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0.第1501章 大获成功

第1501章 大获成功

戏台之下,一片惨然。

似乎这戏台上的戏,引发了所有人共同的记忆。

弘治皇帝已是沉浸其中,他此前,所见的不过是冰冷的奏报而已,哪怕只是一个案子,也不过是寥寥一句抢占民女之类。

在他心里产生的,只是一个大概的印象。

可现在……在他面前,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求告无门,受了莫大的冤屈。而那周家父子得意洋洋的模样,更是令弘治皇帝心里堵得慌。

而此刻,刘健亦是沉浸其中,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绷了起来,显然心情也不怎么好。

可李东阳却是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他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一丝不苟的看着戏台上。

戏台上……京察已经开始了。

京察们查访了周家的罪行。

太子要求彻查到底。

每一个人都绷了一根弦一般。

便连那赵母,却也张大了眼睛,看的津津有味。

人们紧张的看到,周家如何妄图要脱罪,那主事官周蒙,甚至还自鸣得意,认为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京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直到太子下令拘捕,差役们冲至周家查抄,当太子判决斩周蒙父子时……

戏台之下,依旧还是安静。

安静得可怕。

可是……又似乎所有人提起来的心,猛地……又落下了。

随着那周蒙父子押上了法场,突然,人群之中有人激动的暴喝一声:“杀得好。”

“杀的好!”

随之,宛如惊雷……整个戏台之下,上千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欢呼。

“杀得好,杀了这狗东西。”

激动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以至于瓮城外警戒的差役都给吓着了。

戏台上的‘周蒙父子’落得悲惨下场,却不知什么时候,有土块竟是朝这戏台上砸过来。

那‘周蒙父子’顿时倒了霉,演周蒙的人,哎呀一声,却是不偏不倚,被那土块砸中了面门。

他忙是抱着脑袋,匍匐在台上,竟是心里生出了恐惧。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也不禁为之激动。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故事。

甚至……可以用粗鄙来形容。

见识过真正的名角的弘治皇帝,对于这草台班子的演技和唱腔,更是无感。

可是偏偏……他就沉浸在其中。

周遭的百姓们,这一刻发出的叫好,绝非是伪装,伴随着这欢呼声,弘治皇帝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有力的跳动。

人们激动欢呼着,便连懵懂的孩子们,也开始发出了尖叫。

这浩荡的热潮,已淹没了后头戏子们落幕的唱腔,那周蒙啊呀呀的一声,整个人倒地,象征已经人头落地,更是引发了新的一轮欢呼。

刘健骇然的看着左右,那尾随而来的翰林吴家旺更是脸色惨然,他被吓着了,心惊胆寒。

李东阳心头一震,下意识的看向角落里的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也激动的拍手叫着:“好,宰了这狗东西,居然敢说王法是他家的,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姓方,阿不,姓朱!”

自然,方继藩的呼喊,早就被人声鼎沸所淹没。

更有人……热泪盈眶,激动的垂泪下来。

赵二便哭的厉害,就好像自己的冤屈得到了声张一般。

其实百姓们的心思是最简单的,正因如此,一个包拯的故事,能在上一世,传唱数百年,几乎每一个历史上的人物,形象好的,都给他们扣一个为百姓伸冤的形象,因而有了狄仁杰,有了包拯,人们其实不会记得狄仁杰和包拯在历史上做过什么,只晓得他们能平冤昭雪。

似赵二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戏,这看戏,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乡下的士绅们,不屑于教化他,认为他是粗鄙之人。读书人们的话,他也听不懂,都是之乎者也的,绕着圈子。

可这戏,他能看明白,而且……不枯燥,看得津津有味。

一场戏已落幕。

好不容易,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突然……

有人登台,大呼道:“京察好不好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

骤然之间,上千人异口同声回应,发出了雷鸣的声音:“好。”

那人又道:“咱们皇上下旨京察,要给咱们小民平冤枉昭雪,大家伙儿说,好不好啊。”

一下子,戏台下的人,更加的激动起来,声浪又起:“好的很。”

方继藩趁着这个间隙,大叫道:“吾皇万岁啊!”

此时,人们激动不已,听到有人带了头,于是纷纷道:“吾皇万岁!京察万岁!”

一下子,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被鼓动了起来。

场面甚至一度失控……

弘治皇帝在此刻,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什么。

这…里是平谷县。

一个左右不靠,虽属京畿之地,却又远离京畿的地方。

甚至……这么个偏僻的小县,连新政的恩惠都没有被波及。

这里的百姓,十之八九都不曾见过什么世面。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激动不已的赵二,赵二在旁,嗷嗷叫的跟着大家一起呼喊。

便连赵母,竟也跟着呼喊。

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分明是投注了情感,只一幕戏,便勾起了他们的同理之心,生出了认同感。

弘治皇帝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这可是一个穷乡僻壤之地,一群几乎与外界没有过多接触的人。

尤其是绝大多数的农户,一辈子都走不出县城以外的地方,他们的认知,是何其的有限。

可偏偏……只一幕简单的戏,便立即令他们生出了认同。

这是朝廷多少份旨意都做不到的啊。

朝廷曾经委派了多少的大儒,倚重了多少的士绅和读书人,令他们教化百姓,可现在看来……此前所做的努力,花费的心血,竟还不及一幕戏。

百姓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观念,其实极为朴素。

只有好坏之分。

皇帝是好的,太子是好的。

而周家这样的人,便是坏的。

若是再想要故作高深,去点化他们更深层次的东西,显然这是徒劳。

而至于那些曾被朝廷委以重任的学官以及读书人,指望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清高的人去教化百姓,这几乎是南辕北辙。

台上的人此时又道:“陛下有旨,设京察使,会同京察为民做主,专门查的,便是周家这样的人,大伙儿放心,到时若有什么冤屈,无人肯给你们做主的,便可至京察那儿上告!”

百姓们听了,这京察二字,只在瞬间,便已深入了他们的心里。

“好了,下一幕戏,要准备开场啦,诸位乡亲,且先歇一歇……一炷香之后,开唱。”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兴奋的议论着前头的戏。

就连那赵母亦拉着赵二的手,激动的道:“为娘亲眼看到了台上唱戏的呢,你瞧他们的衣衫,花花绿绿的,真是见都不曾见过的。”接着又说起那蒙冤的铁匠和铁匠之女,很是惋惜:“虽是平冤昭雪了,可终究人生不能复生,那姑娘,哎……”

随即又絮絮叨叨的道:“亏得是皇帝圣明,不然,真的是有冤无处伸呢。”

其实台下的百姓都在议论。

一场戏,并非只是单纯的戏这般简单。

它会形成一种效应,所有看过戏的人,未来的许多日子,依旧会津津乐道的议论着这戏,戏中的人物,会被反复的拿出来。

这便好像方继藩的上一世,那乡间没有受过教育的老人们,你若是和他谈当今世界的发展,他们在封闭的环境之下,或许对此懵然无知,可你若和他谈包拯,他们便一下子了然了。

这等效应,会不断的放大,最终深入人心。

而这一切……弘治皇帝都看在眼里。

弘治皇帝坐下,抿着唇看着四周,面上忽明忽暗。

身后,正是那翰林吴家旺,此时靠近了弘治皇帝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戏中不正是在暗示,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吗?臣以为……这…这恐有不妥吧。”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没有理会吴家旺,眼睛却是落在方继藩的身上:“继藩,这戏文是何人所写?”

方继藩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道:“陛下,这是儿臣亲自写的,不过待会儿还有几处戏,却是让人照着大致的剧情,委托他人所写。至于这狗……,不,这位谁谁……你谁来着?”

吴家旺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却哪里敢造次:“下官吴家旺。”

“至于他说这演的乃是陛下和太子,陛下,戏子们可没说,他们所穿的,也都是唐时的装束,非我大明朝,再则说了,这戏文所唱之词,都是儿臣亲自核验过的,断不会有什么差错,有什么不妥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区区的戏文,竟有如此之威。”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却见刘健和李东阳也凑上来,他们二人觉得甚是震撼,也想来听听。

方继藩看了刘健和李东阳一眼,却是不客气的道:“陛下,说来说去,刘公和李公口里虽说是爱民,可是……他们却不知民啊。”

李东阳:“……”

(本章完)

第1502章 爱民如子方继藩

李东阳感觉方继藩在针对自己。

便连弘治皇帝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里也是微微咯噔一下。

怎么听着在讽刺朕?

方继藩却显得很认真。

不知民三个字,是他对朝中君臣最大的感受。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呢?

可偏偏,人总是有局限的,一个在深宫和大宅里生长起来的人,怎么可能会理解一个穷乡僻壤之处,脚无立锥之地的小民在想什么呢?

方继藩道:“陛下固然是圣明的,可是这庙堂之上的诸多儒生,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些大字不识的百姓们是什么样子?莫说是这些人高高在上,住在京里,与民隔绝。便是这地方上的士绅和读书人,怕也没几个人真心的去关心这些小民的所思所想。”

方继藩感慨道:“儿臣的门生王守仁,一直在强调同理之心,多少人从书本中学来了这同理二字,可实际上依旧对于这同理没有丝毫的概念。有人提出要刊印更多的邸报,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京察的好处。”

“可问题就在于,许多人忘了,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他们是大字不识,目不识丁,这邸报他们既看不懂,也没兴趣去看。只因他们距离庙堂实在太远太远了,犹如在天边一般。一群这样的人,指望用邸报来开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京察的好坏,这岂不是缘木求鱼吗?”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由看了李东阳一眼。

李东阳露出了惭愧之色。

李东阳是何其聪明的人,可他毕竟是人,他的思维之中也会有盲区,这其实……已经不是智商的问题了,而在于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根本就想不到这一点。

古代的聪明人,多不胜数,他们写的文章,他们的手段,在这灿烂的历史长河之中,曾经是多么的耀眼,以至于后世之人自惭形秽。

可只要是人就会有局限,有了局限,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出现偏差。

李东阳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此时坦然的点头道:“不错,此法,确实高妙,齐国公行此法,令人佩服。不过……难道邸报就无用吗?”

“邸报有用。”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可是……邸报终究还是官面上的,势必要一丝不苟,这……本就是给天下大小的官吏们看的,官吏们能从谨慎且严肃的文字之中寻到天子的心意,可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无用的。”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在于,官吏以及士人们,可以通过邸报明白朝廷的国策以及皇上的心意,可是除了他们,再没有人了解。因此,如何诠释国策和圣心,就成了官吏和士人们的事。”

方继藩说到这里,笑了,笑中带着深意:“长此以往,问题就出现了。皇帝只有一个,圣心固然再如何怜悯百姓,可负责贯彻和执行的人,负责向天下百姓们解释国策和圣心的人,却来来去去,总是这么一些人。哪怕是四书五经,诠释的版本,还数之不尽呢,到了战国时期,就有儒家八派,同样是一部论语,八种人分别的解读,竟是全然不同。何况还是陛下的旨意呢?”

弘治皇帝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方继藩提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绷着脸看着方继藩道:“继续说,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道:“于是乎,这些年来,就出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凡是朝廷的旨意,对于士人有害的事,这些事就办不成,不但办不成,还要饱受抨击,士人们将其视之为暴虐,庙堂上反对的言官前仆后继,地方上歪曲旨意的父母官比比皆是。而这些有的分明是利民之举,可在这些人的鼓噪之下,在寻常小民的眼里,却成了恶政。”

“可若是对于读书人有利的旨意,这上上下下,便人人称道,哪怕是这些有利的旨意,其实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有害的。可是寻常百姓,却被各种宣教,甘之如饴。国朝百五十年来,自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之后,陛下可曾想过,正因为如此,所以体恤百姓的旨意,无人遵从,或是遭人反对。而优待士人的旨意,却是贯彻的彻底,朝廷这是掏了心窝子,优待了他们,使他们不必纳税,令他们在地方富甲一方,这些年来,借着这么多的便利,土地的兼并,到了何等的地步,当初又造成了多少的流民,可依旧还是不够,从前给予士人们的优待,一个不能少,且依旧还是不足,他们想要的……更多!”

弘治皇帝听得非常的认真,方继藩的这番话给了他很大的警醒,令他激动得颤抖起来。

细细想来,不就是如此吗?

士人从起初的诗书传家,渐渐演化成了越来越大的士绅,可以地方父母官平起平坐,掌握舆论,朝廷免去了税赋,别人种地,需要缴纳钱粮,需要负责徭役,一到了灾年,便连饭都吃不上。而士人们,却因为无需任何成本,到了灾年,靠着大量的积蓄,不断的贱价购置大量的土地。

现在,这些难道没有到尾大不掉的趋势?

可是……这又如何呢?

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他弘治皇帝能离得开这些人吗?没有了这些人,如何稳定人心,如何确保地方上的稳定……

这其实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弘治皇帝的眼里忽明忽暗。

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的吴家旺,心里却是一惊,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自然感觉到了吴家旺的目光,他压根就不在乎这个狗东西,听着很吓人对吧,就是要吓死你。

“既然……如此,要嘛,为何不通过这样的形式让天下自疾苦的百姓,真正的了解圣意呢?这戏班子,寓教于乐,陛下凡有什么爱民的举措,都可编为戏曲,命各处的戏班子传唱,让小民们知道,孰是孰非,所谓的教化,陛下可以自己来……何须经过他人?”

弘治皇帝却是想到一个细节性的问题,皱眉道:“需要很多银子吧?”

方继藩笑了笑道:“其实也不需太多,让教坊司招募一些乐者,一个县立一个剧团,有数十人即可,这些都由朝廷拨发他们钱粮,此后,但凡陛下有什么大策,就让教坊司专人去采编写剧本,剧本很简单,只要通俗易懂即可,而后……再请人编曲,送至各个剧团演出,剧团的演出,可以是免费的,可以在县城,也可游走于乡里,哪怕是一个晒谷的场子,即可登台。此外再请一些精于此道之人,委为传奉官,让他们至各省,各府,各县的剧团巡查,既可让他们对剧团进行一些简单的培训,同时,又可让他们彩排新本。陛下在想什么,陛下要做什么,陛下为何要做这些事,那么……这天下的百姓,只需看了戏,便能一目了然了。”

顿了一下,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剧团还需有教化之用,可以编一些关于忠孝的剧本,责令地方剧院进行演出,小民们的生活,本就困苦,有戏看,求之不得呢,自是感念陛下的恩德,在看的过程中,心里大抵知道陛下如何爱民,更知道这国策的好处,用此等办法,将政令传递到最偏远之地,哪怕是……哪怕是……”

方继藩说着,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母:“哪怕是偏乡中,年老乡妇,也能令她们明白,什么是京察,如此……再有人告诉他们,京察如何害人,他们便不肯相信了。”

弘治皇帝的眼睛,也随着方继藩的目光,落在那赵母的身上。

赵母此时依旧乐呵呵的,还在和赵二嘀咕着什么,十之八九,还沉溺在方才那剧中的内容里。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举目四看,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就这么一场戏,的确花不了多少成本。

却令上千人,一下子被吸引,津津乐道,而这其中的影响却是深远。

弘治皇帝不由露出了笑容,道:“如此甚好,就当如此,不错,朕也不知民啊,现在方才略知一二,继藩,你平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为何能想出这些古怪的东西来?”

方继藩义正言辞道:“陛下,这话说的,儿臣……有同理之心,儿臣心底深处,最挂念的,就是百姓啊。”

刘健和李东阳听到此处,表情有点怪异,总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那翰林吴家旺,更是面色阴晴不定,很想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就一直的憋着。

弘治皇帝心情越加的好,不禁笑着道:“人人都说爱民,可朕身边,唯独继藩知民啊,那堂而皇之的口称爱民者如过江之鲫,可真正爱民的,却是知民之人,不知所以然,还奢言爱民,岂不可笑?这法子好,剧团要建,银子就由内帑出……教坊司负责此事,招募乐者,这银子花了,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凭方才一出戏,让人知道京察的好处,于朕而言,就已是千金不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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