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准备治疗

陈雯的病,是库欣综合征,但又不是库欣综合征。

孙立恩看着哭泣的沈轻眉,心里五味杂陈。从医生的角度来讲,其实他更希望陈雯的病只是单纯的库欣综合征。这样只要移除她脑垂体腺附近的肿瘤后,就可以彻底治愈。

但包虫病不行。

包虫病大概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寄生虫疾病之一。它对病人的伤害可能会非常严重,甚至导致死亡。但也有可能伤害小到始终没有症状表现。可能直到病人因为其他原因接受手术才会被发现,也有可能直到病人自然去世为止,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包虫病的症状和严重程度,进展和持续时间,都取决于三个最关键的因素——虫卵究竟顺着血液落在了哪个器官上,它们究竟长了多大,以及到底有多少个虫囊。

包虫病的虫卵就像是开始随着血液和淋巴系统扩散的癌症一样。进入脑部,它就是脑包虫病。进入肺部,它就变成了肺包虫病。最多的案例是虫卵通过肠道后,直接跟随血液进入肝脏。肝包虫病,又被称为“牧区癌症”。

和传统意义上的吃药驱虫就能康复不同。人类目前制造出的药物中,没有一种能够治愈包虫病。只有通过外科手术,尽可能干净的摘除掉所有的虫囊,才能够对包虫病进行治疗。

而那二十七个虫囊的位置……孙立恩光是想想都觉得绝望。虫卵随着血管在脑组织里到处穿行,然后在深处的脑组织里停留下来。随后慢慢发育成一个个虫囊。

脑组织深处有虫囊,就像是豆腐里面镶嵌了豌豆。要在不破坏豆腐的情况下摘除豌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用手术器械从豆腐里取出豌豆,就意味着必然会带来手术损伤。人脑的具体作用机理,现代医学仍然无法完全明确。虽然可以根据虫卵的不同位置来规划一个最少伤及大脑的手术入路方案,但这仍然不能避免损伤陈雯的脑部功能。最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损伤。可能只是变成色弱,左右颠倒。但也可能人格错乱,丧失记忆,甚至直接变成植物人。

“如果是包虫病,她的康复过程可能会很漫长。甚至病情还会有反复。”孙立恩做了几次深呼吸,继续向着已经快崩溃的沈轻眉解释着。他之前提到的活检,全称为“定向立体脑内病变活检术”。按照现行标准,属于标准的三级手术。需要报告给科主任,并且由高年资的主治医师或者副主任医师进行手术。

“这个活检手术会由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徐有容主持。”孙立恩擅自提前批准了徐有容的职务晋升。“她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那个学校的神经外科水平是世界第一。”

沈轻眉签了字。

陈雯的病情并没有因为确诊脑包虫而变得稳定。她胸口上的坏疽仍然存在,而且还在继续加深。在柳副院长的干预下,四院的神经外科和普通外科很快就组织起了一支精干的手术团队。神经外科方面由徐有容出马,她还带着自己早上给林兰做手术时的那个助手。而普外方面则派出了号称宁远乳腺第一刀的赵赛娟教授。

赵赛娟教授和血液内科的黎教授是同事。但她同时也是黎教授的老前辈。今年已经79岁的赵赛娟教授是被宁远医学院特意返聘回来的特聘专家。近60年的行医生涯中,赵赛娟教授做过的乳腺手术多达上万台,国内想要找一个能和赵赛娟教授有同样丰富的乳腺手术经验的医生,几乎是痴心妄想。

由于手术位置入路的关系,陈雯只能坐在手术床上。头部被固定器牢牢拉住,而徐有容则会坐在她的面前,操纵采样针穿过她的鼻腔,进入颅内。

而在这期间,年近八旬的赵赛娟教授将和自己的学生以及助手们一起,监控着陈雯胸口部分的坏疽进展。如果她们认定,坏疽将突破腹壁,那脑部取样手术就会直接停止,转而进行乳腺切除术——陈雯的心脏早上遭受过心梗的侵扰,她的身体状态实在太过虚弱。如果发生坏死性筋膜炎,陈雯面临的风险会比一般人高出太多。

这次手术没什么可看的。虽然是由刘主任任命的“主管医生”,但孙立恩也实在没工夫去手术室里旁观陈雯的手术进展——他还有三个病人要操心。至于陈雯究竟需不需要切除乳腺,或者什么时候切除,孙立恩相信赵赛娟教授肯定比自己更清楚。

除了帮不上忙以外,让孙立恩留在抢救室的原因还有一个——郑筱萸的脑脊髓液检查结果出来了。

“检查出了大量的苍白螺旋体。”护士长胡静把检查单递给了孙立恩。“肝活检的结果还没出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先按照神经性梅毒来治疗。先给他上强的松。”孙立恩放下了那张检查单,神经梅毒意味着梅毒病程已经进入晚期。此时如果贸然使用青霉素,大量死亡的苍白螺旋体会向人体内释放大量毒素和废物。从而引发全身性的免疫反应。这种名为“赫氏反应”的免疫反应会造成患者头疼,发烧,肌肉疼痛,呼吸急促,甚至引发肺部弥散性凝血,最终导致病人死亡。而在正式的抗生素治疗前使用激素,则能够有效的抑制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活性。从而减弱甚至完全避免赫氏反应的发生。

另一方面,从一嘴四川话的蒋伦医生那里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那位习惯性撩汉的中年妇女,以及一大批“跟了她很久”的年轻小伙们,血液检查中梅毒全部都呈阳性反应。这位大妈正在给其他那些“跟了她时间不长”的小伙子们打电话联系。估计还得有个六七十人。

同时查出了接近100人的阳性梅毒反应,宁远疾控中心的值班人员接到第四中心医院的电话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本章完)

第35章 交易

疾控中心的专家正在赶往第四中心医院的路上。下午三点的宁远,气温回暖,初冬的萧瑟中,竟然硬生生多出了几分暖意。

一百多号的梅毒反应需要做卡统计,这是疾控中心派出一名工作人员的主要原因。而陈雯脑子里那27个疑似脑包虫囊,则是疾控中心派出四位寄生虫方面专家的主要理由。宁远市本身并非牧区,也不与任何牧区接壤。因此这四位专家实际上都是专攻研究热带寄生虫方向的。

出于保险起见,宁远市疾控中心不仅派出了中心中所有的寄生虫类专家,同时还用最快的速度向上级疾控中心报告了陈雯的病例。

很难说在这一连串的反应中,有多少步骤是因为沈轻眉的身份,以及她的裕华集团而加速了的。但宁远市疾控中心,的确也表现出了非常罕见的高效率。在陈雯的探查手术刚刚准备开始的时候,那只被陈雯父亲重金买来的藏獒就已经躺在了疾控中心的解剖台上——为了尽快确诊,疾控中心甚至派出了自己的移动病理检验实验室。

藏獒“那木卡”是一头接近200斤重的大狗,为了尽快将它压制住,动物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动用了六把麻醉枪,折腾了足有二十多分钟。

疾控中心的结果和检验室里的活检结果,几乎是同时送到了抢救室里。刘堂春搓着自己的脑袋,接连唉声叹气。

“既然情况已经稳定了,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柳副院长站在刘堂春面前,耐心向他做着工作。“沈总愿意用直升机把陈雯送到首都去,那除了同意以外,我们也不需要再有什么反应。反正一个小时七万块的费用她也出得起。”

“这不是什么钱的问题。”刘堂春无奈道,“包虫病引发库欣综合征,这个诊断我是很佩服小孙的。但是反过来说,这个病例的诊断里有太多不合情理的地方。我还是希望能够搞清楚以后,再让陈雯转院——解决了库欣综合征之后,其实就没有急症了嘛!”

柳副院长摇着头,“病人意愿的优先级别是最高的。在确认坏疽停止发展之后,我们没理由继续把她留在医院里了。”

“你少来这套。”刘堂春急眼了,“这么罕见的病例,你就舍得交给同协那群家伙?”

“病人的个人意愿……”柳院长还在装复读机。刘堂春却敏锐的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动摇。

沉默片刻后,刘堂春忽然提出了条件,“如果最后能发个SCI论文,那就让有容当第二作者。”

柳院长复读的声音大了一点。但是表情则有些不屑。

看着刘堂春没什么表现,柳院长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只有刘堂春一个人后,咬着牙道,“你当我老糊涂了?这种案例,只要继续追下去,别说什么普通SCI,新英格兰,柳叶刀,Brain,发哪个不行?”

“那你还要把人让给同协?”刘堂春看出了柳副院长的打算,干脆不准备接招,双手一举表示投降,“反正我人微言轻,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小急诊科副主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感叹道,“小孙靠这个抢救案例,凑个普通SCI病例报告出来倒是没问题。可是光凭脑内病变组织活检,你们科里的徐有容连个中文核心都发不出来吧?”

约翰霍普金斯毕业的徐有容那可是柳副院长心头的一块肉,一听这话,柳副院长立马就软了下来,“老刘啊……有容现在正是评职称前最重要的时期,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论文……”

“那你还放人走?”刘堂春头疼道,“你要想上新英格兰之类的,没有详细的后续跟踪,那群编辑肯定不会收文章的。”

“我是副院长。”柳副院长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我不方便直接去和患者家属沟通。”

“现在知道骑虎难下了?”刘堂春幸灾乐祸,“当副院长有什么好的?工资不比那些科主任多,还每天都一大堆破事儿。三天两头开会检查,你这是专职送瘟神呐。”

柳副院长摊了摊手,“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他敲了敲刘堂春面前的桌子,“我这次就厚着脸皮了。老刘你要去把患者劝回来,而且还要让她心甘情愿的在咱们院里做完后续的脑科手术和康复。”

“然后呢?”刘堂春一脸看见什么奇怪生物的表情,“然后论文还要让徐有容占个大便宜?”

“有容做手术太多,不太擅长写论文。”柳副院长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是厚着脸皮,那就不如干脆连脸都不要。“你们写的论文,要给有容一个第一作者。”

“你咋不上天呢?”刘堂春直接翻了脸,“副院长了不起啊?长个嘴你就瞎嘞嘞,啥事儿都不干,就想塞个人进来当共同第一作者?”久居宁远的刘堂春,急眼之后会说一口流利的沈阳话。“嘎哈啊?嘎哈啊?抢啊?”

柳副院长苦笑着连忙摆手,“唉,不要这么激动。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嘛。我这辛辛苦苦的求爷爷告奶奶,还不是为了把人家小徐彻底绑在咱们第四医院上?约翰霍普金斯出来的医学博士,还是专攻神外的!这种人才,就算是放在北上广深,医院的人事科只要能抢到人,绝对不会介意把同行的脑浆子打出来。”

“我不管。管那玩意干哈啊?”刘堂春干脆犯起了浑,“啥都不干就要抢功劳,没这个道理!”

主任和副院长正在办公室里如同两个小孩一样,争吵着冰糖葫芦的分配案例。另一方面,孙立恩正在给蒋伦医生帮着忙。就算疾控中心又派来了一名工作人员,可光是给这些新确诊为梅毒感染者的年轻小伙子们填写存档卡就能够忙死他们。作为确诊医师的孙立恩也难逃其咎,只能从抢救室里出来,顺便帮他们填些报告卡。

魏金水的手术结果相当不错,董昕顺利的在他脑动脉瘤中放入了一个铂金弹簧圈。依靠这个弹簧圈,他基本上能够重新恢复正常的生活。这让孙立恩在焦头烂额的忙碌中,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两个,最多两个。”刘堂春和柳副院长也终于达成了共识。“一个规培提前转正的考试许可,一个实习护士的定向录取。”柳副院长肉疼的直吸凉气,但最后,却也只能同意了用这两个名额,来交换徐有容的“共同第一作者”资格。

刘堂春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毕竟能用徐有容的名头给孙立恩做共一,对论文的审核通过也有比较大的帮助——那些科学期刊的编辑们,其实都是势利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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