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两板斧(上)

1947年3月19日。

南京,保密局。

偌大的大会议中人满为患,但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主席台上,坐在主位上的毛仁凤以略低于张安平的姿态,向张安平低语着,张安平则时不时的进行着淡淡的回应——明明毛仁凤坐的是主位,但张安平“矜持”的表现,却仿佛自己是主角。

没有人对这一幕感到奇怪。

甚至连诧异的目光都没有。

一则是人们已经习惯了毛仁凤这般的姿势,二则是他们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特意搬来的那部电台上!

他们在等一份电报!

特意来大会议室的所有人,都在等这一份电报。

时间,上午10:15分。

之前还在小声交谈的毛仁凤和张安平,这时候都各自假寐了起来,可在所有人印象中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的张安平,这一次的假寐却非常的“糊弄”。

因为他时不时的会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人们甚至可以在张安平的脸上清晰的看到焦急之色……

这简直颠覆想象,可大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却觉得合情合理!

时间,上午11:03分。

一直在电报机前的报务员,突然之间忙碌了起来。

这一刻,本就鸦雀无声的大会议室中,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两分钟后,报务员急迫的一把抓起电报,站起身后直面张安平,将这份明码电报大声念出:

“南京保密局张座、毛座钧鉴:

整编第一师第一旅于今日午时成功进驻延安。城内秩序暂稳,各部正按计划接管要地。

前线指挥部确认延安收复,详情续报。

——胡部前线参谋处,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九日十时三十五分。”

(延安时间跟南京时间有半个小时的差距【延安用的是陇蜀时区】,此时延安的时间是10点半。)

张安平在报务员念完之后站起,大笑道:

“好!”

随着他这一声“好”,整个大会议室里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仿佛都见证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张安平也好、毛仁凤也好,对于这“失控”的一幕没有做任何的干预,而是含笑看着手下们肆意的狂欢,张安平甚至朝毛仁凤说:

“从此以后,共军……再也不是我党国心腹大患了!”

“局座,下班以后,我们全局聚个餐庆贺这意义非凡的时刻,你看如何?”

毛仁凤还是按照过去的口吻:

“安平你看着办就行——这事确实值得庆贺!”

张安平笑着点了点头,道:“那我下去安排了——对了,我回头给各地站组知会一声,总部出钱,这一次每人加三个月的薪水!”

毛仁凤连连点头:“对对对,确实该好好的奖励奖励兄弟们了——那这一次负责保密的兄弟呢?”

张安平顿了顿,淡淡的说:“就一视同仁吧。”

“嗯,一视同仁。”毛仁凤会心的笑了笑。

国民政府针对延安的攻击计划,从去年底就在酝酿之中,在计划展开之前,保密局总览保密事宜,为此保密局派出了大将郑耀先负责保密工作——

张安平这句一视同仁,明显就是在抹杀郑耀先的功劳。

对此,毛仁凤并不意外。

张安平含笑离开了大会议室,临走前他又特意带着笑意欣赏了一下正陷入狂欢的大会议室众人的神色,似是极其满意。

出门后,他驻步望向了湛蓝的天空,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但这时候的他心里却在想:

那些隐藏在大会议室里的同志,此时笑着的他们,心里应该……苦极了吧!

作为一个挂壁,他自然知道国民党军所谓的胜利纯粹就是扯淡,此时的延安不过是一座空城——更重要的是战斗,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

尤其是率先进入延安的整编一师一旅,接下来更是会在青化砭全军覆没。

所谓的胜利,过段时间来回看,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但作为二号情报组的负责人,他却知道多数的同志此时的震惊和迷茫。

延安,从抗战之初就一直是共产党人眼中的圣地,此时圣地易手,他们的震惊和迷茫可想而知。

对这一幕张安平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会向毛仁凤说:下班后全员聚餐——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空档来向南京地下党、向二号情报组所有人员,传递一个战略思想:

存人失地、人地结存;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对于这些在隐蔽战线中的战斗人员而言,延安的易手,仿佛是迷雾笼罩了他们信仰中的道路——而这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却是迷雾中不可被阻挡的灯塔!

当然,局本部的福利也要向全国各地的站组普及——而这普及,便是给各地的同志们争取到的一个空档。

……

夫子庙,六华春菜馆。

欲进入菜馆的轿车车队被拉起的警戒线和站岗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一名身着中山服的特务从打头的汽车上下来,带着怒意掏出证件给带队的军官:

“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中统的人——我们长官要去六华春招待贵客。”

军官无视了对方递来的证件,没有丝毫歉意的道:“抱歉,六华春今天被包了,恕不接待任何人。”

中统的特务懵了:“包了?什么人这么……嚣张?”

六华春是南京高档的中餐馆之一,京苏菜系(京指南京)闻名天下,是政府要员和富商经常光临的饭店之一!

有人竟然包六华春?

军官傲然一笑:

“你们中统,还没资格打听!”

见对方这般的有恃无恐,特务反而不敢炸刺,用威胁的目光看了眼军官后,随后小跑着去了车队第三辆汽车前:

“局座,六华春被人包了,有卫戍司令部的人把守。”

来人赫然便是正在筹备该组为党通局的中统叶修峰。

叶修峰微微错愕,随后问:“什么人包的?”

“我让人去查了。”回答后,特务小心的道:“要不,我们去福昌饭店?”

车内这时候有人说:“修峰兄,咱们换个地方吧?”

叶修峰摆摆手:“默声兄稍安勿躁。”

此人是叶修峰留美时期的同学,此次来南京,叶修峰作为东道主便邀请对方吃个便饭,没想到在赫赫有名的六华春菜馆前竟然“吃了瘪”,这让叶修峰本能的不爽——堂堂中统负责人,还被卫戍司令部的人给拦下了?

六华春菜馆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保密局的特工们没想到今天张安平竟然将他们带进了六华春——这里是权贵经常用餐的地方,平日里他们可望不可及,没想到今天却能组团来这里“刷副本”。

再加上今天没有之前的严格约束,好酒更是不限量供应,这些保密局局本部的特工们,自然就浪了起来。

张安平跟一众保密局的高层坐在一起,虽然毛仁凤依然是上座,但这一桌的核心却是毛仁凤跟前的张安平。

此时的张安平已经喝了不少酒了,醉意很明显,他突然神色迷离的说:

“诸位,今日个对我党国而言是大喜的日子,但对共党来说,却是大悲之日——这一厅小四百人虽然各个都带喜,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吗?”

此话一出,整桌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琢磨张安平这番话的意思。

毛仁凤这时候接腔道:“安平,你是说有人在似喜实悲?”

“似喜实悲?说得好啊!”张安平大笑:“我之蜜糖,彼之毒药,似喜实悲,妙不可言呐——”

“诸位,此战之后的共党,必然如秋后的蚂蚱,我想共党之人必然是人心浮动——”

“两件事!”

张安平脸上的醉意隐去,又恢复了目光如炬的样子:

“第一,纯洁队伍——自去年年底开始筹备挖心战略以来,共党鼹鼠明里暗里的打探不在少数,万幸我保密局上下一心,最终没有泄密,但我保密局中有共党鼹鼠,却是秃、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所以,我保密局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之一就是纯洁队伍——局座,此事由我负责,您看如何?”

张安平的这句“您看如何”充斥着荒唐。

正常来说,他说的这些话,本该是由毛仁凤说出来才对!

可现实却是张安平提出来的,就连这句“您看如何”的申请,其实都透露着粗鄙的敷衍。

可毛仁凤脸上的神色都不带变化的:

“安平你说得对,这事啊,就得是你负责!”

得到了毛仁凤的明确回答后,张安平又继续说:

“第二,干部再教育!”

张安平索性直接起身,正欲侃侃而谈,负责此次宴会安保的明台却快步过来,在张安平耳边耳语道:

“老师,叶修峰的车队被拦下了,但他没走,一直在外面等着。”

叶修峰?

张安平愣了愣,略思考后朝饭桌上的一干保密局高层歉笑道:

“下面出了点小麻烦,我去处理一下。”

毛仁凤关心的道:“什么事?要不要我们一起下去?”

“小问题,我去解决就行了。”

“嗯,那你去吧——”毛仁凤表现得毫不在意,张安平快步离开后,他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后才像是反应过来,对桌上的其他人说:

“诸位吃啊,都愣着干什么?”

其他人见状拿起筷子做夹菜状,但一个个心神不宁之态却难以掩饰。

纯洁队伍这还能理解,可……什么叫干部再教育?

自古以来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再教育,怕是……又一轮的清洗吧?

可现在保密局里上上下下唯张安平马首是瞻,清洗……清洗谁?

只有毛仁凤,像个无欲无求的养老者一样,从头到尾都在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

可他的心里恰恰是最不平静的那个!

【果然……如我所料啊!这一天,真的来了!】

六华春外。

“局座,查清楚了,六华春是被保密局包场了。”

叶修峰又是一脸的错愕:“保密局?!”

怎么是保密局?

打探回来的特务低声道:“据说,是庆祝今天拿下了延安。”

叶修峰眉头皱起。

进攻延安的计划名为挖心战略,中统本来也想分一杯羹,但却被保密局一脚踹飞了——所以挖心战略的保密工作全程都是保密局负责的。

现在保密局功成名就在这庆祝,让他非常的膈应。

他本想说去福昌,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刚刚还让老同学稍安勿躁呢,要是一听到保密局三个字就马上换地方,这脸,往哪搁?

他叶修峰也是要脸的人!

正纠结的他却浑然没有注意到,在手下特务汇报保密局“庆祝今天拿下延安”的时候,自己的老同学的拳头不由自主的紧攥了起来。

正在此时,菜馆内有人出来了,周围警备的士兵看到来人后纷纷让路。

有中统特务看到后,急忙跑到叶修峰车前:“局座,张长、张安平来了!”

叶修峰本想下车,但稍一思考就放弃了下车的想法,正考虑该怎么跟张安平见面,张安平却已经来到了他的车前——前面明明有七八个中统特务站如松,可张安平大踏步过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一下。

最可气的是这些混账竟然还都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好悬气死叶修峰。

他的同学看到这一幕后瞳孔不由缩紧。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张世豪么?

张安平走到叶修峰的车前,弯腰扫了眼车内后,笑着说:“叶局长,这是……有贵客宴请?”

叶修峰微微点头。

“实在不好意思,六华春的人特意给我说过今晚叶局长要宴请贵客,我这猪脑子一忙就忘了叮嘱下面的人了——实在不好意思!”

叶修峰当然没有提前订座了,盖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没必要提前预约。

他堂堂中统负责人,跑六华春招待同学,你六华春还敢没位置?

现在张安平自嘲“猪脑子”,又是满口的歉意,这让叶修峰倍感吃惊。

瘟神,这厮可是中统所有人眼中的瘟神啊——他连副局长都不是的时候就目中无他叶修峰,现在都成保密局实质性的负责人了,却这么的低姿态,为何?

但张安平这么给面子,叶修峰自然要兜着,所以他下车笑道:

“张局长言重了,我要是知道贵局今天包场庆贺,就不会跑这一趟了——这样吧,我们去福昌,下次张局长可记得要做东呐!”

“这哪成!叶局长这要是去了福昌,这传出去可就是我欺负叶局长了——再说六华春的人已经给叶局长备下了包间,连菜都备好了,叶局长若是不去,可就是拂了人家的地主之谊了!”

张安平满脸的笑意:“叶局长还是给六华春这个面子吧!”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叶修峰笑道:“确实不好换地方,那……我不会打扰贵局的聚餐吧?”

“哈哈,叶局长可是贵客,哪有打扰的说法?叶局长请进吧,待会儿我给叶局长赔酒致歉。”

话都到这种程度了,叶修峰自然不会再换,他云淡风轻的重新上车,淡然的跟张安平告别,心里却戚戚然——我尼玛,瘟神这是要搞什么飞机?

我这小心肝,怎么乱颤?

张安平含笑看着叶修峰的车队从让开的警戒线上进入,目光中多了一抹玩味。

都说瞌睡送来了枕头,古人……诚不欺我!

……

六华春内。

因为叶修峰没走大堂,普通的保密局特务不知道死对头来了,可这瞒不过毛仁凤那一桌。

趁着张安平还没有上来,桌上的众人悄然间用疑惑的目光相互对视——张安平这又是在搞什么飞机?

当初还是特务处的时候,就跟彼时的党务处关系不睦——不,准确的说,当时还是老大的党务处,没少给特务处找麻烦。

抗战时期,中统军统斗得更欢了,甚至还出现过军统特务枪杀中统特务的事。

军统改组保密局,够鈤的中统更是没少“出力”。

张安平,怎么突然间对叶修峰这么好?

依然在大快朵颐的毛仁凤,似是不关心这件事,其实他心里却有了一些想法:

难不成张安平想借中统之手,排除异己?

在这古怪的氛围中,张安平回来了。

看到张安平回来,毛仁凤搁下筷子,似是捧场的道:

“安平,你刚说第二件事是干部再教育——你具体怎么想的?大家好像挺关心的。”

此言一出,刚刚故意假装交谈的一众保密局高层,顿时息声,目光汇聚到了张安平的身上。

(其实我想把本章章名改为:刀尖上的舞者。)(本章完)

第856章 两板斧(下)

权力,既来源于上,也来源于下。

没有上面的权力下放,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没有下面的汇聚和支持,入保密局的郑耀全就是妥妥的案例。

所以,“干部再教育”这五个字背后的涵义、张安平加在这五个字身上的涵义,是保密局中所有权力者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面对所有关注的目光,张安平淡淡的道:

“三民主义,从来都不是口号,而是行动!”

“真正的革命者必须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与领袖保持绝对的一致!”

说到这,张安平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扪心自问,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吗?!”

他自问自答:

“没有!”

“大家没有忘记去年触目惊心的反腐吧?彼时距离抗战胜利才堪堪一年,可仅仅一年,曾经让日寇闻风丧胆、让汉奸胆战心惊的军统精锐,党国栋梁变成了什么样?!”

“是什么让他们堕落的?”

“我想了很久才有了答案——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三民主义当一回事,是因为三民主义在他们的眼里,从来都只是口号,而不是行动!”

“我保密局的干部队伍,到底有没有将三民主义放在心里?!”

张安平环视一圈后,又一次自问自答:

“我不敢保证,也不敢肯定!”

“因此,从即日起,我打算对所有干部进行三民主义之考核,凡是不合格者,一律进行入训班回训!”

“即便是合格者,也要紧抓思想之建设!强化对三民主义信仰,使其成为其行为之准则!”

张安平的这么多话,在保密局这些权力者耳中基本都是废话,真正核心的就一句:

我打算对所有干部进行三民主义之考核,凡是不合格者,一律进入回训班回训——即便是合格者,也要紧抓思想之建设!

这一段话,在他们看来才是重点!

而这段话在他们脑海中则被翻译为:

我将以三民主义作为手段,对保密局的干部进行考核——“我”,就是考官!

这才是重中之重!

毛仁凤闻言立刻附和道:

“安平你做事公允,此事由你负责,必然极具公平公正,我举双手赞成!”

其实毛仁凤这时候心里快乐开花了,果然如此!

他一直很明白一件事:

张安平去年雷厉风行的反腐,其实是在做无用功!

因为这只能治标,没法治本!

抗战胜利后,接收日伪资产,彼时的军统出了多少贪污事件?张安平和戴春风两人坐镇,狠狠的杀了一批人。

可是,有用吗?

滚滚的人头震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后就没了效果——张安平又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反腐,依然杀得人头滚滚。

可是,有用吗?

相信张安平现在又接到了无数事涉贪污的线索。

难道,还要继续杀吗?

每一次杀的人头滚滚,根本不顶用好不好!

杀人,明显是只能治标,而且有效期还短的可怜。

那么,就只能治本!

如何治本?

当然是人员的替换了。

目前出大问题、被杀的人头滚滚的,基本上都是密查组、特务处时期的老人、元老,这些人来源复杂,有黄埔毕业生、有帮会份子、有前北洋军成员、也有所谓的失意文人等等。

这些人历经密查组、特务处时期,又经历了残酷的抗日战争时期,资历极其的丰富,是目前保密局权力构架体系的中高层的核心构成。

而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却也是最没有信仰的一波人。

抗战时期,因为国仇家恨,他们还能克制自己的私心私欲,可现在抗战胜利,他们的私心私欲不再因为大义而压制,于是便成为了腐化的核心主力——一人带坏十人、十人带坏百人千人,最终导致了贪污横行。

即便是杀的人头滚滚也拦不住的贪污横行。

要治本,就必须将这波人换掉!

保密局的新生代,指的是自关王庙培训班开始,经过正规培训且拥有相当高文化素养的一批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加入晚期的特务处、后来军统,是怀着抗日救亡的心思而来的,这些人既是张系最最核心的构成,也是保密局权力体系中仅次于老人的骨干。

他们中的佼佼者,如于秀凝夫妇、如林楠笙、如许忠义,已经在保密局中崭露头角,成为了核心骨干,跟老人平起平坐。

但更多的人,却是以这些老人副手的身份而存在于保密局权力构架体系之中的。

清洗掉这些老人,让新生代掌权,这才是治本的惟一方法!

道理,其实每个人都都懂,可懂却不意味着很多人敢做——戴春风或许敢做,或许不敢做,但他毛仁凤没那个胆子这么做。

可毛仁凤很确信,张安平,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决心来这么做!

事实上,过去的张安平一直在这么做,但相比于整个庞大的体系而言,那不过是蚕食,还引不起整个“阶层”的仇视。

但蚕食见效太慢了!

而且缓慢的蚕食推进,又很容易让新生代骨干被庞大的体系同化,成为其中的一员!

那么,如何让张安平“激进”呢?

在暂时的失去了战胜张安平的希望后,毛仁凤做出的决定是:

郑伯克段于鄢!

也就是站在张安平的身后,为张安平营造一个张系一家独大的烈火烹油之势。

果然,毛系臣服且四分五裂、郑系被压的抬不起头、张系一家独大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张安平,终于如自己所愿的动手了!

大刀,砍向了保密局最最核心的权力架构体系!

近四个月的忍耐、近四个月的“当狗”,终于等来了现在的这一刻,毛仁凤岂能不乐?

差点乐死的他,“义无反顾”的继续“当狗”,站在了张安平的一侧,用近乎谄媚的态度,来表示自己的支持。

做事公允?

公平公正?!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心里疯狂的问候着毛仁凤所有的女性亲属及各路祖宗。

若是张安平真的是以公心做这件事,那么,裁判就不是他一个人!!!

可是,反对么?

毛仁凤这个保密局的代理局长都跪了,他们,螳臂挡车吗?

可是,不反对,难道就任凭张安平的大刀落下吗?

这些老人,是他们这些保密局高层的权力基石——他们在新生代中不是没有自己的力量,但那些力量在他们和张安平之间二选一的话,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张安平,这一点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反对,螳臂挡车,不反对,就任凭大刀砍下,这些高层面对两难的选择,只能沉默以对。

毛仁凤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德性就是这样,只有实实在在的挨了刀子退无可退的时候,才会彻底的激发凶性,现在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瓷器、以为自己是穿鞋的!

见一直没声音,不等张安平出言,毛仁凤便率先问道:

“诸位,你们是觉得不妥吗?”

超耐磨!

有人在心里愤怒的咒骂毛仁凤,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此事、嗯,此决议,应该、应该经过郑主任的同意才可实施。”

毛仁凤则道:“老七现在身负重任,要为挖心战略服务,局里的事,肯定没空理会局里的事。”

面对毛仁凤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这些高层只能继续在心里狂说超耐磨,但却再也没有人明确的反对。

张安平见状,笑着举杯:

“我保密局上下团结一心,我相信经过这一次纯洁队伍和干部再教育以后,一定会焕然一新!”

“诸位,同饮!”

一众保密局高层强笑着举杯,咽下了这苦涩的酒水。

外面的还吃呼和保密局成员们,却不知道在这一次聚餐上张安平完成了近乎一次杯酒释兵权般的“壮举”——或许他们知道了以后,会为张长官的决断而无比开怀吧。

毕竟,权力的构架中越往上,位子就越少,而一次权力的洗牌,对于下面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天降的机会!

可是,身为权力者,又有谁甘心自己被取代呢?

……

叶修峰心不在焉的跟老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数百人的聚餐,动静自然不小,即便六华春雅间的隔音效果不错,可依然挡不住来自下面的喧嚣。

在叶修峰的耳中,这喧嚣异常的刺耳。

之前中统看隔壁军统的笑话,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这一转眼就轮到中统自个挨刀了——最可恨的是还要从中统分出一部分人,成立一个狗屁的内政部调查局!

偏偏在这个时候,保密局协助挖心战略大获成功——原本开心兄弟过得苦,结果兄弟现在还特么开凯迪拉克了!

【这狗比张安平,不会只是为了刺激我吧?】

心不在焉的叶修峰脑海中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决。

张安平这瘟神,怎么可能单纯的是为了刺激自己?

他异常的状态很快就被老同学所注意,对方直接道破:“修峰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修峰自然不好说自己是在琢磨张安平,遂苦笑道:“默声兄在经济部当顾问,难道就没听到过有关我中统的风声吗?”

“修峰兄说的是内政部调查局成立之事?”

“可不是嘛?”叶修峰继续苦笑:“欸,精简机构,精简机构……”

他的老同学意有所指道:“修峰兄,这其实是好事吧?有所失,必有所得啊!”

“默声兄,这得失……孰轻孰重,不好说啊!”

两人都没有挑明,但却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的老同学正要开口,外面候着的特务却在这时候闯了进来,叶修峰面露不悦,特务连忙慌张的说:

“局座,张长、张安平来了,他、他说给您敬酒赔罪。”

张安平在中统的口碑吧,说坏倒是不至于,但却是恶到家了,中统还是党务处的时候两次招惹了张安平,就跟“瘟神”开启了长达十年的“爱恨情仇”——直白点就是被瘟神欺负了十年!

哪怕是换了局长,中统在张安平跟前,也从没有讨到过好处。

面对来敬酒的张安平,特务的第一反应是:

我艹,瘟神来罚酒了!

“让他——算了,我去接!”

叶修峰心中虽然有点慌,但还是起身,花花轿子人人抬,刚才张安平在老同学面前给足了自己面子,这时候要是端着,万一被张安平趁机发难的话,那就丢大人了!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两人假惺惺的客套。

“张局长,你可真的是太客气了!”

“欸,是安平无理在先,差点让叶局长招待贵客不周,安平若是不罚酒赔罪,这哪成。”

装模作样的客套一番,两人还连干三杯酒,原以为张安平会就此离开,但张安平却像是赖在了这里似的,叶修峰误以为张安平是冲着自己的老同学来的,便介绍:

“这位是我在美国留学时候的同窗苏默声,现在在经济部当顾问——默声兄,这位便是令日寇闻名丧胆的张安平张局长。”

经济部的顾问么?

张安平假模假样的跟对方客套了一番,苏默声见张安平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又不跟自己说话,便意识到了自己是个碍事的人,遂借口上厕所离开。

苏默声一走,张安平便将客套的伪装收回,径直道:

“叶局长,听说……中统要精简改组为党通局了?恭喜叶局长就此执掌大权!”

中统本来是CC系的自留地,但朱家华(骅)后来当了局长后,差点撬走了中统,徐蒽增算是勉强稳住了地盘。

后来,徐蒽增垮台,继任者却是非CC系成员的叶修峰。

叶修峰掌权后,自然要排除CC系的力量,这一次中统改编,一部人要被精简、一部分人要被分流到新成立的特务机构内政部调查局,这对叶修峰来说是一个彻底掌握中统(党通局)的好机会。

所以张安平才有此说。

谁料叶修峰却拉下脸:

“张副局长是来看笑话的么?”

叶修峰本来算是CC系的外围成员,但在跟徐蒽增的斗争中彻底失败,更是被排挤出当时的党务调查处——他也因此换了“东家”。

现在重新回归中统且执掌大权,可根基却全无。

虽然近两年的时间让他发展了不少人,可中统一直在CC系的势力范围内,想要靠整编来完成对未来党通局的彻底掌控,基本做不到——这也是他刚才说“这得失孰轻孰重不好说”的缘由。

因此张安平的恭喜,被他理解成看笑话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当然,他明白张安平肯定不是这个目的。

果然,张安平马上解释道:“叶局长误会了——”

“我找叶局长,是另有缘故。”

叶修峰故意缓和脸色:“张局长有何指教?”

张安平悠悠的道:

“叶局长,曾经的党务处和特务处本是一家,结果现在却成为了对手,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抗战爆发前,有个军统局,这也是大军统时期,这个军统局一处是党务调查处也就是现在的中统,二处则是特务处。

因此张安平说本是一家倒也说得过去。

可身为局内之人,叶修峰又岂能不知道当时一处二处势同水火,且一处归党部二处受戴春风领导,从无隶属关系,“一家”根本就是个笑话!

但他没有矢口否认,而是静待张安平接下来的表演。

“现在看到中统和保密局势同水火,我着实心痛啊!”张安平叹息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叶修峰错愕,你能不能不要搁我眼前演这个?

看得我难受!

“张局长说的是。”

见叶修峰接了话茬,张安平立刻道:

“所以,我觉得我们两家应该摒除这种相互敌视的现状——”

叶修峰心念急转,没搞清楚张安平到底要干什么,遂道:

“张局长可有解决办法?”

“相互交换干部,叶局长以为如何?”张安平说完后自顾自解释:

“如此一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必然能改变相互敌视、势同水火的态势!”

相互交换干部?!

叶修峰被张安平的提议惊到了,开什么玩笑,相互交换……

咦?!

咦!

他看着张安平,突然反应过来张安平真正的目的了!

作为对手,叶修峰对保密局内发生的事门清——毛仁凤跪了,郑耀先被打发去执行挖心战略的保密任务,保密局就是张安平一家独大。

同样,作为对手,他更清楚张安平肯定不会满足这种名义上的一家独大,张安平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他屡屡在保密局内杀得人头滚滚,可不单纯是为了排除异己。

而他同样明白一个道理:

杀人反腐,只能是治标!

以张安平的性子,绝对会想法子治本!

那么,张安平必然会清洗保密局的权力构架,以此达到治本的效果。

为此,他一直抱着看乐子的念头呢。

毕竟两家是对头嘛。

而现在张安平提议相互交换干部,再结合对张安平的了解,他终于意识到了张安平真正的目的:

排除异己!

打着交换干部的名义,将一些资历足够厚的老家伙一股脑的丢出来,这无疑会减轻张安平治本的难度!

那么,这件事对自己有利吗?

中统,过去是CC系的天下,朱家华撬动了CC系的这块自留地,徐蒽增垮台后他接任,对CC系的底子又进行了清洗,甚至被陈某人抨击为:

“破坏组织传统!”

但中统终究是CC系的自留地,哪怕是要被分流一些人去内政部调查局,哪怕是还要裁撤一些人,可剩下的党通局,依然无法做到全是他叶修峰的人!

可要是跟保密局交换干部呢?

把CC系的人踹进保密局,而保密局过来的干部中,一些人也一定会投到自己的门下……

双赢啊!

叶修峰飞快的权衡完了利弊后,差点要为张安平这神来之笔喝彩了——太棒了,这一招实在是太棒了!

身为局长,叶修峰自然不会像小市民那样,谈一笔买卖结束后,非得要对方加点添头,做出了决定后,他果断的道:

“交换干部,这种做法着实高明,如此必能解决我们两局相互敌视之状!”

“张局长,此计……甚妙啊!”

张安平微微一笑,他就知道叶修峰不会拒绝自己的“好意”。

但叶修峰一定想不到,自己送来的“异己”中,有中统心心念念要抓的无数……地下党!

“叶局长,干杯。”

“干杯!”

酒杯轻碰,两人痛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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