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 瓜熟蒂落

李重得到回复后,立刻以银枪左营督蒋恪为先锋都督,领银枪左营六千、左骁骑卫府兵三千六百、左长直卫府兵二千四百、右龙虎卫府兵二千四百,总计近一万五千战兵,外加河北镇兵万人、幽州丁壮五千充当后勤辅兵,赶着大车,自北平出发,浩浩荡荡东行,开往辽西。

四月初七,左骁骑卫长史许猛率两千余人抵达令支县外,县令公孙甫打开城门,迎梁军入内。

“将军……”公孙甫躬身一礼。

许猛从马背上下来,在包袱中掏摸一番后,问道:“有纸笔么?”

在他身后,马蹄声阵阵,大队人马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

公孙甫被问懵了,不过县丞很机灵,立刻令人取来纸笔,并搬来案几。

许猛直接跪坐在地上,问道:“汝哪里人?”

“祖籍襄平,曹魏时宗党四散北平、辽西、燕等……”

“够了!”许猛直接提笔落字,片刻即成。

公孙甫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朕膺乾符,以临万邦,泽被遐迩,化行幽明。近闻辽西郡令支县县令、辽东襄平人公孙甫识时达务,举城归诚,深明顺逆之理,克彰忠悃之怀。朕嘉其诚节,特允所请。

今以原职敕授公孙甫仍领县令,总摄县事,抚安黎庶。其当勤修本职,督课农桑,清肃奸宄,输赋均徭,毋使境内失宁。若能使民安其业、吏畏其法,朕不吝爵赏;倘有怠惰乖方,亦必明正典刑。

布告县中,咸使知悉。”

“拿去张贴于显眼处。”许猛说道:“官印、袍服一会自有人给你。”

说罢,见自己的战马已休息得差不多,便起身上马,扬长而去。

县城外的驿道上烟尘漫天,旌甲耀眼。

一辆辆车、一队队人马,肃然通过。

道旁时不时有骑士策马而过,口中大呼:“五十万大军征辽,举义归正,原职留任,举兵相抗,寸草不留……”

令支县上下静静看着。

边塞之地的官员,都不是吓大的,不会你说五十万大军他就真信了,但梁军规模远胜燕(王)国也是真的。至于战斗力如何,就眼前这些兵而言,堪称骁锐,不是一般部落兵或豪族部曲可以抵挡的。

这么多大军压过去,只要自己不出错,胜算很高的,他们投降似乎没什么问题。

“回去。”公孙甫一挥袍袖,大声道:“将大梁天子旨意张贴出去,请人宣讲。县内若有异动,即行镇压,勿要迟疑。复遣人至乡里,征收粮草、役畜,若王师需要,则送往军中。”

“王师若不要呢?”有人傻傻地问道。

公孙甫懒得和他多说,只道:“不愿给的话,就说王师不日即到,全族死难无孑遗矣。”

话说得很清楚了,王师要不要令支县提供粮草不要紧,先收上来再说,不交的就拿大梁王师的名头恐吓他,而今到处是过路的兵马,就不信他不怕。至于这些粮草、牲畜将来怎么处置,再议。

高啊!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我都能弄来财货。

而在阳乐县城之内,一场激战刚刚爆发。

慕容皝所置辽西护军宋晃带人冲向太守府,府君孙兴早就得到了消息,组织了一帮家兵与宋晃的人马展开了混战。

双方从大街上杀到太守府,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阳乐胡汉百姓惊慌失措,夺门而出。

时至傍晚,金乌西垂,而百姓惶惶然直如末日来临。

没有人收拢他们,没有人指挥他们,没有人给他们发放器械,一切都乱了,辽西最高军事首领都叛了,还打个球。

入夜之后,消息传到了更远的乡间。

有的部落首领听到后,连夜带着部众撤离,向北遁入山中;有的部落首领则当无事发生,只严加戒备而已;还有的部落首领四处遣人打探消息,看看梁兵到哪里了,准备举旗归正。

当然还有人向东逃往临渝城的,这里安置了一部分归属慕容氏的段部鲜卑百姓,且牧且耕,燕国官员逃进去后,直接被取了首级,以为战功。剩下的人骇然,顾不得休息,连夜向东窜入草莽之中。段部鲜卑遣骑收捕,得十余人而还。

初八夜,许猛率数百骑抵达阳乐城外,正遇孙兴率残部出逃,一通乱箭之下将其射伤。

孙兴坠落马下,口吐血沫。

许猛本来要继续向东的,听到此人名讳,有些气不过,又转过身来,拿脚踹了下垂死的孙兴,怒道:“汝为衣冠士人,奈何从胡?”

孙兴呵呵笑了两声,双眼看着夜空中清冷的残月,道:“晋季丧乱,河北不宁。我奔平州,慕容公以礼相待,此恩深重,唯以死报之。”

“愚蠢!”许猛冷笑一声,道:“今百万大军征辽,小小慕容如何相抗?我倒要看看你家下场如何?”

说罢,直接离开,继续向东进发。

孙兴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很快就气绝身亡。不一会儿,有数名小兵凑了过来,将其首级剁下,期间甚至还争抢厮打了起来。

阳乐城外过兵的动静彻夜未休。及至天明,当更多的人马汹涌而至时,所有甘心或不甘心的人都老实了,这般规模的大军,他们确实没办法抵抗。

而自临渝城方向出逃的人在四月十一日左右抵达临渝山,中途遇到在附近放牧的部落,双方皆不敢留,纷纷收拾帐篷、器具,赶着牛羊往内陆腹地躲避。

辽西郡数县、三百里土地,就这样在数日之间内失陷于梁兵之手。

******

李重收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没有丝毫诧异之色。

他的北平行营目前有府兵、禁军精锐约七万战兵,为了服务这七万战兵,还有差不多与其同样数量的辅兵——一半由河北镇兵、幽州杂胡、豪族部曲组成。

这十余万人马,号称五十万一点问题都没有。

辽西这一路属于瓜熟蒂落,瞬息平定,接下来就是考虑要不要自此遣一支偏师东出了。

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燕山山道之中,大梁辅兵、民夫正在转运资粮,填满一个个临时修建的仓城。

道路也在粗粗修缮之中,甚至可以说一边运一边修,尽全力确保前线粮草不缺。

四月十二日的时候,燕王邵裕已带着大约一万人马屯驻于平刚故城左近,并督促辅兵及乌桓牧人夯土筑城,并砍伐树木修建仓库。

十三日,第一批六千斛粟麦运抵平刚故城,这说明了很多事情……

“宇文氏还在等什么?都四月中了,还不发兵。”邵裕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一孩童。

孩童只有五六岁,手里抓着一张比他脸还大的胡饼,时不时咬一口,然后又从胡饼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邵裕。

邵裕起了玩心,伸出手捏住孩童胖嘟嘟的小脸,笑道:“就知道吃。”

孩童倏地一下跑了。

此人名叫悉罗腾,被他父亲悉罗侯的旧部拥立为主,然后以他的名义归降大梁。

小小孩童还不晓事已然立下征辽之战的首义之功,连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了。

侯莫陈参似乎认识这伙乌桓人,交涉一番后回来了,禀报道:“殿下,经此向东可至白狼山,山东有凡城,汉末好像打过仗,乌桓人惨败。”

“平日里有空认认字。”邵裕说道:“我父当年身边不少大将就不识字,都是慢慢学会的。无需多,识数百字足矣,最多千字。”

侯莫陈参震惊无比:“竟然要认识一千个字?比杀一千人还难。”

裴满在旁边听了大笑,这种混账话也就此人能说得出来了。

邵裕向侯莫陈参解释道:“汉末时,魏武率军来攻,于凡城大破乌桓联军,斩蹋顿,遂收柳城。你倒是和我说说,而今柳城有什么人?”

“我找相熟的可朱浑氏的人打探了,慕容皝以东夷校尉封抽,率步骑兵五千余固守此城。柳城县境内尚有成周、冀阳、营丘等郡,各有守令。”

“此五千兵何来?”邵裕问道。

打老仗的人,不会一看到慕容鲜卑兵就觉得人家是鲜卑人,事实上还还可能是汉人、乌桓人、匈奴人,高句丽人乃至归降他们的宇文氏牧人,所以一定要问清楚,以此来判断战力——像此番迫降悉罗部乌桓,史书上不一定会详细写,很可能只写他道中遇“鲜卑”,破之,事实上与他交手的是慕容鲜卑帐下的乌桓降兵。

“多为慕容廆安置在柳城的河北豪族兵。骑军可能是鲜卑,但最多千余。”侯莫陈参说道:“成周、冀阳、营丘都是侨郡,以种田为营生。”

“你觉得该怎么打?”邵裕问道。

“殿下,我们有万人,骁勇善战,直接冲过去就是了。”侯莫陈参说道。

“我还没等到招讨使军令。”邵裕有些着急地站起身,道:“到华!”

“末将在。”到华远远听到,大声应道。

邵裕朝他招了招手,又眨了眨眼。

到华一溜小跑过来。

邵裕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拣选精骑千员,吃些食水,好生休憩,入夜后随我东进侦察一番。”

“殿下,你——”到华想说他老毛病又犯了,终究没敢。

燕王的威望最近有些高涨,他也不太敢犯颜直谏了,于是只能委婉地提醒道:“殿下,那位拓跋将军似乎接到了命令,要看着你呢。”

邵裕扭头看了眼正倚靠在草堆上闭目假寐的拓跋思恭,笑了笑,道:“无妨,还多了千把精兵呢。”

到华无语。

“好啦,只是侦察而已。”邵裕捶了捶到华的胸口道:“孤不再亲身厮杀了,如何?带着十匹马还怕跑不掉?你怎么想的?难道你护不住我吗?”

到华一听,愤然道:“殿下何出此言?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得殿下周全。”

“什么粉身碎骨?莫要说胡话。”邵裕笑道:“快去准备。”

“遵命。”到华无奈领命而去。

邵裕叉着腰站在场中,发现悉罗腾又拿着胡饼出现在了不远处。

这才多久,胡饼竟然没了一半,这孩子太能吃了!

邵裕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哈哈大笑。

悉罗腾扑腾着小腿,哇哇大叫。

“以后跟我一起征战。”邵裕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说道:“我教你武艺。”

悉罗腾哭了出来。

“给你胡饼吃。”邵裕说道。

哭声稍止。

“唉,罢了。”邵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将小孩放下,道:“不骗你卖命了。”

说罢,手抚刀柄,巡视起了营地。

小孩跟在他后面。

邵裕停下,他就停下,邵裕往前走,他也往前走,活似个跟屁虫一般。

(本章完)

第1325章 归正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队人马正在通过一片泥淖。

“将来进兵,一定要将此处给填平了。”邵裕骑着马,艰难地跋涉到了小河对岸,说道。

夏天降雨多,没有河堤,河床不固定,经常改道,整出来一大片泥沼区。

就他们观察,要整治这个泛滥的沼泽区需要花费很多精力,首先需要把早就淤塞得不像样的河道加深、拓宽,把分叉为多股的河流约束在一起,再修起堤坝,建起闸门,挖通灌渠,然后就能相对安全地利用河水灌溉了。

可这片区域常年厮杀打仗,谁干这些事啊。也就慕容鲜卑比较强势,敌人不敢犯境,所以可安心搞农业种植,但花无百日红,慕容鲜卑总有衰落的一天,届时这些农田、城邑全都得毁掉——不是被敌人摧毁,就是自己主动放弃。

边塞之地,想要种田可没那么容易,即便这里的农业条件并不差,但安全是大问题。

两千余人次第渡过泥沼区后,在河岸边的一处树林中歇息。

邵裕扫视正在不远处安排警戒的拓跋思恭,微微一笑。

是的,跟随他前出侦察的人数超过两千一百。除近千名燕王府骑兵外,还有六百左骁骑卫府兵及部曲,将近一千二百人。

他前出侦察的提议遭到了拓跋思恭的强烈反对,不过邵裕是前锋都督,反对无效。没办法,只能点上一半人马,随军前出,准备一有不对,就把燕王抢回来,万不能让他失陷于贼人之手。

另外,他也派人快马回返北平,通报招讨使李重。

心自不安间,前方的黑暗深处响起了依稀的马蹄声,正倚靠在树上吃食水的众人神色一凛。

邵裕按住了霍然起身的到华,低声道:“此处林甚密,贼骑冲不进来,勿忧。”

说罢,朝舍人郭时示意了下。

郭时点了点头,起身去不远处的一个山谷内通传。那里屯着数百骑,正位于林子的侧后方,一旦有人来袭,自可前后夹击。

邵裕继续吃着干硬的肉脯,时不时喝两口水,神态自若。

拓跋思恭暗暗点头。这般镇定,当不是第一次深入敌境了。

蹄声很快停止了。

众人安心等待,许久之后,郭时领了一人过来,禀道:“殿下,擒得一鲜卑信使。”

“我非鲜卑人。”那人立刻说道。

郭时瞪了他一眼,凑到邵裕近前,低声道:“此人名叫崔瓒,乃成周内史崔焘之弟,前平州刺史崔毖兄子。”

邵裕恍然,脸上露出了笑意。

晋末之时清河崔氏的崔毖任平州刺史,约高句丽、宇文鲜卑一起,三家围攻慕容鲜卑。慕容氏最终以弱胜强、以少败多,奠定了称霸平州的根基。

战后,崔毖奔高句丽,而今却不知是否还活着。

崔焘当时作为崔毖的使者在慕容廆营中,“恭贺”其胜利,顺便议和。

慕容廆没有为难崔焘,相反还给官做。到了这会,慕容皝更是以崔焘为成周内史,管理一部分河南来的流民,在柳城县地界开荒。

毫无疑问,这就是侨郡,晋末以来见得多了,到处都是。

县里置郡,乡里置县,甚至从一两个乡中划一部分土地出来建一个侨郡也不鲜见,反正也无需安置多少人,有的就几百户罢了。

柳城县内而今有四个郡,即冀阳、营丘、成周、唐国四郡,各有辖县,一个至数个不等。侨县有县城,侨郡也有郡城,都不大,与坞堡差不了太多。

甚至就连柳城县,在曹魏年间就罢废了,司马晋亦未设,还是慕容廆时代重设的。

其人在此安置中原流民,开垦荒地,垂三十年矣。

“让他过来。”邵裕起身来到了树林深处。

拓跋思恭点了二十名府兵跟了上去,左右散开。

到华看了此人一眼,点了三十名王府护兵跟上。

五十名武士挎刀持弓,却把崔瓒吓了一大跳,脚步明显有些迟疑,最终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邵裕立定后,转身看向崔瓒,问道:“大黑天的在外面乱跑作甚?刺探军情也轮不到你吧?”

说罢,四下打量了崔瓒,这就不是个武人,如何抵近刺探敌情?

“将军明鉴。”崔瓒说道:“前些时日收到使者送来的劝降文书,家兄思虑良久决心归正大国,故遣我来此找寻王师。”

“什么样的使者?黄沙狱的还是军中的?”邵裕问道。

“这却不知了。”崔瓒说道:“只是有人射了一封书信上来,很快便走了。”

“怕不是李招讨的使者。”邵裕笑道。

为了劝降,黄沙狱、北平行营使者四出,争相许诺。

相比较而言,邵裕个人觉得黄沙狱的使者更靠谱一些,毕竟他们专干这类活计。

不过也难说啊,黄沙狱又不认识慕容鲜卑的官员,最终还不是靠人引荐或者干脆委托在平州有亲族的河北士人上门?最终干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殿下。”到华闻言,神色振奋。

邵裕摆了摆手,让人把崔瓒先领走,然后说道:“昔日在蓟城与羊公坐谈,他说行军征战,‘待降如待敌’,万不可轻忽,此诚嘉言也。”

“那……”到华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迟疑了起来。

“假的如何,真的又如何?”拓跋思恭在一旁说道:“大军开过去,令守卒出城列队,再拣选人马入城,假的也变成真的。”

邵裕思索一会,道:“不可。而今大兵未至,粮械不全,骤然接收诸城,恐坑害了人家,智者不为也。”

说完,做了几个吩咐。

第一条是飞报李重,请其酌情增派援军,甚至现在就可以发大兵了,不要再等资粮彻底囤积完毕;

第二条是遣使向西,通过私人关系联络宇文鲜卑的人,别再照料牲畜了,春天是很重要,但立功更要紧;

第三条则是令中尉司马吕罕再拣选一批步卒,等候命令。

三条完毕,他不再迟疑,决定先向东打探一下消息。

******

十六日夜,崔瓒匆匆返回了成周郡城。

“如何?”崔焘一把拉过弟弟,低声问道。

他身旁还跟着几个郡内大族,多为流寓平州的中原士人,都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弟见到了大梁燕王。”崔瓒说道:“不过他只带了先锋一部,大军尚未出动,故燕王千叮咛万嘱咐,暂勿轻动,待王师齐集之时举城归降。如此,城内那些三心二意之辈便无话可说,会跟着兄长一起归正。”

此话说完,崔焘还没什么表示,那些大族子弟却纷纷松了一口气。

有人擦了擦眼泪,也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只哽咽道:“流寓塞外三十年矣,父兄皆已亡故,我亦只依稀记得年少时嬉戏的老宅,却不知庭院中的梨树开花了没有。”

这人说完有人愣愣地看向南方,道:“昔年北上时,我还在襁褓中。家父临死前,非要我扶他上山,说要看看东平的一草一木,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唉,先慕容公还是不错的,对我等没话说。此番背慕容氏而去,实在心中有愧。将来若有机会,或可——”

“你瞎说什么呢?这些地是白给的吗?”有人呵斥道:“慕容廆在世时,每年至少一半以上的粮布送往棘城,这又怎么说?好,这还可以忍!可慕容皝秉政三年了,大肆圈占田地,以为苑囿。每每要我等出兵掠夺幽州胡汉百姓,得来的人丁却尽数收走以为自家庄客,于苑中耕作。比起慕容廆,此子凶残暴虐,弃之有何不可?”

比起慕容廆,慕容皝这个二代确实有点过分,不但凶残嗜杀,还贪婪成性。

得来的幽州、高句丽乃至其他部落的百姓,尽皆置于燕王苑囿之中耕作,有牛的话七三分成,无牛则八二,比曹操还狠。

对各地方大族的压榨也进一步加深了,尤其是慕容仁叛乱之后,需索无度,让人难以承受。再加上连续四年寒冬,更是雪上加霜,各城、部落之中老者饿死的不在少数,孩童也瘦得厉害,这让不满慕容氏统治的胡汉百姓日益增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慕容皝遭遇大面积背叛并不奇怪。

“罢了,都不要说了。”崔焘叹了口气,道:“先慕容公确实是君子,然生子不肖,以至于此。大不了异日找个机会求恳,保慕容公一脉骨血,香火不断即可。”

“那还不容易?慕容翰及二子居于中原,这一脉定然能流传下去。”有人嚷道。

“梁帝会不会事后清算,诛杀慕容氏满门?”

“应不至于。他信誉卓著,三十年未曾毁诺,乃信人也。”

“那便无事了。其实我也担心梁帝事后罪罚我等,既说话算话,那便降了。”

崔焘见众人统一了意见,便道:“诸位需得谨言慎行,勿要走漏风声。”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无独有偶。十七日,冀阳郡内一干人匆匆登上了城头,看着汹涌奔来的梁国骑军。

人数不多,大概只有数百骑,领头一人穿着金甲,手持粗长的马槊,威风凛凛。

一股游骑正被他们驱赶着打马狂奔,试图逃离。

金甲大将追了一段后,驻马顿槊于地,然后快速拈弓搭箭。两支箭矢破空而去,射中一人,复中一马。

他身后的骑士们欢呼不已,纷纷冲上前去,手起刀落,将两名贼人的首级取了回来。

城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了各自眼神中蕴含的无尽含义。

“嘭!”太守宋烛用力一拍城垛,道:“岂能放任贼人如此嚣张,坏我军心士气?高筹,速回你家庄园,发精骑击此贼。”

高筹闻言,立刻推托道:“府君,牧草刚刚返青,马太瘦了,再养养膘吧。”

“你!”宋烛转身看向此人,眼神十分危险,手甚至已经抚到了刀柄之上。

高筹却不怕他,道:“府君,昨日南边有牧人奔来,言辽西护军宋公已降,却不知真假。”

宋烛脸色更加难看了。

辽西护军宋晃是他的从弟,投降之事尚未得到确认,但宋烛心底深处已经信了,因为这个从弟利欲熏心,不择手段,且私下里对慕容皝多有不满,曾经在酒后大言慕容廆在,他忠心不二,廆不在,必不能与凶残之辈共事。

宋烛当时劝他谨言慎行。没想到啊,今却应验了。

“捕风捉影,坏我军心。”宋烛怒道:“我这便斩了你,以肃军法。”

说罢,抽出佩刀,指向高筹,高筹亦拔刀相对。

众人纷纷上前解劝,闹腾了好一番,才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分开。

城外的骑兵还在奔腾,且来了更多,众至千余。

这是要试探柳城的虚实么?

众人神色复杂地看向城外,心神动摇已极,纷纷以目示意。

接下来两天,冀阳城内暗流涌动,甚至有来历不明之人公然入城,与一众豪族密议。

十九日夜,冀阳豪族高筹领数十家兵奔向郡府。

太守府门口的守兵四散而走。

高筹冲进府内,将太守宋烛头颅斩下。

没人指责他这种行为。众豪族纷纷派兵上城,同时四门紧闭,严禁出入。

而柳城地界内又何止成周、冀阳二郡欲降?

随着各地的坏消息次第传回,慕容燕国的局势很不乐观,谁还没点心思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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