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4.第839章 裂缝

第839章 裂缝

这么一直勾着阅读,范宁脖子有些僵痛,他终于把手机闪光灯从雪地上的册子移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一片遇难者遗留下来的东西,能找到能看懂的也就这些了。

还是尽量一路爬到顶峰看看吧。

之前那绝大部分的路程都走过来了,当前这无雪无风的天气、悬停在入夜前刻的暮色,一点也不算坏,充其量只是少了之前的专业工具,但既然眼下还能走,又怎么甘心在一两天后,也同样就地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呢。

或者,再往上找一截,看有没有可以毁掉的乐谱吧。

即便找不到想要找的人或物,范宁也希望离“雪山遇难事件”的真相更近一点。

如此蹒跚前行,汗水和盐分在消耗,一路上又陆陆续续发现了三三两两冻僵的艺术家尸体。

以及,册子。

还是与秘密结社“密特拉教”的那个宏图大计有关。

更加看得多后,范宁确实又有了新的梳理发现:

这些册子里记的篇章,描绘的计划,有的和有的内容不一样,但又并非全部都不一样——准确地说,册子抛开语种的区别,实际上只有三种不同的类型!

而且,如果要用“文献”比喻的话,其实,只有一类是正文,另外两类,是“引用的附录”。

再而且,是前者在批判后者!

范宁猜测这个“密特拉教”实际上有三个不同的教派分支,他们对于这个“期以进入、占有甚至凌驾于辉光的计划”,实际上理解是不一样的,甚至很可能出入非常之大!

它们都认为自己才是“原教旨”,而另外的,是异端。

所以,这一批上来参加“斯克里亚宾致敬活动”的结社成员,他们其实只是三个不同分支中的其中一股。

他们上来践行自己的理念,驳斥其他的理念。

——当然,这只是从册子来看所反映的立场,人群里面实则有没有混入其他的“伪装的”分支,从而存在某种更隐秘的斗争?这是无从考证的。

分析的思绪到这里更进一步。

但范宁依旧没能找到任何乐谱,遑论《天启秘境》。

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中,卡死的手机仍在循环播放着“Andante”,范宁出神地听着自己在乐曲中段写的那两段“幻境段落”。

“叮铃~”叮铃~”

深沉起伏的旋律在涌现,牛铃声却清旷飘渺。

这是范宁在十日的旅途中续写的之后的段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足以和其余所有音乐的段落互较轻重,就像这十日的厚度较之于自己的整个前半段人生。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铛声,牛羊脖子上挂的铃铛或是雪橇的铃铛.”

她也会这么想吧,她曾经这么说,也肯定会这么想,牛铃的意象映射着这一路上的雪国足迹,那是遗世独立的高山群峦间所能得闻的最后人籁。

在雪川山脊之上走了太久,空旷的天穹与山脉放眼望去,像是“仅仅只有”这么一片见方,但自己实则不过是行步路途的一只蚂蚁,双腿灌铅的范宁终于觉得倦累了。

成为一具冻僵在两个小时前的雪地里的尸体,还是成为一具一小时前冻僵的尸体,抑或是成为当下冻僵的尸体,一切会具备什么额外意义的区别么?

范宁开始这么去想。

时空与时空间的可能性分支,即便发生重重分裂,大部分也不具备意义,只是如同河流中增生的水草.范宁一直想象着这样的河流,直到目光在不远处的一片惨白里,看到了一抹靠在雪堆上的鲜亮的红。

“若依!!”

范宁跌跌撞撞奔跑而去。

暮色悬停之下的雪山坡面上,白与红、红与灰、深蓝与黑,两个小点的距离正在拉近。

若依应该是听到了这道喊声,她有了挣扎着想坐起来的动作。

但就在范宁快要跑到目的地时,少女脸色一变,好像是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抬臂急切地做着示意:

“小心!快停下来!”

范宁头皮倏然一麻,脚步在离若依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止住,双臂竭力在空中挥舞平衡,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没往前栽倒。

“咔嚓!!——————”

令人心惊肉跳的劈裂声在下一刻响起。

一道两三米粗细的巨型冰川裂缝,自极目之处贯穿而来,又往另一端极目之处贯穿而去,直接将整座雪山割裂成了两片世界!

“脚下!小心!”

修道院的审判庭院已陷入一片火海,朝着火刑架跑去的范宁,忽然看到南希挣扎着抬起了头,作出急切阻止提醒的手势!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心惊肉跳的劈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范宁脚下的地面,乃至整个审判场地和修道院教堂的地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漆黑蜿蜒的裂缝!

“噼啪!”“砰!!”

带着臭味的气体在地底闷燃,爆裂之声隐约传出,上方各片建筑也开始剧烈震颤,砖石玻璃纷纷坠落下来。

遍地生出的裂缝粗细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奔跑中的范宁猝不及防之下,虽然起初跨过了几道,但步伐和平衡随之被打乱,重重地跌了一跤。

“嗤拉——”

又一道水桶粗的豁口就在范宁腰旁裂开而过,整个人有小半边身子都有惊无险地悬了起来!

“今日上主之火临到各处,地底浊气爆裂,塔楼墙垣坍塌,难道真是因为应允了这位叫范宁的年轻修士的呼喊,欲要罚灭这座‘效仿法瑞赛人盘求神迹’的修道院?”

重重惨叫、烈焰与混乱中,图克维尔主教心有戚戚,环顾四周。

“在下实在判读不准。”两位带紫帽的主教相视,另一位克里斯托弗主教也犹豫摇头。

旁边着华贵红服的默特劳恩领主却是轻哼一声:“我看此事疑云重重,多半和最近频频出现的‘异端’阴谋有关!先将范宁这人拿下,速速撤离,审讯为要!”

波格雷早就冷眼旁观了一会,只是这里有更大的人物在场,一时间对于这个“罪魁祸首”没有轻易显露立场。

但现在见领主开了口子,主教们一时半会又没表态否决,当即厉喝执纪修士们:“还愣着干什么!?下场跟上,将人拿下!其余人听修士联审团调令,疏散民众及来客!凡趁机作乱者,可当速速地治死!”

“是!”听令之声当即响起一片。

“范宁先生,快逃!”“从广场另一边逃!”

火刑架上的南希急切大喊,就连其余待处决的行列中,都有几位平日素未谋面的乐者急切催促起来!

865.第840章 “圣骸”

第840章 “圣骸”

“扑通!——扑通!——扑通!——”

摔倒在地的范宁,头部勉强侧转,幸免脸部砸地。

仍是溅起地面一片灰尘。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的视线正好面朝火刑架,上空部分脱落的锁链如摇摆的秋千。

“跑!跑啊!”

“从广场对面跑!他们下来了!”

火刑架上面的人们在喊。

范宁自不可能有耽误时间的托大,他正在努力撑臂站起。

只是,刚才看着那道裂缝从眼前绽开,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悲伤。

真是奇怪,身处险情之下,可以紧张、恐惧,或者单纯的腿脚发软,但怎么会有悲伤呢,范宁不知道,他感觉场上跃动的火焰、漂浮上扬的黑烟、自己撑臂的过程、与南希的对视.一切的一切全部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慢动作。

“滴答.滴答”

时间以拖沓的拍点流逝,就连后方诗班席上的圣乐《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都“安静”了下来。

也许的确,出了这样的变故后,那些奏唱圣乐的人有部分陷入了茫然,在范宁摔倒、灵性指引减弱后,甚至少数人直接缓停了下来.

展开部的这个中段,正当“尘世之爱”副题以进行曲的形式,在d小调中进行着纷繁复杂的斗争之时,音乐突然间就丢失了行进的动力。

木管引出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段落。

“叮铃~”叮铃~”

有乐手居然敲击出了清旷飘渺的牛铃声,还有一些陌生的、从未在这个世代听过的乐器声也出现了。

幻境般的段落。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范宁不知怎么,觉得在另一重时空中,觉得有人如此对己叙说。

牛铃与钢片琴忽远忽近地交替敲击,弦乐在高声部拉长,拉长,成为停滞的背景。

之前发出阴森咆哮的铜管,此时已蜷入p的弱度之中,木管和鼓则不时出现上行四度的召唤声,似乎从修道院的高墙之下逃脱至了某处清凉的境地.

“黑暗进行曲”的主题在逆行,“尘世之爱”旋律也变得异常静寂,接着“不甚黑暗的黑暗众赞歌”加入进来,甚至在最后两小节,出现了明确bE大调的美好的终止准备

但是,“警戒和弦”再次出现了。

大三和弦直接切换至小三和弦,阴霾重新集聚,将音乐从“跑神”的状态拉了回来!

范宁已重新撑起双臂,踉踉跄跄地站稳,这些放慢的流速、莫名的幻觉全部消失了。

音乐突然被残忍、无情的展开部第四部分打断,阴森的小号再次吹响“黑暗进行曲”!

神性之良知,最后之斗争。

裂缝一道道蔓延之间,范宁没有朝着众人呼喊的外侧方向跑离,而是一步步朝着广场中央区域跨了过去。

“砰啪!!”

后方传来巨响。

就连斯奎亚本误导范宁激活的那个“枢纽”——教堂上方壁画的持琴天使,都整个一大片被烧得剥落坠地!

范宁却是强行稳住自己的灵性,颤抖伸出自己的右手。

面对那一排已经歪斜在火坑内的十字架,以纽姆谱指挥手势几度连点!

“那个方向.”

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墓园山顶,琼神色复杂地往天际一侧遥望而去。

明明当下众人身处位置,还有日光透过枝桠倾洒而下,可那个方向的天空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明明即将有神迹在此出现,可为什么那一处,还是似有不详的事件正在发生呢。

眼前,范宁的《辩及微茫》补完手稿依旧搁在圣骸盒上,光束从上面一缕缕汇聚,忽然,“砰”地一声轻弹。

圣骸盒,打开了!

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这是神启!

执事长浑身颤抖着带领众人上前,觐见铜盒中静卧的圭多达莱佐,其枯槁发黑的遗体静静躺着,一层深奥的紫金色光芒笼罩在上方。

但紫金光芒在一寸寸消褪。

“咔嚓.”

一只钢靴的阴影碾过了圭多达莱佐的尸骸。

“咔嚓.”“咔嚓.”

细密的破碎声不断响起,这具本来就焦黑枯槁的尸骸,此刻直接被钢靴踩成了两截,脆化断裂的骨灰化作一阵紫色烟尘飘起!

“很遗憾,第一个纷争出局者。”

波格莱里奇的身影仍在血色六芒星的上空盘旋踏步,阵阵涟漪荡开之下越登越高。

“这”另几位讨论组成员,皆是神色严峻地目睹着这一切。

当然,比起眼前被踩碎的尸骸,更大的压倒性的恐怖,还是上方整片正在蠕动压低的天空。

“呵呵呵厅长大人这番无用功.又是又是何苦”

圭多达莱佐依然在出声,声音也依然如临终恶疾者般痛苦力竭。

“在下的合,合作动机是,是完全‘学术’的不过是.是为了.见证《辩及微茫》.和,和时序之奥秘的真理补完.”

“整个,整个仪式我都已经教会你们布置方法了.这,这番诚意难道”

“诚意可嘉。”波格莱里奇在行步间嘴角微动,“如果圭多达莱佐阁下还能看东西的话,或许可以花点力气看一眼,如今处在祭坛中央的残骸,是哪一件。”

显然,一具尸骸,在醒时世界,本身肯定是看不到、也听不到周围发生之事的。

不过从波格莱里奇这番言语听起来,这具诡异的“执序者”尸骸,还是有办法花点代价,竭力看上一眼。

紫色骨灰在空中短暂凝成带裂缝的塔形图像,又迅速地再次溃败飘落。

“你!.刀锋!?.这不是.你居然.没有用‘旧日’.”圭多达莱佐的声音这次变了,痛苦中带上了一丝惊愕。

“作为某起古老而隐秘的罪案的炮制人,你一直想推使我在新历的历史中重现一次罪案?”波格莱里奇淡漠笑了。

喀嚓.喀嚓.他的步履沿六芒星轨迹绕行,阴影再度将地面的尸骸碾得更断。

“因为这样能让这生不如死的诅咒转移?可惜啊.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其实我并不会因为顾虑诅咒的转移,就否决你的提议,这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次要因素,但你自己把它看得太重要,以至于挖空心思‘避重就轻’,反而忽视了往真正能打动我的方向而作努力”

“总之,已经晚了,已经有人为我建言‘抗逆仪式’的‘B方案’了,我对此更感一些兴趣.哦,也不排除我们的首席秘史学家斯克里亚宾先生,同样是个‘陷于纷争’的反叛者.不过‘抗逆仪式’的点子和‘破局之力’有共通之处,本身的确更对我的胃口”波格莱里奇的声音不疾不徐。

圭多达莱佐这个处在怪异诅咒状态的执序者,事先对特巡厅的计划变动,明显是毫不知情的。

“你,你竟然连仪式核心.都敢彻底,彻底替换.可是不对?.不对!.‘祛魅仪式’.明明是没有.顺位逆位之分的.明明没有”

此时圭多达莱佐的情绪明显更加起伏,而且,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浓烈的困惑!

另几位神色严峻的执序者,听着此人的声音痛苦撕扯,却拿不准到底有几分可信。

“一人说有,一人没有,你们还有略微的时间就学术问题辩论一番。”

众人的目光随波格莱里奇的话而移动,有人望向轮椅上的蜡先生,有人则再次望向那具七零八落的尸骸。

“不可能的.明明没有顺位逆位之分一定没有.”圭多达莱佐的喉音艰难蠕动着,“宿命是没有方向的.‘正午’是没有方向的.”

“咳咳咳而且厅长阁下你们既然千挑万选.选出了范宁这个.登顶者.不如看看他怎么解读这个世界的命运好了.钥匙马上就要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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