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8.第727章 “船影与敌袭”!

第727章 “船影与敌袭”!

“呜——呜——”

中音双簧管在观众耳旁呜咽,独奏的“牧羊人动机”如祭奠亡灵的挽歌。

一个短小而凄怆的序奏,进而引发更加悲凉的弦乐音流,以滑奏交织而成的复杂节奏,令人不禁联想起濒死者的喘息

第三幕,终幕暮启!

灰白的睡床、静静燃烧的煤气灯、狭旧的室内陈列;躺在床上的骑士特里斯坦、颓然站立一旁的侍从库文纳尔、坐于边缘台阶的戴盲镜的牧羊老人

舞台边缘,萧瑟的枯树与林场、破败的城堡塔楼、一地瓦砾的城堡大门,等等事物依稀可见

原来这一幕的镜头,已经切换到了位于特里斯坦家乡的布列塔尼城堡。

凄凉的木管号角之声,以及城堡里众人所着的、一身灰土的平民服饰,都能让人隐约猜想到,那夜花园里的禁忌之事败露后,对于他们的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一场唱段,“弥留之际”,目盲的牧羊人唱出低沉的宣叙调:

“回答我,库文纳尔!我的朋友,他还没有醒来吗?”

乐队的织体痛苦缓慢地流动,库文纳尔驻着长剑,颓然摇头而唱:

“他要是醒来,那只会是,永远地离开我们。

要是再不出现那位‘医师’,那唯一能够帮助我们的人

你还是什么都没见?还是没有船只出现在海面?”

牧羊人随即唱道:“若真那样,你就能听见另一支曲调,比我所能吹出的曲调还要欢快!

现在,请诚实地告诉我,老朋友。我们的主人遭遇了什么?”

“别问了,别问了,你永远不会明白。”库文纳尔望了奄奄一息的特里斯坦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注意仔细观察,如果你看见了一艘船,就吹出最欢快和明亮的调子吧!”

毫无疑问,即将死去的特里斯坦,渴盼着能再见到伊索尔德一眼。

侍从与牧羊人的唱词看似是富有希望的等待,但下一刻,舞台上却升起了种种恐怖的“幻象”布景!

先是各种光怪陆离、配色狰狞的色块在各处翻腾浮动,突然伊索尔德好像又站在了特里斯坦身后的高处——仍是一身华丽公主服饰的少女——特里斯坦竭力想翻动身子触碰她,却只剩下一堆空衣服。

精神已经崩溃的特里斯坦,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却出现在了那些三角形或四面体的色团中

某个稍低的时机,四处追逐的特里斯坦试图拥抱她,她的身体却突然鲜血直流,猩红的头颅滚落下来!.

当时特里斯坦被梅洛特的长剑刺中要害,又被革成平民,遣返回家的船上,一路颠簸和风吹雨淋,现在早已是奄奄一息的最后之际。

此番下床,不过是被颅内幻象所激、回光返照罢了。

“这魔药!这魔药!这可怕的魔药!

它是何等愤怒地,翻腾在我的灵性与大脑!

没有治愈,也没有甜蜜的死亡,

能够让我从渴求的痛苦中得以解放!”

特里斯坦痛苦地踉跄而唱。

他回忆起童年,回忆起父母,回忆起自己如何成为骑士,如何在战场奋勇杀敌,如何与伊索尔德初见,以及回忆起当时共饮赎罪的“毒药”的瞬间。

当特里斯坦唱到“那艘船!它永远在海上徘徊!”时,他双臂都在激烈颤抖,声带撕裂出金属质感的高音!

“永远,永远,我不会找到安休,

黑夜把我推向白昼,

无穷无尽把我的煎熬,

暴露在太阳眼下,给它欣赏!”

舞台上一阵灯光的天旋地转,特里斯坦又猛然惊醒喊道:“给我带来痛苦的可怕的药汤,是我自己,我自己调制!我正在享受地把着幸福啜饮!”

“诅咒!那酿造你的人!”他仰天咆哮后倒地昏去。

“我的主人!”“特里斯坦!”库文纳尔和牧羊人一声惊呼,于是终幕来到了第二场,舞台上开始飘出白烟与水汽。

这有些让人感到寒冷,心生空虚的焦虑。

但烟汽一类的事物,又容易让某些联想力丰富的观众,想到刚才提及的“航行”、“船只”之类带有希望的事物!

也许,伊索尔德正在逐渐接近?

“你还活着吗?”这诅咒带走你了吗?”

“哦,天啊,没有!”“他还在动,他还活着!”

身旁两人的呼唤从忧虑到喜悦,乐队中“特里斯坦和弦”与“欲望动机”的半音阶线条也出现了唯美的变形,与牧羊人的歌谣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那船,你还没看见吗?”

醒转的特里斯坦状态更加糟糕,脸上的血气已与死人无异,但嘴里却吐出一连串心急如焚的问词——

“库文纳尔,怎么,你还没看到她吗?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快去瞭望塔!

我都看得这么清楚,不要把它遗漏!”

库文纳尔内心也是焦急,他爬上梯子,凑到碉楼前,气喘吁吁间眉头拧成一团。

“哈!那船!我看到它从北方接近了!”某一刻库文纳尔终于长舒口气,兴奋大喊!

“她还活着,并编织着我的生命?”特里斯坦浑身剧烈颤抖,右臂探出。

“看,它在多么勇敢地航行啊,那风帆被吹得多么鼓起。”库文纳尔赞叹而唱。

“它如何追踪?如何飞行?那旗帜?那旗帜?”——“那绳子上喜气的旗帜欢快而又明亮!”

两人以紧凑的男声二重唱一问一答,乐队穿插其中的强音所构成的线条,更是向观众展示出了作曲家高超的对位写作技巧!

“嗨啊,欢喜!在明亮的天光下,伊索尔德正在向我靠近!”——“喜悦!光明!”

“你还能看到她吗?”——“船在岩石后方消失了!”

“礁石后面!?危险吗!?”——“浪花在那里肆虐,船会沉没!”

“谁在那里掌舵?”——“是最安全的水手!”

“他会背叛我吗?会不会是梅洛特的人?”——“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

“你也是个叛徒!还能看见吗?”——“.没了!”

情绪与希望忽起忽落,就像航行之中变幻无常的颠簸大海。

“完了,完了!”特里斯坦绝望唱道。

“不,过来了!安全地过来了!”库文纳尔又提气高呼。

“库文纳尔,我最忠实的朋友!我所有的财富和拥有,今天都赠给你!”喜怒已彻底失常的特里斯坦,一会骂这个可怜的侍从是“叛徒”,一会又大声称赞他的忠诚。

希望已近在咫尺。

只可惜特里斯坦的状态,的确已然油尽灯枯。

等得太久,等得实在是太久了。

“她在那,她在挥手!”库文纳尔汇报着最新所见,但转眼发现特里斯坦状态不对,其整个人已经瘫倒在了地上,面前是刚刚呕出的一大摊鲜血!

他赶忙把特里斯坦连拖带扯弄回病床。

“哦,这太阳。”

“哦,这白昼”

“哈,这白昼喜悦而晴朗!”

“热血奔腾,身心俱奋.”拖行期间,特里斯坦的神智已经迷迷糊糊,思维断断续续,数度昏迷又数度暂醒。

“特里斯坦,我的挚爱!”魂牵梦绕女高音终于从远方传来。

“什么?我听到了光明!?”

最后弥留之际的特里斯坦,整个身体打挺前倾,但已彻底无力坐起。

“怎么,我听说有灯光?

哈,灯光!灯光灭了!

去她那里!去她那里!”

一身布衣的伊索尔德登场之际,范宁指示乐队奏响“光明动机”。

牧羊人欢快的笛声上下游窜,钟琴与玻璃琴则以镜像音列敲击发声。

其高频泛音在剧院木壁间反射融合,形成了“天使合唱”般的错觉!

“.伊索尔德?”特里斯坦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唱出了他在此剧中的最后一句歌词。

他的右手轻微抬了抬,然后头颅轻轻侧转,自此了无声息!

“是我,是我,最甜蜜的爱人!”

“快起来,再听一次我的呼唤!”伊索尔德从后面抱住他,但发现对方已经气绝,不禁痛不欲生!

致命的伤口,茫茫的大海,一切还是太晚了!

“难道她如今必须站在你面前呼唤你,

这个为了开心地与你在一起,而勇敢横渡大海的人?”

凄婉的女高音在剧场内回荡!

“太晚了,固执的家伙。

难道你要用这最严厉的刑罚惩罚我,对我痛苦的罪行毫无怜悯?

难道我再不能向你倾诉我的哀怨?

就一次,啊?就那么一次!”

伊索尔德泪流满面,她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缓缓覆盖住特里斯坦的尸体。

“库文纳尔,听!”

“又来了一艘船!!!”

目盲的牧羊人持杖点地,乐队中突然传来肃杀的铜管号角与短促的弦乐震击声!

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警戒的唱腔瞬间将库文纳尔惊醒,他迅速登上台阶道具,往远方眺望而去。

“我认出了马克和梅洛特!”

“拿起武器和石头,帮我!去门那边!”

这个忠心的骑士侍从强打精神,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来敌的速度非常之快,转眼舞台深处就出现了一道道人影。

“马克就在那里,带着他的人!放弃吧,我们寡不敌众!”有几名亲卫从大门处匆匆忙忙跑过来。

“回到你的岗位上帮忙!”库文纳尔愤怒呵斥一声。

这位忠心的侍从又看了旁边失魂落魄的伊索尔德一眼,随即眼中浮现出死士之意,顿了顿手中的利剑,唱腔坚毅而决然——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进来!”

(本章完)

749.第728章 “爱之死”!!!(上)

第728章 “爱之死”!!!(上)

“伊索尔德!公主!”

这时,舞台上的城堡门外传来声音。

“布朗甘妮的呼喊?你在这里干什么?”

库文纳尔认出这声音似乎是公主的女仆人。

“不要堵着门,库文纳尔!伊索尔德在哪里?”对方又唱。

“你也是个叛徒?诅咒你这恶人!”库文纳尔愤声道。

破败的大门不出一时便被弄开。

“后退,你个蠢货!”人群中有士兵唱道。

“哎呀!?特里斯坦!?”

梅洛特第一个冲到床前,拿着谕旨的手举起后,却僵在了空中。

他看到被衣服裹覆住全身的轮廓,那体态依稀就是特里斯坦,顿时呆呆地僵住。

“哈哈哈哈,今天,我要击倒你!”库文纳尔悲愤的笑声在剧场回荡,“去死吧,你这个叛徒!”

象征厄运与悲剧的鼓点与弦乐震音响起,他举起自己的大剑,砍死了完全没有防备后方的梅洛特!

太刺激了,我的天,太刺激了.接近四个小时的精彩乐剧,隐约已经接近最后高潮的剧情,观众们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有很多之前就已经中场晕厥过去的淑女,现在都不甘心地第二道重新坐回座位了!

“库文纳尔,你疯了?听着,你在背叛你自己!!”布朗甘妮的女中音已被淹没在大队人马嘈杂的马蹄与皮靴中。

“不忠的女仆!”双眼通红的库文纳尔怒斥一声,又朝着身后的亲卫们一挥手臂,指示他们结起防御阵型,“大家过来,跟着我!击退他们!”

“住手,疯狂的人!”

马克国王威严的唱腔从舞台后方迸出。

“你失去了理智吗?”

“死神在这里肆虐!”库文纳尔眼里只有仇恨。

主人特里斯坦已经死了,这对恋人已经注定天人永隔,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国王陛下,这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就过来吧!”

“后退,你这狂人!”

国王怒斥之间,却不住往后躲闪,因为库文纳尔已完全陷入复仇的疯狂!

乐队各声部的紧凑对位令人难以呼吸,一时间舞台上叮叮乓乓地响了起来。

国王被袭,护卫们不得不持刃格挡,尽管国王已经下了命令,但对方招招都是不计自身防御的杀招!

刀剑无眼!——纷乱之中,很多人接连中剑,有些士兵当场横死,而库文纳尔身上要命的大创口,也有了好几处!

这位忠心的侍从终于被人群制服,大剑断为数截,胳膊被人架住,强制跪倒在地。

当即有随行的医师试图为他止血,但伤至大动脉的创口根本无法止住,一时间地上血迹蜿蜒流淌!

“伊索尔德!主人!幸运与拯救!我看到了什么,哈!你还活着!”布朗甘妮趁乱躬身爬到了伊索尔德旁边。

“哦!谎言与疯狂!特里斯坦,你在哪里?”国王面对眼前的惨剧连连摇头。

“他躺在这里我.躺着的.地方”伊索尔德连连抽泣而唱。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最好的朋友,不要责骂我!你最忠实的朋友,要与你同去了!”旁边的库文纳尔,这个勇敢而忠心的骑士侍从,这时也因失血过多而断气。

马克国王蹲下去,揭开裹覆特里斯坦尸体的衣角,又转头看了看另一边死去的梅洛特和库文纳尔,重重地捶地叹息!!

“都死了,都死了啊!

我的英雄,特里斯坦!最忠诚的伙伴!

甚至今天,你也必须要背叛你的友人?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识你的忠诚?

醒醒啊!醒醒!我在呼唤你!

你这不忠的,最忠诚的朋友啊!”

这里先是马克国王的一小段独唱咏叹调,他在数日之前后悔,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本想成全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哪知事与愿违,悲剧和厄运蔓延到了越来越多的人!

那本早就从梅洛特手中掉落的赦免的谕旨,根本连一个翻开它的人都没有。

“伊索尔德,公主!听听我的忏悔!

魔药的秘密,我告诉了国王,他急忙忧心忡忡地扬帆起航,

来找你,来成全你!来把你的爱人带给你!”女仆布朗甘妮加入了悔恨的唱段。

“为什么,伊索尔德,为什么这样对我?

当她向我揭开了,过去我不能理解的事,我多么高兴地发现,为我的朋友解脱了罪责!

我扯起满帆,飞快地追赶你,为了要把你嫁给,这位高贵的男子。可是怎能料到这鲁莽与匆匆的霉运!

我如今为死神添加了祭品,徒增了这疯狂与不幸!”在马克国王的咏叹调中,这场带有浓郁中古时期色彩的悲剧剧本,基本落成了它灰暗而引人遐思的结局!

“你听不见我们吗?伊索尔德?亲爱的,你听不到你忠实的仆人吗?”布朗甘妮泣不成声地跪地歌唱。

乐队突然再次迸发出“特里斯坦和弦”与“欲望动机”——小提琴组以不解决的和弦滑音隐喻灵魂撕裂的痛楚,双簧管与英国管则交织出螺旋上升的无终旋律!

终于!

整部乐剧中最伟大、最震撼人心的终段,伊索尔德的女高音独唱要降临了!

既然意志和表象构成整个真实的世界,一切自然、事物、人的行为仅仅是不同等级的客体化,一如《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权力与欲望”、“白昼与黑夜”、“仇恨与爱情”、“背叛与忠诚”等一对对力量的对抗.

既然现在悲剧的剧情已经落成.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对于不加限制的爱所蕴含的毁灭能量提出最后深刻而危险的诘问,并将其扩展到更广义的、一切关于欲念与自由意志对抗的范畴!

或者说,“特里斯坦之死”、“梅洛特之死”、“库文纳尔之死”.一个个鲜活的个体逝去后,富有具体含义的角色死亡后,最终指向的结局都是——伊索尔德和她的“爱之死”!!!

凄美的乐队前奏和声,笼罩了整个弧形剧院的声场。

超过十位现代流派的艺术家竟然感觉自己嗅到了“铁锈与鸢尾花混合的腥甜”;一位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在笔记本上颤抖书写道,“我的眼前浮现出金色蜂群在血管中飞舞的幻象,这绝非人间之乐!”

剧场的穹顶降下冰蓝色的月光,而舞台后方的布景,徐徐绽开了新的画面。

准确地说,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片火焰!

动态逼真的、灼热可感的、明明可以燃尽一切成灰、却带着一种“超脱的宁静”的火焰!

“多么轻柔而安静,他绽放的笑意。

多么亲切而甜蜜,他睁开的眼眸.”

终于,人声进入。

处于舞台中央的伊索尔德闭上眼睛,双手按住胸襟,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上流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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