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回驾

长安,上元节。

春明门大街已没有了往昔酒帘招摇、胡姬当垆的景象,更遑提上元夜的灯火辉煌,燃起的唯有战火。

守城的壮丁们在城头上厮杀,妇孺们也被拉来搬运木石。

一声响,是个年轻女子没拿住手中的石头,摔在地上。走在前头督队的是个壮妇人,当即回过头来叱道:“还不快搬起来,耽误了守城,有你好果子吃!”

“我真抬不动了……我是广平王侍妾,我姓沈,是奉节郡王的生母,可否放我回百孙院?”

“管你是谁的妾!”壮妇双手叉腰,提高了音量,道:“你莫嫌我对你狠,万一破了城,最惨的就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还不赶快搬,搁我这妾妾的,嘁!”

沈珍珠再尝试了几下,依旧没能搬动石头,梨花带雨地哭了出来,央求道:“我饿了许多日,真是没力气了,你送我到广平王处,必有重谢。”

“长安哪还有王?”

壮妇见到她这柔弱的样子就心烦,上前拍着手强调道:“现在是打仗!打仗!没人伺候你们这些主子,往日以色侍人的勾当都给我收喽,出份力守城!”

沈珍珠不曾被人以这等语气训斥过,吓得脸色发白,偏是真干不来这些重活。壮妇犹嫌她不够害怕,用手比划了几个很具侮辱感的动作,恐吓道:“怕就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嘭。”

忽然,一具尸体砸落在她们身旁,发出沉闷的声音,血溅了沈珍珠一脸。

壮妇抬头看去,原来是有叛军爬云梯攻上了城头,杀落了一个守军,此时连她也吓傻了,怪叫一声,转头就跑。

沈珍珠忙不迭跟着跑,迎面恰见有個将领带着兵力赶来支援,她避到一旁,未留意身后“颜相来了!”的大喊,奔向百孙院。

春明门离永兴坊不算远,她体力虽弱,还是在跑不动前抵达了。然而,抬头看去,百孙院已是一片荒芜,甚至不少房屋已被拆了。

她往广平王府走去,路上遇到一人,不由问道:“此间的人呢?”

“诸王都逃了,宫人们不是被遣散就是被朝廷另外安置了。这里没人住,当然先拆这里。”

“我是广平王侍妾、奉节郡王生母,不知该投何处?”

“随我来吧。”

沈珍珠随着那人拐进一条巷子,脑中犹在牵挂着她的儿子,前方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摁在了墙上,低头就要强行亲她的嘴。

一股恶臭味道涌来,她几乎被熏晕过去,奋力要推开他,同时扭过头去,粗糙的胡子便剌在她细嫩的脸上,生疼。

那人顺势便在她脖颈上用力吸吮一口,发出“啵”的声响,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救命!”

“哈,长安都要破城了,谁能救你,破城前我们先快活快活……”

面对那粗鲁的动作、臭烘烘的口气,沈珍珠极力去推,偏是力气太小,挣扎不出来,感到自己的衣裙被狠狠地撕下来,肌肤被暴露在了冷风之中。

之后,一只粗糙的手掌抚上来。

“不要!”

“噗。”

一支利箭突然贯穿了那恶汉的身躯,他倒在她身上,温热的血流到沈珍珠身上,她忍不住呕了出来,嚎啕大哭不已。

“沈姐姐?”

沈珍珠抬起一双泪眼看去,见是李月菟策马赶到,翻身下马扶起了她。

她虽为东宫生下了长孙,可从来就没有名份,李月菟既不可能以嫂嫂称呼,又叫不出她的品级称号,一向如此称呼。

“郡主。”

沈珍珠终于见到熟悉可信赖之人,更是泪如雨下。

“伱怎会还在长安?”李月菟道,“我还以为你随阿兄出城了,是他忘了带你走吗?”

“他记得。”沈珍珠连忙为李俶解释,道:“圣人刚出城,他便派了人来带我与苕郎,到了城门处,逃难的人太多,挤在一处,我们被冲散了。”

“苕郎呢?”

提到儿子,沈珍珠揪心不已。

李月菟见状,担心道:“不会是苕郎也丢了吧?”

“当是没有,我见到他们护着苕郎上了马,出城去了。”

“先披上。”

李月菟没有再多问,见沈珍珠衣衫不整,便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扶着她上马。

两人并骑,一路赶到了西市。

西市如今已经封闭了,有守军驻扎在此处,围着栅栏。

李月菟对这里并不熟悉,拿出令符,道:“是宁国郡主让我来的。”

士卒们便打开栅栏,同时低声道:“还请郡主莫要声张,颜相收缴了所有马匹与壮丁,小人们也是悄悄行方便……这边请。”

她们进了西市,只见此地已被改建为军营,弥漫着一股马屎味。

在西南角的一片营房中,已有不少王公贵族们带着扈从偷偷躲在这里。

宁国郡主李婼与她的丈夫薛康衡很快便迎了上来。

“三娘。”

“二姐。”李月菟问道:“我正守着大明宫呢,二姐急着唤我来做甚?”

“自然是走。”李婼道。

“去哪?”

“长安城快要守不住了,等城破了,我们便去蜀郡投奔陛下。”

沈珍珠一听不由问道:“那便能见到广平王了?”

李婼便向李月菟问道:“你带的这位是?”

“苕郎的生母,二姐认不得了不成?””

李婼此时才认出沈珍珠,心想,此去蜀郡凶险且路途遥远,带这么一个柔弱又没有品阶的宫人有何意义?

然而,李月菟却道:“长安城还未被攻破,眼下先考虑守城之事为好。”

“马上就破城了。”薛康衡道:“我得到消息,叛军已经攻上城头了。”

李月菟道:“攻上城头依旧可以击退他们,可若人心散了,城还如何守?”

恰此时,有一名守将匆匆奔来,向薛康衡使了个眼色,薛康衡遂过去与他低语了几句,之后招呼李婼道:“得走了。”

李月菟抢上前问道:“出了何事?”

薛康衡皱了皱眉,匆匆道:“春明门被攻破了,我们得马上走。”

“真的?”

“走!”

李婼行事果断,当即拉过李月菟的缰绳,引着她往城门而去。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西边的延平门,此时大门尚紧闭着,虽有守军,但大部分都已到东面去支援了。

薛康衡驱马上前,竟是当即便叫开了城门,转头向着队伍连连招手。

“快!”

队伍很快鱼贯奔出城门,前方,吊桥堪堪放下。过了吊桥,便是自由的关中平原。幸运的是,放眼看去,并没有看到叛军踪迹。

他们如鱼入海,很快便向秦岭的方向奔去。

李月菟回头看向那巍峨的长安城,觉得有些不对,遂道:“二姐,我看长安城不像是被攻破了,也许颜相已经守住。”

“薛郎还会骗你不成?”李婼道。

李月菟恍惚了片刻,才意识李婼口中的“薛郎”指的是其夫婿薛康衡。

说来,李婼最初嫁的其实是萦阳郑氏的嫡支子弟郑巽,后来和离了,不多久便爱上了英俊潇洒的薛康衡,两人如今成婚才一年多,正是伉俪情深……

“噗。”

前方,薛康衡突然摔下马匹。

“薛郎!”

李婼惊呼一声,目光看去,只见薛康衡胸口插着一支箭矢,后脑勺摔在地上之后更是血流不止,眼见是不活了。

变故来得如此突兀,没等她从丧夫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前方的树林里已有叛军纵马冲来。

“夺城门!”

叛军将领首先指向长安城门,麾下骁骑在其命令下当即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去,掠过逃难的队伍。但也有叛军将他们包围了起来,爆发出惊喜的大笑。

“将军!俘虏到一批公卿贵族和美娇娘!哈哈哈……”

“嗖。”

李月菟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喊话的叛军士卒,正中其面门。

大唐女子,尤其是公主、郡主们,一向十分彪悍,往常喜欢打马球、狩猎,弓马都十分娴熟。李婼正扑倒在薛康衡身边,也是一把拔出丈夫身上的箭矢,翻身上马,拿出弓来,对准叛军主将便射。

然而,狩猎与打仗全然不同,叛军士卒只在最初的猝不及防时被射杀了一人,一旦反应过来,当即便连杀了好几个扈仆示威,亦有数人逼向李月菟,要她知道厉害。

“啊!”

沈珍珠一日之内连续遇到两次危险,惊慌不已。

李月菟细胳膊细腿的,却是奋力挥剑,喊道:“二姐,你我为李氏子孙,死社稷有何不可?”

“杀!”李婼一心为丈夫报仇,眼中满是悲愤。

这些话听起来虽然慷慨,可摆在眼前不争的事实就是,他们这些李氏子孙、公卿贵胄,在长安还没被攻破之时偷偷开城门出逃、去追随圣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不提,还要害的城门失守,连累满城人。

在后方,狂奔的叛军骁骑已经冲到了吊桥前,正在放箭试图射断吊桥的绳索。

更有叛军士卒在吊桥升起之际扑了上去,被高高挂起。

正在此时,西边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

“呜——”

“唐军援兵来了!”叛军哨骑赶马而回,背上还挂着箭矢,大喊道:“唐军援兵已经到了!”

“先拿下长安!杀进城中!”

“快!让崔乾佑速派兵马来,告诉他,我们马上要夺下延平门!”

“……”

李月菟正在因长安城要失守而内疚不已,听得还有援兵,当即决定拼了命也要守住长安,驱马便奔向叛军将领的旗帜所在,同时清叱道:“随我冲锋!”

带她出城的还有许多守军,盲目地跟着她便冲杀了过去。

此前叛军没杀掉她,并非是她武艺高强,而是看她是个美貌娘子,想要活捉她。现在情形有变,那叛军守将当即喝道:“杀了!”

叛军们纷纷张弓,瞄准了李月菟。

“将军!看!”

随着这声惊呼,众人转过头,只见由西边滚滚而来的烟尘之上,一杆大纛正在风中招摇,赫然是象征天子的龙旗。

顿时,长安城头上响起了欢呼声。

“圣人回来了!”

很快,欢呼蔓延到了全城,于是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起来,这座被抛弃、险些被攻破的城池一旦有了希望,仿佛枯木逢春一般,瞬间焕发出了活力。

数不清的士卒、百姓纷纷振奋,涌上城头,摇晃旗帜,齐声呐喊。

他们的声音太大,使得叛军之间的命令传达都难以听清。

~~

薛白是急行军回来的,尤其是最后这一段路,当哨马发现叛军马上要攻进长安城之时,他顾不得几天没怎么睡好,不断催促士卒。

一般临阵交锋,每行军数十步就得重新整理队列。而他们在这种情形下,队列当然是没办法维持的,步卒已经全部掉队了,骑兵也是零零散散的。

等薛白冲到长安城下时,身边就只剩下三十余骑兵,且战马都已跑得疲惫不堪。马术再好,再会在马背上找浪的骑士也都已经颠得两股战战了。

所幸,龙旗还是被运到了目力可见的范围。

那是陈玄礼从李亨的队伍后方抢回来的,用四匹骏马拉着一辆车载着,那么高的旗杆,竟没有在这样的狂奔之中散架。

“常山太守薛白,幸不辱命,迎回圣人!”

薛白没有立即对叛军发起进攻,而是勒住战马,以凛然无惧的姿态对着城头大喊道。

很快,城上给了他反应。

“迎圣人回城!”

原本在叛军袭击之下正在紧急关闭的城门竟是重新打开了,一队骑兵列阵于城洞之中,等待着吊桥完全放下。

而爬在吊桥上的叛军士卒们还没留意到发生了什么,正举起刀要斩断绳索。

“别砍!”有叛军校将大喊道。

“呼——”

刀已经砍断了绳索,沉重的吊桥轰然砸下。

“杀啊!”城中的唐军骑兵怒吼。

“退!”

鸣金声大作,叛军将领深知眼下双方士气差距极大,不可接战,果断下令撤退。

城中的唐军骑兵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战阵经验,眼看叛军逃了,反而有了自信,掩杀了上去。

薛白没有随队去追击,心安下来之后,只感到困得厉害,跨坐在马背上几乎要睡着了。

“郎君,和政郡主来了。”

“谁?”

大概是眯着了片刻工夫,薛白回过头,见到李月菟往这边过来。

见到她,他便想到了李腾空、李季兰,不知她们在河东还好不好,若能守住长安,才好接她们回来。之后又想到了在扬州的颜嫣与青岚……

“你看着我做什么?”

李月菟到了薛白面前,等了一会,不见他有反应,有些心虚地问道。

薛白回过神来,依旧未语。

“你都知道了?”李月菟惭愧地低下了头,低声道:“我也知道如此行径不耻。”

“入城再谈吧。”薛白淡淡道,语气故意流露出不悦之态。

其实他才匆匆赶到,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月菟身份高贵,莫名地竟很怕他不高兴,没敢再说什么,想了想,又道:“我有话问你。”

“入城再问吧。”

“薛郎。”沈珍珠趋步过来,盈盈行了一个万福,问道:“薛郎迎回圣人,敢问可见到了广平王。”

薛白闻言,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沈珍珠今日遭遇了恶徒,再感受到薛白的目光,不免有些慌张,害怕地低下了头。

“广平王自然是护卫在圣人左右。”薛白答道。

沈珍珠一喜,不由问道:“那……他可回来了?”

语气中的关切之情顿时流露。

“你是何人?”

“我是他的侍妾,也是奉节郡王的生母。”

薛白道:“既生下长子,如何还只是侍妾?”

沈珍珠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李月菟只好上前小声与薛白道:“阿兄的正妻崔氏,乃韩国夫人与崔峋之女,有些悍妒,不愿给她名份。”

“嗯,回城吧。”

~~

颜真卿苍老了许多,两鬂添了许多白发,眉头上也刻上了深深的川字纹。

他身上披着盔甲,盔甲上还粘着血迹,站在城门处看着薛白,眼神深邃,但隐藏在其中的关切还是渐渐浮了上来。

薛白没说话,上前,深深行了一礼,像个孩子一样,任由颜真卿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有许多话要说,但颜真卿却道:“其它的回家再说吧,先迎圣人回宫。”

“好。”

之后,城东那边攻城的叛军也已退去,结束了战斗之后的王思礼、李承光等人纷纷赶来,面露惶恐地跪倒在道路边。

他们在潼关之战大败,至今还没有像高仙芝一样被斩首,并非是圣人宽赦了他们,而是圣人出逃,顾不上他们。

圣驾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不方便当众向薛白询问控制住圣人没有,只能等待着,看薛白手段。

渐渐地,北衙六支禁军的旗帜都进了城,郭千里、陈玄礼等将领相继策马而来,在他们后面,圣人端坐在一辆马车上,周围挂着帷幔,却并不露面。

众人本以为圣人会在城门处勉励他们一番,然而,御驾却并未停下,唯有高力士站在车辕上,道:“诸位守城艰苦,陛下皆有封赏,今日就莫堵在此处了,放将士们先入城吧。”

御驾遂往太极宫行去。

长安城中有三个皇宫,兴庆宫邻近春明门、大明宫位于城北,都很安全。且太子李琮如今一直在大明宫议政,故而暂时把圣人安排在太极宫。

朱雀门前,李琮已匆匆赶来迎接,姿态极是谦卑。

只是,连他也没在此处得到圣人的任何勉励。他遂看出来了,圣人被薛白劫持回长安,显然是不情不愿,甚至此时也许还是被堵住嘴的。

带着这样的猜想,他随着圣驾穿过皇城,经承天门进入宫城。

到了太极殿,大部分官员都被留在殿外,圣人终于被抬下了御驾。

李琮定眼一看,待见到裹布下那半张烧毁得不成样子的脸,顿时便愣住了。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圣人只怕是假的,是薛白找人顶替的。然而,想法才出来,他当即便感到一道严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是圣人往日对他的态度。

再看陈玄礼、高力士皆在,李琮反正是想不出若圣人是假的,如何能让这两人回来。

“陛下……”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高力士扶他起来。

可他伤得很重,再加上一路车马奔波,伤口已再次破开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然而,就是这般剧痛,他竟是忍了下来,一言不发,由高力士扶着艰难地走向龙椅,过程中可以看出他对这太极殿很是熟悉,到了龙椅旁,用那烧坏了的手轻轻地抚摸了它一下。

这动作落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觉得是那样的熟悉,这就是圣人往常的小习惯。

李隆基果断地在龙椅上坐下,虽是毁容之人,可那气势却与往昔相同。

高力士、陈玄礼,亦如往常一般站定,杨贵妃则是回避了。

“儿臣,迎陛下回宫!”李琮连忙行礼。

高力士道:“传圣人口谕,太子听旨。”

“臣在。”

“圣人谕‘朕病了,太子暂代国事’,钦此。”高力士的声音很大,传到了殿外。

李琮大喜,再无半点怀疑,应道:“遵旨!”

等他再次起身,却觉得圣人这样的面容看得顺眼了许多。

谁说天子就必须仪表堂堂?如今,他这个以丑陋著称的长子,可比圣人要英俊得多。

~~

“薛卿此番又立新功,孤该如何封赏你为好?说吧,想要什么官职,尽管提!”

迎了圣人之后,就在这太极殿西边的舍人院中,李琮在第一时间见了薛白,并显得极为热情。

“你为社稷屡建奇功,却还只是常山太守,旁人只当是圣人小气了。”

然而,薛白原本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容,听到这封官的许诺后,那笑容便渐渐淡了下来。

既然李琮此前已经诏告世人薛白是太子李瑛之子,如何不给皇家玉牒,反要给“薛卿”封官?

薛白的目光遂落在了边令诚身上,他当然看得出是谁在给李琮出谋划策。

边令诚顿感惶恐,与沈珍珠一样,被薛白看得低下头去。

尴尬的是李琮,眼看薛白许久不答话,心里愈发没了底气,不停地搓着手。

“阿白?”

李琮改换了一副亲切的语气,笑容可掬地问道:“想要什么?尽管提。”

薛白却像是睡着了一般,依旧没说话。

李琮愈发尴尬,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落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不由狠狠地瞪了边令诚一眼,等了一会,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薛白的背。

“阿白?”

“殿下恕罪。”

薛白像是突然惊醒过来,起身,惭愧道:“臣数日未眠,困倦得厉害,失仪了。”

“不失仪,不失仪。”李琮断然摆手,关心道:“阿白来回奔波,太过辛劳了,该好好休息一番……去把宫中那个白玉枕送去阿白府中。”

说罢,他催促边令诚道:“还不快去?!”

边令诚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要他去拿,连忙告罪离开。

李琮看着边令诚的背影,道:“这老奴,笨拙不堪。”

他原意是找个由头骂一骂边令诚,让薛白出一口气。

没想到,薛白却是道:“回陛下,边令诚罪不在笨拙,一在贪赃受贿,二在迫害忠良,三在离间君臣,该斩。”

李琮一滞,嚅了嚅嘴,好半晌方道:“可他毕竟是陛下留下掌管宫钥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何?”

“殿下明鉴。”薛白既知李琮的态度,随口应了一句。

他才刚回长安,不着急。

反而是李琮,原本已做好了与薛白据理力争的准备,可见了他这态度,不由感到背脊发凉,心头浮出了两个字。

——权臣。

(本章完)

第465章 大局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灰尘洒落在薛白的头上。

反正家中无人,他懒得清理,揉着眼往里走去。穿过中门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冲他说了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要住在杜家,竟还回来了。”

“太困了,晚些再过去用饭。”

“呵,恐怕是顾及你丈人,不敢去吧?”

说话间,薛白转过回廊,只见李月菟正站在那拍着裙摆上的灰。他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屋里走。

“嗯?怎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

“你怎么进来的?”薛白漫不经心问道。

“忘了?我与你是邻居,从我院子里搭梯子爬过来的。”李月菟还在拍着她的裙子,“你也不留个人看宅,到处都是灰。”

“打着仗,岂还管这些。”

李月菟之前穿的本是一件轻便的襕袍,还染了血,此时刚沐浴过,换了新裙子,自然是爱惜些,道:“我不像你这般邋遢,我府中有热水,你可要过去沐浴?”

“不要。”

“君子好洁,哪怕垂危之际也爱惜仪容。你这样,可不是世家子弟风范。”

“本就不是甚世家子弟。”

“我可听闻,伱是废太子之子,真的假的?”

李月菟七拐八绕,终于是把话题牵到了她想问的问题上。

薛白没理她,推开屋门进去。她还想跟,屋门上的灰尘洒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不止。

等她再抬起头来,薛白已经和衣倒在榻上,懒洋洋地裹上被褥。

她还从没进过男子的卧室,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可想到眼下是战乱之际,有些规矩就顾不上了,而且心中确实是很好奇,遂迈过门槛,也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那说着话。

“此事你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若真是李氏子弟,很快圣人该有赦封吧?”

李月菟这般追问了好一会儿,薛白才终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真的?那,你是我的兄长吗?”

薛白没有再回答,呼吸均匀了起来。

等了一会,李月菟当他睡着了,转身想要退出去。可走到屏风边又停了下来。

“其实,得知你是我的兄长,我很高兴的。”

她低下头,搓了搓裙子上那总是擦不掉的灰,有些懊恼粘到了它们。

“以前我父兄与你有过结,现在好了,大家是血肉至亲,又逢国家多难之际,往后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和和睦睦……”

在她身后,薛白早已睁开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这些言语十分幼稚,可他为稳定人心,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李亨谋逆一事,她还以为李亨的人马是在后面进城。

等她走得远了,他才喃喃道:“哪有什么血肉至亲?有的只是争权的仇敌。”

很快,薛白安心睡了过去。他知道,自己这宅院看似不设防,其实什么都逃不过杜妗的耳目。

~~

这夜是上元夜。

虽处于战乱之中,可这个佳节对长安百姓太过重要,再加上圣人归朝,朝廷还是举行了小型的灯会。

既是安定人心,也是对城外敌军的震慑。

“咻——嘭——”

薛白是被爆炸声吵醒的,睁眼看去,见杜妗正坐在他榻上,转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外面的光照着她洁白的脖颈,勾勒出脸颊漂亮的弧度。

他还觉得困,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腿上,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脏兮兮的。”杜妗嫌弃地拍了拍他,“怎不去隔壁邻居处沐浴了再睡?”

“都听到了?”

“才没有。”杜妗道:“我说的是隔着街的杨玉瑶。你千辛万苦走这一趟,如愿将她带回来了?”

“吃醋了?”

“就吃醋,我这人小气,最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男人。”

薛白知道她紧张自己,笑了笑,没说话,他与杨玉瑶的关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对此多作解释。

可杜妗吃的并不止是隔着街的醋,隔壁的醋显然也吃到了,又问道:“你让那小丫头跟进屋里,可对她起了兴趣?”

“没有,我与她确认了兄妹关系。”

杜妗遂也躺下,俯在薛白耳边,咬了咬他的耳朵,小声道:“我信你才怪了。有些人表面上是姐弟,实际上骨肉相连。”

久未与薛白亲近,她一边吃醋,一边却又动了情,手往下探,很快便触到了他的骨头。

“不嫌我脏了?”

“早知道你心更脏,我几时嫌过?”

白皙修长的手指绕了个圈,她又低声问道:“你不就是喜欢假扮成皇孙,然后私下里偷偷碰她们?刺激是吗?”

“没必要。”薛白道,“会耽误实现我们的野心。”

“那你为何没让李隆基下旨昭告李亨谋反一事?”杜妗道,“我已经听姜亥、胡来水他们说了,一大半的禁军、官员被李亨带到了朔方,你知道他到了之后会做什么。”

“自然是登基称帝、谋朝篡位。”

“那我们还不先下手为强?以圣旨废杀了他。”

“你知道我与他们的区别在何处吗?”薛白问道。

杜妗解着他的衣衫,道:“你更聪明,你更果敢,你比他们强大得多。”

“不在于此。”

薛白回想着他所知不算多的历史,知道若依原本的历史轨迹,李亨称帝之后,李泌为其出了一個两年之内彻底平定安史之乱的良策。大概是让郭子仪、李光弼据河东,出太行陉,把叛军切成三段,使之在漫长战线上奔走救援。待叛军疲于奔命之后,直取范阳,端其巢窟,则叛乱自然根除。但李亨是篡位登基,担心夜长梦多,急于树立威望,召集了河朔主力之后,又向回纥借兵,坚持先收复两京。于是,大唐的西北边军与东北边军在白马寺决一死战,一战让李亨成了收复长安的皇帝,也一战拼光了大唐所有的精锐。

从此,大唐朝廷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再也拿不出气魄来震慑四夷、边镇,一次一次地许诺回纥人在自己的国土上烧杀抢掳自己的子民,一次一次地纵容藩镇将军降而复叛、叛而复降,一次一次被吐蕃与叛军攻陷国都。

一直以来,薛白都不肯与李亨修好,不仅是因为被李静忠活埋一事,而是从被活埋之日起,他便看透了李亨“无奈”之下的懦弱与自私。

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李亨。

“李隆基纵容安禄山是因为蠢吗?他是既要享受皇帝的权力,又不想承担皇帝的义务,害怕被长安城里的儿子们取代了,故意把兵权一股脑地交到边镇的胡儿手里;李亨说要到河朔整军收复二京,他不知道长安城现在还没有失守吗?他是在等着我们死在叛军刀下,再由他来当那个中兴大唐的天子。在他们这对父子眼里,个人私利,远高于这个国家的大义。”

薛白仰面躺在那,感觉着杜妗的轻抚,与她私下谈话是他最放松的时候,因此他肆无忌惮地说着。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情形如何,这对父子的德性永远不会变。哪怕有忠臣义士努力让情形好转,一旦有违他们的利益,他们便要把所有人重新拉入深渊。若说这场叛乱的根源是世家与庶族的对立,那这对父子的所为,最能淋漓尽致体现这些所谓贵族的卑劣。”

话到这里,薛白想了想,自我评价了一句,道:“我也卑劣,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他没有因此而自我否定,反而愈发的坚挺了。

“我与他们不同,我相信谁能带着大唐兴复,谁便能得到天下拥戴,我自信能够做到,不需要像老迈的李隆基一样只能靠打压旁人来显得自己强大,不需要像李亨那样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而不顾天下大局。所以,这次回长安,我不仅没有昭告天下‘忠王谋逆’,反而下旨,任命李亨为朔方节度使、尽快领兵回援长安。”

杜妗一愣,问道:“为何?你这不是让他名正言顺地收服河朔精兵吗?”

“难道不下这道旨,我们便有余力阻止他收服河朔精兵?”薛白道:“最重要的是保住长安,宣布李亨谋逆只会让人心动摇,于守城没有任何好处;而以天子诏令招河朔兵马,既能振奋长安士气,还能给李亨阻力,他若接受,则西北将领们势必要督促他来救援,他若不接受,又如何名正言顺?他必定要说我们的圣人是假的,可假的圣人为何要给他封官?”

“还是你想得周到。”杜妗这才点了点头,须臾又道,“我还当你是为了李月菟,今日不提她阿爷谋逆之事。”

“唯有先守住了长安,再宣布这些,到时看谁敢质疑?”

“那你的封爵?以你的功劳加上身世,李琮该给你封个郡王,再加元帅之职。”

“守住了长安,他敢不给吗?”

“嗯。”杜妗贴在薛白胸膛上,想了想,道:“是边令诚在阻挠此事?”

“不是。”薛白道,“本质上是李琮忌惮我,不愿给我这个名义、权力。边令诚只不过是个为李琮出谋划策的角色罢了。宦官就像是藤,依附在其干上。”

“那边令诚还杀吗?”

“杀。”薛白道,“想办法让边令诚知道,我要杀他。”

“嗯。”

杜妗已经不想再聊了,薛白遂翻了个身。

“过来。”

骨肉相连,杜妗闭上眼,紧咬着唇……

~~

叛军并没有在上元夜展开偷袭,这让长安守军们难得睡了个好觉。

开年以来就夜以继日地守城,相比一个不宵禁的上元花灯夜,他们确实更需要一个安眠夜。

总之圣人归来,还是给这座城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城内外的兵力差距仍未缩小。

次日,大明宫,含象殿,小朝会。

今日谈论的是机密要务,来参议的都是要臣。

一张地图被摊开,薛白指点着各个方向。

“圣人已命忠王往朔方,征召边军,很快便会赶来支援……为了使忠王能够尽快督办此事,一应印章、兵符也已交给忠王。”

李琮听着,感到有些意外。

昨日薛白走后,他先是到太极殿去求见了圣人。原是想看看自己这监国太子的威望如何,结果却被高力士、陈玄礼挡住了。圣人烧伤成这个样子,当然不能作主。换言之,高力士、陈玄礼如今是按照薛白的意思行事。

归来之后,李琮整夜未睡,思考了很久,认为可以承认薛白的身世。作为交换,薛白该支持他登基才是。原本打算今日与薛白聊一聊此事,没想到,薛白径直公布了这样的消息,不借机除掉李亨,反而把朔方交出去。

那边,颜真卿、王思礼、李承光等人根据援军一事重新安排着长安防事,李琮放心把具体事务交给他们,脑子里自有更重要的事在考虑,遂没太认真听。

“我等只需据城固守,半月之内,援兵必至,可与叛军决战。”

“当务之急,是长安的粮草不足。”

“圣人已遣使往蜀郡征粮,将经由陈仓运往长安。对了,说到陈仓,圣人已将此地改名为‘宝鸡’,因路过此地时出了祥瑞……”

说着国家大计,忽然插了一桩改名的小事,诸臣们却是毫不惊讶,反而对圣人毁容一事的怀疑都减轻了不少,谁不知圣人最喜欢祥瑞。

渐渐地,一张颇为完整的战略图被画好,递给李琮过目。

“殿下,臣等以为,可依此计策行事,长安无忧。”

李琮遂勉励了他们一番,末了,留下薛白单独谈话。

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道:“阿白,你实话与我说,是圣人命李亨去朔方,还是他叛逃了?”

“殿下放心。”薛白道:“他必会领兵来救长安。”

“我怕等他领兵一到,你我性命不保啊。”

“殿下不必忧虑,有圣人在,忠王岂敢胡乱行事?”

李琮急了,走到薛白面前,压着声音道:“你带回的圣人面容尽毁,安抚无知小民无妨,压得了李亨吗?到时他兵权在握,又立下支援长安的大功,谁能挡他?”

“殿下才是长子、储君。”薛白道,“贼兵来时,殿下从未弃城而逃,坚守孤城。到时,谁能容他害殿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立废”二字里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李琮说罢,满怀期待。

然而,薛白依旧摇了摇头,很诚恳地提醒道:“殿下只需守住长安,则天下人心在殿下,威望便是立住了。”

~~

边令诚自从投靠李琮以来,一直颇得信任,可薛白一回来,今日便没让他入殿。

于是,候在含象殿外的边令诚自是惴惴不安。

“边将军。”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边令诚转头一看,却见是一名他的心腹宦官,便问道:“何事?”

“奴婢有要事禀报,今日,和政郡主到掖廷宫接走了韦氏,奴婢去打听,听掖廷宫一个小阉人说了桩秘事。”

“绕来绕去的,什么消息?”

“那小阉人无意中听到和政郡主说,薛白要除掉边将军你。”

边令诚眉毛一挑,惊恐却不诧异,道:“怎么说的?把人带过来我见一面。”

“喏。”

“你再去一趟太极宫,我想求见圣人。若是不能,见见高将军也好。”

“喏。”

半个时辰之后,边令诚问过了那小阉奴,却没见到高力士,他遂意识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了。

等李琮遣人来找他,他当即如惊弓之鸟般吓得跳起来,问道:“殿下找我要做什么?”

“只是请边将军过去。”

边令诚略感安心,过去之后,只见李琮正坐在御案边揉着脑袋,思虑重重的模样。

“殿下,有何烦忧之事?”

“你看看这个。”李琮指了指案上的战略图纸,道:“本以为薛白是个可倚重的,可他这趟回来,似乎与李亨达成了某种默契啊。”

边令诚目光在图纸上逡巡着,嘴里已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他最擅长的离间之言。

“奴婢方才还听掖廷宫的宫人说,昨日傍晚,和政郡主与薛白私会了。”

“私会?”

“依奴婢猜,殿下能许诺薛白的,李亨也能。”边令诚道,“薛白未必是背叛了殿下,可他脚踏两只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琮遂问道:“你觉得,我如何应对为妥?”

边令诚一滞,心中暗道:“殿下你若不争气,我一介奴婢还能有何好法子?”

一直以来,他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都是他自保的办法,又哪知国家大事?看眼下这局势,李琮显然是无力保他的。

想到这里,边令诚看向那战略图的眼神愈发专注了起来。

是夜,他伺候过了李琮,再次召见了那个给他消息的小阉人。

“叫甚名字?”

“李鸡儿。”

“你白日说自己是如何进入掖廷的?”

“奴婢本是荣义郡主府中的侍儿,荣义郡主嫁给安庆宗,奴婢也陪嫁了过去。后来,安禄山造反,圣人斩了安庆宗,奴婢便与荣义郡主一起被发落掖廷了。圣人出逃后,殿下带回郡主,却忘了奴婢。”

边令诚问道:“这么说来,与叛军中人相熟吗?”

“安庆宗之母常遣人来回范阳,奴婢见过一些人。”

“依你看,长安城会被叛军攻破吗?”

“奴婢不知,只是……奴婢也见过安禄山的家将,个个凶悍无比。宫中这些禁军,就像斗鸡一样,看着威武雄壮,却啄不过野外的飞禽。”

边令诚只知再不奋起一搏,就要被薛白杀了。

他遂压低声音,问道:“我写一封信,你有办法帮我送到城外吗?”

~~

当日下午。

薛白还在跟着颜真卿分派城中的粮草,有下属过来,悄悄与他禀报了一句。

“郎君,边令诚上钩了。”

之后,一封信便被递到了薛白手中。

他看过,吩咐道:“抄录一份,这份递出城去。”

“那,这份地图?”

“连带着一起,去吧。”

吩咐完这件事,薛白重新走到颜真卿身旁。

“怎么了?”颜真卿问道。

“援军与粮草的路线图递出去了。”

颜真卿先是点点头,之后抚须道:“只恐敌将未必会上当啊。”

薛白道:“若是敌将相信我们的兵粮会来,自然会派兵马去堵截。”

“可若是忠王一到朔方便拆了你的台呢?”

“那就再遣一批使节去联络,说服李亨以大局为重?”

“他能答应吗?”

“肯定不能。”薛白道,“但拖延时间,做出朝廷与朔方信件来往频繁的假象,能骗过叛军就行。我只担心时间来不及,或者叛军在这之前强攻下了长安。”

颜真卿抬头望向北边,喃喃道:“圣人既回了长安,郭子仪、李光弼的兵马,想必很快也要回京勤王了吧?”

说到此事,薛白只感到遗憾,因李隆基一己私心,河北的大好局势该是又被放弃了。

~~

药钵里捣好了草药,有人将它刮了下来,抹在了白皙的大腿上。

李月菟看着沈珍珠的腿,走了神。

“郡主?”

沈珍珠连唤了两声,见她还在看着自己,脸上浮起了红晕,夹着双腿,侧了侧身,拉上了衣裙。

因前日在路上遇到了恶汉,她被挠伤了,所幸李月菟赶到及时。

“哦,这样就不会留疤了。”李月菟道。

“你方才说忠王受命往朔方整军,那广平王、苕郎也在朔方吗?”

“那是当然。”

沈珍珠得了丈夫、儿子的消息,安心不少,道:“他一向志在四海,如今终于可以匡扶社稷了。”

李月菟犹豫了片刻,忽问道:“你想去见阿兄吗?”

“可以吗?”沈珍珠有些惊喜,之后又有些不安,道:“我一个弱女子,战乱之中乱走,只怕反给他添乱。”

李月菟道:“你若不想去,我可以……”

“想去。”沈珍珠眼眸发亮,低声道:“哪有女子不想到丈夫、孩子身边的。”

“嗯。”

“郡主也去吗?”

“我走不了,薛白会派人护送你。”李月菟反而有些叹息,道:“现在就走吧。”

“现在?”

沈珍珠有些诧异,但知道战乱中就是这样,凡事不可能依她的心意。遂也顾不得收拾,随着李月菟出门往城门而去。

城门处已有一队骑兵正在列队,带的使节、物件并不少。

“等一等,东城会有兵马袭叛军营地,助你们突围。”李月菟走到沈珍珠的身边,帮她系紧了马鞍,道:“一会交战,你俯低身子,夹好马,随着它跑就好。会很危险,路上小心。”

“我不怕危险。”

“你……”李月菟欲言又止,末了,道:“见到父兄,把我的信给他们,代我向他们问好。”

“郡主放心,他们很快会领兵回来救你的。”

过了一会,东边的战鼓声响起,西边城门大开,李月菟遂用力一拍沈珍珠的马匹,目送其西去。

她自己则是立即掉头,赶向城东。

在春明门城头上看了许久,才终于见薛白的旗帜伴着尘烟回来。

守城门的将领当即出城接应,与薛白并辔而行。

“放心,叛军如今还不知我们的虚实,这般出城突袭他们,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带回了边军精锐……”

薛白正说着话,转头看到李月菟过来了,便勒住战马。

“送走了?”

“送走了。”

“信也给了?”

“嗯。”李月菟道:“可你分明知道,我阿兄并不喜欢沈姐姐,为何还……”

“我不知道。”薛白道:“他若不喜欢她,何必与她生下孩子?我只知道,我已给了你父兄最大的诚意。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阻止边军奉旨来救长安的理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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