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执经

这一番见面下,章越与司马光二人可谓相谈甚欢。

从二人第一次在蒐集斋见面聊起,至后来乡试司马光主考,再之后制科考试,司马光与章越一路叙旧。

说是叙旧,其实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作为自己几次科举的考官,虽说二人如今共侍经筵,但人家官位资历各方面都远在你之上,还是要摆正态度才是。

司马光确实也是温厚长者,半点没有自持上僚而托大意思。

司马光清了清嗓子道:“度之你既入侍经筵,我与你说规矩。侍上由经筵所与学士院共同轮值,每当值二人,值两日,第一日称头直,次日称末直,头直前一夜需夜宿禁林直庐,以备宣引咨访。”

学士院里是翰林学士。而经筵官则在直庐里过夜宿,皇帝晚上遇到紧急事情时,会宣招经筵官与翰林学士共同入宫参谋奏事。

章越道:“侍讲放心,待轮值的两日,下官会提前在礼院安排清楚,使经筵事不与院事冲突。”

因为经筵官都是兼官,必须平衡好轮值夜宿与所在衙门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章越所在的礼院与司马光所在的谏院平日都没啥屁事。

谏官主要监督宰相,天子让谏官知经筵入侍就是制衡中书,保持言路的通畅。

至于章越以礼官,以他个人揣摩来看天子意下还是在变礼。

当然最重要是谏官,礼官都是闲官,若三司,登闻鼓院这等要害部门,让在官经筵直宿两天,衙门事都要耽搁了。

司马光赞许地点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言,度之早就想在我前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之后司马光翻阅值簿道:“经筵是逢单日进讲,如不出意外,度之应排在十日后进讲,进讲首日会请宰执列席,如今是曾相公勾管经筵所,此事我秉明他后再与你确认,这些日子度之好生准备。”

章越当即称是。

临末司马光道:“度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找老夫,老夫的舍下你也去过了随是恭贺光临,于经筵上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章越向司马光称谢,然后离开了礼院。

九日后,章越于秘阁轮值。

章越以往常见皇帝在夜里突发急事,立召宰相入宫商议。

其实这不太现实。

不说皇宫有多大?宰相离皇帝居所有多远?最重要一点就是宫门入夜后,有落锁的传统,没有急事不许夜叩宫门。

福康公主夜叩宫门,被司马光等一干大臣们狂喷,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宰相大臣不可能夜入宫门。

故而一般轮值官员在秘阁里,也就是皇宫的范围里值宿。到了值宿这日,章越带好了吃食被褥,抵至秘阁夜宿。

馆阁的夏夜与家中有一番不同,章越走出直庐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身上很是惬意。

章越看了一会夜空,耳边听得脚步声,原来是秘阁老吏掌灯而来。

老吏道:“状元公,睡不着吧!”

章越承认道:“实不相瞒,生怕陛下突然传召,故而一直不敢入睡。”

老吏笑道:“近来太平无事,宫中不会急召的,状元公不必多虑。”

章越听了又隐隐有些失望,老吏道:“我还记得官家亲政后,曾夜夜召经筵翰林入奏,当今几位宰执便自经筵任上而得陛下青眼,即便西夏战事失利时亦如此,但自庆历之后,却是渐渐少了。”

章越有所体会。庆历变法的失败,令官家有些躺平的想法,至和嘉祐时朝政多委给宰相。

自然而然这经筵官的含金量也不比二十年前了。

“老夫这里有些牛肉,状元公吃些下肚,否则睡不着的。”

章越听了答允,自己也带了吃食到老吏的屋子。

章越入值十七娘给他备了不少吃食,比如豆腐。老吏见章越拿了豆腐来,连呼三个好字,当即道:“我这有铁锅,咸菜,状元公等一等。”

章越低声道:“不是说秘阁中不许举火么?”

老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章越闻言欣然道:“有佳肴,怎能无美酒。”

说罢章越又取出壶酒来,老吏嗅之大赞道:“羊羔酒,好极,好极。”

章越心想,十七娘让自己宿直多备些吃食酒水,原来是这般用的。

当下老吏在房里支起铁锅,章越拿刀片了豆腐与咸菜一并丢进铁锅里,再以作勺再锅里翻煮。

老吏食指大动地道:“这豆腐又称小宰羊,最是美味了。”

说完老吏先举筷往锅中夹了豆腐放入口中。

章越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夹了热乎的豆腐咸菜下肚。

老吏又拿出牛肉下酒,章越虽酒量不错,但还是不敢多喝,只是陪着浅酌几口。

但见老吏隆起袖子道:“当年曾相公为天章阁侍讲时,也曾与你我今日一般便吃着牛肉对饮。”

章越闻言不由停箸,与当朝相公一并吃酒吃肉,这可牛逼大发了。

“曾公性子诙谐与老朽言谈不忌,但日后官当得越大,话便愈少了。”

章越探问道:“那么曾公可曾……”

老吏道:“你是问曾公可曾提引于我?有过,不过老朽却推了。老朽是知足的人,恰如此朝有碗肉就好,何必五鼎食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老丈真是看得透。”

老吏对章越道:“状元公入侍经筵第一日是将自己当作天子师傅,还是侍讲,亦或执经?”

章越心道,这是老吏在指点自己了。他正色道:“还请老丈赐教。”

老吏喝了口酒道:“记得有位侍讲曾言,昔者有三公三师,既是天子之师,又是天子之臣,混淆了师臣之分。而汉以卑臣为侍讲,从此经筵官不敢以天子师自称。老朽看不少官员入经筵,以师儒,甚至帝师自命,这些人侍君皆不如何。”

“故而自魏晋以来,帝王受经,都是以微人教授。老朽方才问状元公入值可将自己想清楚了么?”

章越明白了老吏的意思,经筵官也有三等。

一等是师傅,比如伊尹,姜太公这等,及明朝张居正与万历那般。

这也是儒生的梦想,帝王师。但这样办法,容易混淆帝王与大臣的界限。

为什么商周可以?

因为君权还不够强大,好比清朝最早实行的是议政王制度,四大贝勒一起理政,但入主中原后就搞中央集权了。

草原部落是部落合议制,故而允许伊尹,姜太公这样人物出现。反之明朝的张居正以首辅兼任帝王师那就悲催了。

故而皇帝的老师,多要请微人授受的意思。

老吏借方才那些话就让章越弄清楚自己位置。章越深感这一顿酒真是请对了,这都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啊,前人走过的弯路。

章越一脸虚心地请教道:“师傅定不为之,那么敢问老丈侍讲与执经又有何不同呢?”

老吏又呷了口酒,此刻脸上有三分醉意。

“先不提执经,什么是侍讲?说白了就是人皮图书也。魏晋时侍读初无所职,但侍立而已。何为侍立?你看有钱人家吃饭,左右都要安排一群人祗应着,再好一些就是照本宣科,这就是侍讲了。”

章越闻言不由汗颜,这不就是背景图片,人形字典么?至于照本宣科,就类似于app里看的电影精讲般,一小时多的电影几分钟看完那等,皇帝自己一页一页看书太累,就请个人来说书,毕竟崇政殿说书嘛。

章越想到这里,沉思片刻不由问道:“敢问老丈如何执经?”

却见此刻老吏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披衣上塌后道:“老朽醉了,状元公自便,去时灭了炭火便是。”

章越闻言不由惋惜,不过又心想全凭人说也没意思,路在脚下,到底怎么当经筵官还要自己为之。

何为执经?就是手捧经卷解读。两汉经学兴盛,学生双手捧着经卷毕恭毕敬地奉至经师面前,经师双手负后看着学生手里的经卷进行解经。

执经是对地位崇拜老师的一等尊称。

如果帝王师是找抽,侍讲如同袛应,那么执经就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想得透了又吃了几块肉熄了炭火,方才回房歇息。

如老吏所言,果真是一夜无事,自己还以为入值第一夜就为天子传召,着着实是不可能。章越躺在床塌上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夜可谓风平浪静,但吃了这顿咸菜豆腐兼牛肉,却是不虚了。

次日章越往迩英阁进讲。

迩英阁就在崇政殿旁,也是经筵所的所在,章越至迩英阁时见一位紫袍官员在内,正欲行礼却为对方叫住。

“度之。”

章越定睛一看原来是龙图阁直学士兼天章阁侍讲,知审刑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官位不高,但因在迩英阁为天子进讲十几年,特赐服紫。章越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袍,再看看对方身上的紫袍,深感差距太大。

钱象先笑呵呵地道:“度之,今日第一次给官家进讲,讲筵式(进讲章程)都看过了。”

章越道:“回禀直学士,下官都看过了。”

“那就好。”钱象先点点头对外吩咐道:“新官到任,还不快上来参拜。”

说罢迩英殿内的袛应御书,手分,投送,以及看管士兵和扫洒庭除兵士一一上前拜见。

(本章完)

第375章 我把官家说晕了

见众人无不恭敬,章越也是很受用,虽说是侍讲,但毕竟是教授天子学问的‘老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还是要有的。

在唐朝时,经筵官还允坐肩舆入宫,离去时,天子还需目送尽师臣之礼。

宋时虽经筵官地位降低,但是……只能说还行。

钱象先与章越交待清楚后,与章越一并走出了迩英阁恭候天子与宰执大驾,但见此刻崇政殿已是散班,官员们陆续从殿中退出。

之后是中书枢密三司学士院谏院官员轮班奏对。

轮班奏对也是宋朝皇帝吸取被唐朝皇帝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而采用的措施。

官员与皇帝的奏对分次对,转对。

次对是专对有带侍制官员而言,带有侍制的官员会排成五班或三班在朝后,面见天子奏对。

至于转对,是指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非侍制的官员且又是朝参官需上禀,看皇帝决定见或不见。

侍制为奏对固定人选,朝参官为候补人选。

至于章越这样普通京官一般而言是无机缘君前奏对的,只有到了南宋时采用轮对,不仅庶官武将都可以参与奏对。

不过次对是常制,转对是偶尔为之。

早朝散班后,官员们依次奏对,每班两两而入。

但见五班之后,有的官员离去,有的官员则在殿中。官员进言后又特别地留在殿内,称之为留身。

一般官员留身,都是为了致仕,去职,当见完官家后,最后单独拜别。

丁谓当宰相时,不允许官员向真宗皇帝留身奏事(怕打自己的小报告。)当时王曾对丁谓一切恭顺,有次王曾对丁谓说要过继子弟,此事恳请留身向天子奏事。

丁谓当即答允很大方地说,如公不妨。

丁谓答允后即是后悔。而王曾向真宗皇帝奏事后,丁谓不过数日就前往海南旅游了。

无论是次对,转对,都要求最少两两一班,故而很难与皇帝说悄悄话。而一般官员除了致仕,去职很少获得留身奏事的资格,但有一等官员不同,那就是经筵官。

宋朝皇帝每天上班,都是先早朝,再次对,最后经筵,有时皇帝忙得迟了都要到申末才休息。

而经筵官次对之后,允许留身,再与皇帝一并再赴经筵所,故而这就无形获得了留身奏事的资格。

比如经筵官很轻易在赴经筵途中,与皇帝单独说几句话,讨论一下方才殿上谈及的政事,此就触了宰相之忌。

一般而言宰相都不喜欢官员绕过自己与皇帝说话。天子亲政后多从侍制中选拔经筵官,用意就是绕过宰相。

故而到了后来,为什么宰相都要挂经筵职?

你是经筵官,我也是经筵官,大家一起留身奏事,如此你就没办法绕过我对天子讲悄悄话。

当章越,钱象先见官家从崇政殿步出,一并行礼。但见官家脸色有些苍白,似方才在殿中听群臣奏事耗时太长,故而精神有些不济。至于官家身后跟随着韩琦,曾公亮司马光及一众侍从。

待官家等入了迩英阁,章越与钱象先最后方入经筵所。

官家已端坐椅上,椅前设一案几。章越进讲义本子,内侍接过后放在案前,官家看了一眼讲义笑道:“大学!”

一旁侍坐的韩琦端着茶汤,向章越问道:“大学可以为经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大学是曾子所作,非经也。大学虽列作子书,但韩愈曾推崇此书,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

韩琦呷了一口茶汤,放在一旁道:“经筵官里讲过大学的不少,度之能否别出心裁?”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君前不敢应承。”

闻言韩琦眉头一抖,官家倒是笑了笑道:“甚好,赐坐,赐茶!”

当即章越入座,侍从给他端来茶汤,章越端过茶汤只是润润嘴唇后即是放下,向钱象先点了点头。

“进讲!”钱象先道。

章越复起身,之前经筵都是经筵官坐讲,但自官家即位后,都改成立讲,从此以后一直到了明清,经筵官都没有坐讲的机会。

章越言开口道:“吾儒学之教在于经世,非经世不为儒者,随力所及,在身仁身,在家仁家,在国仁国,在天下仁天下。”

听章越一语,韩琦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顿,曾公亮,司马光也露出佩服之色。

官家眉头顿时舒缓,轻轻道了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经世也。’

官家听章越没有再讲,原来是听自己说话而停下笑道:“是朕打搅了,章卿继续。”

“臣谢过陛下!”章越继续道:“子路曾问孔子何为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此成己及物之论,天子御万方,首重君德,次序而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韩琦,曾公亮都听出来,章越讲得是太学,却没有完全按着传统儒生讲太学来言,夹杂了不少自己的私货。

其实这也是昨夜章越听了老吏的话而有所改动。

侍讲与执经有什么不同?

侍讲就是全按书本上的意思,执经就是根据书本讲自己的看法。

一个是训古之学,一个是章句之学。

真要背书,章越也没有入经筵的必要了。不过章句也很危险,观点出新易引人严重不适,而且官家宰执都是什么人,一般的观点岂能轻易打动他们。

故而章越还是采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大学这本书对每个人都是适用的,但大部分人都只适用到修身齐家,可对天子而言可适至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以大学匡正君德,将修身推至修身治国平天下。

普通人可学,帝王更要学。

“不能成己,则不能成物,再以践修持己正性。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但明心而事功最善。欲为惊天动地之事功,如向薄冰上履过。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

……

章越讲至“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时,司马光摇了摇头,此说与他观点不同,当然是要明心而再事功了。不过他对于‘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倒是十分赞赏。

韩琦与曾公亮对章越的经筵所陈,也有赞同与不赞同的地方,他们旁观官家却见他似十分满意。

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好言语。

章越讲毕,官家道:“章卿言大学可以匡正君德否?”

章越道:“然也,大学之宗旨在于体用不二。”

“好个体用不二,那么正君德以何为先?”

章越道:“以学为先。”

“学以何为先?”

“正心为先。”

“正心以何为先?”

“以诚意为先,诚意即是明心,人生来就是美玉,但却为利欲所染,故不能见于本体。”

“诚意以何为先?”

“持敬为先。”

官家闻言听到这里道:“为何不说是格物致知呢?”

章越奏道:“回禀陛下,格物是格心之物,正心为正物之心,诚意为诚物之意,致知,致物之知。天下万事万物,不过是心之倒影,何尝有内外之分呢?”

章越这话说白了,尽管世界是由物质存在的,但人认识物质只有通过自己本身。

“那为何说要持敬?”

章越言道:“敬之一字,乃圣贤宅心之至要,为一心之主宰,万圣之本源……敬可生仁,敬可生智,敬可生义……”

官家称许道:“说得好,此可以留之教导本朝后世君王,备人君之规范。”

韩琦不由看了章越一眼,真不愧是状元兼入三等,就是这般能得圣心。

韩琦不平不淡地言道:“陛下所言极是。”

而曾公亮的态度则积极多了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大学之书重于修身,但章说书所言,却终于由修身如何至齐家治平,何为体用不二,可教导人君明道以进德。”

但见官家点点头,离案起身道了句:“确实经世致用……”

说到这里,章越突见官家身子一晃,但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虽用手撑住了桌案,但整个人却已在晃晃悠悠。

“陛下!”

“陛下!”

在场之人一并惊呼,却见官家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似表示自己无妨,反正可以振作起精神来,但事实上官家扶案的手突然一软,然后整个人一头栽下。

离官家最近的韩琦及一位侍从手疾眼快,一并搀住了官家。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当场蒙圈了,自己不过是进讲而已,怎么把官家给说晕了?不至于啊?

万一若是官家有什么事,自己因为当场说书,肯定是难辞其咎啊!

这真是躺枪啊!

“快宣御医!”曾公亮急声呼道。

经筵所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但见内侍省押班仓皇入内道:“这是如何了?”

韩琦道:“御医宣了无?”

内侍省押班急道:“宣了,宣了,只是官家方才好好的,怎听个经筵就成这般了?”

说到这里内侍省押班恶狠狠地看向章越道:“韩相公告诉杂家,可是新经筵官言辞激切,激了君怒?”

韩琦瞥了章越一眼道:“先不提此,如今当封锁内外消息,不许外人探听官家消息。”

内侍省押班闻言点点头,然后道:“杂家这就去办,白日还好好,怎么就……”

说完对方跺足而去。

而韩琦处理事后看向章越,对左右道:“先将章学士看押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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