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3.第589章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第589章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徐阶跟着来到苏州府衙大牢门前,只见大门两边,以及高墙下面站着的那排军士,姿态不凡,绝非警员和一般牢子。

走近去仔细一看,从新式军装上看出这是一支镇卫军。

徐阶惊讶地脸上的肉在不停地抖动,“镇卫军,海瑞居然调用了镇卫军?”

舒友良笑着答道:“前两日,南闱舞弊案主犯阮仁道被人在大牢里毒杀,我家老爷觉得朝廷颜面尽失,于是拿着皇上赐予他的虎符一块,调了一营神捷军过来护卫。”

神捷军。

骨架是当年剿倭精锐,熟悉江南情况,但江南世家豪右很难插手其中。

海瑞居然调来这支军队,用以看管大牢和里面的要犯。

阮仁道被毒杀才调来的,我信你个鬼!

海瑞真是够谨慎的,要是当初我知道

又有什么用呢?

棋子布好,开始下棋,我和江南世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敢挣扎也是一个死字。

舒友良上前,向看管的营正呈上牙牌和文书。

营正再三验过后,这才放舒友良和徐阶主仆三人进去。

拐进大牢深处,里面阴森可怖,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气味。

按照舒友良的吩咐,管牢的队正把徐琨带到一处单独的监牢里,舒友良和管事仆人两人在外面等着,徐阶一人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外面墙壁上。进门看到一道栅栏,徐琨缩在里面,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来一看,惊喜地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栅栏,嘶哑着声音喊道。

“爹爹救我,爹爹救我啊!”

徐阶冷冷地看着栅栏后面的徐琨,看着往日锦衣玉食的老二,今日变成了乞丐一般,眼睛里全是求生的乞求和渴望。

“父亲,儿子被奸人蒙骗引诱,才犯下这滔天大罪。儿子真不是有心,只是游戏玩笑,真的只是戏耍而已。”

徐琨痛哭流涕,连连磕头。

“孽子,你们是不是有心不重要,皇上只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意。玩笑,游戏玩耍。呵呵,伱们胆子可真大啊。

皇上瞪着江南,遍寻差错,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你们却胆大包天,不自量力,玩起谋逆弑君的游戏。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徐琨不敢置信地说道:“爹爹,儿子是被奸人蒙蔽,被奸人引诱。父亲,你是知道儿子的,那有胆子做这等事。

还有那些东西,我们游戏之后,叫人烧掉,我们都看到灰烬,怎么又出来了,我们也不知道啊!”

徐阶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不让自己瘫软在地上,“老夫当然知道你没有那个胆子谋逆弑君,当然也知道你们复兴社里,有奸人,有内鬼!

他们哄着你们,引着你们,那些证据当然要留下来,怎么可能烧啊。灰烬,随便烧本书,烧几张纸,你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这些人,不知是锦衣卫、东厂还是商业调查科。

可是又如何?

现在证据确凿,谋逆弑君,是要杀头的。”

徐琨疯狂地喊道:“爹爹,你可是内阁首辅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连你亲儿子都保不住吗?”

徐阶睁开眼睛,冲到栅栏前,须发皆张,愤怒地大吼道:“孽子,以前你仗着老夫的权势,在东南呼风唤雨,就真以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以为老夫可以一手遮天吗?

错了!我大明朝只有皇上可以呼风唤雨,只有皇上可以一手遮天!”

徐阶大声嘶吼着,对徐琨吼着,也是在对自己喊叫着。

糊涂啊,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啊!

看不清皇上,更看不清自己,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你现在要我替你遮风挡雨,晚了!老夫都站在风雨里,成了落汤鸡,成了世人的大笑话。

什么游戏不玩,居然被人怂恿引诱着玩谋逆弑君的游戏,闯下大祸了!

历朝历代是诛九族,唯独我朝是诛十族!

诛十族啊,孽子!

老夫筚路蓝缕数十年,终于把徐家列为江南世家翘首,结果被你一朝尽毁,一朝尽毁啊!”

徐琨浑身发抖,不知是不是吓的,他抓着木栅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疯狂地说道:“张叔大,他是内阁总理,他是皇上的老师。

父亲,张叔大是你的得意门生啊,求求他,求求救救儿子,我给他做牛做马,拜他做干儿子都愿意。”

徐阶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又靠在墙壁上,痛苦闭上眼睛,语气变得缓和起来,也变得更加凄凉。

“叫张叔大求情?

以前老夫看他在百官面前重拳出击,在皇上面前唯唯诺诺,以为他变了性子。现在才明白,他那几年西苑西安门书堂里,太孙老师没有白做啊。

三岁看到老,他在六七岁时就看清楚了我们的皇上,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清楚皇上的手段。

人人都说高拱看不起年少的皇上,其实老夫以前何曾看得起他?”

徐阶眼睛里闪动的神情,就像月光下波涛汹涌的大海,难以揣摩。

“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小小年纪,不仅有世庙皇帝一般的深沉如海的城府,缜密如网的心思,还有太祖皇帝一样的杀伐决断,视万千性命如草芥的杀伐决断啊!

不仅如此,他还有自己的独门手段,把心思城府和杀伐决断连在一起的杀人诛心!

老夫看不起他,其实是在看不起自己,看不起世庙皇帝啊。

世庙皇帝视杨廷和、夏言为无物,驱驭严介溪和老夫如走狗,他选出来的好圣孙,岂是等闲之辈。

隆庆元年,他和严介溪玩得一唱一和,老夫就该清楚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啊!”

徐阶最后看了徐琨一眼,苦笑道:“老夫羡慕严嵩得以无疾而终,羡慕啊,老夫更应该羡慕,他只有一个孽子,献出去一个即可了事。

老夫却有三个孽子,按住了这个却防不住那个,最后黄泉路上,兄弟三人,整整齐齐的,整整齐齐。”

徐阶推开房门,抬步要出去。

徐琨在后面疯狂喊道:“父亲,爹爹,老爷,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亲儿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二,死心吧,用不了多久,老夫就会下来陪你们。”

徐阶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管事和仆人的搀扶下,徐阶走出大牢大门,看着蓝天白云,他悲从心底来,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白发发散,在风中和哭声中飘零,看着让人心怜。

舒友良看着,不由地暗叹一声。

不想旁边围观的百姓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我呸!干了那么多坏事,现在知道哭了?晚了!”

“老贼!徐家当初侵占那么多田地,逼得那么多百姓无家可归,哀嚎哭泣时,你在干嘛?

现在大祸临头知道哭了?我呸!”

徐阶整个身子定在那里,哀莫大过于心死,此时的他想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百姓,数千上万之众,都是刚才跟着押送队伍,从审案厅跟到这里。

数千上万双眼睛,以前满是崇敬、巴结、惶恐和谄媚,现在全是不屑、冷然、讥讽和愤怒。

徐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艳阳高照,阳光普照,他却觉得寒冽刺骨。

下午审案厅继续审理复兴社谋逆大案。

主犯、次主犯、同犯、从犯,合计一千七百七十二人,涉及官员五百九十一人,江南世家六百七十五户。

崔采虎只是对从犯等人进行了最低流配五千里的裁定量刑,至于涉案的官员和江南世家,江苏按察使梁圣韬宣布,已经会同锦衣卫镇抚司、警卫军,将涉案的官员和江南世家,全部控制住,等候专案组再处理。

会审刚一结束,王世贞、王世懋兄弟,连同屠隆、潘之恒,连夜包船离开苏州,奔回太仓,仿佛晚一步走,他们也会被一并抓起来。

胡应麟、沈明臣却留了下来,在吕用的邀请下,一同前往金陵。

船上,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与屠隆、潘之恒八目相对,许久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船过了昆山不停,继续行驶在前往太仓的河道上,王世懋才开了口。

“算下来,复兴社谋逆大案,波及江南世家六百七十五户,数得着的诗书显文、钟鸣鼎食之家,几乎为之一空。

我还看了名单,次主犯、同犯和从犯名单,江南名士大儒有四百余人名列其中,据说已经被警政厅给系数缉拿,正在候审。

巨涛海浪,让人猝不及防啊。”

王世贞看了一眼王世懋,长舒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某听一位好友说过几句话,都是皇上在某些部门闭门会议上讲的话。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都做了笔录,归了御档,知情的官员都在传播揣测。”

王世懋、屠隆、潘之恒都打起了精神,认真地听了起来。

“一是先进的生产力,必须有合适的生产关系。这句话,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这次苏州会审,江南世家遭受沉重打击,我居然突然开悟了。”

“兄长,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我猜测啊,工商大兴,上海、滦州、太原各种新颖之物层出不穷,新式水力畜力纺纱机、织布机、高炉、锻造机,煤铁、棉布、水泥,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在飞快产出。

还有此前一直有经营,比较熟悉的丝茧、绸布,也在日异月新。

海面上有高如城墙可摧城毁国的大帆船,不仅一举经略南海,还泛海各处,去我们从没想到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皇上所说的先进生产力。”

王世懋、屠隆和潘之恒都是聪慧之人,对视一眼,猛地也领悟了,“在皇上眼里,大部分江南世家,不接受新兴的先进生产力的这些缙绅豪右们,就是不合适的生产关系!革除掉,然后换上新的,适合的生产关系。”

王世贞不置可否,“或许吧,皇上的用意到底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好友跟我说过的,另一句皇上说过的话,让我记忆犹新。”

“兄长,哪句话?”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王世懋、屠隆和潘之恒骇然地对视一眼,喃喃地说道:“皇上之雄才伟略,胜过太祖皇帝啊。”

数日后,一艘官船在河道里向上海方向行驶。

船舱里,皇甫檀正拿着一份奏章仔细地看着。

这是海瑞对苏州会审复兴社谋逆案、南闱舞弊案、禁书案以及大小作奸犯科案,做了一个总结,全写在这份奏章里。

拜发前,叫学生皇甫檀校正,其实就是指点他,让他学习如何写奏章,如何读奏章。

座船行驶地非常平稳,河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水腥味,拂在人脸上,有点凉爽,有些温柔。

海瑞坐在另一边,跟舒友良在下棋,不是围棋,是象棋。

舒友良让海瑞一马一炮,两刻钟下来,海瑞拨动仅存的一名卒、一匹马、一只象、一个士,在舒友良双卒单炮单车单马的如潮攻势下,苦苦支撑着。

“老爷,我让你悔一子。”舒友良笑嘻嘻地说道。

海瑞冷哼一声,继续负隅顽抗。

张道、赵宽、王师丘在外面巡视着,方致远在海瑞旁边坐着,大腿都拍青了。

“方哥儿,你真是条汉子,下棋不语真君子,你宁可把大腿都拍青了,也不愿出声。”舒友良给方致远竖了个大拇指。

船舱里一片祥和,皇甫檀却脸色越发地难看,额头上满是白毛汗。

终于,舒友良啪的一声。

“将军,老爷,你没棋了。”

“输了就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老爷我不放在心上。”

舒友良嘿嘿一笑,转头看到皇甫檀的样子,很是惊讶,“浩举啊,我当年第一回看不该看的禁书,也没你这么紧张啊。”

皇甫檀转过脸,惊惶不安地说道:“恩师的这份奏章,写得让人坐立不安。”

舒友良撇了撇嘴,“我们老爷上疏,那是举世瞩目,一疏出,万千人坐立不安。嘶,浩举,你又不是作奸犯科之辈,何至于读老爷的奏章,读得坐立不安?”

海瑞走过来,淡淡地说道:“浩举是在为老夫担心。

老夫这份奏章一上,算是帮张叔大解了围。万千指责和斥骂,就不会对着正在大行考成法的他,会转向老夫。

老夫会取代张叔大,成为官绅士林最恨的人。”

舒友良吓了一跳:“比张叔大还要招人恨?那岂不是我出门都要被人打闷棍?老爷,要不我们还是悠着点,先让张叔大在前面把仇恨招完了,我们再上?”

海瑞站在窗外,指着外面一处码头,一艘船正在载人。

“看到了吗?那是在干什么?”

方致远探出头看了一下说道:“那是老爷以抚台名义下令各府县不得阻拦百姓向嘉定、上海和吴淞进发,还鼓励上海那边的厂家租船过来接找工的百姓。

这船就是来这些百姓的。”

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携家带口。但他们脸上满是笑容,充满了期待,沿着挑板登上了通往希望的船只。

海瑞看着这些百姓,嘴角挂着微笑,眼眶湿润,悠悠地说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本章完)

594.第590章 皆大欢喜

第590章 皆大欢喜

皇甫檀起身,对着海瑞长揖。

方致远也恭敬地对着海瑞高叉手行礼。

舒友良神情复杂地看着海瑞,顺手把放在桌子上的奏章拿了起来。

“我来看看,老爷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要是真的不对,我得提前准备好逃难的行李和家伙什。”

舒友良翻开,刚扫两眼,脸色就变了。

海瑞在他的上疏里,对苏州会审的一系列大案做了总结,认为江南世家多不法,缙绅不净,士林不实的根本原因,就是国朝对他们过于优渥,使得他们有恃无恐,胆大妄为。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海瑞提出四个解决办法,一是官员致仕不还乡。

从二品以上官员,致仕居住在南北两京,从四品以上官员致仕居住在省会,从七品官员致仕居住在府城,正从八品官员致仕居住在县城。

正从九品官员致仕?

几乎没有,一般官吏熬资历熬年月也能熬到从八品退休,正从九品就致仕,肯定是犯错误被开除的。

海瑞提出的第二个建议就是官绅一体纳粮,废除优免。

国朝没有免除官绅的赋税,只是优免了他们杂役和部分徭役,这一部分正在被张居正用一条鞭法逐渐货币化,当成人头税的一部分。

很多官绅没有足额纳粮,是勾结官府书吏,隐匿大量田地,把应缴纳的田赋分摊到其他自耕农和中小地主头上。

高拱和张居正相继力推的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就是要清厘出隐匿的田地来。

只是这一招在其它省还行,在江南之地就遭到层层阻力。

张居正费尽力气,请旨调动了锦衣卫在南直隶的力量,还请了少府监的商业调查科,手段用尽,才在南直隶清厘出二百三十三万亩田地,其中三分之二还是在安徽等地清厘出来的。

应天府和江苏省,尤其是富庶的三吴之地,就是一毛不拔。

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就不要怪皇上跟你们掀桌子。

南闱舞弊案、禁书案以及大小作奸犯科案,把江南世家豪右的脸面按在地上来回地摩擦,再一起复兴社谋逆案,直接把隐匿田地最多的那些世家豪右,以及为他们摇旗呐喊的官吏、名士大儒们,一波流全部带走。

场子清干净了,海瑞上疏,在江苏和应天府再来一次田地清查。

清查隐匿,重新登记的同时,再把此前的优免全部免除,然后郑重宣布,以后大明官民一体纳粮,一体缴税。

海瑞在上疏里还提出了第三条,摊丁入亩。

张居正正在推行一条鞭法,推行后,国朝的丁银与里甲、均徭等合为四种差银,一起由地方官员征用。

按照祖制,这笔银子并不上缴明中央政府,用于地方各种摊派,实际上多落入官吏的私囊。

海瑞在上疏里提议,把核算下来的丁税平均摊入田赋中,按亩数征收统一的地丁银,不再以人为对象征收丁税。

这只是一种说法,其本质就是万民全税。

只要你有田地,必须纳赋;只要你有交易,就得缴税。

同时所有的赋税全部上缴户部国库,省、府、县负责征收、转运和入库。户部负责核算、验收和复查。

需要返还地方的补贴,征收完结再返还;律法该减免税赋的,也是先征收再减免返回。

并以此建立起完善的赋税和预决算财政制度。

接着,海瑞提出第四个建议,放松对户籍的控制,普通百姓,学生、文人、农民和手工业者可以自由迁徙,到工厂商号公司应工。

当然了,海瑞也提议刑部与户部协商,建立起一套人口出生、居住、迁移等登记制度。

舒友良看完后,不由地连连倒吸凉气。

“老爷,我去送这份奏章吧,顺便回京中家里,请老太太、夫人和哥儿、姐儿们,把行李准备好,随时流浪天涯。”

海瑞坐下来,捋一捋衣袖,“友良,不用如此危言耸听。”

“老爷,不是我危言耸听。伱这上疏递上去,张相是解脱了,你却套进去了。你这四法,尤其是前三条,这是在刨他们的根啊。”

舒友良扳着手指头跟海瑞在算。

“致仕不准回乡,高官只准居住在两京、省会,待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致仕高官全聚在一起,他就不稀罕了。

以前他们回到乡里,三品侍郎的牌子一挂,整个县只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是四五品的致仕知府,回到乡里,也是跺一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物。

投献、兼并和隐匿田地一条龙,垄断县里乡里的买卖,再好善乐施,开办书院,诸生秀才举人一条龙培养出来。”

舒友良摇着头,感叹着。

“只要培养出一两位进士,这富贵又能延续一两代,成为真正的世家。

还有官绅一体纳粮,废除优免和摊丁入亩.老爷,张相的考成法还只是扬着鞭子拿官员们当牛马,你这三法却是把官绅的根全给拔了。”

说到这里,舒友良一脸的无奈,“老爷,你好不容易才当上巡抚,成为一员方伯,要且行且珍惜啊。你真要是把这上疏呈上去,我们又得卷着包袱走人,到处流浪了。”

海瑞只是笑了笑,“你的馆阁小字写得比我漂亮。浩举校过,你帮我抄一遍,用印拜发吧。”

“唉——!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啊.”舒友良叹着气,去另一间船舱里誊抄去了。

入夜,船只停在千墩镇码头。

海瑞站在船楼上,背抄着手,仰头看着星空。

夜空清朗,深邃寂静,仿佛很近,你稍微爬高一点,伸手就能摘到闪烁的星星。但是又很远,当你凝视星空汉河时,发现它正在飞快地远离你。

舒友良拿着一件外套走了上来,披在海瑞的身上。

“老爷,晚上河风凉,多穿一件。”

“谢谢了友良,老夫,还有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啊。”

舒友良咧开嘴笑了,“老爷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有大用处了吧,那还不给我涨工钱。”

“呵呵,不涨工钱。”

舒友良黑了脸,“你这个吝啬老爷,一谈工钱就翻脸。”

“家人需要什么工钱?家里的钱都不是你管着吗?你即不会卷着钱跑路,更不会你吃饱了,老小还饿着。

一口锅里吃饭,要什么工钱?没工钱,涨什么工钱?”

舒友良看着海瑞,笑了,“老爷这句家人,把我栓了二三十年了。”

海瑞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又背抄着手,继续看夜空。

看在眼里的舒友良问道:“老爷,案子审完了还心烦?”

“就是审完了才心烦。”

“是不是因为案子里有构陷的嫌疑?”

海瑞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舒友良。

“构陷?你知道什么是构陷?”

“好,那不是构陷,那只是借题发挥。”

舒友良嘴巴巴拉巴拉地说起来。

“徐琨这等纨绔子弟,说是去秦淮河嫖妓不给钱,跟茶壶老鸨打起来,我信。你说他们要准备家伙什造反,我是一万个不信。

他们那些檄文反文,还有那所谓的弑君计划,就是图个嘴快心里畅快。这些公子哥,以前过得太顺了,反正有家里兜底,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老爷,他们也就是敢说而已,做,肯定是不敢做的。”

海瑞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着清朗的夜空。

“还有天界院那些兵甲,就是笔糊涂账。尤其是火枪,简直就是败笔。苏峰办事有点糙啊。略知军中之情的人都知道,朝廷对火枪控制得多严厉啊。天界院那帮秃驴居然能搞到一百支火枪,佛祖送的?

而且还没有扳机弹簧这最要紧的部件,天界院秃驴拿着干什么?

估计中圆和尚看到目录清单,也是懵逼的,我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居然连火枪都能搞到手了。

可是没有扳机弹簧,打不响的火枪拿来干什么?当烧火棍吗?”

舒友良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锋一转。

“老爷,那又如何?

谋逆弑君这种事,不要说去做,就是想都不能想!徐琨这些世家子弟,居然敢筹划谋逆弑君之事,即使有被引诱唆使的嫌疑,可他们心里没有这个念头,怎么会被勾起来。

所以说,判徐琨等人谋逆,不冤。还有被牵连的这些世家文人们,也不冤。皇上苦口婆心给他们说,给百姓一条活路,松口气。

可他们怎么做的?老爷你又不是没看到。”

海瑞的眼睛闪着光,“是啊,东南这些大善人不除干净,这里的良善百姓如何得安宁。徐府一家哭,六百多家哭,好过东南满地哭。数千人哭,好过数十万百姓哭!

士林骂我也罢,毁我也罢,反正我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舒友良眉开眼笑:“老爷,这就对了,只要把这些恶虎凶狼砍死了,你管它是用菜刀还是柴刀?顺手的话,石头砸也行。

说到石头,老爷啊,不要看不起茅坑的石头,不管什么达官贵人,只要他在蹲坑时,往坑里砸一块石头,你看他会不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海瑞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爽朗笑声就像夜空落下的繁星,在寂静如镜的河面上跳跃,在夜色中飞散,飞入空中,化回灿烂繁星,在恬静的东南山河上空,摇曳闪烁。

京师通州码头。

杨金水带着人恭送南下的李贽等人。

“卓吾先生以礼部尚书衔,出掌南京国子监祭酒,今日启程,万众瞩目,百生期待。皇上派咱家,到此相送,愿卓吾先生,南下之路,顺风顺水。”

还是那么削痩,但精气神已有开宗立派大宗师气质的李贽,笑着拱手道:“臣谢过皇上圣恩。”

杨金水从王梁手里接过一本书,递给李贽。

“卓吾先生,这本书是皇上一些小小的想法,送给先生,还请指正。”

李贽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此书,“皇上的圣录,臣不敢妄言指正。”

他看着书封面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辩证法与唯物主义》。”

站在对面的杨金水说道:“皇上天纵英才,总是说些微言大义的话。咱家出来时,皇上再三交代,他期待着你对此书的宝贵意见。”

李贽神情严肃地答道:“请转禀皇上,臣一定会认真拜读,每天写一份读后感,写出臣读此书的领悟,呈交给皇上。”

等李贽一行人的官船远离码头,杨金水带着王梁上了马车,回京师城里。

哒哒的马蹄声,以及哗哗的车轮声中,王梁小心地说道。

“干爹,苏州八百里急报,海公把南边的天捅了个大窟窿。”

杨金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地说道:“皇上曾经问过张相,问过赵老先生,问过我。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王梁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是干爹在传授秘诀啊。

“咱家一直不明白皇上的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大致明白了。”

王梁连忙捧了一句哏,“儿子还是稀里糊涂的,还请干爹教诲。”

“梁儿啊,记住了,现在啊,吏是我们的朋友,诸生秀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需要荣华富贵,按照时新的说法,叫做努力追求进步。

而这些,皇上和我们能够为他们提供。

一拍即合!”

王梁又连忙捧问了一句:“干爹,那谁是我们的敌人呢?”

“某些官员、举人、进士以及名士大儒等官绅世家,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守着原有的权势和利益不肯放手,那我们就利用我们的新朋友,那些吏,那些诸生秀才们,去打倒他们,从他们手里拿走那些权势和利益。

然后三七分,皇上拿七,剩下的三成,我们悄悄地分成七成,再把剩下的三成打扮的花枝招展,然后敲锣打鼓地给到我们的新朋友。

皆大欢喜!”

王梁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附和:“干爹说得没错,确实是皆大欢喜。”

杨金水问道:“车子是直奔西苑的吗?”

“是的干爹。上车前儿子就交代过车夫和护卫。”

“好,咱家还要赶着去西苑上课。皇上给张相、赵老先生、胡老先生和咱家上的课。”

“皇上上的课?干爹可真有面子。儿子斗胆问一句,请问皇上上的什么课?”

杨金水矜持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右手得意在封面上抚摸着。

王梁看得真真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政治经济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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