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980:截粮(上)【求月票】

沈棠说完这番话,室内再度陷入安静。

向来自信坦率的沈棠头回莫名忐忑。

理智告诉她,她跟祈善相识相知十年多了,二人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但一方面她又深知祈善文士之道的特殊性。能觉醒这种文士之道的人,必然是极度缺乏信任。

信任这种东西,好比一面镜子

破镜难重圆。

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猜忌和担心。朝黎关大战结束后的这五年多,祈善从未怀疑过自己,连类似的念头都未出现,而这次意外无疑是将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任砸了个稀巴烂。哪怕事后解释这只是一场误会,但也暴露沈棠有办法脱离【弑主】文士之道桎梏的能力。可以被单方面随时斩断的约束,所谓的约束还能提供信任基础?

沈棠越等越觉得空气窒息。

她隐约有些恐惧祈善的回答。

聪慧如祈善,混迹众神会多年还游刃有余,他自然知道怎么回答可以滴水不漏,但这种回答绝对是沈棠不想听的。作为曾经草台班子的首领,作为如今康国的国主,她这些年听过太多阿谀奉承的话,见过太多长袖善舞的人。她能接受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戴着面具,小心翼翼对待自己,因为伴君如伴虎。但不能接受祈善这些人跟自己虚与委蛇!

她扪心自问,诚心以待人。

自然也期盼着对方回以真心。

祈善不能接受被主君质疑猜忌,她就能接受付出的真心只换回来廉价的虚伪感情?

与其听自己不想听的话,倒不如不听。

就在沈棠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祈善唇角虽无弧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笑意直透眼底:“主上,善那时候拔剑了——”

沈棠没精神:“拔剑砍我?”

尽管可能性不大,但有祈善连杀七主的战绩在前,又有【弑主】文士之道在后,沈棠觉得他暴怒之下还真会给自己两剑泄愤——即使不杀她,但心头肯定憋着股无名火。

祈善道:“是自戕。”

沈棠猝然睁圆了杏眸:“你疯了?”

祈善神色坦然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追忆:“疯了?或许吧。或许从元良护着我死在山海圣地,我在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已经疯过了。只是在遇见主上之后,才勉强找回几分理智。不过,大多人寻死念头就只有那一瞬,过了就过了。”

信任被击穿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当年要不是碰上沈棠,其实也活不了多少年,至少活不到如今,因为【弑主】这个文士之道过于霸道,带来的身体负担超出他能承受的极限,也因为他的求生欲不高。

可以说,他全靠一股心气活着。

彼时,心口这股心气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随地都有熄灭的可能。要么彻底歇了心思找个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要么继续寻觅那个几乎不可能存于世间的、理想中的主君。

选择前者可以苟延残喘几年。

选择后者,他几乎能预见自己的死亡。

【弑主】这个文士之道发动有次数限制,第八次发动,必然是他跟主君同归于尽。

天无绝人之路。

他碰见的是被追杀的沈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若是二者必须死一个,他不希望是她。祈善当年便说过,若有朝一日自己失去了主君的信任,那必然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他自嘲:“【弑主】的尽头,是【戮臣】。”

也许只有如他这般扭曲的灵魂,才能诞生如此矛盾的文士之道——本想终结主君保全自身,不曾想剑刃最后横在自己脖颈。

不过,祈善并不后悔。

得知这是误会,也彻底没了担忧。

“主上愿意亲自解释,善很开心。”

主君和臣子的身份地位天然不平等,作为主君的她可以有无数种应对方式,正面回应也好、含糊其辞也好,甚至避而不谈也行。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作为臣子的自己只有接受的份。

但她没有这么做。

出现在这间房间的人是沈幼梨,而非康国国主沈棠。风雨十载,她这人不曾变过。

沈棠屈指扣了扣脸。

“咳咳,开心就好,但下不为例。”

她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啊。

每次都要她这么哄着臣子怎么行?

说起这个,沈棠不由得环顾四下一番。

祈善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

沈棠摆手:“不是,我是在找人。”

“找人?谁?”

“自然是找那个神出鬼没的起居郎,不过我想起来他还跟着大军主力,这会儿不在这里呢。要是他在,我就不是丢脸这么一回,而是丢脸丢到千秋万代了。”沈棠有些庆幸地拍拍胸脯,旋即又苦恼地皱眉,“我可不想后世看到这段记录,被人当做笑料看待。”

祈善摇头道:“不会,主上昨夜骁勇伟岸,即便写进史书也是让后人敬仰佩服。”

自家主上太看轻她自己了。

沈棠只能呵呵:“你不懂历史!你信不?这段要是被起居郎写进去,后世绝对会有闲得蛋疼的人嗑生嗑死,这段就是铁证!”

这位起居郎头铁,性格直。沈棠几次想看起居注都被他直接拒绝,甚至还将她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想看起居注也写进去,被拒绝几次也不放过。几次下来她也死心了。

祈善不解:“何谓‘嗑生嗑死’?”

沈棠摊手道:“字面解释就是喜欢某对男女到了情绪兴奋上头的状态,通俗解释就是后世人看到这一段会觉得咱俩有一腿。”

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隐约听说一则小道消息,起居郎还是【五行缺德】书迷。只盼着这位起居郎能谨记他作为起居郎的操守,笔下留情。否则,她就算躺进棺材也要掀棺而起,死不瞑目!

祈善尝试着去理解,最终理解无能。

倒不是不理解后半句——莫说遥远后世,即便是如今的民间,也一直有人怀疑主上跟朝中未婚官员(不限男女)有一腿,他自己、褚无晦、秦公肃、康季寿……连宁图南、林令德都没逃过,含沙射影的话本子屡禁不止。若非如此,王庭巡察各地之时,途径辖区官员也不会敬献俊男靓女,民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男男女女觊觎主上空悬的王夫/王妇之位。

不理解的是为何会同时喜欢一对夫妇?

不会觉得二人的世界很拥挤?

不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沈棠被祈善的问题问到了。

她沉思良久才给出答案。

挠头,不确定地道:“这个嘛,大概、或许、可能是因为恋爱这鸟玩意儿,还是看别人谈更有意思?自己去谈,多费劲儿啊。”

祈善认真琢磨:“确有几分道理。”

工作那么多,事务那么忙碌,隔三差五上朝跟满朝的狐狸勾心斗角,权衡利弊,还得防着御史台时不时挑刺,怨气比厉鬼都重。哪还有心思跟人去风花雪月、你侬我侬?

看别人为情所困就挺爽的。

看过了,就当自己也谈过了。

祈善眼中含着笑意。

“看别人更有意思。”

倘若是普通世界,沈棠这个年纪还打光棍儿,满朝文武能急得嘴上冒泡——培养继承人需要时间,继承人长大也需要时间。若是国主在此期间驾崩,主弱臣强,势必会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严重可能亡国,毕竟沈棠孤孑一身,她连个血脉相连的宗室都无。

但这个世界不太一样。

沈棠作为文武兼修的人物,在克服文武双修带来的后遗症前提下,只要不是被人投毒暗杀灭国,她脑子清醒不犯浑,便能健康执政很多很多年。继承人再晚来一二十年都没关系。

祈善欣慰,主上这把年纪还能专心政务,无心美色,这点就胜过其他主君太多。

沈棠不知道祈善此刻心中所想。

若是知道,必然要小小破防。

跟祈善的信任危机解除,沈棠只觉得神清气爽,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三四成。反观云达和龚骋二人,他们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北漠高层知道二人的行动。

对此也乐见其成。

根据他们现有的情报来看,边关要隘镇守大将是褚杰。此人实力高强,又有康国国运护体,占据要隘边关地势的情况下,龚骋或者云达,任何一人想斩杀他都有些棘手。

不过,龚骋和云达是一起去的。

出其不意,斩杀准备不充分的褚杰不难。

即便褚杰侥幸生还,但他当众落败,势必导致康国一方军心受挫,士气锐减,想要逼退云达二人,或许还要消耗不少国运。这些都能为北漠大军进攻康国创造有利条件。

他们想不到,也不曾想二人会无功而返。

这怎么可能呢?

偏偏结果就是如此。

镇守要隘的高手不止是褚杰。

云达做下出手的决定,北漠这边就提前派遣了斥候观察敌情,方便随时掌控康国这边的动静,根据情况调整作战。结果——

斥候带回来云达二人失手的消息。

“什么?”

“这怎么可能?”

“褚杰何时能以一敌二?”

要准备庆功的大营陷入死一般寂静。

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知道云达的真实身份,哪怕这个云达只是本尊化身,但那也是二十等彻侯的化身。他带着龚骋亲自出手都没能占到便宜?康国何时有这般高手坐镇?

说曹操,曹操到。

话题中心人物这会儿到了。

云达连通传都懒得通传,直接入帐。

待看到下方的斥候和神色各异的北漠高层,他神色冰冷地撩起衣摆,端正坐下,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出去。众人被他这般无视,心下窘迫不满,嘴上却不敢有一点怨言。

云达这尊杀神,百年前是真的杀神。

北漠各地迄今还有他的传说。

在座之中,甚至还有人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听到故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杀人如麻的英雄失手,总有种恍惚和不真实。

不了解云达的人则腹诽他名不副实。

良久,有人壮着胆子打破窒息的氛围。

“彻侯,昨夜可是遇上劲敌了?”

“康国国主亲临,尔等不知?”

此话一出,营帐又安静。

似乎是没想到沈棠说【御驾亲征】就【御驾亲征】,听云达这话的意思,这位国主昨晚亲自下场?众人心中不遗憾是假的——云达怎么不拼着玉石俱焚将那位国主带走?

他只是武气化身又不是本尊。

即便自爆了,本尊顶多被反噬。

但,姓沈的肯定要死!

她一死,康国群龙无首还不好对付?

云达活了这么多年岁,如何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自己也是北漠之人,自然清楚北漠各族利益至上、冷血无情的本质。只要有足够利益,他们可以出卖一切可以出卖的!

他补上一则情报。

“公西一族大祭司辅助康国。”

营帐众人交头接耳,不解居多。

有个直肠子更是将内心所想说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道:“哼,什么公西一族大祭司?此人难道比彻侯还强?若彻侯本尊能出手,什么国主大祭司都是土鸡瓦狗之流。”

可恨,来的只是一道武气化身。

也不知道本尊为何不肯来。

在座众人大部分连公西一族都没听说过,更何况什么大祭司,但也有人变了脸色。

例如图德哥。

“当真?”

相较于漫长历史,公西一族出现的片段太少,但这一族却出了不少能耐人物,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武国国主季孙氏。这一族的大祭司更加神秘,仅有只言片语的含糊记载。

尽管如此,也足以惊艳。

图德哥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云达可是活了两百多年的二十等彻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如何受得了质疑?

他忙转移话题:“彻侯可有办法?”

愁眉不展:“听说,彻侯先主也曾……”

云达眼神陡然凌厉逼人。

图德哥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云达的先主,武国国主季孙氏,此人除了没有正式担任大祭司一职,其他跟大祭司一般无二。以云达跟武国国主的交情,他肯定知道大祭司的弱点,或许能加以利用。

但很显然,云达对这个提议不感冒。

图德哥讪讪收回了话题。

“直接打吧,少盘算有的没有的。”云达洞穿了图德哥的心思,哂笑,“如今的北漠连当年武国十之一二的本事都没有。能攻下康国,稳住西北就是最乐观的局面了。”

其他的心思最好别动。

再来一场蛊祸,可没人收拾烂摊子。

呜呜呜,小时候好喜欢看八阵图,蝶衣没了。

第981章 981:截粮(上)【求月票】

图德哥心中对云达这番评价颇有意见。

当年武国强盛,招揽当世众多强者,憋着一口气扬言统一天下,问鼎至高,但最终结果是什么?还不是功亏一篑了?不仅溃败了,还是兵败如山倒、一泻千里那种惨败!

北漠积蓄这么多年,如今的起点总比当年一穷二白的武国国主,以人徒隶卒之身征战天下强得多吧?搁在云达口中却连武国十之一二的本事都没有,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有所不满的不止是图德哥。

在座众人心中也有愤懑。

只是无人敢在二十等彻侯面前叫嚣。

绝对实力面前,狗也会识趣的。

云达不在意他们心中怎么想,略微敲打两句便起身告辞,直到他离开半刻钟,营帐内的气氛才逐渐活络起来。有人小声嘀咕:“彻侯这话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强盛如武国最后也惨败了,云达口中不及武国十之一二的北漠,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话听着就晦气!

他旁边的人道:“人家可是彻侯。”

实力高强就是任性啊。

根本不用顾忌旁人听着晦气不晦气。

若他也有二十等彻侯的本事,别说扯几句晦气话,他就算当众拉屎逼他们吃,被逼的人也得笑着吃下,再赞一句这屎新鲜好吃。在这个世道,二十等彻侯就等同于真理。

小声抱怨的人面色微变。

小心环顾左右,见没特殊情况,这才用更小声道:“他是彻侯怎么了?昨儿还不是在康国兵马手中吃了亏?在人家手中丢了面子,非得在咱们面前抖一抖威风找场子。”

二十等彻侯又如何呢?

听说百多年都住在山上修身养性。说得好听是归隐山林,说得难听一些,他不就是个除了一身蛮横武力的白身?无权无势无财,山珍海味、温香软玉都没有,这不失败?

“哼,你有胆子在他跟前说这话?”

此话一出,抱怨之人瞬间噤声。

他只是嚣张跋扈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明知道云达不好惹还上赶着挑衅,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他不像云达能活两百多年,短短几十年的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

图德哥出言打断众人窃窃私语。

当务之急还是催一催各部落兵马会合。

听云达这话的意思,他短期应该不会再出手,北漠这边只能自己想法应对。康国沈棠【御驾亲征】,北漠这边也需要做出回应——【御驾亲征】对士气提升幅度不小,再加上国玺对国运的诸多妙用,北漠最好亮出同等配置,不然在两军对垒的时候会吃亏。

但,北漠大王【御驾亲征】,也是问题。

图德哥心中泛起了愁。

康国主力抵达时间比预期还要早六七个时辰,沈棠收到消息的时候,亲自去接人。

褚曜风尘仆仆,衣衫沾灰,脸上还残留着急行军的疲倦,但他看到沈棠的时候,眸色仍明亮了三分,一扫困倦疲乏:“主上!方才在路上收到消息说敌方大将夜袭……”

他这话说得急促。

沈棠笑着打断:“人是来过了,但又被赶走了。我来的时间凑巧,我前脚过来,北漠方面的武胆武者后脚就撞上来。虽是两个棘手的角色,但你主上我也没让他们占到什么大便宜。一路疾行,无晦也辛苦了,先去洗漱休息一会儿,养好精神咱们再详说。”

她庆幸北漠这边兵力还未集结完毕。

不然自个儿主力不眠不休赶来,正是兵疲马乏、战力下降的时候,北漠偷袭还不是一偷一个准?再无耻一些,北漠还能分三路兵马,轮流骚扰进攻,迫使己方绷紧神经。

坚持个十天半个月,效果立竿见影。

褚曜道:“主上,曜无碍。”

他怎么说也是文心文士,连轴转个一阵子,还不至于撑不下去。不过,主力兵马中的普通兵卒确实做不到。遂传下军令,让大军休整,恢复元气。沈棠敏锐发现少了人。

“乌州折冲府的兵马呢?”

各地折冲府的兵服略有差异,基本都带着一点当地特色,乌州那群人也是如此。沈棠却没在赶来的将领中间看到苏释依鲁。没看到苏释依鲁和乌州府兵,也没看到林风。

“还有令德?”

“怎么也不见她?”

沈棠说着想到了一种可能。

问道:“无晦将乌州兵马派去次要隘了?苏释依鲁和乌州兵马还未完全死心,不将他们搁在眼皮底下盯着,担心会出乱子。”

康国和北漠两地边境线很长很长。

西北诸国派遣数十万徭役在此地建造人工天险和绵延无尽的城防,北漠想要越过防线可不容易。突破口只有一大两小三处要隘,主要隘名曰“曜日关”,两处次要隘分别名为“逐月关”以及“射星关”。沈棠兵马主力就在曜日关,距离驼城最近,也是三处要隘之中最适合北漠方面进攻的一处。若是选择其他两处次要隘,北漠兵马压力大点。

“令德确实与乌州军去了逐月关,不过这可不是曜要派她去,是她自己要求。她收到了北漠粮线的消息,打算去截粮。从兵马较少的逐月关借道比较不容易引起警惕。”

沈棠道:“截粮?”

饶是她也要为林风的大胆而吃惊。

眸底泛起了担忧:“她这么做太冒险,北漠对粮线看得紧,她深入北漠境内,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主力想支援也是鞭长莫及。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这般激进大胆——”

林风算是沈棠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护犊心理,潜意识不想对方置身这般险境。正想抱怨林风这个激进大胆的作风跟谁学的,她就注意到褚曜的表情,剩下的话咽回去。

呵呵,跟谁学的?

还能有谁,还不是褚曜这位好老师?

沈棠如今的康国版图就包括当年的小国褚国,这事儿还是因为褚杰请了半个月的拜墓假——他要回乡给父母妻儿扫墓——沈棠这才知道的。在康国舆图,曾经的褚国只占了小小一角。这么一个小国却禁锢褚曜小半生,从幼年到少年,十几年人生在此度过。

她还特地问褚曜需不需要特批拜墓假。

正好坐一坐褚杰的顺风车。

褚曜神色恍惚一瞬。

苦笑道:【主上,曜无墓可拜。】

他幼年就被双亲卖给褚府,如今使用的姓氏名字也是褚府后来取的,身上全是褚府的印记。褚府之前的印记,只剩下一个只有表姐金蕊才喊的“煜哥儿”小名。父母早就化作了尘土,幼年短暂生活过的故居也在战火中消失。

褚曜去祭拜,他该祭拜谁呢?

他无人无墓可拜。

沈棠心疼叹息:【要不还是回去打听打听吧,或许能寻到二老坟地,就算找不到他们的坟地,你去褚杰他爹坟头唾两声也行。只是担心褚杰会发飙,你可以半夜去唾。】

褚曜被她这话逗笑,一扫心头那点阴霾,点头答应下来:【嗯,回去看看也好。】

那次拜墓假,沈棠批了好几个人的。

因为同行的除了褚杰和褚曜,魏寿、魏寿他夫人蕊姬以及夫妻俩的几个孩子。蕊姬跟褚曜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若父母墓地尚在应该挨得近,顺道拜一拜。魏寿这个恋爱脑纯粹离不得他夫人,更不放心蕊姬和褚曜一道,而夫妻俩的孩子,则是魏寿强行拉过去的。

他要在褚曜这个孤寡人士面前秀一秀夫妻恩爱、儿女孝顺的成功人生,膈应褚曜。

坟墓,自然是没找到。

乱世之下,挖坟发财的人可不只是各地军阀,掘坟主力以民间散户为主——活人都要活不起,死人还想在地下安稳?这些人掘坟可不只是为了陪葬品,哪怕墓主人是普通人,他们也会掘坟,扒走墓主人身上衣服。

这也是为什么路边尸体多赤裸。

只要是能蔽体御寒的衣服,那就是有价值的,活人都穿不够,哪里还轮得到死人?

幼年住过的村落也成了废墟,荒草丛生。

蕊姬一声轻叹。

用她做给先人的衣物立了几处衣冠冢。

褚曜对此并无太多感触。

褚杰拜墓回来,情绪也低落。

而沈棠得知这些事情,命人在褚国原址搜集那段时间的书籍资料,还真让她凑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书简。有一家本地富户贡献的书籍最多,惊喜的是其中还有一些褚曜相关内容。尽管篇幅不长,但也能透过只言片语,看到一个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少年郎。

更珍贵的是里面还有他扬名之战。

看得出来,褚曜少年确实激进大胆。

“什么样的老师,就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从时间推算,林风和乌州军这会儿都快抵达逐月关了,截粮一事已是箭在弦上,自己阻拦也来不及,只能耍笑一句,“你也不怕令德有个三长两短?平日看你将她宝贝成眼珠子,时时看护,这会儿真能放心?”

林风若出事,对褚曜而言不啻于丧女。

褚曜道:“令德比我当年细心。”

当年还稚嫩的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他认真道:“主上,你一定会为她喝彩。”

“我从不怀疑这点。”

纵使心中担心,如今也只能选择信任。

其实,沈棠也属于关心则乱。

只要是见过当年褚曜的人,例如魏寿和褚杰,他们都不怀疑若是如今的林风去到北漠之战碰上彼时的褚曜,褚国三杰怕是要换人。

跟同时期的褚曜相比,林风更加出色。

林风获悉粮线情报就想给北漠一个大大的惊喜当做此战开端,褚曜能答应这么痛快还是魏寿帮忙说情。也许是因为魏寿孩子多,不稀罕,所以他的教育方式简单又粗暴。

脱离主力,率兵借道逐月关截粮怎么了?

风险大,风浪大,但收益也大啊。

【你这个‘褚国三杰’的名号不就这么打出来的?名声大得辛国都忌惮你,暗中搞了你一把。你都行,你徒弟怎就不行?她也是二品上中文心,学识、眼界、天赋比你差哪里?谁扬名不是冒着莫大风险的?阵前冲锋的兵卒想要拿到‘先登’功勋,那就要冲在最前,跑得最快,杀得最多,还得活到最后!】

跟只有两根苗苗的褚曜不一样,魏寿的孩子多,一个个又皮实,只要不是死了,摔摔打打多正常?不顶着风险,怎么在年轻一辈脱颖而出?还是说褚曜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见魏寿说话越来越浑,褚曜叱骂两句。

最后还是答应了林风。

不过,他也让林风立下了军令状。

林风欣然应允。

看着意气风发的林风,褚曜心中五味杂陈,酝酿的千叮万嘱也全部揉碎化成一句。

【令德,一定要平安归来。】

【届时,为师为你摆庆功宴!】

林风道:【好,徒儿等着。】

沈棠命人密切关注逐月关那边的消息。

主力兵马休整了大半日。

第二天一早,沈棠便召众人议事。

云达和龚骋的动作给她提了醒。

与其被动等待敌人打上门,倒不如主动出击给他们一点教训。不趁着北漠还未集结完毕的机会出手,难道要等他们立稳脚跟、吃饱喝足、全副武装?呵,来而不往非礼也!

逐月关。

一支兵马在此地稍作休整就悄悄出发。

他们全部扮做了北漠人士。

为首的大汉浑身不适应地扭动胳膊。

此人便是苏释依鲁。

林风就在他身边。

“怎么,身上爬蚁虫了?”

苏释依鲁这阵子习惯林风冷淡的语调,至少不会像之前听到就冒火:“不习惯。”

北漠跟十乌……啊不,乌州,习俗有很大不同,衣着方面也是,苏释依鲁不习惯。

林风露出一瞬的无语。

淡声道:“不习惯也忍着!”

苏释依鲁根本忍不下去。

他本是彪形大汉,视野广阔,随便一扫就能看到众人的头顶,如今莫名矮小,还是被林风用诡异手段弄成这副鬼模样,他能安心习惯就怪了。他习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

自己恨着林风,林风对自己会没防备?

“你用的那个是什么?”

林风分出心神回答:“蛊虫。”

苏释依鲁露出嫌恶忌惮的表情,扭头观察四周:“你怎么保证咱们身份不暴露?”

林风望来:“你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有钱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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