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第561章 高兴

叶瑾之在想起叶毓之是中军都督府的都事时,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她自信满满地来,以为这是她的圣旨,却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刚刚冯公公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讽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刮过了她的脸面。

她咬紧银牙,暗暗骂道:“一个断子绝孙的阉人,狗仗人势,呸!”

明黄色的圣旨里,鬼知道写了什么,她才不稀罕呢!

叶瑾之转身想走,迎面对上老公爷沉沉的目光,她才顿住了脚步,别扭地站在了原地。

国公府离中军都督府说近也不近,等待之中,小公爷和老公爷的面上还端着,老公爷夫人和叶瑾之、叶熙之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

冯公公看在眼里,眼珠子一转,唇角微扬。

京中世家内院的是是非非,冯公公听得多了,可也从不放在心上,在他眼中,那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小把戏,根本比不过宫里的倾轧,他能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成为皇后的心腹,什么样的戏码没见识过。

可他还是喜欢看戏的,人生的乐子这般少了,再不多看几场戏,这日子也忒无趣了。

原本皇太后没打算在镇国公府小公子新殇的时候给景国公府赐婚的,可偏偏镇国公府那两婆媳闹了云华公主。

皇家体面岂是由着她们胡来的?况且,云华公主根本不理亏。

皇后娘娘心疼女儿,便建言让皇太后把叶毓之的婚事早早定下来。

她要明晃晃地告诉镇国公府,宫里不是不管国公府的公子们的婚事,而是她和皇太后不管她们镇国公府的损德之事。

皇太后应下了,传旨的事情交给了皇后。

孙国舅进宫告状的事情,冯公公是知道的,便揽着这桩差事,来看看景国公府里的状况,果不其然,这景国公府里晕乎着呢。

以为叶瑾之是正主?

笑死人了!

孙家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叶瑾之这样的,模样没模样,规矩没规矩,才情没才情的,便是有十个她,一样是拍马都比不上孙家公子们的,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等到叶毓之回来,冯公公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切,这一位可是圣上看重的俊才,往后前途大着呢。

“叶都事,接旨吧。”冯公公道。

叶毓之笑容温和,圣旨的内容,他大致心中有数,见老公爷夫人和叶瑾之的视线都烧了火一样,他默默挪开了目光。

众人在冯公公跟前跪下,冯公公展开了圣旨,“嗯哼”两声轻了轻嗓子,尖声念起了圣旨。

很长,各种体面话,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叶毓之和黄婕的婚事。

这两个名字列在一起,一下子就把众人给砸懵了。

老公爷的双肩颤了颤,双拳抵着地面,视线在一瞬间有些模糊了。

为什么?

他不停问自己为什么,一个庶出的叶毓之而已,圣上为什么要这般抬举关照。

叶毓之在山峪关是攒了军功,但那又不是他的功劳,不过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穆连潇和黄家父子打下了古梅里而已。

回了京城,调入中军都督府也就算了,为什么圣上连叶毓之的婚事都一并揽去了。

且没有提前和景国公府知会一声。

这张圣旨,根本就是没给景国公府留半点颜面。

老公爷越想,胸口越闷。

小公爷亦是一脸震惊,暗悄悄打量了叶毓之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的庶长子,与他的震惊截然相反,看来,叶毓之一早就知情了,不仅知情,还在等着这圣旨。

与叶毓之相比,他们这一群人全部被蒙在了鼓里。

老公爷夫人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她看不清眼前青石板的纹路。

她到底听见了什么?

冯公公念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可连在一块,她就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身上沉甸甸的冠服压得她脑袋发沉,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眼前才有了一瞬的清明。

在这一瞬,她猛得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冯公公手中的圣旨。

那是假的!那一定是假的!

若有力气,她定要扑过去,把那假圣旨夺过来,亲手撕掉。

一个庶子而已,凭什么压在嫡出的叶熙之和叶瑾之头上?

呸!

老公爷夫人撇着嘴想啐上一口,眼前终是一黑,整个人歪倒下去,扑在了地上。

一时间乱作一团。

她听见小公爷唤着“母亲”,听见老公爷喊人把她抬回去,她什么都听见,可她就是睁不开眼睛,连动动手指的劲儿都没有。

她感觉到自个儿的身子被腾空抱了起来,可她并不想离去,起码在离开之前,要先把那圣旨毁了。

只是,老公爷夫人无能为力。

想到被她留在屋里的佟家祖孙,老公爷夫人恨得不行,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不对,都怪小关氏太拖沓,要是叶毓之刚回京的时候,就把他的婚事给定下来,哪里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来?

真真是夜长梦多!

老公爷硬顶着一口气站着,和冯公公寒暄了几句。

冯公公道:“宫里赐婚,这是天大的喜事,老夫人突然厥过去了,这是病着还是……”

“呵……”老公爷硬生生打断了冯公公的话,“她是高兴的吧。”

冯公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老夫人这般高兴,咱家回去禀了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也让她们两位高兴高兴。”

老公爷笑得干巴巴地送走了冯公公,转过身来就收了所有笑容,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景国公府已经失了圣上的欢心了,以至于一个阉货都敢嘲弄他们。

思及此处,老公爷抬脚重重踢了门板,气呼呼地往内院里走。

小关氏那里很快就得了信。

听陪房妈妈进来禀报,小关氏诧异极了:“给毓之赐婚的?黄大将军的女儿?老夫人还厥过去了?”

陪房妈妈连连点头。

小关氏翻了个白眼,用力在床板上捶了捶:“我是装晕,她是真厥过去了?

她怎么会不厥,一心想打压的毓之,竟然要冲天了,哈!

这回就别想丢个烫手山芋给我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可是,妈妈啊,让毓之得了这等好处,我心里也有些慌哩。”

陪房妈妈替小关氏按着太阳穴,道:“夫人,您可不用慌,如此一来,老夫人越发对大公子咬牙切齿了,什么心思都对付那边去了,您这儿就能低调过日子。

您千万别忘了,您的战场不是现在,是在十几年后,您需要的是韬光养晦,咱们就隔山观虎斗,由着他们闹去吧。”

“可再闹腾,庶子还是庶子,毓之越不过熙之。”小关氏道。

陪房妈妈笑了起来:“是啊,大公子越不过,但我们的小公子就不同了。二公子如今被大公子比下去了,没有半点光芒,再过十几年,一样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大公子占不到嫡字,小公子却能。要奴婢说,廖姨娘是糊涂,却也是真有本事,教出一个好儿子来,可什么都要紧。”

562.第562章 恩惠

小关氏听了陪房妈妈的话,心中郁气渐渐散了,脸上也添了些许笑容:“是啊,把儿子教养好,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对手是老公爷夫妇一心一意要扶起来的叶熙之,并不是廖姨娘和叶毓之,她若是稀里糊涂地找错了对手,那才是笑话哩。

小关氏想明白了,接下去的几日里,便称病不出。

她是在老公爷夫人跟前晕过去的,要是第二日就风风火火的,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老公爷夫人,她是故意做戏的嘛。

院子里架起了药炉,扑哧扑哧的文火煎着药。

小关氏闻着药味就不自在,可想到她不躺在这儿,就要去老公爷夫人跟前伺疾,那里不仅一样有药味,还要听老夫人抱怨这个指责那个的,小关氏就宁愿在屋里躺着了。

她闭门不出,老公爷夫人那儿的消息依旧传到了她的跟前。

老公爷夫人那日晕厥过去,大夫施针后才慢慢转醒过来。

醒是醒了,脑袋却晕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起不得身,只能躺着休养。

叶瑾之就在床前伺候,她是老公爷夫人养大的,见祖母为了叶毓之的婚事变成了这个样子,愈发恼火,整日里没少说叶毓之和黄婕的坏话。

起先是愤怒叶毓之竟然有大造化,能让宫里给他下旨赐婚,原本应该被压得死死的翻不得身的庶子,却要失去掌控了,这让老公爷夫人既不甘心,又觉得难堪。

叶毓之得了黄大将军这样掌实权又提拔照顾过他的岳父,又在中军都督府里得了靠山,除了他还姓叶,还住在景国公府里,他似乎真的和他们一家子越行越远了。

这让老公爷夫人越想越不能接受。

可说得多了,祖孙两人的心态也就慢慢变了。

黄婕的性子被贬得一文不值,这样的姑娘娶回来,有什么用场?

又骂黄大将军是泥腿子出身,从前身份低贱,不过就是“暴发户”,和国公府是一个天一个地,有什么资格相提并论。

小关氏听陪房妈妈说了,连连翻了几个白眼。

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老公爷夫人和叶瑾之的心情,她们若不这般骂一骂,又怎么能宣泄怒气呢。

老公爷夫人病倒了,小关氏装病,反倒是一直都称病的廖姨娘精神奕奕,歪在榻子上眯着眼睛听丫鬟唱小曲儿。

她也听说了下圣旨那日的状况,晓得叶瑾之欢欢喜喜去,却被冯公公不冷不热讽了,晓得老公爷夫人请了佟家祖孙回来,小关氏装晕避难,晓得老公爷夫人当场真厥了过去……

这叫廖姨娘连连抚掌,可惜那一幕幕她不能亲眼所见。

欢喜过后,廖姨娘又不禁苦笑,现今局面,不过是她当年太傻太痴罢了,好在,她总算是醒过来了,她的毓之和安冉也醒了。

赐婚的圣旨一下,京城勋贵们的目光又落到了景国公府里。

圣上对叶毓之的抬举和偏爱是如此的明显,而这一切都和景国公府无关,甚至是在刻意打压他们。

有些只知道粗枝末节的,对此还有几分意外,但那些知道小公爷妄图与孙国舅家联姻的人,便通透了。

景国公府这几年的作为,是彻底失了圣心。

与景国公府一样难堪的是镇国公府,慈宁宫里的意思明晃晃的,京中并非没有年纪合适的官家姑娘,也并非她们不插手底下公候伯府的婚配之事,而是慈宁宫就是不管镇国公府了。

云华公主依旧是云华公主,就算下嫁镇国公府,也不是由着他们转弯抹角地胡说八道的。

京中有笑话两个国公府倒霉的,也有人羡慕应家运气的。

应佥事夫妻当初替应稽求娶杜云诺,为的是让应稽得一个有底蕴的妻族,又能添几个体面的连襟。

应家是“新贵”,应佥事爬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除非有机缘,否则二品佥事就已经到头了。

应稽为人正派,不会官场上虚与委蛇的那一套,等应佥事告老了,他很难再进一步了。

求娶杜云诺,为的是让应稽即便不进,也不会被退下来。

可眼下,似乎这一切隐约又有些了变化。

叶毓之很可能就是应佥事的机缘。

圣上为了抬举叶毓之,极可能再给应佥事一些好处,而叶毓之若是飞黄腾达了,他能拉扯谁?

景国公府的那些姻亲,叶毓之避之不及,霍子明和黄纭等妹夫妻舅不用叶毓之操心,只有踏踏实实做事的应稽,若有需要时,叶毓之能帮上一把。

姻亲关系,原本就该彼此提携共进退。

定远侯府之中,吴老太君也在琢磨着这些。

为臣之道,说简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让圣上顺心。

穆连潇当时给叶毓之几句建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定远侯府也绝不会以“恩人”自居。

若要说恩惠,反倒是他们得了叶毓之的大恩惠。

若没有叶毓之,吴老太君百年之时,都不会知道穆连康依旧活着,还成家立业。

能够寻回穆连康,别说是提点叶毓之几句,便是帮着叶毓之一步步往上爬,吴老太君都是愿意的。

杜云萝进来给吴老太君请安,道:“祖母,过几日就是九月十九了,三婶娘与我说,她绣了一套佛蟠,想亲自送去法音寺供奉。”

吴老太君笑了起来:“寻了连康回来,她是越发诚心诚意了。”

从前诵经刺绣,是心如死灰时打发漫长岁月,现在就不同了,徐氏整日里都笑容满面。

与吴老太君说好了徐氏和陆氏去婆驼山的事情,杜云萝回到了韶熙园。

庑廊下,锦蕊和洪金宝家的凑在一块,压着声说着什么。

直到小丫鬟们问了安,听见声音的两人才抬起了头,匆忙行礼。

杜云萝走上前去,问道:“说什么事儿呢?这般入神。”

锦蕊脸上微微一红,洪金宝家的笑眯眯道:“夫人,先进屋里说吧。”

三人一道入了东次间,杜云萝在罗汉床上坐下。

等锦蕊添了茶,洪金宝家的低声与杜云萝道:“夫人的小日子是不是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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