有人说道。

事实正是如此,王忆进入食堂一吸鼻子,有浓郁的肉香味在飘荡。

跟他在一起的李岩京顿时惊喜的叫了一声:“是红烧肉!”

确实是红烧肉。

一大盆子的红烧肉放在了窗口,油乎乎、颤巍巍、红彤彤,灯光之下泛着柔光,瘦肉色深、肥肉色浅,汤汁浓郁炒出了漂亮的糖色,看着就香就腻——

红烧肉自古讲究香而不腻为上品,可是现在不管是什么肉,怎么能烧的香、烧的腻怎么来。

教师们排队端着自己的大海碗或者铝制饭盒在等待着打肉,另外还有主食,主食也好吃,是油饼。

油饼配红烧肉。

李岩京馋的吞口水,王忆这边腿肚子打哆嗦。

我日这东西怎么吃?太油了吧?

食堂大师傅很给力,他给肉那是结结实实的,一人上去一大勺子,这一勺子就能填平一个大海碗!

有些人会说‘少给点’,大师傅笑道:“不用给我们学校省粮食,同志们放心的吃、放开肚皮吃、解开腰带吃,一定要吃的嗓子眼往上返油水才好!”

王忆感叹,这海福县的人跟外岛的渔民一样实诚,真好啊。

到了他的时候他说自己饭量小,但大师傅还是给了他一勺,说:“同志我看你瘦啊,多吃点,争取一天长一斤!”

李岩京对前后的人说:“来参加这个教育工作者进步大会太好了,我今年过完年再没吃过肉。”

不止他过完年没吃过肉,不少人都是这样,就算吃到肉的也没有吃过红烧肉呀,这菜用油多还要用冰糖用大料,寻常人家可吃不起。

每人一碗红烧肉、一块大油饼,随便在食堂找个位置站着吃:学校食堂没有椅子只有桌子,平时学生也是站着吃。

有些人便回宿舍吃,回了宿舍起码能在床上坐着吃。

可是李岩京、毛海超等一些条件困难的教师不愿意回去,因为大师傅说了,在这里吃饭管饱,一直吃到饱为止,吃完了饼可以再回来打,吃完了肉也可以再回来打。

肉肯定是一波流扫光,但大油饼做的多,他们想要吃完手里这一块大油饼再去要一块。

徐横和孙征南跟王忆打招呼要回去吃,毛海超急忙说:“徐老师你那么大的个头,吃这些你能够了?留下啊,待会再打一份大饼。”

“够了够了,这些也吃不上。”徐横摆摆手。

孙征南则提醒他们:“这顿饭不要多吃,其实这是学校食堂的陷阱!”

李岩京几个人哪里还有闲心思听他们的话?招呼一声后便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了。

得赶紧吃,吃完好再去打一份饭。

于是食堂里稀里呼噜的声音不断,‘好吃’、‘真香’的赞叹声也是不绝于耳。

王忆咬了口油饼问道:“什么陷阱?”

孙征南小声的说道:“民办教师家里条件都不好,肚子里缺油水,能吃又能喝,要是寻常做饭给他们吃,他们都是大肚汉。”

“那怎么能控制他们饭量?第一顿饭直接把他们给油翻了、把他们腻着,用我们鲁地的话说就是‘享着’,人被油腻享着了那好几天会没有胃口,特别是看到油腻就反胃……”

王忆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徐横笑道:“我们刚去部队也是这样,都有经验了,所以这顿饭咱们肯定不能把肉全吃上,回去慢慢吃,留着点风干一下,做成风干肉,后面可没有这样的大肉大油了,咱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王忆说道:“那这里应该很多教师也有经验了啊,多数教师已经来参加了好几届的这个培训会了吧?食堂每次都会这么搞鬼吧?”

祝真学走了过来。

他听到了三人的交谈,笑着给出解释:“有经验了能怎么样?红烧肉它好吃呀,很多人克制不住食欲,即使知道全吃上会被腻歪了胃口,可还是忍不住!”

“再说食堂也没指望把每个人的胃口都给腻住,只要能腻住多数人就行了,有点能克制住食欲的就让他们克制住吧。”

王忆跟他们回去,宿舍里已经有十多个老师在慢悠悠的吃了,他们看见三人端着碗回来很吃惊。

黄辉试探的问:“王老师,你们怎么回来了?留在食堂快点吃,吃完还能再来一份。”

王忆说道:“这一份我也吃不上。”

徐横大咧咧的说:“你可行了吧,你们这群人是真不行,妈的,你们肯定知道食堂的小算盘,是吧?你们以前吃伤过?”

这年代的人单纯,大家意识到他已经发现食堂陷阱后没有给自己辩解,纷纷笑了起来。

黄辉还是解释了一下:“你说的对,我第一次来吃炖鸡,妈的把我弄的半夜往外吐鸡汤。”

“不过我们不劝你们可不是人品不行,这种事怎么劝呀?我劝你们少吃红烧肉,怕是你们还会觉得我有什么坏心思吧?”

这话挺有道理的。

对于一年到头吃不了一顿红烧肉的穷苦人来说,这时候阻止他们放开裤腰带大吃大喝那真是能结仇。

(本章完)

第271章 270.态度诚恳的请求开除(9K求推荐

宿舍里的人一边慢慢的吃饭一边聊天,王忆吃了两块红烧肉后有点想要躺平。

食堂的人真不是东西啊,他们整的红烧肉是真狠,好些是大块的肥肉,竟然用纯肥肉在做红烧肉。

香它是真的香,可腻它也是真的腻。

王忆这边吃了一块就感觉胃里的油水开始沸腾,这时老鸟们的经验显示了出来,黄辉哈哈笑着扔给他一头大蒜,说:“吃这个,这个能解腻。”

杨晨感叹道:“能看出你们生产队的日子好,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么不耐腻的人,看来平时没少吃肉。”

“那肯定了。”金岛小学的毛海波笑道,“我们金兰岛跟他们队里隔着近,很多事知道的清楚,王老师给他们队里学生管饭呢,伙食还很好,经常吃大肉包子、肉蛋饺子、蛋炒饭啥的。”

“真的假的?”一些其他公社的教师难以置信。

黄辉眨眨眼说:“我也听说这事来着,我一直以为这都是假的,就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原来这是真的?”

王忆咬了口油饼。

这大饼本身撒了盐,不用就菜一样可以很香。

于是他便放下红烧肉专门吃油饼,问:“什么真的假的,那啥,毛老师,你跟毛海超老师应该是同乡吧?怎么看你俩好像关系不怎么样?”

正在笑的毛海波听到这话不笑了,阴沉着脸低下了头。

王忆一看就知道自己问错问题了。

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刚才只是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走而已。

徐横故意和稀泥,笑道:“校长你瞅瞅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外队的人?我是你的兵呀,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

王忆把红烧肉递给他:“喏,别说我不关心你了,肉给你吃。”

他又对毛海波说:“我要是问的不对,毛老师你多多谅解哈,我这人说话没数。”

毛海波重新笑了起来,说:“王老师你言重了,唉,我们两个确实是一个队的,现在还是同事,但我们关系确实不怎么好……”

饭局本来就是个聊天的场合,毛海波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说了起来:

“下午在后勤办的时候我说了一些群众对咱们教师的怨气,是吧?那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

“那个毛老师他爹是我们队的文书,我干工作早,74年就当教师了,给队里小学当教师,然后咱一直骑双头驴嘛,到了分粮食的时候我得去大队核算我的工分拿粮食。”

“他爹是文书,管着分粮食,每到了这时候就给我甩脸子、阴阳怪气,说什么‘黑脸的挣给白脸的吃’,说什么‘天天睁开眼就有十个工分’。”

“王老师你是大学生你不知道,以前队集体的时候——哦,你们队里现在还是队集体体制没有大包干对吧?”

王忆说道:“对,我们是队集体。”

毛海波便问道:“那你应该知道,星期天或者放假的时候人家公家教师可以休息,咱民办的教师得给生产队干活赚工分,对吧?”

王忆点点头。

毛海波继续说:“我们队的文书便跟支书商量,说我平日里歇着攒了劲,让我去出大力,摇橹、收网、潜水攻淡菜,反正什么活沉重就要给我安排什么活。”

“可我是轻劳力,我不是强劳力!你们问问黄老师,黄老师知道我的情况!”

旁边的黄辉闷着头哼了一声,没说话。

杨晨便安慰他:“这有点过分了,不过咱都有这样的经历,我其实也没少干强劳力的活。”

毛海波阴沉着脸说:“就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主要是76年的时候有大渔汛,咱外岛的都记得吧?带鱼渔汛大会战。”

“然后当时分组去拉网,我那年年岁还小,手小力气也小,可我是主拉手,我得跟着大部队往前赶,一起起网、一起拉网,真的把我给累不行了,累岔气了,我想歇歇,他爹就说我没有战斗意志,犯了投降主义和享乐主义的错误。”

“我只好继续当主拉手,然后干着干着我后腰疼,当时也没太在意,因为拉网耗胳膊耗腰,主拉手都容易腰疼。”

“干了一阵歇息的时候我去撒尿,结果尿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尿血了。”徐横说道。

毛海波点点头。

一个叫金多水的教师点点头说道:“我记得这事,你跟我说过来着,原来毛海超老师的爹就是你们队里的文书毛振阳。”

毛海波又点点头。

王忆关心的问:“那你后来呢?”

毛海波说道:“后来倒是没什么事,那时候我年轻身体好,恢复的快,我们支书黄志武看我尿血了就让我回去歇着了,没两天歇过来了。”

王忆知道这是过劳导致的尿血,在突然遭遇了大工作量的年轻人身上偶有所见。

他有个同学在大学时候勤工俭学跟着工人去搞货物搬运便出现过这种事,以至于他这个同学大学四年没敢操持祖传手艺。

杨晨奇怪的问道:“我明白你和毛海超老师为啥关系那么生硬了,可是不对劲呀,毛海超老师的父亲是文书,听你说还挺有权力的,那我怎么看他家里条件还挺差的?”

毛海波叹了口气,说:“该是啥说啥,我们文书不是个坏人更不是贪官污吏,他以身作则,在队里专门干重活、省着吃的用的去周济队里的五保户还有漏斗户。”

“结果他去年染了重病,身子骨已经被高强度劳动压垮了,没有扛过去,入冬之前没了。”

“这样我们队支书同情他家里,就让小超去学校当了民办的教师,让他好歹有份国家的钱能领,否则大包干了他家里孤儿寡母两个妹妹,这日子怎么过?没法过。”

听完这话本来义愤填膺、感同身受的教师们不说话了。

孙征南说道:“那个文书其实不是针对你这个人,他恐怕是真觉得你在占集体的便宜,他是针对这种事。”

毛海波低头说:“谁知道呢?吃饱了,肚子胀的慌,我出去溜达溜达,有没有一道的?”

黄辉有点想当宿舍的话事人,所以他一来就跟大家伙拉关系。

可是他却跟同学校的毛海波处的不算好,毛海波说完话后他便躺下了。

杨晨是个老好人,他发现宿舍内有教师的关系不融洽后便想解决双方的矛盾,于是他劝说道:

“毛老师咱一道吧,那个有些话我想跟说说,这老话说得好,人死如灯灭、不是,是人死债消,是吧?你们文书已经没了,你跟小毛老师之间就缓和了吧……”

“我跟他没有仇,说不上什么缓和不换和。”毛海波无精打采的说道。

杨晨咂咂嘴,说:“看来你心里还是有点刺,我理解,我劝你宽宏大量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遭遇你这些事,肯定也跟文书家里闹出矛盾。”

毛海波淡淡地一笑,说:“其实也不是,现在我跟小超之间没什么了,那啥,我出去溜达了,有一道的一起走。”

其他人还在吃饭呢,于是他自己出去了。

等他走远后黄辉说道:“杨老师你不用劝了,你劝不好,他的事我知道,他跟毛振阳之间确实没什么了,现在问题出在他和毛海超老师之间。”

“现在国家有政策,支持咱们民办教师考公办,但名额有限,他们学校要是能分到名额,生产队肯定支持毛海超老师。”

“但毛海超老师是初一的学历,海波老师是初中完整学历,只是没考上中专和高中,论学历他更高、论执教经验也是他丰富,你说要是以后毛海超老师转了公办那他心里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是不是?”

听到这话大家伙恍然大悟了。

杨晨牙疼一样开始倒吸凉气。

王忆看向黄辉,心里默默的想,你可是跟毛家两兄弟同在一个学校,那你们是不是都属于竞争对手?

今晚这顿红烧肉实在给力,肥肉多、瘦肉少,汤汁里油多糖多而水少:

想想就知道,一大碗颤巍巍的肉块堆在一起,中间有点汤也飘荡着一层油,对于老百姓来说简直是梦幻美食。

逮着这机会,初次来参加培训会的老师能不撒开欢的大快朵颐?

哪怕是那些多次参加过培训会的老师也受不了这美食的诱惑,还是甩开腮帮子拼命的吃。

黄辉这边还挺克制,他看见宿舍有几个老教师吃的很凶便友情提示道:“你们可悠着点啊,这玩意儿吃多了容易伤着胃口。”

金多水酣畅淋漓的吃光了一碗肉,然后他又把半碗的猪油酱汤也给喝了下去,吃的是“滋溜滋溜”。

吃完之后他一抹嘴,笑道:“黄老师没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赌的是这次我的胃口受得住——不就是一碗红烧肉嘛,全吃了能怎么样?我少吃点饼不就行了?”

后面其他教师也回来了,李岩京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翘着二郎腿的徐横见此笑道:“李老师,你们还喝酒了啊?哪里有酒?”

李岩京勉强的笑了笑,慢慢悠悠的回到床铺上,直接一头栽在了上面。

王忆见此上去晃了晃他胳膊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吃撑了?”

这家伙本来肚子干瘪瘪的,这会已经鼓起来了,吃的肯定厉害。

于是他心里有些着急,同时也责备县一中的后勤不干人事。

他们知道外岛的生活条件竟然还用这样的招数来对待民办教师们,这有可能会撑出事来的。

李岩京嘀咕道:“我没事,王老师,我吃的有点多,肚子撑着了,这红烧肉有点油,把我油的脑壳子晕乎了。”

他旁边的毛海超低声说:“我也是,我现在不敢打嗝了,我感觉这个猪油从胃反到嗓子眼了,红烧肉汤就在我嗓子眼这里晃荡,我感觉我要是打个饱嗝能把油打出来。”

“打吧,多打点,看看能不能帮助咱们国家摘掉贫油国的帽子。”又有老师笑着调侃。

王忆回去打开自己的登山包翻找了一下。

他知道要进行小一个月的培训后做了不少准备,其中就包括一些生活上常用药。

于是他拿了一些助消化的药分给两人:“吃这个……”

“吃、吃不下了,真一点吃不下了。”李岩京吓得连连摆手。

毛海超也说:“我现在听见吃这个字就受不了,我快撑死了!”

王忆说道:“这是药!助消化的药!吃下去增加胃动力,快点消化就能好一些。”

听说是有助消化的药,两人勉强的爬了起来。

一人分了几片药,吗丁啉、复方消化酶之类都有,这些药里含有山楂成分,吃起来酸甜可口。

毛海超咀嚼着吃下后露出腼腆的笑容,说道:“王老师,你这是什么药?还挺好吃的,有点酸能压油腻。”

徐横说道:“这时候喝点醋也能解油腻,你们等一下,我去厨房借点醋。”

黄辉趴在床头苦笑道:“厨房肯定不借给你!他们故意油腻咱,怎么可能帮咱解油腻?”

徐横说道:“他们会借的。”

没几分钟,他确实带着一饭盒的醋回来了。

毛海超和李岩京稍微喝了一点。

醋解油腻,这种情况下喝点醋确实有好处,因为胃分泌的胃酸不够了,加点醋进去能加快消化。

这道理教师们多数都懂,所以听说他们这里有醋,其他宿舍的人纷纷跑来借醋。

然后有人就奇怪的问:“你们从哪里找到的醋?我们去食堂问了,大师傅说学生放假他们没准备调料,今晚做红烧肉也用不上醋,所以压根没有醋。”

宿舍里的人便嘿嘿笑。

这样即使不解释大家也知道答案。

结果答案不知道怎么传进食堂里了,大师傅领着食堂的人急匆匆进宿舍怒道:“谁去我们那里偷醋了?”

王忆问道:“你们食堂不是没有醋吗?既然没有醋了,何谈有人偷醋?”

大师傅一愣。

他后面的胖汉说:“食堂没有醋,可我们自己家里有醋,我们打了醋放在食堂,被人偷了,谁偷的醋?”

大师傅鼻子抽了抽,说道:“对,没错,你们宿舍里头有醋味……”

他还真是天生的名厨,这鼻子太厉害了,愣是闻着醋味去把饭盒给翻了出来。

现在饭盒里头还有一小部分的醋。

于是大师傅就得意了,说道:“捉奸捉双、抓贼拿赃,看,醋就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醋,你们还不承认?”

“谁偷的?是谁偷的?有胆子偷醋没胆子承认?嗯?嗯?你们是不是男人?有没有种啊?”

王忆直接站出来说道:“我承认,醋是我偷的,报警吧。”

这一句话把厨房的师傅们给整不会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查醋?

不是真要追究责任,是有人发现甲1宿舍里有醋后便去食堂讨要醋,大师傅按照规定不想给醋帮教师们解油腻,于是便来甲1抓偷醋人,准备杀鸡儆猴。

结果这直接有人要报警……

报警是不能报警的,因为丢了点醋真把一个教师给弄的身败名裂,这事县一中也不好看。

他想要闹出点事来威慑一下教师们,但不想闹出大事来。

黄辉下来和稀泥,递给大师傅一根烟说道:“师傅抽一支烟,哈哈,这醋其实是我们从家里带的,因为我们去年就被腻着了,今年从家里带了醋,不光带了醋还带了大蒜大葱呢。”

他挥挥手,上铺好几个人拿出葱姜蒜来。

黄辉笑道:“你看,食堂里可没有丢了葱姜蒜对不对?我们从家里带的。”

其实大师傅要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想要糊弄去讨醋解油腻的教师,只要有理由让教师们没法从食堂讨要到醋就行了。

之所以一上来就要用‘偷’这件事来定性,主要目的是想要打压一下教师们的气势。

他知道教师们平日里在学校占据态度上的主动权,要想能糊弄了教师们必须得先打压他们,而且平日里他在学校没少受县一中教师们的气。

可县一中的教师都是国家编制教师,是铁饭碗,他治不了人家,有气只能忍着。

现在的民办教师不一样了,民办教师在他看来就是一群外来户而且不是铁饭碗,那在自己地盘上还不是任自己搓扁揉圆?

这种情况下要是他一进来就是黄辉这样客气的周旋,那他就把事情给平息了,结果王忆不但不怕他还吊吊的要报警……

那必须要治你!

我治不了公办教师我还治不了你们民办教师?

于是他推开黄辉冲着王忆虎视眈眈:“行,你承认是你偷的醋对吧?”

王忆黯然的点头,说道:“对,同志,我犯错误了,刚才看到同事们有的腻的想吐,我就去食堂偷了你们的醋。”

“这是大错误,你们通报学校报警吧,把我开除吧,我不配来参加这个进步教育者工作大会。”

大师傅疑惑的眨眨眼。

好像态度也不是吊吊的,好像他是真被自己震住了?

既然这样……

那就算了吧。

他阴沉着脸挥挥手:“算了,念在你是初犯,这事就算了,反正我家不缺醋,你偷点就偷点吧。”

这样王忆不高兴了。

我愿意承受偷醋的罪名,但我不是偷的你私人的醋,我是偷了学校的醋、偷了公家的醋。

这是两种性质的问题。

他要是偷了私人的醋那就等于是小偷,而偷了公家的醋——

公家的东西那能叫偷吗?那叫顺、那叫占便宜,并且他是为了同志们而不是为了自己去顺点醋,这不影响他的名声。

这是王忆刚刚看到大师傅到来后有的一个想法,大会时间太长、课时太紧,他本想装病翘课。

现在大师傅来追究责任他索性用一个小小的污点被动离开县一中算了,这样不影响名声还能顺势重获自由。

并且能获得一个讲义气的名声:他帮徐横顶缸,帮助徐横保住了先进民办教师的名声和清白!

一箭三雕。

属实是站着把钱赚了!

所以王忆说:“我没偷你家的醋,我偷的是学校的醋,你要是不信的话那——同志们,走,我领你们去食堂厨房看看。”

大师傅顿时急了,他看王忆虽然挺高却瘦削,而自己又高又胖便直接要动手,上来去推搡他。

徐横和孙征南跟两头野猪一样从下铺床位窜出来,一人一边直接把他给反扭胳膊拿下了。

大师傅哎哟哎哟的叫起来,他带来的厨师们很愤怒,纷纷嚷嚷着要动手。

孙征南和徐横交换一个眼神,徐横放开大师傅冲其他厨师握拳头,撸起袖子后所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贲起如同皮肤下暗藏着一条条钢筋,指节相撞顿时有‘咔吧咔吧’的声音响起。

暴力气息异常浓郁。

满身肥肉的厨师们当场吓尿。

特别是有人还喊了一声:“这两位教师就是在市里抓了十多个敌特的战斗英雄!”

厨师们赶紧后退。

王忆去把孙征南拉开,说道:“去报警吧,直接给庄满仓领导打电话,让他来处理这件事。”

他又转身去恳切的对周围的教师们说:“各位同志,今天我去食堂厨房偷醋的行为是犯了错误,希望大家以后以我为戒,有什么事跟学校多多沟通,不要总是一意孤行。”

“我犯下错误,愿意承受惩罚,看来我是没有资格在这里接受党和优秀教师们的培养了,等待会公安同志来了,我就得离开了。”

他对孙征南说:“孙老师,你是教师代表,你去打电话报警吧,那个给庄满仓同志打电话,你有他电话是吧?”

孙征南点点头,转身要走。

看热闹的教师里面有人问:“庄满仓?咱们县公安局的大领导啊?他是不是就叫庄满仓?”

“是、是,庄领导是从市里城南分局下来的,我听说他跟天涯岛关系可好了,跟这个王老师称兄道弟。”

“那他把庄领导叫来干啥?嘿嘿,到底是要抓谁?王老师顶多为了解油腻从食堂厨房顺了点醋,这些厨师呢?嘿嘿,他们顺过什么?”

笑声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公家食堂那点猫腻大家都懂。

王忆听到这些话后着急了。

他还真没想着对付这些厨子,之所以把庄满仓叫来他是怕普通的警员来了给他上纲上线——

这个月11号那天他去打听敌特散发的谣言时曾经想整一整欺负老人的报亭老板阿贵,结果差点把阿贵送进监狱去。

所以今天的事他觉得还是把庄满仓叫来更稳妥,让庄满仓把他领走就得了。

这时候事情已经闹的挺大了,男生宿舍这边不少教师闻讯而来看热闹。

祝真学也来了,他跟大厨认识,笑道:“张师傅,教师们胃口被腻坏了你就给大家伙分点醋吧,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继续让太多人知道可就不太好了。”

“咱们私人可以不要脸,县一中不能不要脸、县教体局不能不要脸,你说对不对?”

他的潜台词就是学校食堂为了限制教师饭量结果头一顿饭用红烧肉想腻坏大家伙胃口的事。

这种事传出去会沦为笑柄。

大师傅慌了。

他惶恐的看了看围上来的学生,突然又捡起了黄辉刚才给的台阶。

于是他就对着看热闹的教师们说道:“你们看到了吧?这醋不是我们食堂的,原来不是偷的,是这几位教师同志自己从家里捎来的,还捎着葱姜蒜呢,哈哈,哈哈误会了误会了。”

他带来的几个师傅跟着笑起来:

“确实是误会,这醋跟咱食堂的醋不是一个味。”

“散了那散了吧,张师傅咱走吧,该下班了。”

“对,别打扰教师们的休息了,他们明天还要继续开会呢……”

几个人互相开解着,然后脚步匆匆的离去。

王忆抬起手臂指向他们。

祝真学拦住他给他使了个眼色:“算了,校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王忆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饶个锤子!

我刚才没打算激化矛盾,我展示出来的态度还不够好吗?我已经承认犯了小错误而且也没有嘴硬、没有仗势欺人,我只是想让你们通报学校然后把我开除就得了!

黄辉摆摆手说:“散了吧都散了吧,同志们赶紧休息吧,明天开始咱们要打硬仗,最后三天要考试啊!”

教师们说说笑笑的离开。

还挺不情愿的。

毕竟吃了一肚子的油腻这会真挺不舒服的,站着看热闹挺好的。

有些教师进来混醋助消化:“王老师,你们这里有醋啊?分我一口。”

“我也喝点,吃的油腻了。”

王忆拿出健胃消食片分给大家:“吃几片这种助消化的药吧,挺好用的。”

来找他要药的教师挺多的。

祝真学说的对,很多教师知道食堂的险恶用心,可是还是中计了。

欲望很难克制。

而且有些人愿意赌一把,赌自己现在胃口比以前好,吃一顿大肥肉也没事。

但他们赌输了。

王忆带来的健胃消食片一口气发完了,然后他回床上拿出凉席准备铺下睡觉。

徐横有些感动的对他说:“王老师,你太讲义气了,我……”

“自己人,什么话也别说。”王忆把给他们带来的单人凉席递过去,又给祝真学一张。

孙征南一边铺凉席一边对徐横说:“这次的事当个教训,大炮你以后做事稳当点,别总是让王老师给你擦屁股。”

徐横讪笑道:“我哪知道这事还能传到食堂去?”

王忆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这什么事都没有,班副你不用说大炮了,大炮做事挺有数的。”

旁边的李岩京看到他们铺下的凉席后爬起来看,上手摸了摸后很羡慕的问:“你们这凉席哪里买的?真细腻,我家的凉席夹肉,我不敢睡。”

王忆随口说:“都是在城里的早市买的,现在市里头的早市规模挺大的,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捎一张。”

李岩京摇摇头,低声说:“我可没那闲钱。”

其他人听见他们的话也凑上来看凉席,上手一摸纷纷说好:

“王老师你们多少钱买的?我看看能不能买得起,家里的芦苇席面不行,皮肉贴着席子睡觉,早上起来看看,后背都是席面的花纹!”

“那别穿着席子睡不就行了?你是怕磨破衣裳所以才光溜溜的睡吧?哈哈。”

“我家不用凉席,我家不睡床睡土炕,还是土炕好,不用褥子也不用席子,冬天烧了火贴着睡暖和,夏天贴着睡凉森森,舒服的很呢。”

王忆说道:“这凉席不贵,几块钱,你们要的话我给你们捎几副,到时候让邮电所的张有信同志给你们捎过去。”

“几块钱是不贵,一个月少抽两包烟就行了。”黄辉凑过来试了试,说,“王老师具体是几块钱?一块和十块可不一样。”

王忆说道:“看你们要单人的双人的,单人的便宜,五块一张,双人的就贵了,得九块呢。”

莫自治说道:“那肯定得买双人的,双人的拆开不就是两张单人的了吗?”

“给我捎一副双人的,九块钱,真不贵!”

屋子里另外十七个教师一共有十一个人过来订了凉席,黄辉订了两副,说是给父母也订一副。

从这点能看出来,民办教师在乡村属于高收入人群了。

教师们又聊了一会天,熄灯哨响起来,男女宿舍的灯光依次熄灭。

有人感叹道:“唉,有电灯用真好呀,咱外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电——哦,天涯岛用上了是吧?”

王忆无意出风头,便含糊的应了一声躺下准备睡觉。

他旁边的孙征南,再往外是徐横、李岩京和毛海超,然后徐横忽然问道:“草,李老师你怎么光溜溜的睡觉啊?”

李岩京没说话。

孙征南抬脚蹬了他一脚说道:“你快睡你的吧,就你事多,过来,咱们两个换换位置。”

王忆抬头看了看。

看见毛海超正在急匆匆的用个床单盖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到七点是早饭时间,七点十分就要上课了。

早上这顿饭做的简单,菜是咸菜、主食是大米饭。

见此教师们很高兴,说:“早饭就有大米饭吃啊?这个好,学校的食堂条件就是好。”

“对,大米饭充饥扛饿,我还以为要喝粥呢,我寻思着要喝粥得多喝点。”

“同志我们能不能帮同事打饭带回去?昨晚的红烧肉太厉害了,我们宿舍有三个同事享不了福,有的吐有的拉,他们今天起不来了。”

也有人关心国家建设,打饭的时候问道:“同志,我们昨晚吃红烧肉、大油饼,今天早上又吃大米饭,这样会不会奢侈了点?这样是不是给国家粮食造成了浪费?”

打饭的妇女笑道:“你放心的吃吧,我们食堂用的是粮食增量法做饭,一样的米在你家里只能煮粥,在我们这里就能做成大米饭,一斤米能出六斤的饭,所以同志们就放心的吃吧。”

她把打饭窗口的窗帘都拉开,指向里面墙上挂着的一份规章制度。

王忆看了看,写的是《关于认真学习和积极推广“粮食食用增量法”先进经验的通知》。

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印象,在生产队没听社员们提过。

跟他在一起的祝真学看出他的疑惑,便笑着解释说:“59、60年开始推行的东西,其实就是比平时做饭时多加水,所谓粮食增量法其实就是做饭加水法。”

打饭的妇女听到后不高兴,说:“你这个老同志思想固执,这都是实行二十年的蒸饭好方法了,报纸上说这是扩大了分子、增加了营养,粮食增量法是有科学依据的,可不是你说的只增加几斤水的事。”

祝真学笑了笑没跟她争辩,端着碗领了自己的饭和咸菜就走了。

妇女还跟他说:“你尝尝我们煮的饭,味道比你们家里煮的一点都不差。”

然后她还说念叨说什么‘淀粉颗粒受热膨胀体型扩大重量增加’,什么‘蛋白质经过水煮颗粒也膨胀凝固体型也扩大重量也增加’,什么‘脂肪蛋白质经过热处理会凝固,游离出来增加了重量’。

排在后面的王忆听的一愣一愣。

不明觉厉。

好像还真是煞有其事。

李岩京和毛海超像小跟班一样跟着他,两人也听到了妇女的话。

毛海超家里条件不好,便忍不住的问道:“大嫂,你说的这个增量法是怎么做?”

妇女一边打饭一边说:“你首先把大米放在盆里用超过米两倍的开水烫一下,把米盆盖好,一个钟头以后呀再捞出来放锅里,这时候加上比米多四倍的水煮,出来的不就是六斤的饭了吗?”

她还叮嘱说:“对了,你记得在煮饭时候别胡乱搅动,否则会影响出饭率。”

李岩京插嘴问道:“这样一斤大米四斤水,还有蒸饭过程中水分损耗,这样怎么能出来六斤饭?”

另一个打饭的人说道:“老胡说的不全,你煮米饭的时候不是加了四倍水后就不管了,还要等米煮到露头的时候再把前头那两斤的烫米水慢慢加入锅里,这样不就能出来六斤米饭了?”

毛海超从窗口往里看《粮食增量法》的通知,在心里默默的记录着上面的方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