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第356章 山居以观白骨及沧海

第356章 山居以观白骨及沧海

(昨天那章最后有句话把吕师写成莫师了,向大家报告一下,不好意思。)

……

……

神末峰顶,薄雾渐散。

顾清跪在赵腊月身前。

不管井九还是赵腊月都不喜欢弟子跪来跪去,但今天他必须跪,因为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赵腊月看着崖畔的空地,想着以前那里的竹椅,沉默了会儿,问道:“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顾清说道:“七日前。”

元曲站在一旁,有些焦虑想着师叔云游三年,刚出来,结果又失踪了?

赵腊月问道:“他有没有交待什么事情?”

顾清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铁剑过冷山时发生的那件事,说道:“师父说要查出玄阴宗现在的宗主是谁,然后能杀的时候就去杀了。”

赵腊月说道:“那就去查清楚,准备一下。”

顾清心想师父的意思应该是他自己去杀,转念一想,师父这次可能是真的回不来了,不由难过至极。

那天碧海蓝天里的一剑,他看得很清楚。

面对西海剑神的全力一剑,谁能活下来?

峰顶的气氛有些低落,但不是所有人都像顾清这样难过。

白猫趴在玉榻上抱着寒蝉在睡觉,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这次离开青山,它没能与苍龙战上一场,也没有机会偷袭剑西来,就是在朝歌城里哄了几年小孩子,确实没什么意思。

井九是死是活,它完全不关心,如果死了更好,要知道它恨不得那对师兄弟赶紧死掉,而世间像它这样想的人应该还很多。

它忽然睁开眼睛,想起那五段雷魂木还在上德峰底,不由眼瞳微缩,心想井九你还不能死啊……我可没办法把雷魂木从那条死狗处拿回来。

元曲也不如何难过,只是有些担心,因为他并不是很清楚西海剑神的一剑意味着什么。

赵腊月的平静则有些令顾清担心。

崖边没有竹椅,有个人。

何霑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裴白发的遗体今日由方景天亲自送回无恩门,不知道到时候万寿山会是怎样的画面。

苏子叶是他信任的朋友,所以他才会在益州城出手相救,又介绍给童颜认识,才有了这样一个针对西海剑神的杀局。

谁能想到,苏子叶早就已经暗中背叛了他们,西海剑神提前就知道了这个局,又怎么会出事?

裴先生死了,桐庐死了,过冬生死未知……这些都是他的错。

何霑坐在崖边,看着眼前的雾气,眼里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都是我的错。”

赵腊月走到崖畔,背手站在他的身后。

顾清与元曲以为她准备劝慰何霑。

谁也没想到,她忽然一脚把何霑踢到了崖下。

听不到废物的碎碎念,世界终于清静了些,她心里的郁结也稍微疏散了些。

“适越峰说那件叫做浣溪纱的法宝应该出自水月庵。”

赵腊月望向愣住了的顾清,说道:“你把他押回去。”

崖下传来何霑夹着痛意的喊声:“我不要去尼姑庵!”

赵腊月没有理他,转身进了洞府。

元曲才知道原来师父的心情非常糟糕。

顾清的感受更清楚,哪里敢说什么,赶紧喊猿猴去崖下捞人。

……

……

云梦山就像是真正的仙境。

崖畔青松望远,高台入云不见,仙鹤翔于其间,掠过彩虹,去远方摘回一些仙果。

童颜站在高台畔,看着眼前的画面,沉默不语,本就极淡的眉毛,在天光的照耀下,仿佛要消失了一般。

青松微动,缎带如云,然后敛于袖间。

白衣少女在松上出现。

她应该在朝歌城,不知因为何事,匆匆赶回了云梦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早盯着童颜的眼睛问道。

西海深处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至大陆。

无恩门主裴白发为报当年之仇,在海上再次挑战西海剑神,失败而死。

其后水月庵弟子过冬意图再次刺杀,依然失败,被一名青山长老救走,半道被西海剑神一剑斩中。

桐庐与此事有涉,弑师未成,绝望自杀。

白早知道这件事情与童颜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他布置的。

童颜当初不肯对她说,她就不问,但现在情形不同。

她隐约猜到救走过冬的不是什么青山长老,而就是井九。

前些天在朝歌城井宅里,她与井九说起过冬的时候,就觉得井九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必须回云梦山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在宝通禅院定好的局,第一层便是现在世人看到的这样。”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过冬前辈不相信苏子叶,认为他会叛,但剑西来太傲,必然会赴局,所以她隐身其后,成为局里的一个变数。”

白早说道:“这是第二层?”

童颜说道:“不错,只有我与过冬前辈知道这一层,我反对过,她没有听。”

白早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么……第三层呢?”

童颜平静说道:“没有第三层。”

白早说道:“师兄,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比谁都更了解你,你想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第三层意思其实很简单,我与苏子叶还有裴先生都认为剑西来无法杀死,他太强了,就算师父出手也不见得能做到。所以这次的西海之局其实只是前半段,我们只想让苏子叶真正得到剑西来的信任,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需要等着去看。”

白早难以置信说道:“死了这么多人,只是要让苏子叶得到信任?你也说剑西来太强,就凭他怎么能成功?”

童颜说道:“苏子叶向我保证,他绝对有办法能够杀死剑西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相信他。”

白早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们把桐庐骗了,把过冬前辈骗了,把裴先生也骗了……”

童颜说道:“裴先生当然知情,如果他无法战胜剑西来这便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桐庐……如果剑西来真的死了,他一定会自杀相殉,那么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白早说道:“过冬呢?如果她真是你说的那位前辈的话,你怎么敢算计她?”

童颜看着远方在云海上翱翔的那只白鹤,说道:“她既然想我们走她的道,就会理解我的做法。”

“可是现在井九也死了……”

白早说道:“他并非我们的同道人。”

“救过冬前辈的那个人是井九?”

童颜微微挑眉说道:“这不可能。”

白早说道:“相信我,那个人就是他。”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那他可能不会死。”

白早颤声说道:“你为何这么说?”

童颜收回视线,伸手抹掉师妹颊畔的泪水。

说到井九死时,白早便哭了。

童颜看着她微笑说道:“当年我们也以为你和他死在了雪原,后来呢?”

白早说道:“师兄,像你这样精于棋道的人真的这般无情吗?”

童颜说道:“你要记住,棋道说的是生灭死活,容不得多情,我如此,井九同样如此。”

……

……

海风穿过树林后便小了很多,干燥的泥路没有变得尘土飞扬,但行走起来依然极为困难。

井九提着过冬一路行来,在路边看到了一些破损严重的房屋,烂成絮状的渔网,还有些家畜被啃食后的骨架,就是没有看到人。微冷的星光照耀着这些事物,生出一种衰败而恐怖的感觉。

很明显,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想来应该是不远处有厉害的妖物。

想到这种可能,井九并不担心,反而觉得终于有了目的地。

他现在身受重伤,无法驭剑,但普通妖兽又如何能伤得了他。

离开泥路,循着那些痕迹走到不远处的山中,没有走多远,便在乱石长藤间发现了一个石洞。

石洞很宽阔,而且干燥,深处有一大堆骨头,可以看出来大部分是鲸骨与鱼骨。

洞壁上残留着清楚的、铁扫帚刮过般的痕迹。

这是一只毛发坚硬、擅长入海的妖兽,不知道是熊怪还是何物。

井九把过冬放在那堆骨头上,拄着铁剑慢慢走回洞口,向着山下望去。

此时夜色已深,星光正盛,以他的目力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数里外,一只山般的妖兽正向着海边移动,将要入海的时候,回头看了山洞一眼。

那只妖兽明显有些不舍离开,却因为莫名的恐惧不得不离开。

看着那只妖兽消失在海水里,井九有些遗憾,他本想着这只妖兽的级别如果够高,可以取出妖丹让过冬吃掉。

昨夜在海滩上,过冬已经服过水月庵的丹药,但对她此时的伤势,更鲜活的药材往往更有效用。

没想到那只妖兽居然如此警惕敏感,早早便跑掉了。

井九有些不解,心想自己伤重,而且气息无丝毫外泄,为何会把这只妖兽吓走?

他没想到自己在镇魔狱里停留了三年时间,一场大战又沾染了很多味道,才过数日时间,自然还是残留了不少。

而且他偶尔也会抱抱刘阿大。

这就等于说中州苍龙与青山白鬼的味道,现在都在他的身上。

不管是多厉害的妖兽,远远闻着风里的气息,自然都会吓得要死,不逃还能如何?

……

……

星光从洞外折射而入,照亮洞里的画面。

白骨堆里有个茧,茧里有个人。

过冬的脸露在外面。

她在沉睡,天真如婴儿。

这个画面很有意思。

井九心想如果何霑在就好了,可以画下来。

他在白骨堆前坐下,盘膝开始调息静养。

第二天清晨,过冬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被放在白骨堆里,她没有不满,也没有什么不适应。

就像那天在海滩上说过的那样,她杀过的人太多,见过的白骨太多。

她知道井九一直醒着。

“你在想什么?”

井九睁开眼睛,说道:“我在想是应该把你送回水月庵还是白城。”

这里离白城要比水月庵近些,但还是很遥远。

以他们的伤情,根本无法走过去,也没有办法通知山门,如果想要通过别人传递消失,又怕不安全。

过冬说道:“东南四百里外,有座大原城,城外有家庵堂,我们去那里。”

这里在朝天大陆北方,不是青山宗的势力范围,但庵堂却是各州各郡都有。

井九想了想,觉得不错,说道:“我来安排,你这时候应该睡觉。”

天蚕丝茧是一种类似于冬眠的方法进行修行或者疗伤。

过冬当然明白,说道:“有事喊我。”

井九撑着铁剑挪到洞外坐下。

远方最后那几颗星辰正在隐去,海上朝霞极红。

无数云气从海面来。

云气遇着前方一道延绵向北的山脉,渐渐抬伸,有些终于成功地翻越过去,变成无数道丝缕。

它们将会成为春雨,滋润那边的土地与生命。

那处将有小溪江河,然后入海。

如此往复。

井九有所感。

因果便是如此,不知起于何处,实则互为指向。

他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十余日后。

他用剑识内观,确认伤势再有好转,但还是无法进行剧烈的运动。

比如驭剑离开,比如持剑杀人,比如跃至数百丈外被雾气浓罩的山崖里,但已经可以做些比较简单的事情。

铁剑离开他的身边,飘回山洞里,在地面与洞壁上高速移动,发出轻微的磨擦声。

看似极钝的剑尖,刻下无数繁复而细致的花纹。

做完这些事情,他起身走回洞里,来到白骨堆前,发现过冬的脸色好了些,有了些红润。

她的伤势稳定的不错,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短时间里不会死。

看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井九沉默了会儿。

他有想过为何到现在她还猜不出来自己是谁,但转念一想当年在梅会上自己也没能认出对方,便告释然。

他与她在这方面都有些笨。

井九把她喊醒,顺手把铁剑收进体内。

过冬看着这画面,想起那个传闻,说道:“都说你修行遇着问题,停滞不前,现在看来似乎有进展?”

井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道:“我去办点事。”

过冬说道:“哪里?”

井九说道:“那边好像有个山村,不远。”

……

……

翻山越岭对现在的井九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好在有铁剑帮助,而且只需要翻过一座山岭便看到了那个山村。

他曾经在柳家的小山村里生活过一年时间,知道该如何与人打交道。

在某家外摘了顶笠帽戴好,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他用一片金叶子买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这里是哪里,最近的大城有多远,哪家有车?

然后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问题。

村里唯一有车的人家是县城退下来的一位官老爷。

就是不远处那座大宅子,据说有好几辆大车。

那位退休官员不可能借车给任何人,而且脾气很不好。

(本章完)

366.第357章 风景都看透

第357章 风景都看透

那位退休官员姓孙,被村民们称为孙老爷,前些年从县城搬回村里,修了幢极大的宅子,深居简出,村民们只能看见管事与家丁,很少有机会能见着他本人。

很简单的几条信息,足以敷衍出一个故事。

那位孙老爷必然是位有故事的人,回到山村最大的可能是为了避祸。

井九如果去查,肯定能查出事情的真相,但他没有什么兴趣,远远望了几眼,便离开村庄,踏上回程。

在离开村庄的过程里,他顺手拿了谁家晾在外面的一件衣服,撕成布条,把铁剑系在背上。

深夜时分,他才翻山越岭回到洞前。

星光如雪,把山野照的清楚无比。

一只像小山般的妖兽躺在洞前,浑身是血,已经没有呼吸,不知死了多久,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道。

洞外的山石上到处都是缺口,满地碎石,还有被妖兽如钢刺般的硬毛擦出的痕迹,可以想象妖兽的力量何其巨大,死前的挣扎何其激烈,声势惊人。

井九看了妖兽一眼,确认它的妖丹没有什么用处,绕开尸体走进洞里。

石壁与地面上的那些花纹图案已经模糊了很多,阵法残破,无法再用。

过冬看着他说道:“阵法不错。”

井九用的是承天剑法,不过说是阵法也不为错。

闻着洞外传来的腥臭味道,过冬微微挑眉,说道:“还要在这里停留?”

“这就离开。”

井九走到白骨堆里,提起茧向洞外走去。

在星光下再次穿山越岭,背着大海而行,来到那个山村里,已经黎明将至。

井九提着过冬走到村子最外面那座大宅前。

孙老爷家的宅子修得极好,东南角上还有座箭楼,别说防强人,便是官府想要攻下来也要费些精神。

大宅侧门很结实,铁皮蒙着硬木,厚约三寸,门闩更是粗的夸张。

这些自然拦不住井九。

他走到门前,右手挥过,里面的门闩悄无声息分开。

大宅里很安静,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井九提着过冬来到马厩,牵出一匹马,接着找到了车厢。

他左手拿着缰绳,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马。

马睁大眼睛看着他,很无辜的样子。

过冬问道:“不会套马?”

井九嗯了一声。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过冬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教他应该如何做。

套马赶车这种事情比修行简单多了,得到过冬指点,井九很快便搞定了一切。

在夜色里,马车缓缓地驶出大宅,车轮碾压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黎明前最是黑暗,也最是安静,再轻微的声音也足以惊动人。

井九与过冬都没有做贼的经验,也没有想过这种事情,直到山道后方传来追杀声与喝骂声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着远远传来的污言秽语声,过冬再次挑眉,说道:“这么吵,我怎么睡?”

井九知道她的性情。

当年杀过几万人后,她对杀人这种事情再没有什么心理障碍,非常随便。

赵腊月曾经说过自己很凶,其实她才是真的凶。

他解下铁剑,在道旁砍下几根树枝,看似随意扔在地上。

那几根树枝依次落在山路上,距离似乎有某种规律。

这是一个很简易的障眼阵法。

晨雾从山里涌来,遮住前路。

孙家家丁被困在了雾里,无论如何走都走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眼前。

污言秽语与辱骂声忽然停止,人们觉得有些惊恐。

“看你们这胆子,不就是雾吗!先回去,天亮后再去村子里搜,挨家挨户!”

一名管事破口大骂道:“这些胆大包天的泥腿子,不杀几个是真不知道规矩了!”

……

……

听着雾里传来的这句话,井九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过冬在看着自己。

……

……

那名管事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那些家丁在近处看得很清楚,管事挥舞着双手,惨声呼叫着,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扑打着什么。

紧接着,管事脸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仿佛无形的力量吸噬,直至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只是瞬间,管事便没了呼吸,重重地摔到地上,变成了一具干尸。

“鬼啊!”

“是僵尸!”

看着这幕画面,再想着雾里断掉的前路,那几名家丁被吓的脸色苍白,连声尖叫着逃了回去。

……

……

既然是鬼,还是吸血鬼,那么偷走马车的就不是人。

孙家老爷就算不被吓走,也不会去为难那些无辜的村民。

离开村庄不远便是原野,井九放下缰绳,回到车厢里,让马自己行走。

过冬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用的是什么妖法?”

井九说道:“一个戏法。”

车轮碾压着坚硬的泥土与更坚硬的石头,有些颠簸,这让他再次想起顾家的那辆马车。

过冬全身在茧里,有天然的缓冲与包裹,自然不在意这些,渐渐睡去。

此后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沉睡,就像当初白早在雪原一样。

不同的是,她偶尔会自己醒来,与井九说两句话,问问到了何处。

数日后,马车到了某座城外。

这座城并非他们要去的大原。

井九看着城里颇为繁华,赶着车进了城,路上顺了一顶笠帽,走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了那间医馆。

马车停在医馆外,他戴着笠帽走下车,抬头看了眼医馆匾额,走了进去。

找医馆自然不是为了给过冬治病,能治好过冬病的大夫还没有出生。

井九与伙计说了句话,便被迎进了医馆深处。

阵法开启,静室无声。

他对大夫问道:“西海那边的情形我大概知道,我只想知道过冬现在怎么样了。”

那位大夫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说道:“阁下是……”

井九摘下笠帽,露出了自己的脸。

那位大夫被他的脸惊得倒吸了几口冷气,觉得牙都有些痛,说道:“您就……您就……这么毫不遮掩?”

井九说道:“我没有新的消息,只有金叶子,你们应该不会要。”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你们卷帘人看看我这张脸值多少钱。

那位大夫捂着侧脸说道:“仙师,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们确实不知道消息。”

听到这个答案井九很满意,脸上自然没有显露什么,起身离开了医馆。

出医馆门的时候,他看见靠墙放着的一辆轮椅,想了想推了出去,留下了一片金叶子。

回到车厢里,过冬睁开眼睛,看着他搬上来的轮椅,好奇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井九说道:“我去送了一封信。”

卷帘人一直对他礼遇有加,这让他有些不解,但既然对方愿意帮自己做事,他便不会客气,而且顺便可以再确定以及试探一些事情——确定没有人知道过冬还活着,试探卷帘人对自己的态度到底能到哪一步。

马车离开医馆,在医馆前的青树下留下几道车辙。

那位大夫坐在医馆深处的静室里,皱眉沉思良久,心想究竟接下来的情报应该怎么写?

伙计拿着那片金叶走进静室,把井九推走轮椅的事情告诉了大夫。

大夫没有在意,点了点头。

伙计看着大夫愁眉不展的模样,说道:“那位究竟是谁?出了什么事?”

大夫没有回答他,挥手让他离开,开始书写消息。

他一面写一面无奈说道:“我们又不是送信的。”

是的,井九来找卷帘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送信。

修行界有很多门派与势力一直关心井九这些年在哪里。

知道他曾经在朝歌城重新出现的人很少,其中就有卷帘人。

卷帘人还知道他在居叶城出现过,只不过没有对别人说。

今天他专程前来,就是要告诉卷帘人知道自己在哪里。

有人再向卷帘人打听他的下落,卷帘人可能还是不会说,但如果打听消息的人是神末峰呢?

井九就是要卷帘人帮自己送封信去神末峰,信的内容很简单——我还活着。

……

……

马车继续向着大原城去。

在路途上,井九换了个新车厢,没有换马。

他并不急着赶路,只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就这样在渐深的春色里慢慢行走着,十余日,终于到了大原城外。

大原城东南有条通往豫郡的重要官道,道上车来车往,烟尘不断,很是热闹。

与之相较,城外东北那条穿过觉岭的官道便要冷清很多,很长时间都看不到一辆车。

道旁溪水清澈,山间散落着各种宅院,或种着如伞的青松,或竹林成海,风景很是清美。

阳光被松竹遮着,石板路给人一种很清凉的感觉。

官道两边的宅院大部分都是城里富商的别业,还有几家没有招牌、却极出名的楼馆,不管饮食还是姑娘都很贵。

马车顺着官道行走,在两条溪水交汇处,右转进入更安静的一条道路,直至水尽处,便看到一片庵堂。

庵堂没有名字,隐在树林之间,后方有座石桥。

车至石桥前,才能看到地上卧着的一块旧石。

旧石上满是青苔,还有两个快要被掩去的字。

“三千”。

三千世界还是弱水三千?

直到庵堂里的老尼姑迎了出来,井九才想到可能是除却三千烦恼丝的意思。

“抱歉,小庵简陋,向来不接待外客。”

那位老尼姑看着井九满脸歉意说道。

过冬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出:“是我。”

老尼姑身体微震,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片刻才后醒过神来,又惊又喜说道:“是冬姑娘?”

过冬说道:“我来庵里养伤,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来烦我。”

这句话说的极其生硬,更谈不上什么礼貌,那位老尼姑都是满脸理所当然,带着马车进了庵堂深处。

井九解下辔头,把缰绳交到老尼姑手里,说道:“好好养着。”

老尼姑恭谨应下,问道:“要养到何时?”

井九说道:“死。”

那马看了井九一眼,眼神很是无辜。

老尼姑带着马去了庵堂前院,自会精心照料。

从这一刻开始,老尼姑与其余的三个女尼便一直守在前院,只是每日暮时来石桥这边叩几个头。

庵堂很小,风景很好。

最美的风景在一间禅室里。

禅室的墙上开着一道圆形的窗,窗外是片小湖,湖岸有树,横出数枝。

坐在禅室里向外望去,圆窗就像是一幅团扇,风景都是扇上的画。

湖风徐来,井九坐在禅室里,手里端着杯清茶,时而缓饮一口,沉默不语。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大原城的第四天。

对面墙上,过冬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现在她的沉睡与醒来更加规律,沉睡数日便会醒来一次,只是醒着的时间还是不太长。

“你信任庵里的尼姑?”井九看着窗外说道。

过冬说道:“当年我修这座庵堂,只是喜欢这处的风景,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井九说道:“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

过冬说道:“秋天来时,树叶渐红,更好看。”

井九把茶杯轻轻搁到席上,说道:“看起来你很喜欢享受人生。”

过冬说道:“如果没有这些,何必活着。”

井九说道:“别处亦有风景,也许更加壮阔,至少会有新的趣味。”

过冬说道:“此间风景尚未看腻,何必去别处。”

井九说道:“为何你不通知水月庵,让她们接你回去?”

过冬说道:“那处是庵堂,这里也是庵堂,并无不同。”

井九说道:“你不担心她们会认为你死了?”

过冬平静说道:“她们觉得我总喜欢惹事,也许知道我死会反而会松一口气。”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靠着各自的墙壁,转身望着圆窗外的湖与树。

忽有风起,湖水生波,树枝微颤。

仿佛团扇里的画面动了起来。

却不知道这风来自扇里还是扇外。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流淌。

夕阳渐斜。

井九望向过冬。

她已沉沉睡去。

暮色被湖水映入禅室里。

一室皆金。

缠绕在她身上的天蚕丝,金色却是越来越淡,越来越白。

井九想起先前她说的话。

当年水月庵主与她师姐好像确实是这种态度。

真是。

都不容易。

既然如此,何不就这样看看风景便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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