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眼底情愫

兴儿收回视线,转眸看了我一眼,随又难为情地垂了眼。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柳绿说,蒋大人不中用了。”

其实也用不着来打听,新入宅那日,我与蒋褚杰品茶交谈许久,手炉就放在桌旁。

里面焚着的炭饼,是我亲手做的,夹着一味药,能让男人没了欲望。

在骊山山谷的小木屋里,老胡一天到晚对我说他那些宝贝,多半是些想方设法害人的毒物。

他说起那味药时,我因觉得匪夷所思,根本没去仔细听,但到用得着的时候,也是奇了,老胡说过的那些话,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蒋褚杰虽牢牢握着我的把柄,不怕我不听话,可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也怕我不管不顾害了他。

他这种心思缜密之人,行事更是谨慎,我要是直接毒死了他,自己也别想活了,还得连累了其他人。

所以我不能轻易对付他。

一切都要不着痕迹,如同他曾对我做过的事一样。

他千防万防,还是着了我的道。

不过蒋褚杰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自那日之后,我见过他几次面,他皆是举止如常,谈笑风生。

我不禁疑心那药不顶用,这才来花巷坊打听。

原来不是不顶用,而是蒋褚杰这人死撑着,要面子呢。

我抚玩着酒杯,默默想了会儿,心里顿觉畅快,且方才饮了几杯酒,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哼了声,道:“等着瞧吧,他早晚会病急乱投医。”

从花巷坊出来,就是繁华的长街。

各家商铺门前都灯火辉煌,连路旁的树上都挂着灯。

整个镇上的人仿佛都涌来了,还有许多蒙人和外邦人。

难得在北境夜里见到这样繁华热闹的景象,我一时看不过来了。

冷气一吹,烧刀子的厉害显露出来。

那些花灯发出团团彩晕,黄的、粉的、绿的、紫的,明亮又好看,像是天上的星辰撒落了一地,还是五彩缤纷的。

我戴上裘衣的风帽,只露出半张脸,跟兴儿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路上遇见一架子的巨大灯阵,供人猜字谜,猜出来有彩头。

我驻足赏看,有几个字谜灯,始终没人猜出来。

要是在从前,我哪里能按捺得住?早上前揭了谜底,现在却是不能了。

何况我也没了那兴致,默默看了会儿,就从那些灯底下走过去了。

刚走过那一架子灯阵,就见有个身影从灯阵后面走出来。

其实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但一瞥到那熟悉的身影,我还是愣了。

我惊讶地看着范黎走过来。

他披着青色大氅,在夜晚看像是黑色的,整个人都融进了夜色之中。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唿哨,半空中“砰”的一声,绽出硕大一朵烟花,无数道金线喷出,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范黎却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我。

金光映在他脸上,一阵亮一阵暗,唯有他的目光如炬,始终凝视着我。

即使尚离得远,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浓得化不清的情愫。

这种情愫,我曾经也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却从未像此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范黎已经到了我跟前,他从斗篷下伸出手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手里一直拎着一包东西。

而此时他眼神已是淡然,口气沉着平淡:“过年回京,买了些糕点,每样都包了些,你拿去和菱花吃吧。”

风见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仿佛被灯会完全吸引住了。

我垂眸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多谢。我替菱花收下啦,灯会热闹,望将军赏的尽兴,我们要回家了,告辞。”

说着,从范黎手里接过糕点,招呼兴儿回家。

人潮涌动,街两边地上皆是摊铺,路上还有人在表演,委实走不快。

兴儿不时回头张望,然后凑近我悄声说:“范将军还跟着咱们呢,要不等等他们,一块儿赏赏灯?”

“好啊,要不要我再问问,让你随人家当个兵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去。”兴儿抱臂,与我并行走着。

走了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叹了声,说道:“我知道,您是担心咱们不能跟熟人牵扯,可他既然都知道了,那也不必有意疏远人家吧?再说了,他还是您的义兄呢,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呀?”

我不做声,只是加快脚步,兴儿紧跟在我身旁,过了会儿,又说:“他……就是有点儿太热情,真不该,不过做朋友总可以的……”

我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闭嘴。”

兴儿知道我这回是真生气了,一直快到宅子都没有说话。

宅子地处僻静,大门口前的一整条街都只我们这一户,所以能隐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走到大门台阶处,兴儿拽了拽我的衣角:“好歹去招呼一声吧,不然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微侧头,空寂的长街上,两道身影远远站在,并未再走过来,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本章完)

第206章 菱花的情思

黑夜如密不透风的绸缎裹住了天地,天上的皓月衬得愈发清亮,又圆又大,星星闪闪烁烁,像是伸手可摘。

却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稍站了站,我就迈阶而上。

“当真不理了?”兴儿紧跟我几步,压低声音急声问。

见我一言不发,已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范将军,无奈低叹了声,说道:“那我去!”说着,“蹬蹬蹬”折返回去。

大门上的一个小厮见我独自一人进院,便跟着我提了一盏灯在旁边引路。

因城里闹元宵,宅中并未设宴或传戏,下人们差事又少,前院外面不见人影走动,是以比平日还要冷清。

庭院里静寂无声,皑皑的积雪中,一切亭台楼阁宛如玉雕,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别有一番景致。

于是也顾不得冷,放缓了脚步。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知是兴儿,也不回头,待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灯,命小厮回去后,方淡淡道:“打个招呼用这么久?”

兴儿道:“大小姐不是也舍不得走?这么冷的天,还在院子里散步,您是不是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猛然转头,冷冷瞪视着他:“最近是太纵着你了,再说这些胡话,小心剪了你的舌头,以后也别说话了。”

兴儿原本噙着笑,瞬间僵在脸上,讪讪道:“干嘛发这么大火?我也没说什么呀,人家范将军只是关心咱们,问了问咱们过得好不好?我怎么觉得您对人家范将军有成见啊?他哪里惹你了?”

他跟着我边走边说。

我疾走几步,又停下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灯,咬牙道:“没有!我为何对他有成见?是我自己,是我不能连累了别人,可明白?”

兴儿似被我吓住了,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走到居所,见从菱花房间透出光来,这才想到只顾着办事,独留了菱花在家中。

她爹娘新丧,这是孤寂一人在此,定是更觉得疏冷凄清。

掀开帘子进去,就见她坐在炭盆旁,微勾着头在做着什么。

走近些一瞧,只见一个墨青金丝绣扇套已初有了形,心下一讶,已是笑着劈手夺了过来。

菱花背对门而坐,吓了一跳,起身来夺。

一张粉白脸上红晕浮起,神色难得羞涩,着急道:“给我——坏蹄子,走路怎么连声儿都没有?”

我扬手将扇套还给她。

为不让她难为情,我脱下裘衣,在软榻坐下,拿起铜镜,照着影儿撕唇上的胡子。

菱花很快收起了扇套,端了热水和毛巾来,边替我擦脸边说:“怎么这么早就回了?我还想着你办妥了事,总要在外面逛逛灯会的——”

我从镜中看着她,笑道:“你也好在这里给人绣东西,是不是?你倒是说说,给谁绣的啊?”

一言未毕,我心里已是涌起无数猜想来。

菱花是深闺女子,所认识的男子甚少,从前我也没察觉她有心仪之人,难道是最近才有的?

兴儿并不爱用扇子,不会是他,一般小厮更是不用这些雅物,那会是谁?

我突然想到了范黎,啊,必是他,他对菱花多有照拂,人又英勇雄伟,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谁不爱?

“我绣着玩的……”菱花低着头轻声说,或是觉得这话连自己也不信,端着水盆走开了,说,“你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说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辈子我是不会嫁人的。”菱花打断我,面容镇定,正色道:

“卷云,你要让我服侍你,那就是我的好造化了,但要是想着把我许配给谁、嫁出去,那我是万万不肯的。”

我惊诧极了,暗自想到,莫非真的是范黎?

她自以为是罪奴出身,没有指望,也就断了念想?

我望着她道:“若是那个人呢?他要娶你?”

菱花一愣,又连连摇头:“不可能了……不,我从没想过,哎呀,不跟你说了,卷云,你再说这些,我可就不再理你了。”

她心事重重在椅子上坐下。

我下了塌,走到她身旁坐下,摊开范黎送的糕点,说:“好了,不提不提,来吃些点心。”

她扭头看了看,脸上一喜,已是忘了方才烦恼,轻声道:“这是京城的糕点,这里也有了么?”

我摇头:“人家送的。”

菱花这人就是实诚,她从不多加过问什么。

就像我说跟兴儿元宵夜出门办事,她不过问,这时也不问是谁送的糕点,若是她问,我还能顺势说是范黎,而后看她的反应。

但她只是微笑了笑,捏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说:“你最爱吃糕点了,从前……”

说着,忽然就噤了声,吞吞吐吐道:“从前,你就爱吃。”

我顺势张开口,顿时清香甜蜜在口中四溢开来,心里却是一点点往下沉,越发觉得苦。

菱花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与梁献意初定亲,在京城林宅住的那段日子,梁献意总在傍晚过来,每回来都带些糕点,他知道我爱吃甜,又怕我多吃,所以每回只买几块儿。

烛花“啵”的一声暴了声,我回过神来,也往菱花嘴里塞了一块儿,拉起她站起身,道:

“走,我们去放孔明灯去。”

等我和菱花放的两个孔明灯高高飞起的时候,我转头对菱花说:“小时候,我娘每年元宵节都带我放孔明灯,我每回都许很多愿,这回我只愿余生安稳。菱花,你也许个愿吧。”

菱花闭目合十,不知默默许了什么愿。

“看啊,还有孔明灯!”小丫鬟们兴奋道。

我抬头看,果然见墨海似的天空中,不知是谁家,也放起了孔明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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