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撕破脸

“臣不懂陛下的意思。”陆卿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脸上依旧保持着淡定。

“那余长史就是祝成家的女儿,我赐婚给你的娘子,你真当我不知道,竟然到了这会儿还想要装傻抵赖?!”锦帝一拍面前的桌案,大声斥责道,“若不是念在多年的父子情分上,我会任由你这般胡来,将一个女子扮了男装带在身边,就连公事也有插手?!

这许多年来,我对你在外面的许多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念你年少不易,想要多给你一些照拂。

哪怕你先前不顾旁人忌惮,打着出外云游的旗号跑去朔地,去替你那岳家解决麻烦,甚至还鼓动了工部白侍郎,将水引入朔地去,我可曾责问于你?!

这些事,换在别人身上,分分钟都可以让他掉了脑袋。

唯独在你这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没有同你计较过,结果偏偏你又要得陇望蜀,明知道我最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们做的事情是什么,你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让你们兄弟远离藩国,不要轻易越界,更不要自作主张,你把能越的界都给我越了个遍!

我不让你去梵地,你偏偏招呼都不打一声,偷偷摸摸跑过去,还跑去给梵王开什么药方!

若不是你的一意孤行,会招惹出现在这么棘手的麻烦吗?!

如今,那梵王的侄子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偏偏这个侄子又不是普通的侄子而已,而是梵王原本属意要继承他王位的人。

这样一闹,就算我想大事化小,也总要给梵国一个过得去的交代才行,不能无所顾忌。

我日日夜夜为此事发愁,食不知味,夜不安寝,也不用你感恩戴德,最起码也不能是现在这般,好像倒是我做错了什么,辜负了你似的。”

锦帝这一番话说完,在场所有的人里面,就只有高公公一个人面露惊讶,诧异地把祝余打量了一番。

陆朝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当着锦帝的面,似乎并没有打算假装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别人可以没有反应,祝余却不能。

若是锦帝没有把这些事情挑明,她还可以装傻装到底,现在人家都把话挑明了,自己这个“理亏”的人自然不能再梗着脖子。

于是她立刻一个头磕在地上:“臣妇祝余,拜见陛下!

此前是臣妇不甘心窝居后宅,所以才央着王爷带我出去转转,之后也是臣妇仗着自己从小就胆大……王爷一直都很有分寸,不该我知道的从未与我说起过。

归根结底,是臣妇的不是,请陛下责罚!”

“与她无关。”陆卿等祝余说完话,也跟着开了口,“是我要她与我一起的。

大锦律例并无明文规定,女子不可以参与到查案断狱之事,只不过是在过去的岁月中,从未有过这般有胆色的女子,这才形成了现下这种只有男子能外出行走的局面。

法无禁止即可为,陛下可以责怪我莽撞冒失,祝余并无过错。”

锦帝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陆卿:“我本来只是没想到祝成能生出如此胆大的女儿,现在你倒是也让我开了眼。

陆朝替你说情,你不言不语,我与你推心置腹,你眼皮都不抬一下,更不曾为自己争辩。

我不过是提了你娘子一句,你便立刻开口回护。

这里面的轻重亲疏,倒是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此事您秉公处理就是了,臣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说情。”陆卿腰杆不直,并不去回应锦帝的话,而是直截了当道,“这些年来,归根结底臣也不过是一个替陛下做一些不能拿到台面上去说的差事的那么一个人而已,帮陛下处理一些陛下不好开口的事,替陛下维系一个体面。

陛下过去一直是一个爱护功臣,体恤老将的君王。

现在梵王侄儿既然让陛下为难,那臣也愿意为陛下分忧,再尽臣的本分,帮陛下树起一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明君的样子,也算是臣‘物尽其用’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几乎就等于是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扯掉了一样。

锦帝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做金面御史的这些年在外面替锦帝查的真相,背的黑锅,卖的人情。

就算是不知道陆卿就是金面御史的人,也一样被这一番露骨的说辞给生生吓了一个激灵。

高公公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那一口气就硬是没敢吐出来,俩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陆卿就好像活见鬼了似的。

陆朝扭头看向陆卿,微微皱起眉头,不等锦帝开口,先一步斥道:“陆卿!你这是做什么?清者自清,何必如此意气用事!

你说这种气话,怎么对得起父皇花在你身上的心思,怎么对得起我千里迢迢特意跑回来帮你洗脱罪名?!

你不要寒了父皇的爱子之心。”

陆卿淡淡一笑,摇摇头:“胥王此言差矣。

我与陛下之间,本就只有君臣之谊,何谈父子之情?

放在平日里也就罢了,这种时候,梵王的侄儿讨要说法,麻烦都到了眼前,我若是还继续惺惺作态,那未免太看不清楚自己的斤两,也太让陛下为难了。”

高公公在一旁脸都要青了,估计是实在胆战心惊,生怕陆卿再这么继续说一些触怒锦帝的话,真把锦帝给惹怒了,周围的人都要跟着遭殃,于是也顾不得许多,站在锦帝侧后方,把手举在胸口忙不迭地冲陆卿摆动,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锦帝却出人意料的并没有表现出震怒来,只是皱起眉头,盯着陆卿,一言不发。

一时之间南书房中的空气都快要结冰了似的,感觉张开嘴就能够哈出一口白气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锦帝才开口:“你去梵地的时候,是不是在那边听到了什么传闻?”

陆卿淡淡一笑:“陛下是怕臣听到哪一种传闻?

我只不过是凑巧听到了一些与我那些一夕之间便都离奇毙命的族人有关的说法,一些所谓的真相罢了。

不知这是不是陛下所忌惮的那一类?”

第539章 当年事

陆卿的回答一说出口,迎面便飞过来几本折子,兜头朝陆卿砸了过来。

那一沓折子虽然单看每一本都不算特别厚重,但是架不住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劈头盖脸砸过来,正中陆卿面门,把他的头都砸得歪向一旁。

折子哗啦一声掉落了一地。

高公公也被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把脸埋在袖子里,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锦帝站在书案后面,因为气愤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青筋暴露,看起来也着实是被气得不轻。

他看着一丝血迹顺着陆卿被砸中的额头缓缓渗出来,顺着额角往脸颊上一点一点流下去,皱紧的眉头又微微松了松。

“人死不能复生,我一直以来,都不希望你被过去的事情裹挟,那会让你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所以很多事情,我此前并没有主动与你说起过。

你那时候毕竟只是一个不记事的婴孩儿,我希望你能够活得轻松自在,不要被那些已经注定无法挽回的事情牵绊住。”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反方才的勃然大怒,语重心长道:“但是随着你一天天长大,我也知道,你或许是因为血脉的牵绊,或许是受外面风言风语的影响,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打探当年的事情。

我没有阻拦你,还让你做金面御史,给了你一个外人不知晓的身份,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还调了尺凫卫供你差遣。

你说得对,你这个金面御史的确帮我分担了许多我不便亲自过问、亲自插手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呢?

你私下里对当年事的打探,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并没有过问太多。

结果呢?过了这么久,没想到你并未查出当年事情的真相,反而还跑去外面受人蛊惑,道听途说,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锦帝说完,缓缓叹了一口气,仿佛方才拿一摞奏折砸向陆卿的那一个动作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姿态有些颓然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公公也慌忙在一旁伸手试图搀扶,生怕锦帝不小心伤着。

陆卿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鬓边,不过他就好像毫无察觉似的,垂着眼,目光从面前的那些凌乱的奏折上面扫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向锦帝。

“陛下似乎有些健忘了。”陆卿语气如一潭死水般开口说,“尺凫卫虽然听我差遣,做的却也是在陛下与我之间传递消息的事,归根结底,他们都是陛下您的眼睛和耳朵。

您若不愿意,有他们在侧,我在外面又能查得到什么呢?

我能看到的,也不过是陛下您想让我看到的罢了。”

锦帝脸上的表情在陆卿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就变得十分复杂了,似乎有些伤感,又有些失望,更多的自然还是愤怒。

“好,好,好!”他长叹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既然今日你我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当年的事情,就干脆由我来亲自告诉你好了!

当年你祖父和你父亲带领族人随我一同征战,四处平乱,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就在我准备寿礼的前夕之间遭遇横祸。

那天是你祖父的大寿,我本意是要亲自过去套一杯寿酒喝一喝的,无奈事务缠身,只好令人送了好酒过去。

不曾想过了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听闻了噩耗。

之后,立刻亲自带人赶了过去,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院子咽了气的男女老少,一番搜查后认定并无活口,全都已经死了。

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听见一旁的屋子里似有婴儿嘤咛,又好像猫叫,于是令人过去查看,结果从墙壁的暗格当中发现了你。

你那会儿还在襁褓当中,不会自己躲进暗格当中,于是我叫人仔细查看,发现你家人及族人宾客皆死于前庭,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像是中毒暴毙,其余仆人也大多是在陈尸于前庭,只不过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唯有一个乳母打扮的妇人死于内宅院子里头,同样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而你被发现的那一间房,距离乳母死的地方也不过隔着一个院子而已。

当时有人推测,应该是那位乳母需要照顾婴儿,所以被留在内宅之中,不用到前面去伺候宴席,也没有和其他人吃一样的东西。

她应该是在内宅听到了什么声音,察觉到有些不对,所以把你提前藏了起来,之后找机会想要跑出去查看或者求救,但最终还是遭了毒手。”

陆卿面无表情地听着锦帝讲述,陆朝也认真地抬眼看着锦帝,听他说话。

关于陆卿族人的事情,这么多年来,锦帝始终讳莫如深,他身边的人要么为了迎合他,要么出于别的目的,大部分也都不提不讲。

所以这一次不止陆卿,就连陆朝也是头一回听说当年的那一桩惨剧。

“当天晚上,经过了仔细清点,你全族上下,包括家中女眷和仆人在内,几乎无一幸免。

除了被藏在暗格里面的你之外,在核对家中下人名册的时候,最初发现少了一个仆人。

此人不是你们家的家生子,是你祖父与父亲随我一路平乱的时候,途中收下的饥民。”

锦帝说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过去和陆卿的祖父等人一起打交道的过往,似乎有些伤感,顿了顿,缓了一口气,似乎说起这个话题来还是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一旁的高公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帮他倒了一杯茶递到手里,好让他能够润润嗓子。

“我也派人立刻出去四下寻找,过了一段时间,倒是找到了,”锦帝喝了几口茶,开口继续说,“被找到的时候,他的尸首就在良州地界的一条河边上,面朝下泡在河水的浅滩中,已经被鱼给啃食得不成人样,要不是身上穿的是你家中下人的衣服,恐怕都很难辨认。

不管这人是趁乱逃跑的,还是吃里扒外给人做了内应又被灭口的,至此你那一门除了你这个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婴孩儿之外,就再没有旁的活口,事情也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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