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IF线:假如沈棠提前苏醒(十八)

“你这贼子,居然骗老子!”

魏楼谈判进行非常顺利,沈棠也如愿用俘虏换取这座在世人看来没什么价值的废城。军阀首领心中有再多怨愤,再摸清楚沈棠底细之前,他也不敢贸然翻脸——毕竟一个名不见经传但说打你就打你的陌生势力,谁敢去招惹?

魏楼递来台阶,他顺着就下了。

一手交人,一手交城。

沈棠前脚率兵入城,军阀首领后脚就带着亲兵与接回来的残部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自己手底下还有人,重新打下一块落脚点不成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

谁曾想他还没走出几十里就被埋伏了。

天上下箭雨,地上冒敌人。

军阀帐下兵马还未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击,他们就被疾风骤雨般的进攻打懵了。直到他双手被捆缚身后,被人五花大绑推到魏楼跟前。前不久在他跟前舌灿莲花的文士笑吟吟。

魏楼:“别来无恙,你我又见面了。”

军阀首领气得脑仁直突突:“老子呸!”

自己居然真信了这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文心文士!这帮人嘴里没一句真的。

魏楼笑意薄凉地偏过头,轻松躲开军阀首领啐来的唾沫,淡声评价一句:“粗鄙。”

军阀首领怒极反笑:“你算个什么……”

下一秒就响起清晰的巴掌声。

军阀首领瞬间懵住了。

不仅他,连即墨聪听到声响也投来视线。

“你——”

魏楼慢条斯理整理袖子,仿佛刚才平静上前又零帧起手将一个武将扇得嘴角冒血的人不是他一样:“你什么你?我什么我?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下次再冒犯——”

他薄凉视线一点点往下挪,眸中戏谑。

“那就不是一个巴掌能轻轻揭过。”

这个时代极少有“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因为所有人都在狼狈挣扎苟活,所谓气节是最无用的东西。魏楼直接上手扇人就跟军阀首领试图唾面羞辱他一样,有仇当场报了。

军阀首领恨得后槽牙都在摩擦。

魏楼环顾战场:“还有气的带回去。”

即墨聪:“没有气的呢?”

按照魏楼以往作风,没有气或者伤势过重没得救的,自然是抛在原地,根本不会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清扫战场安葬尸体。不过,既然即墨聪问出来了,他便略作沉吟改了主意。

魏楼:“挖个坑烧了吧。”

主要是比较省事儿。

那位沈君就经常嘟囔什么尸体腐烂无人管容易滋生疫病、喝生水容易生虫……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讲究。对九成九的人来说,能有一口看着清澈干净的水喝都是一种奢望。

她倒好,还要喝烧开放凉的水。

转念一想,沈君这般穷讲究也不是没有依据——公西一族族地过于丰饶,物质充沛,对他们而言如呼吸一般理所当然的条件,对外界黎庶而言都是终其一生不可得的白日梦。

沈君如此,作为大祭司之一的聪君自然也一样,都无法理解他随地乱丢尸体的苦衷。

“挖个坑烧了?如此甚好。”

这下轮到魏楼讶异。

“聪君不觉得此举残酷?”

怎么说这也是“挫骨扬灰”啊。

即墨聪:“残酷?族人寿终也是火葬。”

只能说魏楼此举是歪打正着了。

即墨聪命人将尸体全部翻找出来,零零总总也有几十号人。她凝视着一张张被血污掩盖的脸,有满脸沟壑的年迈者,也有黢黑清瘦的少年人。她口中轻叹,尽是怜悯与不忍。

“开始吧。”

公西一族的火葬跟外界也是不同的。

不用燃料,也不用猛火烧几个时辰,大祭司袖中飞出的火焰刚沾上肉躯,所过之处尽数消弭。不知是不是魏楼的错觉,他总觉得尸体表情都变得平和了,没了一开始的狰狞。

不多时,原地只剩骨灰。

即墨聪一掌拍向原处,弄了个不深不浅的坑,又挥袖裹起清风将骨灰卷入坑中掩埋。

贫瘠荒芜的土壤肉眼可见萌发点点新芽。

“行了,走吧。”

魏楼好奇:“白骨生花?”

即墨聪:“那倒不是,只是用他们的骨灰作为养料供树种生长。他们并非我族中人,无法将灵魂寄托于此。不过,可借由绿植生机涤荡魂魄怨气。待怨气散去就能转生了。”

“神鬼轮回之说不可信。”

他根本不信这一套。

哪怕有人将证据都拍在他脸上了。

即墨聪不反驳:“信则有,不信则无。”

爱信信,不信拉倒。

她笑道:“你只当它是个心理安慰。”

其实即墨聪也不太理解魏楼这个小年轻为何对“神”如此抵触,明明他侄儿魏城如今非死非生的状态就能说明“祂”的存在。不过,不管是她的性格还是她的信仰都不会让她主动干涉他人认知。对魏楼的拧巴也是一笑了之。

魏楼:“……”

看着长一指就不再长的新芽,久久不语。

他们一行人在天亮前才带着俘虏回返。

朦胧晨光下,破败城池犹如将死的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着等待死亡。被俘虏的军阀首领没想到自己还会回来,忐忑自身的前程。正愁着,耳尖听到城上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几十上百精壮黑影在废墟城墙上蹿下跳。

估摸着在重新建造城防。

这时,高墙上跳下个矫健身影,直奔他们方向而来。路径上铁蹄扬起的沙尘遮盖了来人相貌,直到对方穿破黄沙,露出庐山真面目。

即墨聪:“殿下!”

罗三:“主君!”

魏楼不情不愿黑着脸道:“沈君。”

沈棠从疾驰的摩托背上翻身而下,双脚刚落地,摩托便来了个默契急刹。一人一骡子笑呵呵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正好要开饭。”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俘虏问题等她干饭之后再谈。

准备将军阀首领推出来的魏楼:“……”

事已至此,那干饭吧。

沈棠带出来的兵马都在城墙内外歇脚。

因为罗三魏楼他们出手去埋伏,她这边人手严重不足,便没有提前接管城中事务。只是派了几人入城安抚庶民情绪,剩下的人没事儿干就收拾废墟。跟沈棠先前判断一样,城内全是塌得不能再塌的废墟,除了城内中心区域还有几分完整模样,其他地方满目疮痍。

庶民连个遮风避雨的屋子都没有。

身上别说御寒的衣物,连遮羞的布都缺。

入城安抚的人回来告诉沈棠,城内角落都是饿死冻死的尸体。估计撑不到严寒来临,城内就剩不下几口人了。听闻此事,沈棠有些懊悔了,懊悔自己出门干仗怎么两手空空。

让人多带几身换洗的衣物也好啊。

掐算时间,估摸着魏楼一行人快回来,沈棠让人提前准备食物。因为后勤条件简陋,食物也做不出花样。不过,现在这个条件能有一口热食吃就谢天谢地了,要啥自行车啊。

即墨聪给她的饭撒了海苔碎跟芝麻。

沈棠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桶饭。

“呼——真烫——”

热乎乎的米饭下了肚,四肢更加热乎了。

沈棠舔掉嘴边沾上的米粒子,满足长呼一口气,一眼注意到仍被五花大绑的陌生人。

看此人的穿着,不难猜测身份。

对方也正用复杂眼神看埋头干饭的几人。

沈棠一想起城中现状,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什么看?”

军阀首领的眼神更微妙了。

他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这帮人为何盯上自己这点微薄家底?城中地皮都筛一遍也筛不出几件像样好东西,更别说这一桶桶莹白饱满的食物了。这就好比有个土财主横跨整个市跑来跟拾荒者抢垃圾。

图什么啊?

军阀首领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直接问了。

语气隐约透着几分悲愤委屈。

“你问我们为什么来攻打你?谁让你待在路径上呢,我不打你打谁?打谁不是打?”

反正都要有人被打。

他只是运气差赶上了,挨了这么一下。

军阀首领:“……”

他此时此刻在心里骂得很脏。

谁也没想到沈棠跑来袭营攻城是因为这么一个荒诞理由,就因为他在北方路径之上?

沈棠:“别气啊,就算这次打的不是你,我也迟早打到你头上,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我现在还比较好说话,你们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要是那些个硬骨头,我可能就杀了。”

军阀首领:“……你不杀我?”

“鉴于世道如此,我愿意给每个人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有些事情能既往不咎。”沈棠暗骂一声这个破世道。要是按照标准严格追究了,兴许这世上真没几个有资格活着了。

“既往不咎?”

军阀首领听不太懂。

自己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或者是哪里得罪这位了,怎么就跳到“既往不咎”了?

沈棠:“自然。”

军阀首领冷笑。

“老夫竟不知自己何处犯错。”

沈棠没有跟他掰扯,只是微微一笑,一边上前一边化出长剑,利刃横在对方脖颈处。

问他:“知道自己错了吗?”

军阀首领:“……”

他不合时宜想起魏楼那一巴掌。

心中又怒又急又气。

可他毕竟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苟且偷生也不是什么要被人唾弃的行径,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感受沈棠手中逐渐加重的力气以及肉眼可见消失的耐心,他忙改口。

“知错,知错。”

沈棠这才满意了,一脸的孺子可教,还赞许地点头夸奖:“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军阀首领:“……”

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土财主不仅抢了他的垃圾,还将他暴打一顿,用武力迫使他承认自己错了!见鬼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军阀首领一边骂一边强压戾气,对沈棠表现出十二分温驯。

罗三见状,哂笑。

啧,真是好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沈棠让人给军阀首领解绑:“既然知错了,便尽力去弥补,这几天的活儿比较多。”

军阀首领:“……”

每个字他都懂,凑在一起就抓瞎了。

什么活儿?

很快,他就知道了。

沈棠让伤兵俘虏全部转移到一处看管,先熬一熬他们的性格,剩下的人全部打散了,编入不同队伍,跟着干活儿。军阀首领看到这里就安心了,单纯以为沈棠将他们当人徒。

他就说嘛——

抓来的俘虏不是当口粮就是当人徒。

这待遇才是他熟悉的。

直到他看到原先隶属于他的旧部服役下值,被分到一份满满当当的食物,这食物虽不如沈棠几人吃的精细,但都冒着热气啊!既不是生的,也不是馊的,更不是烂的,而是新鲜的、炽热的、香甜的、干净的……他试图拨弄翻找,想出几片眼熟的红肉,但都没有。

甚至——

这些食物连陈粮的口感也没有。

他舌头一尝就知道是新粮。

军阀首领有些茫然望向城内的废墟。

他在这里落脚前,此地就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破得不能再破,老鼠过来都要摇头走。

这帮人是怎么搜刮出新粮的?若是搜刮出的,这般珍贵又怎会大方供给他们吃?若不是搜刮的,而是随军带的,他们又没带辎重车。

供千余人饱腹的食物放在哪里?

谜团甚多,他实在想不出。

魏楼嘲讽:“就你这脑子还是别想了。”

不要勉强自己使用根本不存在的器官。

军阀首领:“……”

隔天,城外来了一支车队。

车上满满当当,车辙印记还不浅。

这足以说明车上东西的分量。

他正要兴奋一把,想着如何让人将这支车队吞了,去沈棠跟前邀功,便见魏楼从城上翩然落下,与一个浑身包裹严实的壮汉交谈。

军阀首领:“……居然是一伙人。”

他暗中观察。

魏楼跟那壮汉入城,军阀首领听到壮汉搁那感慨:“没想到沈君与叔父仅一趟便有收获,收到消息说需要冬衣支援的时候,还以为你们碰上什么擅长操控天时的棘手敌人。”

魏楼哂笑:“就他?”

魏城看到城内废墟:“这还有必要修?”

破成这个样子,不如将废墟都埋了,重新建一座得了,或是将剩下小猫三两只带走。

怎么也比原址重修来得划算。

魏楼翻了个不起眼的白眼。

语气带着愁怨:“她要修,你能怎的?”

(σ)σ:*☆

(本章完)

第1605章 IF线:假如沈棠提前苏醒(十九)

沈棠沉迷在基建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是魏楼观察一旬得出的结论。

沈棠对盖房子、修桥、造路,有着令人不解的执念,恨不得视线所及都盖上她的房。

为了能尽快造好,她还不吝啬成本,聘请季孙音的兵马过来加班加点。预算什么的不成问题,只要工程能如期完工。原先的军阀首领越干越觉得浑身不舒坦,他实在想不通。

“魏君啊,你说主君她是否……”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点儿问题啊?”

只差问沈棠是不是脑子有病了。

原本是不敢直接问魏楼的。

他起初以为魏楼是沈棠帐下谋主,是个能左右沈棠判断的重量级心腹,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他才知道魏楼不是沈棠阵营的人。对方也是沈棠花了钱雇佣来的高级文员。

要是论亲疏远近——

如今名义上归顺沈棠的他,反而比魏楼更像“沈棠的自己人”。不过魏楼结识沈棠时间更长,对沈棠的了解自然比他更多。有什么疑问跟对方打听,想来魏楼也不会出卖他。

了解上峰的喜好才能更好融入新职场。

怎料,魏楼的反应不是他想象中的冷淡,眼神明显锐利起来,看得军阀首领很纳闷。

魏楼不就是拿钱干活的编外?怎么听到一两句关于沈棠的闲言碎语就这个维护态度?

这厮应该没忘记他正经主公是另一人吧?

魏楼显然没有忘记。

所以他迅速收敛了外放情绪,仿佛刚刚怫然不悦的人不是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军阀首领指着城墙下逐渐有了雏形的十二驾城池主道:“修这么多路,造这么多房,堆这么高的城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讲真,谁也不想住在废墟。

谁都想将狗窝拾掇干净体面一些。

可问题是此举完全没有必要啊。

哪怕耗费无数功夫心血修建出龙楼凤阙,敌人压境也会变为废墟,因为来犯之敌不会怜惜这砖石木头。守城的时候,这些房子还会被拆掉当。再华美的建筑、再结实的房屋,在防线岌岌可危的时候,其价值甚至比不上一锅沸腾的金汁。沈棠的行为搁在他看来就是在做无用功,因为脚下城池总有一天会重新变成废墟,今日修好的建筑也会成为战利品。

这值得吗?

魏楼闻言沉默了几息。

类似的问题,不止军阀首领问过他。

与他同在主公帐下的同僚也问过。

沈棠在上一个县大兴土木,他们还能理解,那地方再贫瘠也有不少活人,附近有能开垦种植的田,但脚下这座废城还有多少活人?

有必要为这么点人重建一座城?

【……虽说沈君家底殷实,也不计较这点开支,可这般浪费……当真不太值当了。】

有这点钱,干点什么不好呢?

沈棠败家行为连既得利益者看了都心疼,他的侄子魏城还旁敲侧击让他劝一劝沈棠。

不知怎的,这些话传到了沈棠耳中。

她整个人无语住了。

“……你们不觉得自己的逻辑很奇怪?因为敌人会打过来搞破坏,所以自己就没必要住结实的好房子,盖起来也会被砸,干脆就住废墟,反正也塌不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假设敌人能打进来搞破坏?为什么要假设自己的武力护不住治下黎庶?你们居然这么想吗?”

魏楼:“……”

沈棠觉得自己身边没几个正常人。

脑子都有问题。

她深呼吸:“不要因噎废食。要是按照你们这个逻辑,人都会死,所以赶在老死之前自杀?人吃再多东西,最后这些东西都会变成屎尿,所以不用吃饭吃菜直接吃屎喝尿?”

不需要这么一步到位啊。

沈棠可不是图一时爽快的人,她要的是长长久久的稳定。既然是长久稳定,她自然要花费功夫好好经营自己的地盘。自然界的动物都知道居住环境要舒服安全才能谋求繁衍。

魏楼:“……”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她这话也太糙了。

什么叫不吃饭直接吃屎喝尿?

有她这么譬喻的吗?

魏楼有些赞同,可内心仍有些反对。

鬼使神差的,他冷不丁问了个他以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沈君可有考虑过以后?你的野心肯定不会是一县一城那么简单,或许还有萌生过建国的念头……”

“……这倒是没有想过,不过可以有。”

要是建国的话,国号取什么好呢?

魏楼问得愈发尖锐逼人:“建国并非儿戏,沈君可有想过如何让它延续万载?该如何做到这一点?靠王道霸道仁道还是……神道?公西一族奉你为神,可你毕竟不是个神!”

他一度气馁妥协过。

万一真是神,也不是不可以。

相较于人的一生,神的生涯太长了,神可以用她一生微不足道的一段,守护一代又一代人。至少这几代人能得到先辈不敢想的安定。

可他残存的理智又在拉扯,让他不要轻易被蛊惑继而妥协。靠着“神”一时怜悯得来的安定富足不长久,这几代是幸福了,可一旦神厌弃了,之后的无数代又该怎么办?他们或许会陷入比当下更混乱更无序更残酷的地狱。

真要为了一点甜头就永世堕落吗?

相较于魏楼的咄咄逼人,沈棠的反应就显得有些迷茫,她指指自己:“延续……万载?不是,君侯为何会……萌生与你智商严重不符合的愚蠢想法?你的意思是要让普通人永永远远过着人下人的压迫日子,永远跪在地上谋生吗?完全是我听了想报警的程度!”

魏楼:“……”

因为魏楼的发言过于抽象离谱,所以沈棠甚至get不到魏楼话中的核心,也不想卷入神经病的脑回路:“咱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首先,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寿命一般就两百年多点,顶多三百年。你可以将一个王朝视为一个人,年纪到了,各个器官就开始衰老。土地兼并会导致宝贵资源源源不断往一小波人集中,大多数人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人活不下去会自救的,好比溺水者会挣扎,逐渐被掠夺生存根本的庶民也会。别人要杀你,你会不会杀回去?反正我是不会傻站在原地等死的。到了这一步,你死我活!”

“君主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生出个抽象的种,也不能保证自己上了年纪不会变成那个抽象的种。一王朝兴衰受主君影响太大太大了。你可有见过史书上有哪个朝代万世不灭?”

“就算王朝想万世不灭,也得问问底层忍受苛捐杂税的黎庶愿不愿交上一辈子!愿不愿自己的子子孙孙也重复自己被压榨的人生。除了这些呢,还有天灾人祸甚至是外患。”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不管是什么道,不管是人是神,都做不到你说的那些。唯一能做到的是让世上多数人有活路,让他们掌控大多数资源、最大的话语权。毕竟,决定乱世治世的人是他们。”

其实她也有从只言片语了解魏楼的过去。

魏楼叔侄确实挺惨的。

可沈棠觉得更惨的是无法发声就成了盘中餐的底层人。魏楼叔侄好歹还能咸鱼翻身,一个成了季孙音谋主,一个成了季孙音倚重的武将。只要他们想,资源大把大把就到手。

反观普通人连体面活着都成奢望。

“君侯,你说的延续万载——延续的究竟是谁的万载?你应该不会想着找一个靠谱仁慈的主君,让他/她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将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文武百官也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一心为公?然后,让仁慈主君生下仁慈子嗣,让文武百官也生下下一代百官?”

魏楼的想法过于天真且理想化了。

“你似乎忽略了‘人’的存在。‘人’有七情六欲也有私心。不管是主君还是百官,他们都是有私心的。为了私心而不择手段,这就是‘人’!”沈棠说到这里,脑中不知何故萌生一些纷杂陌生的念头,一闪而逝,她也抓不住,“不过,不去做又怎知做不到?”

努努力,万一成了呢?

魏楼看似平静,其实宕机有一会儿了。

一向深邃黑沉的眸子透着迷茫。他设想过无数种,但没一种跟沈棠此次反应对上号。

“那你——”

沈棠道:“那我什么?”

“那你为何又要答应公西一族出来?”

“因为我善?”

魏楼:“……”

沈棠叹气:“好吧,也不全是因为我善。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一个稳定统一的政权才能保证他们最基本的生存。若连生存都成为问题,还谈什么未来呢?我只是想着,要是我能做到,东拼西凑弄一个稳定点儿的……唔,就好比城内这些新建的屋子,建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坚固房子,解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难题,他们就有更多时间去思索未来了。”

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才能考虑延续。

“自然界很多动物处于恶劣生存条件的时候,会主动绝育的。一旦绝育不再繁衍,这个种族自然而然就会灭绝。所以,我要盖很多很多的房子,让人住进去,让人吃饱穿暖。让生存问题不再占据他们全部的脑子,他们就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思索未来该怎么走了。”

魏楼:“……”

此时此刻,他不知是什么心情。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体会过无条件的爱护,自然也无法理解沈棠这种纯粹。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问题。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刚刚说,若延续万载是延续君主的万载,那么普通人就永永远远过着人下人的压迫日子,永远跪在地上谋生。那你可有想过,他们站起来谋生的时候,便是君主死期?”

他更想问的是——

信徒要是不再信神,她就不惧他们弑神?

君主,神灵。

黎庶,信徒。

若是她作为君主能忍受有朝一日黎庶翻身将她推下高台,那么作为神灵的她,能不能忍受信徒背弃信仰,甚至是弑神呢?她不怕?

“该死的时候就该体面的死,毕竟,风水轮流转嘛。”沈棠看着魏楼,笑道,“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世界的主宰不再是高高在上、大权独揽的君,而是芸芸众生呢?”

魏楼:“想不到。”

“你该想到的。”

魏楼正一瞬不瞬盯着沈棠的眼:“那沈君可有想过有朝一日,神也不再高高在上?”

沈棠:“???”

她有个问题,为什么魏楼对“神”这么在意?这厮是被哪个神棍骗身骗心了?心理阴影这么重?她道:“一堆泥塑的东西,你跪在祂脚下的时候,祂高高在上,但你站起来的时候,你就能俯视祂。要是你想,你甚至能踩在泥塑头上。端看你将祂摆在什么位置。”

“神的身份,是君侯你赋予泥塑的。”

魏楼若将其剥夺,祂就不再是神。

心中有执念的人是魏楼,不是泥塑。

魏楼又是良久不语。

沈棠抬手在他眼前比划。

“君侯,你又宕机了?”

这时,魏楼突然给了她反应。

他冲她深深作了一揖。

沈棠:“???”

谁能给她解读一下,魏楼这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罗三将二人对话都听在耳中。

冷笑一声:“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人!”

沈棠:“你听懂了?”

魏楼离去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此时此刻,这就是祂与我的位置……】

【沈君,你当真是个妙人。】

罗三提醒沈棠:“主君刚刚不是说了,他才是那个赋予泥塑‘神’身份的人,泥塑是什么身份,端看他心里怎么看。所以,他不是回应了么?这就是泥塑与他此时的位置。”

沈棠:“不是,他泥塑我?”

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罗三不懂此泥塑非彼泥塑,但也能从沈棠语气听出这个“泥塑”不是啥好意思,心中略有得意——魏楼这是给瞎子抛媚眼,他爽了。

“主君站着他作揖,主君在上他俯身,意思还不明显吗?唉,主君真是不解风情。”

沈棠:“???”

不解风情?

她嘛?

|ω`)

季孙音:感觉有人挖走了我的墙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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