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秋风送爽,给大唐的国土染上了金黄的颜色。

秋天是老百姓秋收的季节,郊外的田野到处是农民辛勤劳作的身影,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乃至残疾的退伍士兵。

得赶在白露结束以前收割完水稻和高粱,如果敢误了农时,庄稼就敢歉收、甚至绝收给你看。

这就意味着一年白忙活了。

而老百姓忙碌得直不起腰的秋天,同时也是贵族老爷们忙着秋狩的季节。

长安太极宫,北禁苑。

如今已经是“陛下”的李承乾骑着马,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两年前的今天,也是秋狩。

那一天,李明踩着齐王李祐的脑袋大放异彩,用半边屁股蹭上了龙椅。

而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承乾则在那一天,于北禁苑里的感业寺邂逅了小妈武媚娘。

相比那时候携九成宫之变的余威、风头正劲的李明,李承乾在那次秋狩中的表现可以说是黯淡无光。

但就是那次邂逅,彻底改变了两人的人生轨迹。

两年后,李明成了乱臣贼子,在东北割据。

而低调的李承乾却后来居上,整个屁股坐稳了龙椅。

“这全靠你在朕身边出谋划策啊,媚娘……”

李承乾无声地喃喃道。

“陛下。”一位嗓音低沉、身材雄壮的男性近侍下马禀告道:

“皇太弟和诸位亲王殿下一会儿就到。”

这位既能随侍皇帝陛下左右、身上重要元器件又完好无损的完整男人,便是李承乾的好闺蜜,称心。

名义上,称心以“新突厥射匮可汗”的身份,担任左骁骑卫中郎将,负责皇帝的贴身保护,很合乎唐礼。

但实际上“贴”的是什么“身”,只能说懂的都懂。

李承乾都当皇帝了,塞个关系户进来怎么了?

“嗯,让内侍省备些易携的果品吃食,别让他们在打猎时饿了肚子。”李承乾贴心地嘱咐道。

作为老大哥,他对弟弟们还是很照顾的,而且心细如发,不输女人。

“遵令。”

称心话不多,立刻将陛下的谕旨通报下去。

李承乾一个人吹着秋天的西北风,继续等待亲王们的到来。

皇帝等臣子,这是永庆一朝的新惯例。

因为皇帝陛下腿脚不便,本着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的原理,李承乾总是不放过任何展现自己的马上英姿——

秋狩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他又不想让自己被搀扶上马的狼狈模样被手下看见。

所以,就渐渐养成了他骑在马上酷酷地等待手下的习惯。

当然了,亲王们不至于情商低到真的把皇帝晾在那儿干等。

他们早早地就入了场,等候在非礼勿视的区域。

只等宦官一声令下,便即刻回应皇帝陛下的召见。

“陛下万福。”

由皇太弟李治领衔,高祖李渊和太上皇李世民所有还在世的嫡子庶子们牵马步行,向他们共同的带头大哥李承乾陛下请安。

别管李治这人心黑不黑,在礼制这一块上是绝对拿捏得死死的,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毕竟李治这个“皇太弟”的身份有点尴尬,皇帝和储君的先天“寿命论”矛盾只多不少。

为了不给旁人落下任何口实,让人以为他盼着当皇帝的哥哥早死,李治必须时时刻刻谨小慎微。

“嗯,诸位请上马吧。”

李承乾温和地对弟弟们和小叔们点点头,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父皇呢?”

李治迅速而不失恭敬地回答:

“启禀陛下,太上皇陛下龙体偶有小恙,正在甘露殿歇息,恐怕不便出席,让臣向您转告。”

唉……李承乾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父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确实要好好休息休息。

“诸位,我们启程吧,想必今年的猎获会十分丰富。

“这样吧,朕有一块玉如意作为彩头。谁能拔得头筹,谁就得彩。诸位觉得如何?”

“遵令!”皇族亲王们齐声应和。

对于父亲的身体状况,大家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父辞子笑的带孝子。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太上皇陛下的身体其实挺好的,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不参加“秋狩”这场应酬而已。

结束了中原大战后,李世民陛下当即返回京城,二话不说交还了军权。

自此之后,他便不再过问政事,一头扎进了后宫,过起了夜夜笙歌的快活日子。

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这精神头,李承乾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驾崩在老爹前面。

至于今天李世民婉拒出席秋狩,是因为怕触景生情,回忆起死去的李泰和李祐。

还是因为他抓紧时间埋头苦干,争分夺秒地为皇帝陛下再新添几位小皇弟。

大家姑且蒙在鼓里。

只能说,子类父似乎是老李家的传统,李世民在退休以后,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李渊了。

…………

紧张刺激的秋狩正在进行中。

一众亲王展示着娴熟的马上狩猎技巧,弯弓搭箭,卖力地进行着狩猎。

他们都在尽力做出一副十分看重陛下“礼物”的样子。

而在火热的狩猎场之外,李承乾骑在马背上,停留在原地。

作为皇帝,他就不方便和臣子们抢彩头了。

过了一会儿,李治也骑着马靠了过来,作势欲下马。

“你不去玩玩?——不必下马,在马上说话即可。”李承乾微笑着说道。

得了陛下的亲口恩准,李治这才坐回到马鞍上,苦笑着摸着脑袋。

“回陛下,臣尚且年幼,不善骑射,就不去扫哥哥们的兴了。”

这个托词很完美,表现出了一副自己羽翼未丰、绝无对皇兄取而代之的无辜模样。

但是李承乾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李治是无法融入亲王们的游戏中,感到无趣才退出的。

毕竟那些亲王在第二次八王之乱中都做过李治的对头,知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兄弟,真下起手来能有多黑多狠,心里膈应。

唉……李承乾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等到他驾崩、李治登临大宝以后,那些得罪过李治的庶出兄弟们,恐怕都活不长了吧。

不过,身后事他管不到了。

光是身前的那些破事,就足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

李承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在心里盘桓许久的问题:

“皇太弟,关于最近的局势,父皇……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李治的表情有些暗淡,摇了摇头:

“没有。”

现在的这对皇家父子关系有些倒反天罡。

在中原大战前,李承乾处处防着太上皇老爹。

不是想把他赶出立政殿,就是试图阻止他接触军国大事。

甚至连暗杀老爹的脑筋也不是没有动过。

而在中原大战以后,李承乾被对面的李明上了强度,反过来寻求太上皇的建议指导、乃至亲自干政了。

然而李世民偏偏和大儿子反着来,一回京就主动搬出立政殿,直奔后宫,坚决不掺和国家大事。

这就让李承乾有些抓瞎了。

没有老爹的辅助,他面对大明的压力越来越力不从心。

便另辟蹊径,想让父皇最疼爱的雉奴和阿兕子去替他探探口风。

阿兕子李明达对一家人还玩心机十分反感,直接抗旨不从,拒绝了皇帝哥哥让她当商业间谍的请求,李承乾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李治则出于共同利益的原则,擦着未成年的边,硬着头皮往后宫大门口的甘露殿里钻,和父皇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在二人垂泪诉说亲情了几个晚上以后,李治果然——什么干货也没能套出来。

小滑头怎么可能斗得过老滑头?

唉……李承乾又双叒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

“如今大唐陷入了困境,社稷累卵、百姓倒悬。父皇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么……”

就在李世民还在中原前线调戏薛仁贵、和李靖飙车的时候。

李承乾也在大后方被李明调戏得不要不要的。

交州反复无常、川蜀僚人动乱、岭南蛮族作祟、闽越山越劫掠、洱海大唐藩属屡遭吐蕃袭扰……

整个大唐南方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乱局始于朱雀门之变后,是李治摄政时期无法压服南方的后遗症。

被某位卑鄙无耻、又极擅长和异族打交道的大明开国皇帝给钻了空子,以交州为导火索,放了一颗大烟花。

“太上皇陛下说……”李治怯怯地看了一眼皇帝,又垂下了眼睛,欲言又止。

李承乾摆了摆手:

“父皇转告你什么了?皇太弟但说无妨。”

“太上皇陛下直言,治国是陛下的权利与义务,他……无权插手。”李治小声说道。

这番说辞是经过他美化了的,老李的原话是“如今他是皇帝,关我什么事”。

不过李承乾自然知道老爹的真实意思,脸色黑沉了下去。

李治敏锐地觉察到了皇兄不太美丽的心情,立即贴心地替他挽尊:

“陛下请勿担心。根据最新的情报,交州的乱局已经稳定,以阮富春为首的蛮酋慑于陛下天威,主动放弃了抵抗。

“交州安定,南方其他地区的蛮夷动乱也成了无源之水,很快就能平息。”

“但愿如此吧,阮氏反复,不可尽信。”李承乾闷声道。

“这背后都是李明在捣鬼。”李治继续给皇兄进行着心理按摩。

“李明那厮诡计多端,连太上皇也只能和他将将打个平手。

“陛下运筹帷幄之间,便在交州挫败了他的图谋。这不正好证明了陛下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陛下自当大展宏图,何需他人在旁指导呢?”

这一通教科书级的马屁,让李承乾很是受用,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皇太弟说的有理,朕应当更自信一些。”

朕已经是大人了,还是皇帝,怎么还能处处依赖自己的父亲呢,况且朕和父亲的关系其实并不算融洽……他在心里小声对武媚娘坦白道。

“武媚娘”不禁莞尔:

「陛下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交州阮氏怎么就偃旗息鼓了?难道陛下真觉得自己天生神力?」

这……李承乾被自己的心魔问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难道南方有诡?”

“您说什么?”李治一愣,不知为何皇兄会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呃……咳咳,朕的意思是。”李承乾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改口道:

“相比南方边疆的疥癣之疾,百姓的民生才是真正的问题啊。”

对于皇帝关心民间疾苦的发言,正常来说大臣们都是要吹捧一下的。

但是马屁精李治却说不出口,脸色跟着沉了下去。

因为,国内的民生真的出了大问题。

在李世民陛下主政的贞观时期,百姓的生活还算宽裕。只要别倒血霉、连续遭个几年灾,即使最底层的百姓,家里也还能留有些余粮。

绝收一次,还不至于全家喝一年西北风。

但是到了如今李承乾陛下的永庆时期,大伙儿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

朝廷在忙着政变和内战,基层的地主也没有闲着。

他们趁官府混乱的大好机会,利用天灾和兵灾,疯狂兼并土地。

大批农民失去了口分田,被迫沦落成了给地主打工的佃农。

而佃农的抗风险能力是很弱的,收成差了自己就得挨饿,而租税是一文不少的。

地主老爷才不会管你死活。

对于越来越横行无忌的士族豪强,官府也自顾不暇,无力抑制土地兼并,只能听之任之。

一般来说,凭借贞观十几年打下的底子,即使是广大佃农,生活总归还能支撑一会儿。

然而今年的情况着实不一般。

因为刚刚结束的中原大战,抽调了太多太多的劳动力。

光从军的士兵就有五十万之众,其中除了卫府兵,也不乏兵募募集的普通壮丁。

更别提人数更多的民夫等后勤支持人员了。

一下子被抽走了几百万壮劳力,让今年的秋收形势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虽然战事在白露之前及时结束,但是大批壮丁还被困在回程的路上,各地农田的劳动力依旧捉襟见肘。

这才有了男女老幼齐上阵的“盛景”。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皆有抢收之责。如果错过了秋收的节气,用不了两三天,谷子里的米粒儿就能给你倒吸回去。

对于人数越来越多、生计越来越难的佃农来说,这更是关乎一家人是否会进一步堕落为不如狗的流民、乃至于全家饿死的关键时期。

而民间的疾苦,其实是能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朝廷的。具备一定能力的合格统治者是能注意到的。

李承乾和李治就属于此列。要不是在和开挂的李治打对攻,普普通通治个国,他俩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暴降的税收、激增的流民、急剧恶化的治安……无不在向两人预示着糟糕的国情。

更别提如雪片般飞过来的奏章了。

“如果我们再不做些什么……等饿死了人,就为时晚矣。”

李治沉重地说。

“更别提,北边还有李明在那儿煽风点火。不得不承认,他在治理国家上是很强的。

“天下人不是瞎子,有他的大明作为对比,大唐必定人心浮动,国家恐怕就要乱了。”

李治十分精准地指出了问题。

然后呢?

该怎么办呢?

“我们应当减税么?”李承乾问。

李治摇头:

“恐怕治标不治本,白白便宜了士族门阀。

“况且现在正是用兵之时,减了税,军饷怎么办?

“关键问题是,土地不在农民的手中。”

虽然人不能超出自己的时代局限性,但是大唐的君臣都是长着眼睛的。

李明在辽东搞土地产权再分配的过程和结果,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也是会思考、会学习的。

许久,李承乾闷声道:

“或许,朕应该学学弟弟李明的办法。

“好好整治整治那帮土豪劣绅,抑制兼并,重振均田制,把土地还给农民。

“皇太弟,你觉得如何?”

李治立答:

“陛下英明!”

他的语气带着激动,显然不是纯粹的拍马屁。

李明虽然讨厌,但对付更讨厌的地方豪强还是很有一套的。

师“明”长技以制“明”,两人这点脑子和格局还是有的。

呼……李承乾呼出一口浊气,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苦笑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弟一遍遍地给朕出难题,朕还是能勉强一一破解的。”

李治应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逆贼的雕虫小技谈笑间便一一破解。

“不论是在战场上,经济上,还是在平定交州叛乱上。”

别的不说,交州平乱确实是谈笑间破解的。

皇帝陛下还没用力,蛮夷就消停了——

就在李承乾心中得意的时候。

哒哒哒……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从狩猎场中传来的,而是从身后的玄武门。

是传信的快马,正在向这边急速飞驰而来。

李承乾的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能在主持秋狩仪式时,通过禁军的层层守卫,将急报递进来。

说明情况非常严峻。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皇太弟。

李治的脸色同样十分凝重。

在和大明对垒的关键时刻,突然传来一份急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陛下,南疆有变!”

传令第一时间带来了口信。

“林邑蛮进占交州!”

(本章完)

第321章 夭寿了,皇帝差点被气死了!

“交州又乱了?朕就知道那些蛮酋没安好心,这才消停了几天啊!”

李承乾直接骂开了。

传令的表情微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将急信上呈给陛下,麻溜地就退下了。

李承乾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一边展开交州都督的急信。

“南蛮实在太野蛮了,反复无常的小人!酋首好像是姓阮的……

“呸!他们也配姓阮?他们也配取汉姓?真是癞蛤蟆想吃……

“咦?呃……”

骂着骂着,李承乾的声音小了下去。

李治一直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

就算心里的好奇心快爆炸了,只要陛下不发话,不该看的密信他绝对不看,不该问的问题也绝对不问。

“咳咳。”

李承乾尬咳了一声,继续生气地嘀咕着,但是气焰小了一截:

“南蛮着实可恶,竟敢犯我大唐疆土。”

听上去和上一句的意思差不多,但是用词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犯我疆土”,就说明敌人不在内,而在外。

李治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试探着问出最安全的问题:

“又是李明在搞鬼?”

把锅推到那小子身上绝对不会错。

一听“李明”二字,李承乾的胸膛就剧烈起伏起来,黑着脸将密信递给了李治。

“你看看。”

李治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

得了皇兄的首肯,他这敢一窥那条让他好奇得心里痒痒的情报。

信件是来自岭南道朝集使的,报告交州的最新近况。

朝集使是岭南道在“道”一级的最高官员,由宗室大臣担任,所以还是可信的。

至于交州的情况,为什么要由上一级的岭南道主官来亲自汇报,这就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因为交州虽然被称为“都督府”,但是都督一职已经空缺很久了。

岭南道本来就是最南端的道,而交州又是岭南道的最南端。

不但炎热潮湿,还有夺人命瘴气,因此实在没人想去那里当官。

即使涨工资提级别都不行。

具体来说,官员们有多不想去交州呢?

举个栗子,比如贞观二年,李世民陛下让范阳卢氏的卢祖尚去交州当都督。

卢祖尚觉得自己一去就回不来了,宁死抗旨。

结果真的被当时还很年轻气盛的李世民给当朝砍了。

又比如贞观九年,李世民陛下把交州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宗室大臣李道兴,觉得咱老李家自己人总能体恤朕吧?

然后呢,李道兴觉得自己多半挺不过那里的瘴气,日日忧惧,又因为卢老哥“金玉在前”,不敢推辞。

结果把自己给活活吓死了。

从这就不难看出,为什么即使在贞观巅峰,华夏对南方的掌控力也不大行。

即使当地土人都是温驯的绵羊,大唐甚至都挑不出几个能在那里放羊的人才。

贞观朝确实有很多本事够硬的大臣,但是八字够硬的就不多了。

失去了北方先进生产力和组织力的灌溉,所以那地方长期落后不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交州遭到了具装步骑兵的进攻?而且侵略者来自更南方?!”

有了这一层前提,就不难理解李治在得到这个消息时有多么震惊了。

交州已经够落后了,比交州还要靠南的地方……

那种地方连是否适宜人类生存都得打个问号,更别说发展出发达的采矿、冶金、锻造工业了。

“交州的南方……是林邑国吧?那地方甚至连个能炼钢的炉子都不见得有,他们哪来的具装歩骑?!”

李治有一种猴子手搓核弹的诡异感。

事实上,岭南道朝集使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

这在信里的字里行间中就有所体现。

当时,朝集使正好在交州都督府治所,替空缺的交州都督巡查安抚当地的华夏人,收拾阮氏作乱的残局——

官府再不出面镇抚,在当地所剩不多的华夏人就全要润回北方了,到那时候交州就真的要失守了。

岭南道朝集使近水楼台先得月,又对瘴气有了基础免疫力,去交州出差的这份苦差事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结果朝集使前脚刚到,交州土人后脚就来冲击治所了。

阮氏又特么造反了吗……朝集使最初的反应和李承乾一模一样,亲自登临城墙,瞭望敌情。

结果发现,实际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好像有些出入。

那些蛮夷拖家带口,不成队列。

不像是来进攻,反倒像是来寻求避难的。

朝集使大人眯细了眼睛,仔细眺望。

然后,他就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在惊慌逃窜的土人身后,深不可测的丛林之中。

冲出来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武士。

具甲武士他见过,热带丛林他也见过。

可是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刚好打在朝集使大人的思维盲区了。

我去,该不会伪明的那帮叛匪突然脑筋搭错,选择从交州登陆,妄想从南方推到北方吧?

他觉得好怪,再看一眼。

然后发现了更吊诡的现象。

那些甲士手持唐刀,盔甲也很精美,都是华夏式样。

然而队形却很散乱,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甚至还有很多人嫌热,把头盔盔甲什么的脱了随地乱扔的,暴殄天物。

也就是这么一脱,让朝集使看清了那些士兵的面相。

他们比交州土人还要黝黑瘦小,像猴子似的,身上套着的铠甲大了好几码,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沐猴而冠”。

显然不是华夏人。

“对方是林邑的蛮夷,不知从哪里捡到了大批武装,北上入侵交州。”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出离了愤怒。

李治张了张嘴,看着老哥的这副臭脸,还是把涌到嘴边的问题给咽了下去。

这还需要问吗,在背后给林邑塞大宝贝的,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丛林里不会真的长出全套唐甲唐刀吧?

“他可真是一位养狗好手啊!先撺掇交州,交州不行再撺掇林邑,总能找到一条甘愿为他卖命的好狗……”

李承乾咬牙切齿,脸颊上浮现出不健康的潮红。

老十四的一番骚操作,属实要把他气出病来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怎么能先开第一枪,先和大唐的好狗新罗发生勾结。

结果大明的后方没有扰乱,反而打开了李明小老弟的思路,也依样画葫芦,在大唐的后花园疯狂养狗。

这场养狗大赛对大唐十分不利。

因为和对边疆掌控力弱的大唐不同,大明用甜枣、大棒和迷魂药(魔改宗教)三板斧,基本摆平了四方夷狄。

境外的蛮夷在宗教的蛊惑下躺平等死,而境内的蛮夷则紧密团结在李明陛下的周围,共同建设大明特色的封建主义。

这导致李承乾无法在大明的后方找到战略支点,进行对等反制,只能被动挨打。

“陛下息怒,我们何必与那顽童一般见识?况且交州土人有反乱之心,就放着他们自生自灭又如何?”

李治担忧地看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赶紧劝道:

“退一步想,交州再怎么乱,毕竟距离中原遥远,不会产生多大的实际影响。

“我们越搭理他,他就越来劲。可我们如果置之不理,他又能奈我何?”

李承乾的视线移到李治身上,把对方吓得立刻住了嘴。

“你的意思是,放弃交州,任由蛮夷入侵?”

李治不敢吱声。

“唉……你不在其位,不知其忧。”李承乾一语道破。

李治两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臣不敢!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当皇帝说出类似“你要不在朕的位子上坐坐”这样的话时,你最好低调点,别傻呵呵地回答“好啊好啊”。

不过李承乾的本意倒也不是在试探老九,他是真的在讲治国的难处。

“我大唐是天朝上国,泱泱大国岂可失了威严?

“如果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让蛮夷失去了对天朝的敬畏,会发生什么?”

“被四方蛮夷群起而攻之……”李治跪在地上,低着头喃喃。

毕竟五胡乱华也殷鉴不远。

“西边的吐蕃正虎视眈眈。如果我们暴露出了软弱,他们势必会把手伸过来。”李承乾继续说道:

“交州离华夏核心区遥远,那吐蕃呢?他们离关中只隔了一个大非川。”

李治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父皇和大哥从大非川出发,一路下坡踩油门飙到长安,把他赶下摄政宝座,这教训就发生在几个月之前。

“起来吧。”李承乾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治理国家不能只算小账,要算大账。”

李治肃然。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考虑欠妥了。”

就这样定下了出兵的总方针。

“只是……”

只是出兵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连官员都被吓得宁死不去交州当都督,士兵们的待遇可远远比不上官员呢。

曾有四百名士兵赴交州换防,结果第一年就因为瘴气死了一半。

如果真的要调兵平定,需要付出多大的成本可想而知。

更别提当地土人已经鸟枪换炮,装备上了大明的铁器,质量甚至比大唐自己用的还要更胜一筹。

敌人套上了buff。

而大唐则满身debuff,和大明在黄河一线正面对峙,已经快把国力拉爆了。

不但军费爆炸,前线还正好在中原粮食主产区一线,动荡的局势导致老百姓无法安心生产,严重拖累国内经济。

更别提民生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又要减税,又要维持军费开支,还要出兵前往瘴气密布的南方……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李明埋的一个个暗雷就像一连串爆竹,在李承乾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炸了开来。

“咳咳!”

李承乾顿时气血上涌,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

李治做出搀扶的样子。

没想到,皇帝陛下真的软绵绵倒在了他怀里。

“诶?!”这发展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李治大惊失色。

他这才发现,当上皇帝的大哥极其消瘦,在他这半大小子手里轻得和个娘们儿似的,身上一摸全是骨头。

李承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在那儿咳嗽,嘴角渗出血迹。

“太医!陛下,陛下他……快来人护驾!”李治口不择言,惊叫起来。

…………

今年的秋狩,因为皇帝陛下突然咯血而中断。

“太医,情况怎么样?”

立政殿的病房外,李世民焦急地询问嫡长子的情况。

抛开繁重的国事、夜夜笙歌以后,这位太上皇倒是肉眼可见地滋润了起来,和日渐消瘦的皇帝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二终于体验到了他老爹李渊的快乐。

太医微微点头:

“回太上皇陛下,皇帝陛下龙体尚可,只是过于操劳国事,心力交瘁,以致小恙……”

“都咳出血了还是小恙?!”李世民一点也不惯着他,开口就喷。

老太医哆嗦着跪下,结结巴巴地辩解:

“臣不敢欺君!皇帝陛下脉象不乱,只是微弱,说明并未染疾,应是心力不支导致……”

李世民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老太医这才如蒙大赦地起身,匆匆回屋继续医治了。

李世民的眼眶微红,气呼呼地回过身。

皇太弟李治领衔,在场的所有宗室亲王齐刷刷跪下。

老李伸出能动的左手,一把就把李治给提溜了起来。

“你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禀父皇,陛下大约是……”李治微微抬起眼睛,偷偷观察父亲的神色。

“被李明给气出病的。”

便将刚才李承乾倒下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听着,表情从刚才的担忧变成了鄙夷,到最后都气笑了。

“被小弟弟打得如此狼狈……你们啊,没用!

“要不是为了定下立嫡立长不立贤的规矩,保我朝的长治久安,这位子轮得到你们?”

太上皇当着一众皇子的面就把皇帝和皇太弟一顿喷,丝毫不留情面,把李治喷得面红耳臊。

在中风以后,李二绝不精神内耗。

“不过咱大明的开国皇帝也确实是贤啊,以正合以奇胜,战略抓得又稳又狠,一点毛病没有。”

喷完以后,李二陛下果然神清气爽多了,认真分析起战略来:

“先以正面大军压境之势,让我朝时刻维持紧绷,空耗国力。

“又在侧面搞小动作,增加防务压力,进一步消解我国的力量。

“时间一长,都不用打仗,我朝自己就垮了,大明不战而胜。”

说到这里,他嘴角甚至咧起一个冷笑。

“看吧,这才刚起手,先把皇帝给拖垮了。”

李治低着头,试图为皇兄和自己挽尊。

“皇帝陛下,想必也是看穿了对方的图谋……”

“看穿了又能如何?只能说明你俩眼睛还不瞎。”

李世民不耐烦地打断。

“这个阳谋,你们能解吗?”

“能。”李治怯懦、但是果断地接上了话。

李世民的表情顿时玩味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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