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1209:元凰八年(下)【求月票】

斗是不可能斗的。

所以被祈善哄骗误食的一众御史成了此次事件唯一一批受害者,御史台的人曾经一度看到祈善都要贴墙绕着走,生怕对方从袖子摸出能将人毒哑的生化杀器!生不如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天地又一年。

眨眼,时间丝滑流淌到元凰八年。

沈棠的王宫来了个不速之客。

“你这是从哪块泥巴地滚回来?”

他说话不可谓不客气,暗中护卫尽数现身,将弯腰舀水洗脚的沈棠团团包围,抽刀正对不速之客。沈棠将木瓢丢回水中,摆手示意护卫全退下:“你们不用搭理此人。”

护卫收到消息,井然有序隐回原处。

不速之客嗤笑点评:“一群乌合之众。”

这点实力还想跟自己掰手腕?

沈棠没好气道:“他们年岁还小,比不得你二百多岁高龄。无耻也要有个限度,这里还是我的王宫,你下次来可以让人通传。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小心我扬你骨灰!”

不速之客并未将沈棠的话放心上,作为非人的他,也早就没有心脏这种玩意儿了。

“叔父让我来问你,你何时动手?”

眼前这具伪装严实的骷髅正是魏城。

沈棠装聋作哑:“什么动手?”

魏城知道她故意的,仍提醒:“你的时间不多了,天下之地,仅西北在你手中。”

上一次大动干戈还是对贞国用兵。

魏城叔侄还以为沈棠会趁着士气继续往西南或者中部动兵,没想到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思,敲诈一圈小国,收足了好处,心满意足收手。直至元凰八年,竟然无一场战事!

沈棠:“急甚?今年的籍田礼结束还没半个时辰呢。打仗要紧,吃饱饭也要紧。”

民以食为天。

以如今的生产力,还是高度依赖土地产出,春耕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大事。沈棠口中的籍田礼,便是在春耕之前,国主与文武百官通力协作,亲耕籍田,沈棠扶耒执鞭,官员负责播种,祭祀春神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一般都象征性耕几块,意思到位就行,借此向康国子民表示自己对农耕重视,大部分籍田都是专门的农地一把手农人负责处理。

只是,沈棠是一朵奇葩。

她领着文武百官将千亩籍田都收拾完了,再将去岁籍田产出作物制成的点心面食分作几部分,一部分赏赐给文武大臣,希望他们谨记“粒粒皆辛苦”,继续秉持节俭朴素清廉的优良作风,一部分赏赐给过来观礼的农人,感激他们用双手劳作,养活了康国。

剩下的归入库房,作慈善抚恤赈灾之用。

这些事,她从河尹时期就开始。

一直坚持到如今的元凰八年。

魏城看着弯腰劳作一整天,沾了一身土腥的沈棠,蓦地有种拳头打棉花上的错觉。

恼恨道:“怎么,老夫还说错了?”

真就【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沈棠也没想惹恼魏城,安抚道:“魏彻侯自然没说错,只是打仗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集齐方能攻必克,战必胜,无一败。”

魏城根本不吃这一套糊弄,无不嫌弃道:“别跟老夫掉书袋,要是尽信兵书,倒不如不信,谁家打仗是照着兵书按部就班的?”

老登都这么说了,沈棠干脆闭麦。

魏城叔侄跟沈棠立场不同,双方关系说不上多好,凑到一起也没几个话题能谈。沈棠闭麦,魏城这边也只能跟着噤声,气氛尴尬到一众暗卫都想屏住呼吸抠脚。最后还是魏城先沉不住气,几息功夫愣是有八百个小动作:“你、你——哎,康国也挺好的。”

沈棠终于愿意给他眼神。

“难得,能让魏彻侯都说一句好……”

她发誓自己没有阴阳怪气,落在魏城耳中却平添一股尖酸,眼眶中的火焰也随之哔啵跳动,颜色透出几分危险深沉。他沉声道:“像极了当年与先主一起畅想的未来。”

杀穿这浑浊乱世,黑暗之后便是黎明。

当年旧友,多少人揣着这种念头?

只可惜,太平盛世终究只停留在虚无缥缈的想象层面。未曾亲眼一见,抱憾终身。

康国似乎将这种想象具象化了。

丰衣足食,路不拾遗。

东西鳞次,前后栉比。

叔父这几年被困在康国自我囚禁反省,心态平和,偶尔也会遣文气化身在外行走透透气,免不了跟康国市井打交道。衣食住行无一不让这位两百多年前的世家子弟沉默。

遥想当年的魏氏尚有饥肚之苦,如今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庶民家家户户有余粮,一身粗布麻衣不见补丁,寻常不过的孩童也能去本地官学念几个字,鳏寡孤独皆有所依……

魏城略显别扭得小声挤出一句。

“……叔父他……希望你能赢……”

【如此盛景却只昙花一现,何其不甘?】

魏楼心知沈棠这些年将大部分精力财力都用来治理康国,若非如此,岂能数年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没见过哪个手握大权的,还能一如既往坚持本心,不骄奢淫逸,不好大喜功,不滥用权柄……偶尔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绯闻,也只是民间杜撰,并无实证。

仅从克制欲望的自制力来看——

沈幼梨确实是神。

但,这位“神”可别忘了正事!

若不能限期完成统一,将康国经营得再好,打理得再繁荣,也只会成为夕阳余晖。

沈棠怔愣一瞬,严肃眉眼缓和下来:“我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只是还差个机会。”

或者说,差一个发作由头!

魏城难得急性子发作:“罗里吧嗦的,你差什么机会,老夫或许能出力推一把。”

怎么说也是前任永生教教主。

哪怕现在的永生教早就被西南各大世家私下瓜分,借着教义谋取私利,但魏城想要搞事情的话,还是能做到的。例如下达神谕,唆使在世俗世界有一定地位的教徒,非法入侵康国国境,再不行就随机献祭一个倒霉蛋……

有了把柄就能趁机动兵发难,师出有名。

沈棠道:“急甚?”

她呷了一口茶:“已经在布置了。”

魏城被沈棠这个性子气得甩袖走人,临走骂骂咧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二十等彻侯纡尊降贵来帮忙,她不识趣!

沈棠:“……”

看着魏城消失的方向,她摁了摁眉心,吐尽胸臆浊气:“一把年纪还挺急性子。”

嘟嘟嘟,嘟嘟嘟——

沈棠耳尖听到翅膀扑腾煽动的动静,紧跟着便是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啄木窗。她心中一动,起身将窗户推开,一只青鸟轻盈跳上她指尖,随即融化、舒展成一张文气花笺。

花笺内容仅有寥寥几句。

她遥望西南,低喃自语。

“起风了,是东风。”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今春天气反复,戚国半境一夜入冬。

气温骤降让本就潮湿沉闷的地牢深处寒意更甚,阴暗墙面爬满霉菌青苔,腐烂草垛在地上留下点点斑驳。一袭单薄春衫的女子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膝,额头轻抵着膝盖。

哗啦啦——

大门锁链被打开。

金属触碰发出清脆响声打破黑暗寂静。

这间地牢低矮逼仄,大门打开也灌不进新鲜空气。为首女子一袭锦衣华服,身后跟随两名狱卒帮忙掌灯照路,时不时低语提醒她小心脚下。女子道:“这里不用伺候。”

狱卒面色为难:“这、这不成啊……”

女子闻言也不再强求。

视线转向尽头这间牢房。

“那你将门打开,这总行了吧?”

狱卒不敢得罪国主身边大红人,掏出一串钥匙将门打开:“时辰不多,您尽快。”

女子走进牢房,轻唤:“崔夫人——”

蜷缩着的女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孔,双眼麻木无神,怔怔看着来人好半晌才认出对方身份。

沙哑声音难掩失落:“……是你啊。”

“是……”

女子虚弱道:“我以为会是崔至善。”

“他现在来不了,但你很快就能出去。”

女子闻言,只是摇摇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脑袋:“不重要了,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你先披着暖一暖身子,保重身体最要紧。”来人将带来的御寒氅衣抖开,披在女子肩头,又运转文气去暖她的四肢,凝重道,“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梅惊鹤好手段!但,这也恰恰证明,她确实已经被逼到绝境……”

随着源源不断的文气输入,崔徽终于能感觉到早已僵硬麻木的四肢,她拢紧氅衣想要留下这份暖意:“还是要小心她……小心把她逼急,做出狗急跳墙之事……你们倒是能全身而退,我一个普通人就遭罪了……”

崔徽想说些轻快的话缓和气氛,一阵剧痛从脑海深处直逼天灵盖,痛得她眼前发黑。

晕眩不止,冷汗狂冒。

来人怒意爆发,扭头质问狱卒。

“放肆!谁允许你们对她上刑罚?”

狱卒差点被骤然打来的杀气吓破胆,期期艾艾:“这、这……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上头授意,吩咐下来的。”

膝盖一软,险些站不稳跪地。

就在狱卒以为贵人要大开杀戒的时候,汹涌杀气戛然而止。崔徽抬手轻抚她手背:“他也不过是受人指挥的马前卒,奉命行事,怪不得人。说是上刑,其实也没皮肉伤。”

“确实没有皮肉伤,但——”

言灵刑讯多作用于精神层面。

身体上的有形伤势能用灵丹妙药治愈,精神层面的无形伤势却是极其棘手的。

有这本事的医者世间寥寥。

上刑之人根本不会顾及犯人!

崔徽垂下眼睑:“还死不了。”

作为棋盘上用来博弈的棋子,崔徽清楚自己这枚棋子的分量有多重。

梅惊鹤轻易不会让她出事。

至于上刑?

崔徽眼底汹涌波澜被尽数收敛。

缺火候的时候就该往火里加柴。

梅惊鹤设计捉拿自己,不过是想用她这枚棋子敲打震慑崔氏,试探底线罢了。

双方交锋也始终克制火气。

但,这不是崔徽想要的。

没有火,如何能失控?

“你回去之后,将我的情况,如实告诉崔至善。”崔徽忍着脑海深处传来的绵绵不绝的麻木钝疼,惨然一笑,“我也想看看,咱们这位从容不迫的崔家主,这次会怎么选!我在他心中,究竟有几斤几两……”

苗讷紧抿着唇:“好!”

有了苗讷保证,崔徽紧绷心弦终于松开,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前所未有得沉。

哐——

似有砸门巨响!

“克……”

紧跟着模糊声音从天际传来。

“克五……”

声音有些耳熟,应是熟人。

崔徽努力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水,任凭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强烈窒息感伴随着胸腔灼痛,带来接近死亡的恐怖体验。

“克五,你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聒噪声音催促下缓慢回笼。她虚虚睁开一线,视野出现一道模糊人影,正是这人的孜孜不倦制造噪音。

她虚弱道:“吵……闭嘴……”

崔徽以为自己声音很大,实际上不比蚊子响多少,但这点回应足以鼓舞那人。

“克五,我这就带你回家!”

一双有力臂膀将她抱起。

崔徽下意识往熟悉怀抱蜷了蜷,放任自己彻底昏睡过去,终于安全了!

她睡得昏天暗地,却不知外头已闹得天翻地覆。崔家家主崔止带人强闯监牢。

带走犯人崔徽,公然包庇。

“崔至善,你这是公然藐视国法!”梅惊鹤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看到崔徽被上刑的模样,心中惊涛骇浪狂涌,再看崔止阴沉凶狠的模样,她心中顿时明了被人算计了。

究竟是谁授意给崔徽上刑?

“蔑视国法?呵,那你梅惊鹤不经定案就上私刑又该怎么说?”崔止忍了又忍,极尽克制,“姓梅的,我不跟你在这动手,但这笔账,我来日会登门跟你一五一十算清楚!”

明眼人看得清楚,此事不好收拾。

戚国国主掌权多年,日积月累早养出一身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威仪:“惊鹤,这便是你向孤许诺的?此番不仅没怎么动崔氏,反而让一众世家逆反上谏,务必追究你的责任。”

梅梦道:“崔氏屯……”

国主厉声质问:“证据呢?你是不是还想说那些证据已经被抹得一干二净,眼下死无对证!从头到尾,孤都没看到你口中所谓证据,你以为,孤还是你弄权的傀儡吗?”

梅梦如遭雷击。

崔徽醒来便听到一个好消息。

梅梦被贬。

她冲苗讷轻笑:“你升官儿了?”

苗讷道:“国主也需要解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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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1210:以身入局【求月票】

“什么时候……怎么还……”

崔徽再度有意识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只是那道声音极低,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她试图听个清楚,偏偏那道声音又不说话了,世界重归寂静。

朦胧间,她仿佛看到窗漏透进来的阳光。

她下意识去判断时辰。

等意识彻底清醒,窗漏透进来的哪里还是斑驳金光,分明是皎洁月影。她后知后觉察觉床榻一侧端坐着一道人影:“至善……”

声音轻如蚊呐,也得亏那人耳力超绝,否则还真察觉不到:“崔女君认错人了。”

此人声音自带一股轻浮腔调。

崔徽猛地惊醒:“你——”

来人抬手虚按崔徽肩头,不疾不徐道:“你身体现在还太虚弱,不能有大动作。”

崔徽可不关心这些:“你怎么进来的?”

不要命了?

要是被崔至善发现怎么办?

来人笑意涌上唇角,在烛火阴影衬托下比登徒子还要登徒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嘿嘿嘿扑上来轻薄人。一言以蔽之,不是个正经人:“怕什么?寥某敢过来与女君见面,自然是有万全把握的,保证不会让你夫郎察觉一二。”

他这话说的,背德意味更浓了。

崔徽嘴角神经狠狠抽动两下,最终还是忍不下去,撇开视线。无他,寥嘉这张脸能勾起她替天行道、惩奸除恶的冲动:“那也太冒险,崔至善远比你想象中精明警惕。”

她这次是将整个崔氏拉下水。

变相逼迫崔止在她跟家族之间做选择。

寥嘉笑得意味深长。

“崔女君太低估自己的分量了,殊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再精明警惕的老狐狸,面对感情的时候也是赤手空拳,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怕心知是美人计,照样会输。”

崔至善就是典型。

他能不知道崔徽此次归来有猫腻?

只是这两年破镜重圆的夫妻生活让他一遍遍自我安慰、自我找补,一点点偏了心。

更何况,崔徽此前确实没行动。

崔徽嘴硬:“美人关?我这半老徐娘?”

在她一贯认知中,自己在这位崔家主心中有些分量,但跟家族相比又没那么重。崔徽手上的筹码就是崔氏前主母、下一任崔氏家主生母两个筹码。冲这身份,崔氏也不会让她受辱。但,万事无绝对。倘若损失大于筹码,崔氏放弃崔熊,崔徽也可以被放弃。

只要下一任族长不是崔熊,筹码皆作废。

因此,她在监牢的时候,并无把握崔止会来,也没把握他会为自己跟梅梦撕破脸。

“各花入各眼,崔女君何必妄自菲薄?”

在这段感情里面,崔家主才是被动一方。

说到这里,寥嘉忍不住打趣:“你从监牢回来昏迷了三天四夜,要不是有些事情实在拖不下去,你睁眼看到的人应该是他了……”

崔徽惊愕:“这么久?”

“你差点儿就醒不来了。”

崔止这几天肉眼可见憔悴。

府上来了十几拨名医圣手都束手无策,崔止只能动用众神会西南分社的人脉,寻求境内杏林医士给崔徽看诊。西南大陆不比西北,康国医署会给民间医者提供诸多帮助,总结医家圣殿考核重点且无偿分享,还定期出版大家圣手的医案诊籍,在这种环境下,境内杏林医士逐年增多,反观此地什么都没有。

医者入圣殿全靠单打独斗。

人数少,请人出山更难。

即便是崔氏也很难在短短数日找到杏林医士来救人,即便请到了,也未必奏效。崔止几近绝望,一度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崔徽神色动容:“他还去上香拜佛了?”

寥嘉道:“是啊,不过神佛救不了人。”

能救人的是他安排的后手——

以赤脚游医身份到处行医修行的杏林医士,明面上不隶属于任何势力,一心一意治病救人。崔氏花大价钱才将人请来,谁也想不到这位杏林医士就是为崔徽一人准备的。

想到杏林医士下的诊断,寥嘉这会儿也有些后怕,庆幸道:“此番过于冒险了,你差点儿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主上那边,你父亲崔孝也能跟我拼命……”

梅梦根本没想过对崔徽上刑。

通过折磨一个妇人,达到掣肘、逼退以崔氏为首的世家势力,且不说此举可行不可行,即便真的奏效,高傲如梅惊鹤也干不出来。

那么,为何又发生了?

因为崔徽自导自演。

不同于寥嘉后怕,当事人崔徽则是波澜不惊:“不以身入局,如何能胜人半子?”

她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是棋子,也是棋手。

她主动与寥嘉合谋布局。

寥嘉这些年在暗中挑拨离间、兴风作浪。

也是他的不懈努力,让原本关系还算和睦坚固的梅惊鹤君臣逐步离心,再加上苗讷这朵解语花无脑拥护国主立场,不动声色给梅梦上眼药——梅梦敢忠言逆耳,她便谄谀取容,一言一行恪守“国主脑残粉”人设——里应外合,一点点引诱国主对梅梦不满。

从一点点不满到质疑,从量变到质变。

梅梦虽有察觉,却始终抓不住寥嘉。

除此之外,国主、梅梦和世家势力之间的冲突也愈发频繁。以往都是国主和梅梦一个阵营,双方打配合掣肘世家达成平衡,双方在冲突中不断磨合、妥协、合作。崔徽、苗讷和寥嘉等人的任务就是打破三方的微妙平衡。

离间梅梦与国主,将国主推到世家阵营。

梅梦没了盟友,最先出局!

剩下的,收拾起来就方便多了。

仅凭国主势力肯定无法压制住世家,她就不得不更加倚重外戚阵营,也就是苗讷。

如此,苗讷便有了彻底取代梅梦的可能。

想要达成这个理想局面,还缺一把火。

崔徽帮它点上!

【夺人所好】,真是玩弄人心的利器。

这把利器也能轻松伪造信物,假传命令。

最后再摧毁证据,梅梦如何证明她没授意刑讯崔徽?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命悬一线是真,无法修炼是真。

谁敢用崔止护着的崔氏前主母性命做赌?

没人敢,除了崔徽自己。

“阿父、兄长和我,也是母亲的棋子?”

屋内响起第三人声音。

崔徽神色微变,心跳瞬间拉满,看清来人身份后,她又迅速镇定下来——来人是崔麋而不是崔熊,不用慌。她平静承认:“是。”

眼前的崔麋是偷偷跑回来的。

他收到戚国王都变动、生母崔徽被捉拿下狱的消息,眼中所见未来混乱不定,心中不由生出烦躁焦虑。他留了书信跟沈棠告假,日夜兼程赶回来,一路上没惊动任何人。

谁知刚来就听到崔徽亲口承认诸多算计,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心湖依旧被搅得一团乱。

语气平添一点怨气。

“母亲如今可如愿了?”

崔徽微微摇头:“胜负未定。”

胜负未定,便意味着还有诸多变数。

崔麋问:“如何才是乾坤既定?”

崔徽语出惊人:“待国主拉拢收买她。”

崔麋:“……”

论胆子,他母亲论第二无人争第一。

崔徽虽未指名点姓,但崔麋听得出来,母亲口中这个“她”是指沈棠马甲沈中梨。

崔徽想设计国主拉拢沈棠。

这不离谱吗?

但别说,此计还真有可行性!

梅梦出局,国主倒向世家阵营,不意味人家愿意成为世家手中随意摆弄的傀儡。国主重用苗讷,通过苗讷这个值得信任的外戚来收拢兵权,拉拢武将制衡世家就是她必走的一步棋。走通这步棋,拉拢人选就要仔细筛选。

沈棠在戚国的马甲可太符合了!

除了崔止,无人知道“沈中梨”跟康国祈善的关系。在明面上,是崔徽施恩“沈中梨”,给了她一展宏图的机会,崔氏虽然提供了地盘,但这块地盘一屁股烂账让她平。

说是施恩,倒不如说刁难。

相较于崔氏,“沈中梨”更亲近崔徽。

崔徽又是苗讷未来婆婆。

一个女人,她是更相信已经和离的前夫,还是更偏心她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在世俗看来,崔徽的选择几乎可以预见。这条计谋最大的破绽在于崔止,一旦他主动出卖崔徽,抖出“沈中梨”的老底,崔徽就会满盘皆输。

崔止会这么做吗?

他不会,还会帮着隐瞒!这点在他现身牢狱将崔徽带出去的时候,她就无比笃定。

崔徽的算计,未必是异想天开。

崔麋想明白其中关节,敛眸低头。

看着彻底定下来的既定未来,一颗躁动慌乱的心逐渐平息:“愿母亲算无遗策。”

崔徽斜眼警告小儿子。

“二麋,不该说的话别说。”她跟崔止不是寻常夫妻,崔麋今儿敢去告密,他爹妈就必须死一个才能收场。聪明孩子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而不是自作聪明,“懂吗?”

崔麋扯了扯嘴角:“儿子知道。”

崔徽性命是保住了,但精神损伤仍需长久静养方能弥补,崔麋二人不好长久打扰。

他跟寥嘉一前一后离开。

“多谢先生!”

崔麋冲寥嘉深施一礼。

在他看到的诸多混乱未来里面,母亲崔徽也不是每次都能保住性命。哪怕她的死没影响最终结局,但崔麋还是贪心希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能圆满,为何要将就残缺?

寥嘉不能在此久留。

离去前,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假使崔女君此番殒命,可有什么恶果?”

崔麋的心猛地一突,面色如常地开始装傻充愣。寥嘉这边虚晃一枪,仿佛不是试探而是随口一问:“人还活着,总归是件好事。”

寥嘉来得不声不响,走得悄无声息。

随着崔徽醒来,崔麋也看到鬓角生出白丝的父亲,短短几日他就憔悴了不少,这种变化搁在修为还算深厚的文心文士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崔麋眼眶不觉泛起红色。

“儿子见过父亲。”

崔止有些意外小儿子会来。

“见过你母亲了?”

“嗯,母亲刚醒。尽管看着精神头尚可,还跟儿子说了不少话。但毕竟是普通人,此番必是元气大伤,不知多久能养回来。”崔麋吞吞吐吐,“怕只怕会损及寿数……”

最后一句话让崔止沉默良久。

脑中不断回想杏林医士的叮嘱。

【尊夫人早年在外奔波劳碌,颠沛流离,身体沉疴郁积,对寿数有一定影响。如今又受了诸多言灵刑讯,精神方面遭受重创。这次侥幸救回,日后还需要仔细精养……】

【可有隐患?】

杏林医士如实相告。

委婉道:【崔家主要有心理准备。】

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走这一遭都可能元气大伤,缠绵病榻几年,更何况是膝下子女都已经议亲的崔徽。她这年纪搁在乱世,不算年轻了。崔止压下情绪:【可能挽救?】

【若尊夫人能修炼,或许能一扫沉疴病灶,焕发新生……毕竟,她是有根骨的。】杏林医士提供的建议简单粗暴却有效,同时也有难度,这不是有足够国运就能做到的。

杏林医士懂,崔止更懂。

他还知道有一个人是例外!

梅梦,梅惊鹤!

崔止跟梅梦前脚刚撕破脸皮,自然不可能去找对方求教。不找对方,他也有办法弄清楚情况——梅梦是西南分社的副社,入社前就被分社查了个底朝天。她的人生经历,除了早年在西北孝城那段记载较为简略,随她兄长避难至西南大陆这段就详尽得多……

崔止连夜去查这段资料。

结果不尽如人意。

因为梅惊鹤当上副社就着手将自身相关的情报毁得毁、销得销,即便有存留,也是九真一假,或语焉不详,崔止也不敢贸然尝试。

“你母亲的事,自有为父操劳,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那个沈中梨……”崔止顿了一顿,心念一转天地宽,“你母亲此番受了这般委屈,国主那边应该会有表示……”

崔麋顿时头皮发麻。

嘴上仍装傻:“弥补母亲?崔氏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有,谁稀罕她的讨好。”

崔止不轻不重斥责。

“二麋,不该说的话别说。”

倘若梅梦这边无法突破,便只能从国主这入手。梅惊鹤防备这么多人,没防过她。

崔麋:“……”

要不说你们俩是夫妻呢?

简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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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今天都在下雨,大唐不夜城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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