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937:做局(上)【求月票】

花魁一双潋滟美眸闪过错愕。

她似乎没想到沈棠还是个愣头青,以往那些走门路的商贾,哪个会上来就问借多少能保证稳赚不赔的?哪个不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须臾,花魁又恢复平时的妩媚从容。

“女君说笑,往来经商就是有赚有赔,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借多少本金,取决于女君需要多少本金做生意。依照规矩,只要借了,不管多少都能获得庇护。”

沈棠并未被她绕进去。

笑道:“确实,借多少都能获得庇护。庇护都是庇护,但也分上心和不上心。这就好比女君身边的丫鬟仆妇,也分一等二等三等。小女子想知道的是,一等要借多少?”

她这番话是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花魁伸出纤纤素指端起茶盏,佯装喝茶,并没正面回答沈棠的问题:“听说,女君是为了从族中耆老手中保住家业才要做成这桩生意,生意成了就行。既如此,何必追求一等?依奴看,三等乃至更末流也够了。既然随便借点就能靠着庇护在金栗郡行商。”

面对花魁的试探,沈棠只是摇头:“若只是这个目的,今日也不必来点头牌。”

头牌花魁的酒水费也不便宜。

花魁浓艳的妆容闪过一瞬意外。

笑问道:“另有目的?”

沈棠坦诚地道:“实不相瞒,私以为,坤州初定一年有余,各地百废待兴,遍地皆是商机。便打算趁着其他粮商没反应过来之前,先将此地粮食吃下。只要经营得当,日后红利无数。我一个丈夫新丧不足两月的白身,纵有万千身家,也苦于没攀附高门的路。国主虽允许商贾入仕,但这条路何其崎岖?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理所应当。”

说得通俗一些——

她就是想用钱当敲门砖。

借官债越多,给人家的利息也越多,变相给人家的贿赂也越多,越容易被大官当成自己人。在金栗郡这片地界,有这么一棵大树庇护,她在此经商,还不一路顺风顺水?

花魁用帕子掩着唇角,笑声如银铃清脆:“女君性情飒爽,快人快语。以往那么多求门路的男客,无一人有你一半气魄。”

说着抚掌称赞:“奴敬佩得紧。”

“此事若成,同样少不了花魁娘子的好处。”沈棠可是面对百官打架都能淡定自若的人,哪里会被花魁几句话诈出来?她淡定一挥手,立在身侧的账房有眼色掏出钱囊。

褚曜掏出两枚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子。

两块金子不大,但成色纯净少见。

沈棠道:“这是给娘子的茶水费。”

花魁娘子笑着探出手将金子收入袖中,浓妆也掩盖不了她的好心情:“好好,女君的话,奴会一五一十转告,此事必成!”

沈棠小坐一会儿,便准备下花船。

花魁娘子手心盖住她手背,软声道:“女君不用急,这会儿离靠岸还要一会儿。”

对方倾身过来的时候,浓郁香味钻入沈棠鼻孔,她犹如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微红着脸,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花、花魁娘子……还请自重,我还有重孝在身。”

花魁娘子素手支着下巴。

一双凤眸微微眯起,红唇轻启,用甜腻中带着蛊惑的腔调在她耳畔轻语:“女君未识得人间风月滋味便守寡,当真可惜。”

沈棠抬眼看着花魁娘子。

花魁娘子咯咯笑道:“咱这里可是人间风月最盛之地,总有些外人不知的门道,女君无需这般紧张,反显得奴在轻薄您。”

沈棠嘴角微微一抽,睁眼说瞎话找补。

“我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与先夫是指腹为婚,九年前两家就三媒六娉,为我俩定了终身。只可惜在拜堂成亲那一日,他被强征去打仗。这些年消息断断续续,便以为他还活着,两月前,他的袍泽辗转找来,我才知道他阵亡多年,连遗骸都没有找到……”

说着,双目泛起了晶莹水光。

褚曜和同僚们:“……”

花魁娘子见她这反应也信了几分,自责不已,沈棠柔柔弱弱扯着帕子道:“这怪不得花魁娘子,其实这些年我心里就有预感,只是一直不肯相信。说出来,好受许多。”

如此,花魁娘子又是一番温言安慰。

为了让沈棠心里好受一些,花魁娘子也主动说了一些自己身上的悲惨往事,挺惨。

花魁娘子原先也是良籍。

父亲暴戾好赌,母亲懦弱顺从,她与双生妹妹相依为命。她父亲为了换取赌资,萌生将一双女儿卖给花船的主意。她们是罕见的双生子,底子极好,长得一模一样,花船若将她们买去好好培养,养大了出台,便能打出“娥皇女英”、“姐妹共侍”的噱头。

花船愿意出高价。

那个嗜赌如命的男人一口答应。

不过,男人在一次醉酒透露了口风。

花魁娘子的母亲便将其中一个孩子藏了起来,到了约定时间,花船来接人,见双生子只剩姐姐,价格腰斩。男人愤怒将女人打了个半死,又两年,将女人典卖出去赚钱。

“典卖出去赚钱?”

“典妻啊。”花魁娘子笑得妩媚风流,有些男人出不起聘礼,便去租妻,租妻的价格仅有聘礼两三成。待租赁来的妻子给自家生下孩子,妻子就要回到原先的丈夫身边。原先丈夫典卖妻子换取收益,之后的丈夫用租妻传宗接代,“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沈棠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问道:“很多?”

花魁娘子:“这就不知道了。”

沈棠掩在袖中的手收拢,指节绷紧。

她问:“你就是双生子的姐姐?”

花魁娘子笑而不语。

说话间,花船突然大幅度晃了一晃。

沈棠起身道:“靠岸了。”

花魁娘子这边猛地起身行至窗边,渠江湖岸边多了二十多号府兵装扮的人。为首的人推开左右,强行登船:“折冲府,检查!男的全部靠左,女的全部靠右,识相点!”

沈棠凑上来,伸脖看热闹:“这是?”

花魁娘子冷着声音,抠着窗沿的手无意识抓紧,咬牙道:“又是那群穷当兵的!”

沈棠用帕子掩住脸上表情。

一会儿功夫,楼下传来脚步声和兵器甲胄碰撞声音,数一数脚步,应该有六号人。

雅间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男左女右!”

沈棠:“……”

为首的是个容貌陌生的女兵。

对方见屋内乌泱泱一群人,浓眉倒竖,按下刀柄:“再说一遍,男左女右站好。”

沈棠几个只能依言照做。

这会儿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为首的女兵上前几步,站定看着花魁娘子,后者柔弱无骨地站着,讥嘲道:“你们这些穷当兵的,不思练兵种地,整日跟花船过不去作甚?这都来了几趟了,有搜出一对衣衫不整的人出来?还是说,非得看到一男一女叠着交媾才作罢?实在不行,我……”

花魁娘子说着,抬手将肩头衣衫脱去。

话未说完,沈棠听到一声响亮掌掴。

女兵利落一巴掌扇在花魁娘子的脸上。后者没想到对方来这一出,脸歪到一边。扇了人,女兵又一字一句道:“自甘下贱。”

花魁娘子舌头舔了舔唇角淡淡血腥。

神色漠然道:“不下贱的在外头。”

女兵没理会她的话,挥手:“带走!”

花魁娘子叱骂:“你敢?”

女兵往她嘴里塞了布:“带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又想起沈棠几个,补充一句:“还有这几个,也全部带走!”

沈棠:“……”

几个臣子:“……”

这辈子,头一次因为来花船被下大牢。

折冲府的大牢环境还算干净。

沈棠坐在稻草席,捂着脸:“不是,这伙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折冲府搞什么?”

国主和臣子一起逛花船被抓。

这事儿搁在哪里都很炸裂。

一扭头,随行的起居舍人抓着一支很小的笔,一手捧着书简埋头记载什么,沈棠的表情直接裂开。起居舍人,主掌记录国主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给国主写起居注的……

换而言之——

如果沈棠这个国家能稳定传承几代人,后世之人便能看到一段开国皇帝跟大臣一起逛花船被扫黄打非的记录,这是要钉在野史耻辱柱的节奏。想到这里,她的头更痛了。

“起居郎,能别写了吗?”

其他官员浑身僵硬,表情裂开。

卧槽,他们把起居舍人忘了!

这厮会不会将他们名字也写上去?想到这里,眼前阵阵发黑——名留青史还是未知之数,但跟国主一起丢脸丢到后世稳了。

起居舍人被点名,抬头看看沈棠,再看看几个同僚,抱着巴掌大的书简背过身,继续写写画画,完全不给沈棠几个面子。

就在几个官员想撸袖子暴揍起居舍人,强迫对方改写内容的时候,大牢这边来人。

原来是祈善和折冲都尉来领人。

祈善叹气道:“主上……”

沈棠抬手:“此事与我无关。”

折冲都尉当即半跪下来,垂首抱拳:“……末将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降罪。”

沈棠:“你管好折冲府吧。”

折冲都尉垂得更深:“末将遵命。”

“季寿,你们这边有查到什么?”几路人马分别从不同地方进入,康时在另一路。

出了大牢,在临时落脚点会合。

嗯,人员挺整齐的。

康时:“臣派人查了附近白事铺,阴鬼窃粮发生期间,民间少有祭祖之事,应该不怎么用到纸钱。跑遍了各处,确实有一家铺子卖出不少纸钱,买纸钱的是官署司阍。”

沈棠哂笑:“官署司阍买那么多纸钱?”

还真是一点儿不带遮掩的。

康时道:“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司阍的家人托梦,他便买了大量纸钱,烧给对方。”

沈棠随口问了一句:“司阍叫什么?”

康时查得很仔细:“牛仲。”

“牛仲?这名字倒是像模像样。”因为文化程度太低,庶民的名字基本都是瞎取。

“据悉,他本家名字叫牛二,但他捐了钱谋了个看门的活儿,便改名成了牛仲。”

沈棠摩挲着茶盏:“牛二?”

脑中不由得浮现此前掮客的话。

“你们在驿站有无碰到掮客?”

“掮客?并无。”

沈棠愈发肯定这个掮客在蹲自己呢。

“牛二是不是有个疯婆娘?”

“主公怎知道?这个牛二确实有一个婆娘,街坊邻里说此人神志不清,平日疯疯癫癫到处伤人,见人就咬,有一次将人耳朵都咬了下来。牛二的婆母便将儿媳锁在家中照顾……这些都是邻里的话,但深入调查却发现证词跟实际有些出入,臣判断,此女此前并不疯也不傻。”康时继续道,“有个邻居曾说此女双手纤细白净不似农家人……”

一双纤细白净无暇的手可不好养。

这意味着此人基本不干活儿。

养尊处优,处处被人照顾。

而且——

“牛二是官署司阍,这位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他哪里来的钱谋到差事?”沈棠手指点着桌案,这笔钱怕是来得不干净,“季寿,除了这条线索,还有其他的吗?”

康时道:“牛二死了。”

沈棠并无意外:“死了才正常。”

这么明显的线索留着不处理等被抓吗?

沈棠又问:“乱葬岗那边查了?”

那些鬼若是活人扮的,乱葬岗肯定有藏人的地方,再不济也能找到大量活人活动的痕迹,说不定会有线索。怕就怕,那些鬼是言灵伪装的,那真是风过无痕,毫无线索。

康时道:“也查了,没问题。”

没问题就是没有线索。

“天权卫暗访不少那日看到阴鬼的庶民,证词大多都对得上,那些阴鬼不似活人。有个孩童趁家中长辈不注意,跑入鬼群,径直穿过这些鬼的身体了,回来发了高烧。”

沈棠想了想,视线落向顾池那边。

今天去花船没有带着顾池,顾池去办另一件事情,说得通俗一些就是挖坟,挖的就是那个掮客大半夜去嘀嘀咕咕的坟墓。

顾池道:“墓中是个女子,看尸骨情况,年纪应该在十七八上下,枕骨、颞骨、肩胛骨、锁骨、肋骨分别有不同程度的裂痕,腰椎这边还有一把刀,显然是遭人谋害。”

女子腿骨还遭受了钝器击打。

|ω`)

关于查案,估计不太理解为啥棠妹会出马。

一开始棠妹是派了七卫兵马配合刑部去捉拿,但她后来临时改了主意,因为这桩事情很大。

首先,监察御史死了。

杀钦差有多严重知道伐?

其次,坤州接壤北漠的,棠妹是元凰三年才彻底拿下全部地界,此前只是掌控部分(特别是接壤北漠的边关势力)。跟北漠开战,粮食补给会在坤州。坤州有一部分跟吴贤也是邻居。

粮食被官员贪污反而是最理想的结果,否则不管是被哪个邻居搞走了,问题都非常非常严重。

棠妹现在私下调查是为了确信是哪种情况。

单纯贪污,直接大刀阔斧干就行了,照着名单全部干了。但如果有别国势力渗透进来,会打草惊蛇。

PS:棠妹的运气,大家都知道伐,所以……┓(`)┏

(本章完)

第938章 938:做局(中)【求月票】

“这么多伤势?”

“真残忍……”

“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啊……究竟是何仇怨,如此狠心折磨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在座众人都见不得这种虐杀。

宁燕吐出一口浊气,平复心神:“从季寿调查的结果来看,所谓阴鬼多半是言灵作祟、愚弄世人。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暗查金栗郡境内,有无符合的文心文士。”

调查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只是这个提议被沈棠摇头否决。

她拧眉道:“若是如此,动静太大。”

一行人专程跑这一趟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沈棠身体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闭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案。各路群臣也在低语交换彼此信息,眉头不曾舒展开来。

这也是宁燕担心的:“确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切中要害,可突破口……”

线索有,但哪条线索能当突破口?

沈棠扭头看着窗棂方向:“等。”

说完,室内陷入了某种难言的寂静。

宁燕闻言,视线落向祈善褚曜等人。

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进度。

主客司郎中环顾左右,插不进话题。

作为礼部四司长官,眼前这事儿跟他专业不对口,职权之外,发愁也轮不上自己。不过这不影响他跟同僚暗中用手指交流:【唉,希望这就是一件单纯的贪腐案子……】

膳部司郎中翻白眼:【贪腐案子还分单纯不单纯?你可有想过金栗郡有问题,要死多少人?以咱们这位主上的脾气,贪官家中母鸡下的蛋,她都要将蛋黄给摇散了……】

这种斩草除根的话术还是她亲口说的。

礼部司郎中也学着翻白眼:【若是贪腐案,顶多死几百人,顶天也就千把人。若不是贪腐案,要死的人可就数以万计了。】

膳部司郎中被点醒:【……】

毕竟都是朝中要员,哪怕礼部很清闲,四司郎中天天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吃瓜,但这只能证明部门活少,不能证明他们实力不行。若真是单纯贪腐案,刑部和七卫四率就能搞定,让本地折冲府出兵包围,哪个贪官污吏能逃出去?如今却是由国主亲自出手。

这只能证明案件背后牵涉之事,要么是刑部兜不住,要么是国主等不了刑部查案。

他们都希望是后者。

国主性格确实急,巡察全国途中碰到案件时常亲自上手打,也符合她一贯脾性。

但,怕就怕是前者。

也正是礼部司郎中最担心的猜测——先是隐藏身份到坤州金栗郡的监察御史被杀,跟着又是粮仓被盗,究竟是当地官员胆大包天,还是他们背后有抗衡王庭的势力支持?

在座众人都不希望是这个猜测。

这意味着,开战!

敌人究竟是北漠还是高国?

还是说——

这俩都掺了一脚?

高,便是吴贤建立的国家国号。

膳部司郎中:【也是,这要真打起来,坤州战场粮库安全都无法保证,随时可能被敌人插手,人家再来一出‘阴鬼窃粮’,那真是丢脸丢大了。主上杀心只会更重……】

祠部司郎中:【粮草去哪儿了?】

礼部司郎中冲沈棠方向努努嘴。

【主上和褚相他们不正头疼着呢?】

若只是单纯贪腐案,金栗郡官署早就被包围了,现在悄悄摸摸动作,不就是不确定哪一种猜测么?若是最坏的情况,贸然出兵包围就是打草惊蛇,反而会错失重要线索。

这时,沈棠睁开了眸子。

屋外也传来成熟女声。

“主上,人已经带来。”

沈棠坐直上身:“微恒,进来。”

话音落下,一袭朴素紫衣的女子提剑入内,其后押着一名眼熟女性,正是金栗郡的折冲都尉。后者身形狼狈,丹府被封,走路还一瘸一拐:“微恒,你没被人发现吧?”

虞紫摇摇头:“一切顺利。”

在座官员有人认出这名折冲都尉。

他们当然知道金栗郡上下的人都不可相信,却没想到自家主上第一个抓的就是折冲府的长官!一时间,有人的脸色更差了。监察御史疑似被害,居然连折冲府都被渗透。

折冲都尉看到沈棠也白了脸。

仍强装镇定:“主上,这是为何?”

“我没跟你透露过我的真实身份,元良找你提人,也只说我是负责督办此案的刑部人员,但方才在牢里,元良故意喊破我的身份,你居然毫无意外,直接喊我‘主上’。你知道我的身份却故作不知,所以我怀疑到你头上提审你,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沈棠也不愿意提审折冲府都尉,太打脸,但她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口,可以试一试。

折冲都尉喉头滚动数下。

额头冒着汗珠,紧张道:“末将……”

“不要撒谎,你也撒不了谎。我现在允许你自己说真话,主动坦白,是给你体面,若你不识好歹要见识一下刑部言灵,万一修炼根基损毁,后果只能你自己去承担。”

这话戳中了折冲都尉的要害。

她如今的一切,全部建立在军功之上。

军功又是靠着这一身武力换来的。

修炼根基损毁,前途也毁了。

“孤的眼睛容不得沙子,平生也最恨被人愚弄。如今只是提审你而不是直接杀你,你应该知道为何。”自然是因为她知道折冲都尉有问题却不是主谋,有机会从轻发落。

“说罢,谁告诉你,我会来的?”

折冲都尉还未来得及张口,一道言灵的光芒从头落下,犹如枷锁禁锢她的脖颈,一股诡异莫测的阴冷力量盘踞胸口。她有种预感,自己一旦撒谎,等她的便是钻心之痛。

虞紫漠然:“说真话,最好说真话。”

刑部大牢那么多硬骨头都没有扛过去。

折冲都尉冒着冷汗吞咽口水。

艰难吐出几字:“是、是柳长史……”

沈棠:“柳长史?你可知此人来历?”

折冲都尉又是摇头。

她跟那位金栗郡长史还真不熟悉,仅有的几次见面还是私下给送礼的时候。折冲都尉说到此处,面上一片羞惭。一开始是她家人背着她收了长史给的好处,当她休沐回去才知道,收下的钱已经被他们花去七七八八。

她咬咬牙,东拼西凑,凑一笔还回去。

之后,便是一向老实的父亲还不知为何迷上了赌博,在赌坊欠下了一大笔赌债。

赌坊自然不敢上门找她的晦气,不仅没有,反而好生伺候她那位爹,借机跟其他亲人拉近关系,做局让对方陷入牢狱之灾。折冲都尉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人说情,看看能不能宽容,或者跟受害者私下和解。长史很给她面子,不仅没有为难,还从中调和一番。

有了这一出,关系近了些。

家人又背着她,陆续收了好处。

从小恩小惠开始,家人被喂大了胃口,当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这条船已经下不去了。柳长史时常登门与她谈心,话里话外都在可惜她如今的物质条件跟地位不符合。

某一日,送来一盘金锭。

那金灿灿的颜色险些晃花她的眼睛。

【咕嘟……这,这不能收……】

柳长史笑得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契,轻轻推了过来:【听令堂说,都尉想修葺老宅?若无家底托着,那座老宅何时能修好?以你我的交情,不过是同僚之间搭把手。恰好,柳某手中有一块治所城东的地,那边的宅子正配得上都尉。】

【不能收,不能收……】

折冲都尉狠狠心拒绝了。

没过两天就听到老宅动工的消息。

在家中发现许多不该有的东西。

柳长史看着气冲冲的她,笑着安抚她坐下:【都尉何必这般紧张?唉,罢了罢了,你若真不愿意收这些钱,我也不能强求。不过这些钱送出去,我是不会拿回来的。都尉真要过意不去,不如帮我做件事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都尉也知道已经被花掉的钱,以自己的俸禄很难短期还清,但又不想贸然答应对方的请求,给自己前途留隐患。柳长史看出都尉的困窘,道:【此事不会让都尉为难。】

这件事情确实不难。

不过是让她帮忙催催钱。

折冲都尉:【催债?】

柳长史苦笑道:【此前有几个商贾来借钱,结果到了日子却不肯还,那些个泼皮无赖不好对付,正愁着不知怎么收拾呢。】

折冲都尉心中暗松一口气。

这个忙还真没什么难度。

她私下派人去催债,不过两三回就完全收上来了,柳长史专程登门道谢,送了她一笔感谢费。折冲都尉想推掉,孰料柳长史却说:【这是清清白白的谢礼,都尉放心。】

她由此也知道了官债一事。

心下大惊道:【这事儿怎可?】

柳长史似乎在笑她的胆小,反问道:【王庭律法可有规定此举不可?没有!法无禁止皆可为!既然是‘可为’之事,又有什么不妥当?家中有点闲钱,搁着也是搁着,倒不如借给商贾赚点利息,都尉以为呢?】

跟着,柳长史说了件不为人知的事儿。

金栗郡官署上下无人不知此事。

大家伙儿都凑钱一起借商贾,收上来钱,再根据出借的本金分红。否则的话,光凭那点儿俸禄,哪家日子能过得宽裕?做这事儿的人,不止一个柳长史啊,大可以放心。

甚至还有官吏到处借钱去借商贾呢。

有发财的好事儿,怎能忘了亲人?

折冲都尉好奇问了一句利润。

九出十三归,投出去的本金能获得接近五成的分红,如此暴利,谁听了不会心动?

折冲都尉心跳如鼓。

这是一门不违法,又暴利,稳赚不赔的生意!她回去后,看着租来的简陋屋子,心头思绪万千。家中几口人生活在这么一片空间多有不便,若手头宽裕能换个房子……

沈棠哂笑:“所以,你也放了官债?”

好家伙,合着放官债的不是哪个人而是一群人,非法集资还非法放贷,要素齐全!

折冲都尉咬牙点头:“是……”

她也分到了好几笔分红。

次数一多,她悬吊的心也放了下来。受了柳长史的好处,偶尔会帮对方做些事情。

沈棠脑中突然萌生另一个念头,忍下吸凉气的冲动:“折冲府还有别人也加入?”

折冲都尉又点头。

沈棠抬手扶额,深深叹气。

“得,庞氏骗局,它不暴雷谁暴雷!”

荀贞作为户部尚书,对钱财甚是敏感,听到这话支起耳朵:“庞氏骗局?暴雷?”

沈棠叹气道:“庞氏骗局,说得通俗一些,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的伎俩。商贾借官债是变相贿赂官员找个靠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商贾做生意的目的也是赚钱,九出十三归的官债,哪个冤大头会一直借?那么,分出去的分红从何而来?自然是拉拢更多的人,用他们的钱弥补分红空缺。接近五成的缺口,一旦窟窿补不上,便是暴雷之时。”

柳长史,呵呵,真他大爷的人才!

贪污受贿的同时还玩庞氏骗局。

她一看折冲都尉煞白的脸,便知道折冲府投钱的人不少。以人性的贪婪,这些人怕是加了高杠杆。沈棠这会儿都气笑了:“所以,你们监守自盗,将粮库卖了补窟窿?”

折冲都尉断然道:“绝无此事!”

她急得说话都打结了。

“末、末将不曾做下此事……”

沈棠看向虞紫,虞紫摇摇头。

言灵没发作,折冲都尉没撒谎。

“粮库失窃一事,你知道多少?换个问法,粮库失窃前后,你帮柳长史做了什么?”沈棠说着给顾池使了眼色,后者秒懂。

折冲都尉不知想起什么,瞳孔骤缩,唇瓣翕动数下,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沈棠问到这个份上,她再迟钝也该知道柳长史可能有问题。不,不是可能,是嫌疑非常非常大。

沈棠哂笑:“想起来了?”

折冲都尉低声嚅嗫着。

“那日有数只商队出境过关……”

官债想要拿到分红,对商贾就不能太严苛,有些能行方便的环节都要行方便。一来二去,守兵对拿着特殊文书的商贾放松警惕。象征性查一查便放行,不会太浪费时间。

若是熟面孔,打个招呼就让过了。

荀贞心疼得手抖。

“……所以,粮追不回来了?”

沈棠叹气补了一刀:“何止是粮追不回来?说不定跟粮食一起运出去的,还有这些举债加入庞氏骗局的倒霉鬼的全部积蓄。”

|ω`)

新的一个月,求保底月票(*▽*)

PS:从9.24开始私教课到现在,体重稳稳下降,目前轻了十四左右,感觉过年之前,真的能完成目标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