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Operator#⑨·[Rewrite·重写]

“维克托先生,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来自黄金乡太阳报业的小记者坐在魔术都市巴拉松的VIP特约茶室里,她逮住了大卫·维克托,准备整点新鲜的采访记录,好让她贫瘠的灵魂多出来一些灵感,保住这份工作。

她的名字叫云卿,优雅且文静,中国人。

她的双手枕在大腿上,朝大卫·维克托正向对坐,手里的纸和笔是她的武器,记者证和照相机是她的门面。

“维克托先生?”

维克托老师一动也不动,墨绿色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好像依然还在拆解薪王的故事,要把麦德斯脑袋里的血浆片合集都理清楚,从中挑选出合适的素材。

过了很久很久,几乎有三十秒那么久。

“你说吧。”维克托终于醒觉,开始应答。

这种敷衍且拖慢的态度让云卿很不爽——她的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采访对象。

“维克托先生,我要提醒你,接下来伱我的对话都会登上报纸,每一天都有四十多万个地下世界的居民购买这份报纸,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维克托说了句废话:“这代表有四十多万个地下世界的居民购买这份报纸?”

云卿气得发抖:“这很重要!”

维克托:“所以呢?”

云卿:“所以请你认真起来,在我向你提出问题时,你要立刻回答,否则.”

“等等,请等一下。”维克托同样拿出记事本,掏出学生们送的钢笔:“记者小姐,我为我的怠惰道歉,就在刚才的两个小时里,似乎一直都有特殊的灵感在干扰我的思绪——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发生过了,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之前的行为,让我抓不住重点,注意力涣散,找不到集中精神的法门。”

“维克托先生”云卿皱着眉:“你最近生病了?与薪王的决斗耗光了你的精神力吗?”

“不,绝非你猜测的那样。”维克托同样翘着二郎腿,将手背枕在大腿上,与小记者针锋相对,“我们直入主题吧。”

就在这一刻,云卿从这位VIP身上感受到了惊人的气势。

仿佛这家伙在接受采访时,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而是你来我往的决斗辩论。

云卿:“维克托先生,有许多读者对你的私生活非常感兴趣,传闻你是个同性恋”

维克托:“不,不是的。”

云卿:“请不要打断我。”

维克托:“在你接着胡编乱造之前,我必须打断你。”

云卿:“可是维克托先生,你经常背着侍者独自出行,这不符合车站的规定,或许我能捞到其他料?难道你很讨厌女性?”

维克托:“我十分尊重女性。”

“大卫·维克托,面对我的采访时是冷嘲热讽,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云卿立刻开始写写画画:“他有两位年轻力壮的男性学生,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密男朋友,与新认识的薪王麦德斯·布鲁诺横穿一千多公里,从幽深黑暗的尼福尔海姆徒步走回了黄金乡,整个故事里没有我们的寻血猎犬女士任何戏份,我很难不去怀疑.”

就在此时,维克托捏住了云卿的笔杆子。

“请不要这么写。”

云卿抿嘴微笑:“为什么?笔是我的。”

维克托:“可是你笔下的角色,你笔下的故事是我的。”

云卿:“我有胡说八道吗?我写的东西不对?不是事实?”

“首先——”维克托指向这记者春秋笔法下的诸多错误:“——我这两位学生很年轻,但不是年轻力壮,我第一次遇见江雪明时,他的肌肉质量和身高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其次,我与文不才不算亲密,我要纠正这一点,我爱他。”

云卿捂着嘴:“哦!”

维克托接着说:“这种爱意超越了爱情,我们互有救命之恩,互相塑造彼此的人格——在这方面我要提醒你,很多男同性恋的情感保质期都非常短,在这个圈子里,超过一周的感情都算传统婚姻中的[金婚]。”

“看来您与文不才有一段牢不可破的[钻石婚姻]。”云卿歪着嘴,动不了油性笔,就打开录音笔。

维克托连番指正,一丝不苟。

“以及麦德斯·布鲁诺——我带着他从尼福尔海姆回到黄金乡,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十分恼火,我得护着他的安全,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这家伙对我发起华丽的背刺,最后还要去照顾这个孱弱无力,在极端环境中死去活来的拖油瓶。我几乎背着他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也不像你说的是一千多公里,我们走了四百多公里,随后推着轮椅跑完了接下来的路程。”

云卿眯着眼,对罔顾事实胡说八道的行为没有半点羞耻心:“你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事,要亲手把他送到刑场,你们俩一定有点什么故事吧?”

“这条新闻值多少钱?”维克托反问。

云卿:“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维克托:“我问你,这条新闻值多少钱?”

云卿:“不是的,维克托先生,不”

维克托把笔杆子的归属权重新交到云卿小姐手里,顺手掐灭了录音笔的电源。

他打开WALKMAN,放进一卷空白的磁带,并且开始录音。

暗红色的辉石立刻开始燃起金红色的烈焰,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却像是寒冷的井水,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云卿:“我们的读者只想听实话像你刚才说的[这条新闻值多少钱]这种事,这样的录音恐怕不能放进新闻里。”

“记者小姐,我与你都是靠纸和笔讨生活。”大卫·维克托立刻开口说道:“我认为文字和语言是拥有魔力的,每一个字写出来的时候,都饱含作者的精神力。我尊重你的职业,也尊重你本人,可是你却从未有尊重我的意思。仅仅是因为初次见面时,你向我发着牢骚,说着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却让你空等了三十秒?只因为这三十秒钟吗?”

云卿开始紧张,却矢口否认:“不不是这样。”

“你的文字强而有力,每天要让四十万个人听信你的故事。”维克托低下头,眼睛就立刻藏进了柔韧卷曲的金发中,只露出凌厉的幽光:“这是一种怎样神奇的力量呀”

云卿:“呃维克托先生,我一直都认为,你的作品能受人追捧,恐怕和你的魂威脱不了干系吧?要说用笔来创造奇迹,我这种小喽啰在你面前算哪根葱呀?”

维克托:“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采访你的读者时,不止一次被他们奇形怪状兴奋异常的反应吓到。”云卿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有种莫名惊恐的感觉:“我至今仍然不敢去读你的书,在准备这场采访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从何谈起——只能从你的私生活里找点乐子。”

维克托:“不,与你的揣测恰恰相反。”

云卿:“你没有运用魂威的力量?你的作品”

维克托昂首挺胸,高高仰起头颅。

“我的魂威十分危险,故而一直都将它当做敌人看待——它就像魔鬼,时时刻刻与我吐露谗言,如果我将作品交给它来撰写,或许会收获更多的读者,收获更多的财富,如果真的将它当做我艺术生命的一部分,恕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云卿不理解:“你明明可以压制薪王,用这种力量随便写几个故事,也许”

“到此为止吧。”维克托敲下WALKMAN的关机键:“你想要的答案,恐怕我给不了。”

“不!不!不不不!维克托先生!”云卿急了,连忙站起身:“请不要提前中止采访,我还得回去和主管交差。”

“那么我问你,云卿女士。”维克托重新坐下:“你认为这份工作的意义是什么?给你一份薪水?或是将它当做奋斗终身的事业?给你带来幸福,并且直达天堂的工具?用来改变命运的一次绝佳机会?”

云卿思前想后,终于颤颤巍巍的说:“我喜欢这么干。”

维克托:“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喜欢这么干?”

云卿:“因为.因为我很好奇”

维克托:“不要对我说谎,没有人可以欺骗我。”

云卿恶狠狠的说:“我喜欢看大人物出丑的样子,看他们难堪,就像是一窝螃蟹,总有出类拔萃的螃蟹要爬出箩筐,这时候我就会夹住他们的腿——狠狠的夹住!”

维克托:“很强烈的自毁欲,是非常棒的写作素材,还有其他的吗?”

云卿又接着说:“如果能换一些钱那是最好了,要是有许多人与我一样,对这些鸡毛蒜皮的花边新闻感兴趣,就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所以我说,你在我这里找不到答案。”维克托双手交叉靠在腿上,终于将身体陷入沙发中,完全放松了:“我是你夹不住的螃蟹,或许你可以去其他VIP那里碰碰运气,关于我的私生活,你这位赏金猎人应该找不到什么可以攻击的弱点。”

云卿兴奋的问:“魂威呢?您偷窥了那么多人的故事。”

“地狱高速公路吗?”维克托捏着下巴:“我不想改写别人的人生,尽管它是如此强大,可以改写别人的想法,凭空创造出一段故事,查验他们的记忆——但是这种力量非常可怕,我对这方面的事情守口如瓶,要将收集来的素材完全改写,不留任何痕迹,最终变成我的故事。”

说到此处,维克托合上日志本,不再去窥探云卿女士的内心了。

“我刚才已经将你这本书完全读透了,你所用[偷窥]一词并不正确,我是光天化日之下,像是抢劫犯一样,将你的记忆拷贝了一份,在你还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抢劫的行为已经完成了。”

云卿瞪大了眼睛:“你”

“放心吧。”维克托比作噤声的手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你与主管肮脏的钱权交易,你对其他人的采访报道,你的栽赃陷害或法律诉讼,这些事情我都不会说出去——不过它们很有趣,应该能撑起四十六页的短篇。”

“你这家伙.你.”小记者站起身,收拾好所有东西,立刻匆匆离场。

直到维克托嘟着嘴,终于将所有不满,所有难为情都写在脸上。

“这种时空扰动的特殊灵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闪蝶在闪动翅膀,我已经连续说了很多很多回废话了。”

“真是令人恼火。”

雪明孤身一人登上了飞机,再过四个小时,他就要回到HK——将至关重要的红山石送回BOSS手中。

在机场道路外围,他没有遇上伍德·普拉克,那几页家书安安静静的躺在垃圾桶里,变成了碎纸,即将送去火力发电站,变成寒冷岛国的电暖能源。

刚刚坐下,伍德老师姗姗来迟,这家伙挠着后脑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兄弟,靠走道是我的位置。”

江雪明正准备往里边坐。

伍德立刻说:“没关系,我不去厕所,在机场就解决了,你坐外边吧,等会方便你去上厕所,我也想看看冰岛的夜景。”

江雪明点了点头,客套的笑着,就给这位同行者让出一个身位。

伍德老师挤了进去,紧接着扒在窗户前一个劲的往外瞅瞅。

江雪明很好奇:“大哥,你和我一个叔叔长得很像。”

伍德头也不回:“我有那么老吗?”

江雪明:“只是脸型像,他脖子上没你那个纹身。”

伍德:“你们中国人看外国人都脸盲,我看你们中国人也都是一个样——就和人看狗似的,除了花色和毛发形状能认出来点明显特征,大抵都是脸盲。”

江雪明:“也对哦”

伍德:“小兄弟,你去哪里?”

江雪明:“HK”

伍德:“我也去HK,你是九界车站的吗?”

江雪明:“是的.”

伍德:“我是一位列车长,这是我的工作证,咱俩缘分一场,遇上麻烦了打我老婆电话。”

江雪明疑惑的接走证件:“为什么要打大嫂的电话?”

“因为我老婆总觉得我在外面鬼混,她不安心。”伍德笑眯眯的说:“你给她打电话,把原因讲清楚就行了。”

江雪明:“您在外鬼混?要我给嫂子打电话直接说?可我不是男人吗?”

伍德没有讲话,单单扮了个鬼脸,把包里的可乐递过去,算是见面礼。

江雪明也没过多追问,恐怕地下世界的人们,特别是VIP,都算性情古怪的家伙,个性极为强烈,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也不稀奇。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喝完了可乐,只觉得膀胱要爆炸,立刻朝着厕所去。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弗拉薇娅刚开始营业,就要乘客们乖乖坐好。

雪明的脸色极为难看,弗拉薇娅看见这小帅哥朝着厕所相位猛冲,就要拦在路中间,只见一条钢铁臂膀轻轻拨弄了那么一下。

几乎是本能驱策着灵体,要赶开这位拦路虎,带着甜美笑容的空乘小姐立刻被强大的灵体扫开,回过神来时,弗拉薇娅已经找不到江雪明的人了。

受了灵体的推搡,她只觉口干舌燥,眼皮打架,一路扶着旅客们的座椅靠枕回到客服房室,连安全教育课都没工夫上了,一屁股坐在小桌板前,立刻开始呼呼大睡。

头等舱中的六十三兴奋异常——

——他能感觉到江雪明的魂威已经发挥了作用,灵压中带有芬芳甘甜的奇异味道,是闪蝶振翅时洒下的鳞粉,就像花蜜一样令人心醉。

“我过去了,杜兰,为我作预警。”

杜兰女士发动[时间线]的能力,小白蛇不情不愿的咬上六十三的脖颈。

“江雪明很急切,他忘记锁门,你可以直接推开厕所大门,然后攻击他,逼迫他催动灵体释放魂威的力量。但是.没有红山石的加持,我不敢肯定这就是真实的未来。”

六十三快步往前,已经急不可耐。

“没关系,只要他无法杀死我,无法在瞬间杀死我,我就能倒转时间,再来一次。这种生死一瞬的危机场景,已经在我的生命中体验过无数次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全身而退——杜兰,你现在终于认命了?”

杜兰没有说话,回答六十三的只有倔强的眼神。

六十三不屑的冷哼:“无所谓,我们二零零六年再见。”

十秒钟过去——

——六十三推开厕所的大门,依然能听见雪明开闸放水的声音。

紧接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流氓瞪大了眼睛,就看见雪明举着可乐瓶,往马桶中缓缓倾倒液体的一幕。

可乐瓶身的包装纸上,留有伍德·普拉克写下的醒目字迹。

[保护好红山石,小子,飞机上或许有敌人。]

哪怕伍德·普拉克失去了所有记忆,他依然能感受到江雪明身上属于傲狠明德的灵压,他用这种最原始,最简单的文字传讯,为六十三写下了故事的最终章。

须臾之间——两个灵体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后悔药]的铁拳猛然轰向江雪明的脑袋,紧接着被一条皎洁无暇的铁臂抓住!

从雪明的侧脸猛然探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铁盔颅脑——

——它就像是一只猫猫钢铁侠,与原本方方正正的金属灵体完全不同,流线型的盔甲包裹成一颗埃及猫的脑袋。好似氮化钛的灿烂金色双瞳死死盯住敌人。两只耳朵耸立着,像是时时刻刻在侦听敌人的动向。

前凸鼻子之下分瓣嘴微微张开,是龇牙咧嘴的好战之姿。

“我成功了.”六十三失神的一瞬间——

——也是致命的一瞬间!

只见这头铁猫探出左臂,尖锐的四趾拧成拳头!从指缝中迸发出洁白的光焰!

“砰——”的一声!

就像是拉满的弹弓,敲碎了六十三的魂威,穿透[后悔药]的躯干,直中六十三的面门!

回到过去!

要回到过去再看一眼!

六十三如此想着,迷茫的眼神只能窥见飞射而出的断牙与血。在意识即将离体而去之前,他还能发动魂威的力量,回到四个小时之前,好好休息一会,重新看一眼江雪明身上强大的灵体!

一切都在复原。

一切都如他心愿。

眼看断牙飞来,要重新回到嘴里——

——六十三却惊讶的发现,凝滞的时空中,这颗牙齿被江雪明的灵体死死抓住,怎么都回不到嘴巴里了!

这是什么力量?为什么?

为什么[后悔药]对他无效了?

江雪明的灵体似乎意识到了[后悔药]的特殊之处,可是它也无法抵抗时空倒转的力量。

它的手掌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最终从掌心迸发出灵体破碎的光焰,断牙猛的钻出,连带江雪明的手掌一起打穿!最终回到了六十三的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我的[后悔药]是无敌的!”

六十三从说话漏风的状态中脱离,终于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他能察觉到万事万物都在飞退——

——江雪明那个小子已经退下飞机,而自己的肉身也迅速复原。

至于灵体的损害,也能在四个小时之中慢慢修复,慢慢还原。

他与杜兰一路退出飞机,回到贵宾候机厅中,他一步步退回沙发,开始假寐,最终又退出大楼,坐上吉普车。

直到这个时候——

——六十三终于警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眼看吉普车一路往回,死去的司机终于在[阴阳魔界]的啃咬下“死而复生”。

司机又开始与弗拉薇娅调笑,用色情的眼光去扫视这空乘小姐姐的好身材,开着过分的玩笑。

路边的伍德·普拉克狠狠对吉普车骂了几句,说着一定要报仇的事。紧接着车长就从地上爬起,踩中杜兰女士投掷出去的易拉罐。

杜兰听见司机与弗拉薇娅出言不逊,她怒不可遏,将饮料瓶接回手里,把肚子里的酒全都吐了回去。

“不对劲啊!这不对劲!”

六十三开始惶恐,无与伦比的陌生感让他开始隐隐不安。

[后悔药]不是只能倒转四个小时的时间吗?!

四个小时只有四个小时!

明明只能是四个小时!

白露留下的遗言录音,总时长就是四个小时!

可是眼前这一幕幕又是怎么回事?!

“魂威!你给我听话!快停下!快停下啊!”

等待——

——无穷无尽的等待。

[后悔药]没有回应六十三,它就像是忠心耿耿的守护神,哪怕胸腔已经被江雪明的灵体轰碎,依然漂浮于六十三身侧,要将时间倒转到宇宙尽头那样,不曾停止。

眼前的浮光掠影一闪而逝,无穷无尽的时间在疯狂的倒转。

六十三一开始是惊慌,而后已经麻木。

他这么想着——

——已经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或许往回跑,也是一种好事。

只要能记得正确的方法,催生步流星,塑造另一个江雪明,找到杜兰和弗拉薇娅,就能再次创造这种[成功案例]。

至于时间[往前]或是[往后],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要他脑袋里的记忆还存在,就不必去担心.不必

六十三的大脑凝滞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不知道倒转了多少多少年,穿越了多少多少回。

他猛然从这场芬芳幻梦中惊醒,在一道平面镜前醒觉——

——气温保持在三十一摄氏度,衡阴市平阳县城旁的农业大学门口人声鼎沸,忘忧奶茶店之外排起一列长龙。

六十三看向曲尺柜台旁侧,前台小妹的补妆镜,在这面镜子里,照出了他十七岁的稚嫩脸庞。

他轻轻抚摸着这张脸,却感觉如此的陌生。

前台服务员喊道:“雪明哥哥!你快起来!叶老板要是抓住你偷懒,他会生气的!”

“哦!喔!”六十三猛然站起,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是那么的恐怖,这副肉躯常年营养不良,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他的脸上还留着红印子,是枕住手臂时压出来的印记,像是一个耳光。

叶北从库房里走出,望见雪明这个小家伙时,就与前台妹妹说。

“你都大一了,他才十七岁,你喊个什么雪明哥哥呀?就知道装嫩。”

前台小妹听见了,立刻与叶老板吐舌头扮鬼脸,一边给外边的客人递奶茶和小吃。

“小子,你这一天到晚呀。”叶北坐到六十三身边,拍了拍肩:“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知道你家里的事情,但是年轻人应该多一点朝气,你还没长大呢”

六十三抱住叶北递来的茶杯,不知道说什么好。猛然想起——

——[后悔药]留在江雪明灵体手臂上的[FE33031]。

还有

叶北起身去招呼客人,与六十三多说了一句。

“想变成愁眉苦脸的大人,你还早着呢。”

紧接着六十三就摸到大茶壶下边的新手机,这是他来到奶茶店打工的第一天,有新的手机和新的号码,养父母也找不到他,只有白露知道这个号码。

六十三顺着通讯录打过去。

“白露.”

“哥!我上课呢!~”

“白露,我.”

“有要紧事儿吗?爹找到我们了?他跑到县城外边来找我们了?”

“不是.我.”

“别别别,要不是这档子事儿我就挂了,明天就是模拟考,老师看过来了!下课你会来接我不?”

“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

电话那头传来执教老师的怒吼。

“江白露!————”

六十三蜷缩在外卖寄送处的大理石台子上,毒辣的太阳将石台子晒得滚烫,他也只是佝着腰,想把头盔和手机都抱在怀里,哽咽着流下热泪,一遍遍反复的说,反复的提醒,反复的要自己保持[正常],保持自然的心。

“抬起头,抬起头。”

“往前走。”

伍德·普拉克推开飞机厕所的大门。

江雪明惊魂未定——

——他抱住六十三的肉身,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车长!这家伙是谁?为什么要攻击我?”

伍德不假思索说:“可能是蝙蝠侠?”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江雪明无法理解。

伍德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六十三的脸。

“要不然他怎么一直在笑呢?肯定是遇上宿敌了——你给他喂了什么神经毒气吗?让他变成狂笑之蝠了。”

江雪明匪夷所思:“我不理解,这家伙一进门来就要打我!我立刻还手,他挨了我一拳,就睡着了?”

伍德·普拉克敲了个响指。

“先带回去吧。”

(本章完)

第216章 Operator#10·[Mother·母亲]

本杰明·布莱克是鸦人帮的新人。

这个癫狂蝶圣教之下的衍生旁支伴随着嬉皮士运动开始发迹,在南斯拉夫地下七千米的葡萄郡扎根,广陵止息和青金卫士对天穹站的几次贞洁行动中只差那么一点,就彻底将这个以飞鸟灾兽为图腾进行授血仪式的小教会连根拔起。

本杰明知道,风雨飘摇的欧洲不是个好去处,三十八区的零号站台也不像教祖描绘的那样固若金汤,在三个月之前,从九界车站出发的新人提着一颗鸦人的脑袋回去交差。

本杰明想不通——

——现在深渊铁道系统中冒出来的狠厉人是越来越离谱,第一次外出调查的任务就得见血,还要拿到授血单位的颅脑,难道傲狠明德开始PUA它的乘客了?还是说乘客们越来越内卷了?

逃吧——

——逃到海参崴去,坐上渡轮,去拉斯维加斯吧。

阿拉斯加不是什么好去处,美洲的大西北虽然偏僻,却没有任何地下铁路系统,想在地表世界搞风搞雨,迟早会被FBI破门枪毙。

HK离傲狠明德太近太近,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对于本杰明这种小喽啰来说,这句耍帅的台词是留给主人公用的,他无福消受。

眼下拉斯维加斯就成了最合适的暂居地。

听说车站的攻坚队伍已经击败了尼福尔海姆的巨人们,要修一条海上铁路,第一个站点,肯定位于拉斯维加斯周边,到那个时候,无数的拓荒者,运力远超铁道的货轮会蜂拥而至。

在拉斯维加斯地下两万一千米,必然会修出一条天路。

本杰明·布莱克,你这个有远见的家伙,能顺风顺水的在地表度过十余年,紧接着重新回到地下世界,用你丰富的经验,用你这十来年累积起来的人脉,在地表与地底输送物资或人才,当一个中间人。

伱的孩子们有光明的未来,哪怕你等不到这一天,大可以扎根于此处,时刻准备着让布莱克家族的第二代人,第三代人去享受尼福尔海姆攻坚队为你带来的甜美果实。

这么想着——

——本杰明拿走行李,准备下机。

他的心情愉悦,几乎要哼出斯拉夫人本土的民歌,要入乡随俗,与红毛罗刹或东北大哥谈起人生理想。

就在这个时候,江雪明扶正了六十三的脑袋,让这个奇怪的敌人倚着窗户,垫上枕头,免得打扰他的睡眠。

六十三看上去没有任何外伤,脸上的淤青已经慢慢愈合。

雪明的位置让给六十三了,他只能站在飞机的中部廊道,堵住了一半道路。

空乘小组的小姐姐弗拉薇娅睡的比六十三还死,压根就没人去通知医生——

——可是六十三的睡姿是那么香甜,那么令人安心。

他的呼吸均匀有力,深沉悠长,所有的忧虑,或是狰狞的表情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就在雪明还在为这些事疑惑的时候,本杰明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匆匆往前赶。

这位鸦人帮的新人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紧接着就横行霸道,要用强壮的体魄去挤开雪明这个拦路的小矮子。

“我赶时间!让开!”

阿明还在为掌心的带血断牙感到困惑,身体就立刻被本杰明推搡挤压,脑袋要撞上行李架。

紧接着他的猫形灵体立刻要来保护主人,灵巧的爪子轻轻挂住座椅头枕,又将本杰明推去飞机舱门。

就在这短短数秒——

——本杰明往前连续踏了几步,是那么快,那么顺畅。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大块头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仿佛要把所有的霉运,所有晦气都留在这架飞机上了。

这位来自哥伦比亚的拉丁裔撩动一头棕黑色的大卷发,强而有力的粗壮五指抓紧了行李箱,快步朝着海参崴的机场外围城际巴士站走。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三十一分,夜间没有多少出租车,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寒风能轻而易举的带走他的性命。

本杰明拉动衣领,想要挡住风雪,又原地蹲下,准备从行李箱中找到寒衣。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行李盖一揭开,就看见箱体中列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至于有没有带寒衣,他真的记不清楚,只能碰碰运气,向上苍祈祷着,希望自己这颗脑袋能机灵一些,或许早就为这趟旅途做足出行的准备。

他揭开一沓沓厚实的卢布,又翻开美元,终于从纸质钞票中掏出一套羽绒服。

“本杰明!你真走运!你实在是太走运,太机灵了!”

他穿上羽绒服,立刻就能感觉到体温在回升——

——往双手哈去热气,紧接着将钱财整理好,在合上箱盖时,这位壮汉却立刻开始提心吊胆。

刚才空无一人的大巴站台,此时此刻却突然多出来一辆明黄色的客车。

从客车上走下来两个巡警,看发色和肤色,都是阿穆尔半岛本地人,是凶巴巴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好惹。

本杰明刚想用生疏的俄语打个招呼。

警官立刻摘下帽子,说起流利的英语。

“先生是刚下飞机?从雷克雅未克过来?”

本杰明:“对对的”

警官:“去哪儿?”

本杰明:“港口.”

警官提起本杰明的行李箱,将它塞进大巴的行李柜里。

“上车吧,这是末班车了。你运气不错。”

本杰明立刻开始怀疑,几乎不敢相信。

方才他还在想,要不要去机场外缘的村镇找个民宿或酒店,在VISA的旅客推荐榜上刷了好久好久,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没找到合适的。

这个鬼地方他人生地不熟,要带着这么多钱过夜,根本就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如果能去更繁华的地方,譬如金角湾,或者是苏维埃战士纪念碑——能住进温暖的阿兹穆特大酒店,能去HLJ湾旅社问起最近的航船讯息,那实在是太好了,太令人安心了。

“这是末班车?”

本杰明歪着脑袋,探进车内扫了一眼,除了他没有其他旅客了,不免让人怀疑。

他甚至觉得,这两个警察突然出现,或许就是为了蹲守富庶的旅客,准备狠狠宰上一刀呢!

“是的,疫情摧毁了咱们的旅游业,好不容易有个旅客要来。”警官拿出无线电,接通航站楼客服中心:“客服部已经提前让我们准备好车,把你送去最近的城镇,要是你不放心,不想坐这趟车,咱们还开了警车过来。”

本杰明是受宠若惊,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出。

他将行李箱拿了回来,“兄弟!我坐你们的警车去!”

警官还在疑惑,与身边的小跟班调侃着:“嘿!这家伙怎么喜欢坐警车?”

本杰明立刻笑嘻嘻的解释道:“不麻烦巴车司机大哥了,我这还是第一回坐条子哦不!我是第一回坐警车呢!”

警官把钥匙丢给小跟班,小跟班立刻就跑去提车了。

紧接着本杰明就蹲在岗亭的雨棚下,看着茫茫的白雪与无尽的黑暗。

警官递去一支烟,给客人打上火。

“兄弟,你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本杰明:“没错,咳咳咳!”

警官:“抽不习惯?”

本杰明:“不太喜欢,我小时候,妈妈是烟不离手,她因为肺癌过世了。”

警官:“没治好吗?”

本杰明:“这是无药可医的绝症啊,兄弟——你在说什么怪话?”

警官:“你不喜欢就别抽了。抱歉,我不该给你烟,让你想起伤心事。”

本杰明:“不,这是我该做的,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一种可耻的背叛。”

这么说着——

——本杰明看向洁白的烟杆。

“乐迪牌子的?薄荷味的,第一口有点呛鼻,后边就好了。”

警官不好意思的挠着鼻子,“很便宜的烟,你可别嫌弃,我们打乌克兰把钱都花光了,经济不景气。”

本杰明撇撇嘴:“前几年也是这么说,新闻总是讲全球经济不好,可是我出去走几圈,也没见哪栋百货大楼倒下去,没见哪家大公司的招牌拆下来,反倒是自己兜里的钱越来越少——原来经济不景气的只有我自己。”

警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杰明:“其实.”

过了一会,大概有十来秒的静默。

本杰明终于接着说。

“其实有机会的,其实我有机会把妈妈救回来”

警官:“没做到吗?”

本杰明:“嗯我拿到药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时间。”

警官:“人死不能复生,兄弟。”

本杰明:“我知道,我知道的。”

警官:“准备去哪里?”

本杰明:“去拉斯维加斯,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

警官:“真好。”

本杰明突然没来由的笑出声,只是感觉到安心。

“以后别抽这个了,警官——大冬天的还要吸薄荷,怪难受的。”

话音未落,他就从行李箱里掏出一沓卢布,紧接着掏出一沓美元,塞到警官手里。

“不不不这可不行。”警官连忙拒绝。

本杰明疑惑:“你在怕什么?怕KGB查你贪污漏税么?”

警官将钱推了回去:“我不收这个钱,我有工资,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杰明悻悻作罢,把纸钞塞回了箱子里。

“为什么?”

“如果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只想和你聊聊天,从来没准备在你身上挣钱,我又不是陪酒陪聊陪睡的特殊服务业人员,这不一样。”

本杰明听见警官的回话,立刻狠狠的拍了一下这斯拉夫汉子的肩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警官要还以颜色,疼得笑容都开始扭曲,却一下子打空,拍在湿冷的地板上。

他们只是笑着,没有说多余的话了。

直到小跟班开着车,停驻在岗亭之外——

——那台伏尔加老爷车已经重做不知道多少遍漆,原本方方正正的车体都变得敦实憨厚起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警官立刻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小跟班抱起三个大列巴面包,就像从裤裆里掏出来的一样,从车窗猛然耸起。

“我去买吃的了!”

警官两眼一亮:“是叶列娜妈妈做的?”

小跟班:“对!”

警官:“这么晚了.”

小跟班:“我和她女儿下个月就结婚!无论几点,面包店的后门都给我留着一把钥匙呢!”

警官:“你这小子.”

本杰明拿来大列巴,坐到警车后排,嗅见麦麸的香味和微波炉的焦臭,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车辆开进白杨林立的矮坡道路,从电台里偶尔能听见其他辖区的广域播报通讯,警官把手机搭在置物格里,立刻撕开纸袋子,开始啃宵夜。

窗外的山林中有机场的灯源,像荧光点点的飞虫。

更远方,客机刚刚离开地面,冲向云霄。

不知道为什么——

——本杰明感到莫名的哀伤。

他抱着温热的衣服,拿住温暖的面包,身边还有滚烫的,不知道姓名,只见过一面的朋友们。

食物中夹着豆沙和哈尔滨红肠。它们在舌尖匀开,就有熟悉的味道传出来。

那应该是奶酪与鲟鳇鱼卵混合在一起的腥甜甘香,在故乡哥伦比亚也有这种美食,非常非常昂贵。

警官:“很难吃吗?”

本杰明:“不是的”

警官:“你都快哭出来了,到底是有多难吃?”

本杰明:“不对.不是的,不是这样。”

这个拉丁裔汉子不停的流眼泪,与身旁的好兄弟说。

“我小时候吃过这种东西。”

警官:“大户人家呀。”

本杰明:“是我妈妈喂给我的。”

警官:“你妈妈一定对你很好。”

本杰明:“不,她是个混蛋。”

警官:“啊?”

“我在餐厅的后厨长大,她给一家五星级酒店打工,从来不说我的父亲是谁,可能是某个酒店住客,与她发生一夜情之后就跑了。”本杰明皱着眉头,捏紧了面包:“她对我又打又骂,却隔三差五的偷走客人吃不完的鱼子酱喂给我。”

“哪怕我不喜欢。”

“哪怕我吃到过期变质的食物,恶心作呕吐眼冒金星,也要逼我咽下去。”

“她说,这是富有的味道,是富贵的食物,是富人的象征。”

“她说,要我记得这种味道,要我出人头地,无论是用偷用抢,用任何手段,都要爬上去当人上人,她要享福,要享我的福气,不要从餐厨的后门走,要走酒店的大门.”

小跟班低声对警官说:“不好意思,我.这些面包本来是婚礼上用的,下次我绝对不这么干了。”

本杰明接着往嘴里塞食物,眼泪却停不下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是生气.没关系。我只是想她,很想很想她,我可以带她享福了,现在可以了。就当我和妈妈一起参加了你的婚礼吧。小兄弟。”

小跟班听见本杰明的话,开心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小礼品,是百分之百纯度硬核黑巧克力,从驾驶位往身后递。

本杰明拿来往嘴里送,哭得更厉害了。

警官紧张的追问:“你妈妈还会做巧克力?”

“不。”本杰明立刻说:“太他妈苦了!简直和生活一样苦!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呀!”

“会好起来的。”小跟班安慰道:“我马上要结婚了,说点开心的吧!兄弟!你也快了吧?”

“不知道。”本杰明擦干净嘴,又擦干净眼泪,将纸巾往窗外丢,是素质非常差的家伙:“我会遇上谁呢?她会不会也像我母亲一样,是个很糟糕的女人?”

警官:“你可别想太多——世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

小跟班立刻跟着说:“肯定不会的!”

本杰明呢喃道:“我本来就想着,随便找个人组成新的家庭,可以没什么感情,但是一定要机灵,要诚信,未来的事业就我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要是有左膀右臂亲人帮衬,或许会轻松得多。”

“那你会去住五星级酒店吗?”警官调笑道:“看上某个服务员?然后发生一夜情?”

本杰明又骂又笑:“你妈的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的”

伏尔加冲出山林,来到宽阔笔直的城际道路。

远方能看见波光盈盈的海洋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倒影。

江雪明捞起这个又高又壮的陌生旅客。

他无助又无辜的看向伍德老师。

“咋办呀?”

伍德先是指雪明,又指了指六十三,最终耸肩无谓。让出座位。

两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肩并肩挤在一块。

伍德和雪明算是买了“站票”,就这么倚在座位旁。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