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卢镗的怒火

卢镗听完石井三兴的话,气笑了,笑着笑着,脸上露出悲凉之色。

东倭把我们的底细摸得如此彻底,大明东南沿海被东倭袭扰了上百年,却还是麻木不仁,一点都没有想着去了解这个隔着一水的敌人。

卢镗挥挥手:“好!你们的答复本督收到了。你回去吧。”

石井三兴起身看了看,看到卢镗神情凝重,心里暗喜。

好,明国的水师提督被我们鬼武藤的妙计给吓到了。

果然,明国人都是这样色厉胆薄。

石井三兴暗地里鄙视了一下,转身离开,跳上快船,站在船头,昂着头,仿佛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往码头而去。

几位副将和参将围了过来。

“提督,松浦堂欺人太甚了!”

“提督,给他们一个教训尝尝!”

一位老成的副将开口道:“提督,万万使不得。刚才东倭使者说得没错。我们一开火,就是擅开边衅。

当年九边多少名将,就是这条罪名,被朝廷斩杀,首级传檄九边。”

另一位年长的参将附和道:“提督,东倭对我们的底细了解得非常清楚。他说的确实没错。

我们追击到此,没有奉王命。就算大获全胜,斩杀了谢大脑袋和池三金这两股海贼,回去后东倭派出使节,去朝廷告我们一状,提督,你就危险了!”

卢镗站在船头,看着万里海波。

波澜起伏,无边无际。

“去年,我随胡部堂等人回京述职,见到了世子。”

卢镗缓缓说道。

“世子知道我是浙江水师提督,再三叮嘱我。说我大明建立水师,为的就是掌握制海权,御敌于海上,不让沿海百姓再受海寇之苦。

不再受海寇之苦啊!”

卢镗潸然泪下,扶着船舷愤然道:“从洪武年间,我朝东南沿海,就开始备受倭寇之苦。断断续续,连绵不绝。尤其以嘉靖年间最烈。

数十万军民百姓,死伤于海寇之手。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我大明水师,有三宝太监率领,七下西洋,兵势之盛,威慑天下。那时,是我大明东南寇患最轻的时候,也是沿海百姓最安居乐业的时候。

现在,大明水师还在,却连沿海的父老乡亲们,都护不住。”

他转头看着众将:“兄弟们,我们都是从剿倭战场上,一刀一枪地拼出来的。多少兄弟同袍,倒在了我们身边。这倭寇却像是杀不完,斩不绝一般,为什么?”

卢镗指着远处的平户港,恨然说道:“因为有它!有平户港,有松浦党!我们杀了一批,他们又运去一批!

他们就像一群群蝗虫,飞到我大明,吞噬万民,草木不生。他们就是一窝窝蚂蟥,趴在我大明,吸血吃肉,残害百姓!

他们不除,东南沿海何有安宁!”

众将默不作声,众军士默不作声!

“听听他们的答复,何等傲慢!他们派出强盗到我们的家里烧杀抢掠,我们追来了,他们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包庇强盗和杀人犯!

我们能忍吗?”

卢镗掷地有声地问道。

“如果我们能忍,我们就不是大明水师,我们是踏马的狗娘养的!”

卢镗大吼的声音点起了全营将士们的怒火!

数千手臂高举着,如林如海。

“不能忍!”

“打他狗日的!”

声音震天,掀得大海波澜激荡。

“众将听令!”

“在!”

“列队出战。快船队、哨船队出前,谨防港口冲出的船只。主力船,列队海面,炮击平户港。

其余船只巡哨两翼,掩护后翼!”

“是!”

“诸将全力以赴。朝廷但有怪责,由我卢某人一力承担。”

众将面面相觑。

“现在伱们想东想西干什么!东南被倭寇残害的数十万军民冤魂,在天上看着我们,看我们如何向倭寇老巢倾泻怒火!”

“是!”

众将齐声应道。

两艘快船在四艘哨船的掩护下,冲进平户港,绕着水面绕了两圈。

松浦党的船只马上起锚划桨,追了上来。

快船绕了三圈后,把码头、停泊船只、岸上设施以及稍远点的城下町都绘制成简易的地图,调头往回走。

松浦党的桨船追了一会,看到明国水师的快船和哨船回到了密密麻麻的船队中,徘徊了两圈,悻悻地调头回来。

卢镗看着呈上来的简易地图,开始部署。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码头,船舶聚集的最为密集,用臼炮,装开花弹。”

“这里,还有这里,这两处码头突出,离港口出口很近,点六艘速度快的炮船,直插过去,一字排开,用长炮打,打完后调头就出来。

前队的快船和哨船注意掩护。”

“这里是码头仓储区,与城下町相连。东倭的房子都是一个鬼样,矮小连片,喜欢用木料修建,上火箭弹!”

“打完后,主船突前到这里,用最大的长炮对着他们的本丸城来上几炮。”

“是!”

平户城本丸。

听完石井三兴的回报,众人眉开眼笑。

四位家老纷纷出声奉承松浦隆信。

“藩主神机妙算!”

“藩主威势震天,明人终究还是折服在你的威势之下。”

“哈哈,上百年了,明人还是这个样子!”

松浦隆信仰头大笑,得意洋洋。

“轰——!”

几声巨响传来,震得平户城本丸瑟瑟发抖。

“大筒!这是大筒发射的声音!”

松浦隆信大声尖叫道。

“谁在放大筒?南蛮人吗?最近没有南蛮人的海船来!”

众人惊慌地乱叫道。

“报!”

有传令兵在门口禀告。

“什么事!”

“是明人船只,在对我平户港开火!”

“纳尼!”

松浦隆信从榻榻米上一跃而起,向室外冲去,到了玄关处,木屐也不穿,直接向本丸的挑台上跑去。

四位家老和石井三兴紧跟其后。

在平户港外,十余艘海船一字排开,甲板上不断地腾起黑烟,冒出火光,然后一枚枚炮弹在空中划过,落在平户港停泊船只最密集的三处码头上。

炮弹落下,或几息,或十几息,突然炸开,腾起一团火光,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被波及到的人,血肉横飞,船只木板碎屑到处飞溅。卷在一起的帆布被点燃,船舱开始冒黑烟。

有六艘明国海船,扬帆成一字型闯入平户港,然后一字排开,用左舷对着最外面的两处码头上停泊的船只,轰轰地开炮。

炮弹笔直飞出,狠狠砸在一两百米外的船只上,打得碎屑乱飞。打在甲板上,会直穿过去,打出一道凹槽。

打在船舷上,直接打出一个黑洞。

看上去船体像是把这枚炮弹吞掉了,但是看着船体左右摇晃,就知道打进去的那些炮弹,在船体内部给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打了三轮炮弹后,这六艘船调转船头,飞快地驶出平户港。

松浦隆信双目欲裂,痛苦大叫起来。

可是他的大叫声,被天空中传来的呼啸声掩盖。

从平户港外十几艘海船上,腾起一团团的黑烟中,升起一个个火星,它们像长矛,尾巴拖着火光,在空中飞过,掠过平户港码头,重重地落在仓储区和附近的城下町。

嗖嗖,又一轮火箭弹飞起来。

一口气发射了六轮,近百枚世子火箭弹把仓储区和城下町点成了一团团篝火。然后风助火势,迅速连成了一片。

整个仓储区变成了火海,无数的货品在大火里化为灰烬。

半个城下町被点着了,无数的人在火海中惨叫奔走。

松浦隆信看着平户城满目沧痍,如同末日的一幕,差点晕厥过去。

四位家老和石井三兴惊恐地对视着。

什么时候,明人变得这么凶残了!

砰砰,几声炮响,

四枚弹丸直飞过来,把他们身后的本丸,砸塌了一半。噗通掉下来的碎石瓦砾,把他们全埋在下面。

(本章完)

第68章 大同镇高山卫

嘉靖四十三年,六月。

大同镇高山卫。

“时良,前面就是虎口峪。”骑在马上的胡宗宪指着前面的边关隘口说道。

潘季驯举手遮在眉边眺望了一会,感叹道:“果然地势险要。”

胡宗宪兴致很高地说道:“是的。这里是连接大同和宣府的要道,朝廷在这里设了高山、阳和、天成三卫,重兵扼守。”

潘季驯感叹道:“汝贞用心了。出居庸关,一路上军纪肃正有序,关隘修葺一新。”

“唉,不瞒时良兄,到宣大这些日子,我越巡越心惊。触目惊心啊,夜不能寐。宣大山西,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暗礁漩涡重重。”

潘季驯答道:“所以皇上才把你派到这里来。世子殿下也对你寄予厚望。”

都是世子党骨干,说话没有那么遮掩。

胡宗宪开口道:“胡某其余的不怕,就怕辜负了世子殿下对我的期望啊。”

“汝贞过谦了。东南局势复杂,我们都心知肚明。汝贞能够一力降十会,大刀阔斧,剿除了倭患,绥靖了地方,还百姓安宁,居功甚伟啊。

山西、宣大,再复杂,能复杂过东南去?汝贞不要妄自菲薄。”

胡宗宪连忙说道:“时良兄身为世子侍讲,也是知道情况的。东南剿倭,凶险重重。要不是世子提出建立统筹处,剿倭粮饷难继。”

潘季驯点点头,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倭患跟东南世家牵涉甚深。

为了阻止胡宗宪顺利剿倭,除了攻讦他是严党爪牙之外,断其粮饷也是重要手段之一。

毕竟世家跟东南地方官员我中有你,伱中有我,十分密切,暗地里搞手脚,很简单。

“后来世子又叫臣建立水师,巡弋外海洋面,断倭寇根源,扼海商命脉,再加上斩杀了五世家为首的大小二十几家通倭地方世家,这才让那些混账暂时畏惧。

但臣知道,最重要的是世子殿下在朝中稳住了徐阁老。”

潘季驯赞同地点点头。

徐阶是江浙党领袖,东南世家代表人物。又老谋深算,在朝堂上势力根深蒂固,他要是出手,远在地方的胡宗宪肯定扛不住。

多亏了世子斗智斗勇,先是利用风烛残年,但手段老道的严嵩,顶了一把。

再把高拱为首的晋党引入内阁,扼制住徐阶,使其不得不与高拱一党周旋,没有什么精力去搞胡宗宪。

潘季驯想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一声:“先是江浙一党,现在是晋党.汝贞难,世子也难啊。”

胡宗宪也十分感慨,“幸好皇上体恤,派张叔大去巡察蓟辽一线,派时良你来巡察宣大山西一线,要是换做其他御史来,鸡蛋里挑骨头,我和子理都没法做事了。”

皇上现在是摆明了,铁了心要把皇位隔代传给世子,这给了胡宗宪、潘季驯极大的信心。

“走,我们去虎口峪实地看看,让时良好好看看北塞关隘的风采。”

“好!”

一行人来到虎口峪,却看到意外的一幕。

守关的上百军士们,与四位全副武装的士兵依依惜别。

“兄弟,放心,家里老小我们帮忙照看着!”

“虽然大家都难,但是每人省那么一口,能养活四位兄弟家眷,你们安心去吧!”

“请代我们向梁千总问好!”

“可恨,我们有家眷拖累,不能与梁千总同死!”

胡宗宪策马上前,喝问道:“怎么回事!”

正挥泪要出关的四位士兵,转头一看,看到胡宗宪一身绯袍,身后跟着数百官兵,一看就是大官,心中惊喜,绝望之余又升起少许希望,连忙跪倒在地。

“求官老爷救救我们千总。”

“本官是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山西、大同、宣府军务,到底怎么回事?”胡宗宪喝问道。

四位军士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忙磕头。

“回部堂的话,小的们是高山卫千总梁勇标下军士。前天,梁千总接到高山卫副将府传来的军令,叫他带着五十轻骑出关巡视,侦查北虏动向。

梁千总接令后,当即带着我们就出关了。不想在前天下午时分,遇到上千北虏伏击。梁千总见机快,带着兄弟们逃到一处险要的山丘上,又趁着北虏没有合围,叫我们几人从后山跑了出来,向高山卫求援。

不想路上被北虏发现,我们边打边逃,折了两个兄弟,绕了一个大圈,昨晚终于逃入虎口峪,连夜去到高山卫,向副将求援。

结果被副将府亲兵给赶了出来,还说我们梁千总是擅自出击。

天地良心啊!出关巡视都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谁愿意出关啊。没有军令,我们待在关隘里,谁愿意出去啊!

部堂官老爷,求求你,救救我们梁千总吧。他可是好官啊。待我们如兄弟,真不忍心看着他死在北虏人手里。”

听四名军士轮流讲完。

胡宗宪转头问虎口峪的守备。

“可有此事!”

“回胡部堂的话,没有军令,我们也不敢放人出去,何况梁千总带着五十骑出关了。”

这等于变相承认梁勇是奉军令出关的。

现在总领高山、阳和、天成三卫的副将却不认了,里面有蹊跷。

“林正标在干什么!”

胡宗宪怒骂了一声,随即点将。

“董一元、陈武,你们二人奉本官的手谕,马上调集一千轻骑,由这四人带路,把梁勇救回来。不要恋战,救人为上。”

“是!”

“时良兄,我们现在去一趟高山卫城。”

“好!”

胡宗宪与潘季驯,带着数百卫兵,很快就进到了高山卫所城。

这是一所不大的城堡,单纯军事用途,也是周围军屯地的粮储中心,以及这一带的商贸中心。

在城外,有大片百姓自己搭建的木屋土房,还有帐篷、窝棚,中间是十几家商铺,卖皮毛、布帛、粮食、盐巴、铜铁器以及日用杂品。

骆驼三三两两卧在空地上,马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商铺区最显眼的是一面幡旗:祁县恒源泰。

胡宗宪看在眼里,眉头紧皱,转头对潘季驯说道:“上回我来过,对林正标说过,边塞不禁绝商贸,只是叫他用心整饬一番,不要搞得跟叫花子聚会一样。

说了不听!想必是心里另有所想。”

潘季驯知道九边情况复杂,尤其是靠近山西的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默默地点了点头。

胡宗宪带着潘季驯直入高山卫所城,直奔副将府。

刚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丝竹乐器声,还有喧哗高叫声。

“再来一碗!大家一起敬林将军一碗!”

“好!”

乱七八糟叫好和奉承声中,掺杂着几位女子娇笑声。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胡宗宪转头看着潘季驯,愤然又羞愧地念了一句,带着亲兵闯了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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