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 第二二〇八章 身死或身败

军事会议结束,与会人员陆续散去。

沈溪此时非常疲累,跟别人不同,他已经连续熬了几天几夜,虽然行军路途中偶尔会到马车上对付着眯一下,打一会儿盹儿,但到底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对他来说快要到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了。

唐寅留了下来,他没有官职在身,在军中仅仅是作为幕僚存在,而且是沈溪以私人名义聘请的,并不承担具体事务,赶路又多半是骑马或者乘坐马车,所以目前精神尚可。

“沈尚书,您已多日未曾休息了,得注意身体啊!”

唐寅关心地说了一句,显然是看出沈溪的疲惫。

此时沈溪坐在帅案后的椅子上,低着头闭目养神,听到唐寅的声音,他也没有睁开眼,只是随口回道,“没有人是铁打的,不但军中将士会疲累,连在下也有些扛不住了……难道伯虎兄不想趁此机会休息一会儿?”

唐寅摇头苦笑道:“匆匆忙忙赶到河岸,结果预料中的事情果真发生了,这一切让人既沮丧又失望,根本没心思睡觉。”

沈溪闻言不由睁开眼,抬头看了唐寅一眼,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这边唐寅在帅案对面的简易木凳上坐下,看着沈溪问道:“难道沈尚书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凌晨河边那场大火吗?只有沈尚书会有理由放这把火,造成我军背水作战、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略格局,我说得对吧?”

沈溪没有回答唐寅的问题,他知道有些事根本骗不了聪明人,索性不多做辩解,如今全军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多事可以摊开来说,只要唐寅不去跟军中上下揭露,让将士们记恨他便可。

“沈尚书有何可忌讳的?做了就做了,现在就算跟外面的人说,他们又能怎样?全军上下除了跟随你作战,拼得一条生路,还能作何?”唐寅忍不住抛出一系列问题,希望沈溪能够回答。

不过沈溪却始终低着头,无声无息。

唐寅刚开始以为沈溪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但过了半天见沈溪一动不动,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站起来走到沈溪面前,半蹲下看了一眼,才知道沈溪已沉沉睡了过去,鼻息间带着轻微的鼾声。

唐寅皱眉自语:“这样都能睡着,得有多累啊?明明可以无惊无险回到大明,某人却非要带领全军来这等死地……何必把自己整得这么辛苦?”他本想搀扶沈溪到中军大帐后方侍卫铺的毛毯上躺下,但又知道不能惊动一个睡眠严重不足的人,若沈溪醒过来的话,再想入眠会很困难。

如此一来,唐寅只能回到刚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前面睡得异常香甜的沈溪,心里无限感慨。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在唐寅百无聊赖之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寅在路上以乘坐马车的时间多,目前体力尚可,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见马九站在那儿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当即食指竖到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到唐寅这番动作,马九先是一愣,随即探头往帐篷里看了一眼,见沈溪似乎睡了过去,当即退后几步。

“唐先生。”

等唐寅跟过去,马九才发问:“沈大人怎么了?末将有事情找他……”

唐寅轻声道:“沈尚书累了,刚睡着,有事你跟我说也一样……你也知道他这几天基本没落枕,好不容易睡过去,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就不必惊扰他了。”

说到这里,唐寅突然紧张起来,瞪大眼睛问道:“不会是前面鞑靼人发动攻击了吧?”

马九摇头道:“没有,末将前来只是把周围敌人兵马分部情况,还有鞑靼营地布局跟大人说明。”

唐寅松了口气,道:“这些事情你不用跟沈尚书禀告,跟我说也一样,等沈尚书醒来后我自会转告。”

马九有些迟疑,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做,但马九对唐寅还算比较信任,毕竟从某种角度而言,唐寅是沈溪私自聘请的幕僚,算得上是心腹,而且唐寅文化水平很高,军中将士平时对唐寅也算敬重。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马九心疼沈溪,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不然熬下去的话身体很容易出状况。

马九便把大致军情跟唐寅一说,唐寅听完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说,鞑靼人在我们北面布置的人马,其实只有一两万,是吧?”

“目前侦查到的数字的确是如此!”马九回答得很干脆。

唐寅微微松了口气道:“本以为沈尚书有虚言,故意把敌人兵马数量说少些,看来是我多虑了。”

马九用怪异的目光望着唐寅,好似在说,你怎么能怀疑沈大人呢?作为谋臣,你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当前形势?还有,你不该比我们更信任沈大人的说辞和决定吗?

唐寅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时机和场合不太合适,面色略微有些尴尬:“鞑靼人暂时没有攻打我们的迹象,说明沈尚书的判断很正确,我们的对手正在筹措重甲和厚盾来防备我们的火器,需要一定的时间做准备。这段时间官兵们正好抓紧时间休息。”

马九道:“军中将士基本都睡在战壕里,目前民夫已撤到后方休息,等他们恢复精神,便开始开凿环河一线的战壕,力争把我们的防线构筑得固若金汤。”

“费这么大的力气构筑的工事有用吗?别鞑靼战马冲过来,轻易就把我们的防线给冲散了才好……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装备的火器!”唐寅皱眉道。

马九道:“当然有用,若是没有战壕和沙袋,如何能保证我们的士兵不被敌人的弓弩射到?这些防御措施相当重要,只要敌人不近身,我们就有办法杀伤他们。”

唐寅点了点头,然后远远地往营帐里看了一眼,见沈溪还以原来的姿势低头睡觉,这才回过头来:“那就听从沈尚书安排,让将士们抓紧时间睡觉,如此敌人进攻时,我们才有精神应对……”

马九点了点头,随即拱手:“唐先生,既然大人在休息,那末将先去处理别的事情,大人醒来后请代为转告。”

唐寅有一种自己是副统帅的感觉,以前沈溪在军中太过强势,再加上行军路上更多是看那些武将诈唬和表演,以至于他在军中始终处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现在终于可以代表沈溪说话了。

回头仔细一想,好像除了自己外,旁人没这个资格代表沈溪。

唐寅心中多少有些得意:“沈之厚再聪慧,还是请我来当幕僚,就从这一点我便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发出调令……若现在我下达个命令,让军中准备好羊皮筏子送我过河当如何……但这么做不是当逃兵么?”

唐寅自己也很纠结,在帐篷外伫立良久,才回到营帐,等他走到沈溪面前时,发现不知何时沈溪已醒了过来,正在伸懒腰。

“沈尚书醒了?”唐寅问道。

沈溪仍旧闭着眼,神色灰暗,黑眼圈明显,显然倦意未消,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刚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似乎有人在跟伯虎兄絮叨……伯虎兄刚才在跟谁对话?”

唐寅道:“乃是马九,即你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游击将军,此人说了敌方军情,看到沈尚书还在休息,在下便让他把话说来听听,再由在下转告。”

沈溪闻言睁开眼来,打量唐寅好一会儿,目光好似在说,既然你说要转告,为何不说?

唐寅叹了口气,当即把马九所说如实转述给沈溪知晓。

沈溪又打了个哈欠:“基本不出所料,鞑靼人正在筹备进攻,所以今天上午开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现在派人到榆林卫城,跟三边总制王琼,还有谢阁老见面,或许能够说服他们出兵。”

唐寅听了精神一振,打量沈溪,问道:“你不会是想让在下去吧?”

沈溪笑着摇头:“从这里过河,南边河岸上全都是鞑子散兵,他们必然紧盯着河这边的一举一动,伯虎兄对自己的骑术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在鞑靼骑手的追击下,安全抵达榆林卫城?”

唐寅不由泄气,嘴上嘟哝道:“无端给人希望,却立即又亲手破灭人的希望,沈之厚果然不是什么善类!”

沈溪根本没听到唐寅嘴上的嘟囔,摇头道:“白天不是回去传信的好时机,看来只能等晚上了……不如伯虎兄你入夜后,带情报回一趟榆林卫城如何?”

“当真?”

唐寅再次感觉自己找到一条生路。

谁想沈溪又摇头,把自己先前的话给否定了,“不行,还是不妥当……就算入夜后能见度降低,但鞑靼人有着丰富的夜战经验,不可能会让我方斥候平安回榆林卫城,沟通讯息。让伯虎兄过河,其实跟送死差不多。在下岂能做出这种事?”

唐寅这下彻底恼火了,问道:“沈尚书,你有事直说,不要这么坑人可否?”

沈溪笑道:“伯虎兄生气了?哈哈,还是先看看第一战的结果吧,入夜前肯定会爆发一战,这场战事若是我们能获胜,鞑子军心士气都会受到打击,兵马调度也会出问题,到那时再说派人回城联络之事!”

……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沈溪所部跟鞑靼人对峙的局面并未改变。

明军在河岸上修筑前后三重工事作为防守阵地,鞑靼人则开始在沈溪所部营地北边大概四五里的地方结阵。

双方都在进行战前休整,连日急行军后,都没有第一时间开战的意思。

旭日东升,榆林卫城结束前一夜兵荒马乱,各个城门的守军均已做好应战准备,但就是无出兵计划。

王琼一夜未眠,他一直留在总督衙门,尽管很想登上城头亲自查看一下作战准备情况。

“大人……”

正当王琼有些不耐烦时,侯勋终于带着几名侍卫进了总督府,神色间有些紧张。

王琼抿了一口浓茶,让自己脑袋清明些,这才问道:“怎么样了?榆溪河北岸是否开战?”

侯勋回道:“大人,到现在为止,榆溪河两岸仍旧一片风平浪静,不过沈大人确实已无法带兵过河,自长城关隘到榆溪河间有大批鞑靼兵马骚扰,斥候很难活动开,以之前得到的情报看,沈大人现在应该是在北岸积极准备迎战事宜!”

王琼皱眉:“榆溪河北岸属于平原地形,如何能跟鞑靼铁骑交战?那里并无堡垒和要塞……”

侯勋问道:“大人,是否派出一批斥候,绕道敌后查看情况?”

王琼一摆手:“鞑靼人难道会不防备城内派斥候刺探消息?现在我们已处于被动,鞑靼人来势汹汹,现在派人靠近榆溪河,怕也难以把消息安全带回来……现在北岸是否有人前来传递消息?”

“并无。”侯勋摇头道。

王琼有些恼火:“那就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是吧?继续派出斥候,但不得太过深入敌阵,找准机会刺探榆溪河的情况,去吧!”

在这种境况下,王琼有些失去分寸,态度显得很急躁。

“是,大人!”

侯勋领命而去。

侯勋出正堂门口时,见一名清瘦老者站在那儿,却是首辅谢迁前来拜访,将之前侯勋跟王琼的对话听了一耳朵。

“谢大人……”

侯勋见到谢迁有些意外,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谢迁一挥手:“侯副总兵勿要多礼,自行去办事吧。”

侯勋作别后匆忙离开,这边王琼闻声后自觉地到正堂门口迎接,见礼后问道:“谢阁老怎么来了?”

谢迁面色倒还沉静,微笑着说道:“怎么,老夫不该过来看看吗?德华,你神色憔悴,满面俱是惊惶之色,可见心乱了……这可不像你平日做派,以前你在朝中可是以果决和镇定著称!”

王琼非常无奈:“谢阁老,在下的确忧心忡忡,之前就未曾想,沈尚书居然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突然带兵来到榆林卫的地盘,眼看他兵马被困,在下却无能为力……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谢迁长吸口气,又缓缓呼出来,道:“不能急躁,大战还没开始,只要之厚前几仗打出威势来,还有机会赢得一线生机,不过……最大的问题依然是城内骑兵不在……”

王琼望着谢迁,很想说,骑兵不是您老特意调去宣府的么?

不过他终归还是没敢出言质疑谢迁,转而道:“如今鞑靼数万兵马陈兵榆溪河北岸,若沈尚书那边得不到救援,只能被动挨打,即便有火器抵挡一时,也无法抵挡鞑靼人持续而猛烈的进攻。且之前得到的情报,说是鞑靼人带了大批辎重前来,却又非井阑、冲车等攻城辎重,载运的应该是厚重的铁甲和厚盾,冲在前面抵挡沈尚书所部的火器攻击!”

“是吗?”

谢迁本来还很镇定,但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也是急转直下。

王琼叹息道:“在下也希望不是,但现在看来则必然如此,否则鞑靼人为何不趁沈尚书统率的兵马立足未稳时开战?若鞑靼人以铁甲和厚盾作屏障,抵挡火器攻击,火器将无法发挥效用,河岸北边营地怕是连一天都抵挡不住!”

谢迁一抬手:“不必如此悲观吧?”

王琼道:“谢阁老,现在是否要城内做出应对?万一沈尚书有失,鞑靼人趁机进犯延绥,此战很不好打……”

谢迁抬头看着王琼:“局面至此,你焦急又能如何?之前不是已把这边的情况告知宣府?等候陛下御旨吧,算算时间今天回信就该到了。”

“再者,咱们距离战场那么远,这跟鞑子的第一战,怎么都轮不到你我来操心!一切都要靠沈之厚自己来克服眼前的困难!”

王琼一怔,随即会意点头。

……

……

王琼跟谢迁坐下来商讨军情,谢迁态度坚决,就是在沈溪跟鞑靼人首战出结果前,城内一定要按兵不动。

不知不觉晌午到了,有快马抵达延绥,同时跟过来的还有得到消息的侯勋。

“大人!”

侯勋带着信使进入正堂。

信使自宣府过来,并不是之前去传信的张老五,而是皇帝派来的人。

谢迁和王琼都站起身迎接,但见那信使进门后便半跪下来行礼:“王大人,卑职携带陛下御旨,前来传达圣谕!”

“拿来吧!”

不等王琼靠前,谢迁便先伸出手。

王琼一怔,但见信使把信筒从背后解下来,没等他打开,便被谢迁一把夺了过去,谢迁不怕信筒会出问题,直接便打开来,从里面滑出一份奏疏,正是之前王琼上奏的那份,谢迁赶忙看后面的回复。

谢迁没有念出声来,几眼便看完,焦点全放在最后的御批上。

看完谢迁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把奏疏甩到王琼怀里,转身往后面的主位去了,王琼尚未及阅览,先对那信使一摆手:“连日赶路辛苦了,快下去领赏吧!”

侯勋没有跟着信使一道离开,显然也想知道正德皇帝下达了怎样的御旨。

王琼粗略一瞥,等看到最后御批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回过头看向谢迁:“谢阁老,陛下是什么意思?”

谢迁黑着脸道:“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陛下要以出塞兵马三军覆没的代价,保全之厚一人!”

“啊!?”

没等王琼说话,旁边侯勋先发出惊愕的感叹。

倒不是说侯勋失礼,而是他听到这消息后,的确被惊着了。

从这份圣旨,足见正德皇帝对此时在榆溪河北岸遭遇险境的沈溪的重视,甚至不惜以损失上万兵马的代价,保证沈溪平安回到关塞内。

如此一来,就算沈溪领军失利也不会被皇帝怪责,甚至这场战争的目的,由平草原变成保全沈溪的性命。

王琼看了侯勋一眼,目光中满含怪责,侯勋立马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王琼对谢迁道:“谢阁老,这件事简直是耸人听闻啊!”

谢迁冷声道:“陛下这是要为自己的战略失策忏悔和做补救!”

因为谢迁的话含有指责皇帝的意思在内,王琼不由看了侯勋一眼,大概意思是现在有“外人”在场,不过谢迁似乎并无顾忌,继续说道:“陛下没有按照既定计划领兵抵达包围圈,反倒是作为诱饵的兵马被鞑靼人包围。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他却只想保沈之厚,意思是下一步他还想出兵草原,再以沈之厚为帅……”

王琼一听谢迁关不住话匣,不由一摆手:“侯副将,你且先到外面等候,之后本督再对你做出吩咐。”

“是,大人!”

侯勋领命,正准备退下的时候,谢迁却道:“侯副总兵又不是外人,难道还有什么话需要避忌不成?莫非你们会去陛下跟前告状?”

如此一来,侯勋又只得留下来倾听两位重臣谈话。

王琼叹道:“谢阁老,您这是说得哪里话?现在的问题是,是否要遵照陛下御旨,把消息传到榆溪河北岸,让沈尚书及早抽身……”

谢迁面色间满是迟疑,显然他自己也无法做出决定。

王琼不敢随便说什么,因为事关重大,他感觉会说多错多,索性保持缄默,把决策权交给谢迁。

过了半晌,谢迁才幽幽叹道:“既然连陛下如此决定,老夫还能说什么?找机会……把这份御旨传到榆溪河北岸去吧。”

之前谢迁再讲原则,也无论皇帝下达“弃三军保一人”的圣旨有多荒唐,但他终归还是选择站到了皇帝一边,倒不是说谢迁对朱厚照有多尊崇,而是因为他心中也没有完全放下。

王琼心道:“无论谢阁老再狠心,始终不想坐视沈之厚这么窝囊死在疆场……但他这么回来,还有何面目在朝为官?”

跟陆完和王敞等人的担心一样,王琼也想到沈溪若独自偷生后将要面对的来自朝野的巨大压力。

即便是皇帝下令让他回来,但作为三军主帅,带着手下遭遇败仗全军覆没,只身逃命,却还是临阵脱逃这一极端恶劣的方式苟活于世,名声算是全毁了。

谢迁面色多有不忍,倒不是说他不忍心沈溪去死,而是也意识到沈溪这么回来的话,将会生不如死……

“侯副将,你还在等什么?赶紧派人把情报传递出去!”

王琼不去想谢迁如此命令是否合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命行事,现在等于是皇帝和谢迁二人均做出相同的决定,他自然不会随便掺杂自己的意见,冲着侯勋嘱咐:“若白天无法传递消息,就试着夜晚出动斥候,一定要确保把陛下的御旨内容,清楚无误地传递到沈尚书跟前!”

(本章完)

第2206章 第二二〇九章 等待已久

正午时分,鞑靼营地躁动起来,经过四五个时辰的休息,众鞑靼骑兵基本休息完毕,再次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鞑靼人整装待发,即将开战的意图非常明显。

汗部大帐内,达延汗正在举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会议,而这次会议中最受瞩目的是即将以先锋身份领兵攻击明军营地的大王子图鲁博罗特。

“……大汗,明军在河湾地带修筑的防线,平淡无奇,根本只是一堆沙土袋堆砌,无法对我们骑兵形成阻碍,他们龟缩在沙土袋后,后边似乎有人继续修筑阵地,看来明军似乎准备在河湾一线和我们对峙……”

随着天色大亮,鞑靼人在榆溪河两岸分别派遣大量斥候侦测,在开阔平坦的原野上,沈溪这边做什么基本上无可隐瞒,巴图蒙克大致知晓明军的布局。

在这次汗部会议中,达延汗没有评价沈溪做的事情,脸色阴郁,旁人都默不作声,只是倾听负责情报的将领把明军详细情况说明。

那将领继续道:“以现在的形势看,明军不可能在短短半天时间内构筑起足以抵御我军攻击的工事,他们堆砌沙袋墙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为了防止我们弩箭攻击……但此番我们并非是以弩箭进攻明朝营地,且我军骑兵可抛射弓箭,落到其营地造成杀伤,令其正面防御无法奏效。”

巴图蒙克对这名将领的话不太满意,摇摇头道:“分析得太过大而化之,明军构筑阵地绝不可能像他们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切不可轻视之!”

图鲁博罗特道:“父汗,我们冲击在第一线的勇士都有铁甲和厚盾保护,明军对我突击兵马奈何不得!”图鲁博罗特这番话似乎是在提醒巴图蒙克,现在不是打击军心士气的时候,一定要在军中营造成一种可以轻易摧毁明军防线、直捣其腹心的印象,增强士兵必胜的信念。

从这点上来说,巴图蒙克对长子非常欣赏,至少图鲁博罗特有着睿智冷静的头脑,不像乌鲁斯博罗特和巴尔斯博罗特那么莽撞。

巴图蒙克点了点头,说道:“总之不可掉以轻心,明军修筑工事,目的是抵挡我们的弩箭,但或许有其他意图,要求我们在接下来的交战中,小心应对。图鲁,你的人马已经准备好了?”

图鲁博罗特显得很自信:“父汗,按照您的要求,已经让前军两千人换上厚重的盔甲和盾牌,唯一不好的是这一身太重了,战马坚持不了多久,冲上七八里路便会力尽倒下。不过,只要重装骑兵能突击进去,一切都值得!”

“不可!”

巴图蒙克断然摇头,“这次我们应该放弃用骑兵突击快速解决战斗的方法,转而以慢打快……因为我们不得不考虑明军在其沙土袋前方布置的那些陷阱,重装骑兵的冲锋阵型一旦被打乱,很可能会导致整体进攻失利!”

“请父汗示下。”图鲁博罗特对巴图蒙克选择的进攻方式不以为然,只是不敢当面提醒和质疑。

在图鲁博罗特看来,虽然沈溪已在阵地外架设许多拒马、陷马坑和地雷,但只要骑兵冲锋够坚决,不到一里的危险区域转瞬即可跨过,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巴图蒙克道:“之前不是带了一部分永谢布部战俘在军中么?”

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明白巴图蒙克要做什么。

巴图蒙克准备让战俘上前趟地雷阵,冲杀在前充当炮灰。

图鲁博罗特有些迟疑了:“父汗,这么做……是否合适?”

巴图蒙克黑着脸说道:“这是本汗赐予他们的赎罪的机会……让他们自行选择吧,如果不听命令直接就地杀掉,反正没勇气为自己搏个前途的废物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苏苏哈显得很振奋:“对!永谢布部的人害了二王子,岂能就此罢休?亦不剌见利忘义,居然选择跟明朝合作,可是在他跟我们交战的时候,明军却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援救,现在亦不剌逃走了,就拿他的族人的鲜血来赎罪!”

“父汗,还是让儿臣带兵打头阵吧!”巴尔斯博罗特到这会儿仍旧不放弃,大声请命出战。

巴图蒙克没理会三儿子,继续道:“永谢布部战俘,除了妇孺外,大概还有两千多人,就算老弱也必须上战场,这是他们的宿命,如果他们可以在这一战中存活下来,就赦免他们的罪行,若其中有逃走或者投敌之人,直接射杀,无需客气!”

“乌啦啦!”

金帐内一片振奋,都觉得大汗这个主意非常好,让叛徒打头阵,既可以减少自己人的伤亡,还可以把两个部族间积蓄已久的仇恨彻底宣泄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只有图鲁博罗特觉得这么做不合适。

本来草原上就人丁稀薄,永谢布部又是汗庭一直以来的支柱,如果就此灭掉,实在是一件憾事。但图鲁博罗特毕竟只是王子,在达延部中因父亲地位太高,又是大战来临前的关键时刻,他不敢出言质疑。

巴图蒙克继续道:“赐给他们兵器,还有盔甲,让他们在第一线奋战……跟他们说明,只能往前冲,不得后退,谁后退就是个死!”

“是,父汗!”

图鲁博罗特领命道。

……

……

当鞑靼军中开始备战,即将开始发起进攻时,沈溪第一时间得到前线反馈的情况,大概明白战火即将来临。

“……鞑靼厚甲阵已布好,不过这些身着厚甲之人,并没有骑马,且他们并非是打头阵,前面还有两千多身着普通盔甲的士兵,向着我们正面慢慢逼来……”

马九带来的消息很详细,大军西进的路上,沈溪用厚利收买了一批永谢布部的牧民作为斥候,此番这些鞑靼人改头换面,穿着达延部铠甲,自由进出鞑靼营地,把敌人阵中的状况基本弄明白了。

沈溪并没有召集军将前来开会,该安排的已经安排下去,讨论的事情多了顾虑也会增多,反倒会自乱阵脚。

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完成,只等最后开战。

沈溪皱眉道:“没猜错的话,鞑靼人想以永谢布部俘虏作为前锋,让他们扫清我们在阵地前方布置的拒马、陷马坑、铁蒺藜和地雷!巴图蒙克这么做,简直是想站在草原上其他所有部族的对立面!短时间或许能收到震慑群雄的成效,但就长久而言,人心尽失,没人会再相信他的话,就算那些小部族的人身处绝境,碰到达延部也会死战到底。”

马九为难地道:“那大人,咱们在阵地前面布置的障碍物,不就失去作用了?”

沈溪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此事倒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咱们军中不是有来自永谢布部的斥候吗?此时他们混进鞑子营中,听闻本部俘虏的遭遇,肯定有唇亡齿寒之感,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们做手脚……”

“大人是想……”

马九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道:“既然达延部不想收留战俘,甚至推他们去送死,那我们就接收这批人。我们先让这些斥候暗中通知,让俘虏们有个心理准备,然后等他们开始冲锋的时候,派人乘坐羊皮筏子到榆溪河上下游,用扩音器隔空喊话,让永谢布部的人丢下兵器,向左后散开,然后沿着河面水浅的地方进入我们的防线,如此便可轻松瓦解敌军的头阵!”

“大人,这么做有危险,鞑子非我族类……”马九显得很担心。

沈溪微笑道:“九哥过虑了,生死攸关,谁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现在已被逼到绝境上,这算得上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难道坐视敌军用战俘把我们前沿阵地的机关都趟平了,然后以重甲厚盾冲击我们的营地?这个险,值得冒!”

“另外,这批俘虏我还有大用,若是此番我们能够战胜达延部,这些永谢布部的人很快就会将达延部的恶行宣之于草原,到时候达延部声名扫地,再想维持汗部的威严,东山再起,就非常困难了。”

马九抱拳行礼:“既如此,卑职这就去安排。”

这边马九刚走,那边胡嵩跃和荆越二人过来,胡嵩跃精神十足:“大人,手下那些兔崽子经过三四个时辰的休整,基本上恢复精力,随时都能迎战。”

荆越也道:“大人,前线火器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供开战之用!是否要把……后续火器调出来?”

当荆越问出这话后,胡嵩跃有些意外,转头问道:“老荆,你说什么?后续还有火器?”

荆越没有回答胡嵩跃,只是看着沈溪,等候回复。

沈溪微笑道:“杀手锏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候再用,现在才是第一战,我们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让对手有了防备,后续怎么办?还是先留着,第一仗我们就当练兵,先把敌人倚重的厚甲阵破了,挫一下他们的锐气!等后面几战再把新火器拿出来便是!”

荆越不太理解,不过沈溪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当即行礼:“谨遵大人吩咐。”

胡嵩跃满脸都是疑问:“老荆,咱们还有火器没拿出来?不都在军中吗?”

荆越道:“之前一直在中军那几十辆马车里载着……大人不让随便说!不过现在我们暂时没精力顾及这些吧?”

胡嵩跃又用求证的目光望着沈溪,但沈溪神色自若,浅笑盈盈,看不出什么来。这时胡嵩跃突然明白什么,现在的沈溪比之过往更显镇定,就好像之前就已推算到这场战事,为此妥善进行准备,而不是仓促应战。

“去准备开战吧!”

沈溪吩咐道,“今天天气不太好,能见度不高,这对我们算是有利有弊!利是敌人无法从远处窥视我军战法,输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弊则是我们也没办法清楚地发现敌军后续动向,于兵马调度不利。”

“另外,为了保证水源清洁,牺牲将士的尸体一律统一进行安置,不得随便抛入河中。等战争结束,我会为战死的将士向朝廷请功,同时在榆林卫城设立专门的烈士陵园,供后人景仰!”

“大人……”

胡嵩跃听得有些迷糊,怎么战事还没开始,沈溪这边就已经做好得胜的准备?

沈溪道:“各自归位吧,不得有任何懈怠,这场战事,我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

……

……

午时过去,这时明军士兵已吃过午饭,原本睡在第二、第三道战壕里的官兵,悉数撤了下去,回到三里外的营地继续睡觉,而原本睡在第一道战壕的四千官兵,则分成三批,其中第一道战壕两千人,基本确保每个射击孔前有一人,第二、第三道战壕分别有一千人,作为预备队存在。

饱睡一番,又吃饱喝足,此时一线阵地上的官兵总算有了精气神,当沈溪出现在堑壕中巡视的时候,所有士兵脸上都有了久违的笑意,斗志昂扬。

“大人!”

士兵们见到沈溪后都很振奋,这些年沈溪领兵从无失败的经历,民间都说他是文曲星和武曲星转世,在普通士兵中宛若神明般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沈溪在军中,面临如此困境部队里连一个逃兵都未出现,实在是异数。

沈溪走到一处便摆手,示意士兵们不必过来跟他行礼问安,只需坚守各自的岗位即可。

陪同沈溪一道巡视前线的还有唐寅和王陵之,王陵之一向作为先锋官存在,这次他也是守在第一线阵地上,至于唐寅则完全是被沈溪拉来的,本身唐大才子并不情愿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走了一趟下来,士兵们精神更显饱满,而沈溪已让人在第三道阵地后方搭建起八处三丈高的木制高台,等战事爆发,这些台子上的官兵会用旗语传递军令,专门的掌旗官又会把军令传达给普通士兵知晓。

“何时战火会开启?”

巡视一圈下来,唐寅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没有回头看唐寅,此时他跟唐寅站在其中一个高台上,用手里的望远镜看向几里外的鞑靼军营,可惜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沈溪随口答道:“伯虎兄的问题,老天都回答不了你,只有对面的鞑子能作答,要不你过去问问?”

唐寅在旁瞪大眼睛往前方看了看,不觉得沈溪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摇头道:“如果沈尚书想让在下前去鞑子营中充当使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到此时沈溪才放下望远镜,侧身看了唐寅一眼,脸上笑容更盛。

沈溪心想:“你唐大才子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敌营当使节才怪!”

“再说吧!”

沈溪仍旧没有给出准确答案,这让唐寅隐隐有些不安,因为沈溪已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透露过想让他去当使者的想法,不过究竟是去榆林卫城还是去敌军营地,暂时不明朗。

就在沈溪准备从高台上下来时,刘序快步过来,在下方仰头禀报:“大人,敌军在三里外整顿兵马,似乎有准备进攻的迹象!”

沈溪道:“传令三军,备战!”说完,他快速从木架上爬下来,唐寅跟在后面问道:“沈尚书,这就要开战了?”

“只是备战!”

沈溪回道,“这场战事我们将会很被动,因为我们所有战略都只能根据敌人的行动来进行,主动权掌握在鞑靼人手上,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不需要考虑自己如何,只需要考虑对方来了,我们是否有能力把敌方杀退即可!”

说到这里,沈溪对传令兵一摆手:“传令军中,收紧阵型,保护两翼,各路人马各就各位!”

随着沈溪发号施令,传令兵马上把沈溪的意图传达给高台上负责旗语的人知晓,随即旗语迅速传达到前线官兵手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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