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天数如何 争劫与否?

“这便是南瞻洲。”

一只云履踏过尘土,一名行走如常的白猿道士落到林间,抓起一只红彤彤的圆润果子,叹道:“这几十年份的朱果,在此间太没面子,连一头守候的灵兽都没有。”

在他之后缓缓行来一名头戴华冠,气度不凡的青年道人,微笑道:“宝洲之名岂是虚得?我等才进入宝洲这十余日以来,连凝丹大药都采了几味,可惜不是师弟需用着的天材地宝。”

“此事急切不得。”袁皓打了个哈哈,说道:“不过能否有所得,也是小弟自身缘法,周师兄倒不必跟着我。”

周钧既不辩驳,也不寻借口宽慰,只是悠悠道:“这一路行来,为兄收获可比师弟多上不少。”

袁皓如今虽是沉着了许多,闻声仍不禁撇了撇嘴,也不去摘那年份可怜的朱果,将袖一甩,化作剑光飞驰而去。

周钧不紧不慢化光追上,两人一前一后行进之时,周钧忽道:“朝此处沿途灵机一直有所见长,看来前方定是一处灵地了。”

袁皓声音自剑光之中传来,言道:“我特意与天工殿的师兄,学了些堪舆灵地之法,朝此处去,应有所获。”

周钧心中暗暗点头,这猢狲虽是道心不坚,几十年来性子倒是稳妥了许多,看来也不需他如何看顾了……

正有了探寻前方灵地之后与袁皓分道扬镳的心思,周钧面色却忽然一变,唤道:“停下。”

袁皓不明所以,但他对这位一并修道,一并成长的道兄却是十分信任的,闻言放缓遁光,却见周钧现出身形,眉头微皱朝前望去。

袁皓循目去看,只见一处峰头之上,一名羽衣男子膝上横置紫竹法杖,盘坐在猎猎风中,长发飘逸,潇洒脱俗。

袁皓低声问道:“这是哪一家的人物?”

太素正宗毕竟先行一步,进入此间十日,二人还未撞见其他玄门修士,但袁皓观此人气度,便知定不是寻常修士,不定便是三宗六派哪家真传……应是上玄宗、灵宝宗真传才对。

周钧却与他不同,望着那人面色渐渐凝重,在他眼中那人简直深不可测,连五行童子都在那处狂叫危险,绝不可能是金丹修士。

而且周钧身为真传弟子,是能够领受掌教真人法旨的,他却知晓这南瞻宝洲之中,闯入了一位恐怖魔头,而这位魔头,如今大有可能便在眼前……

不过据他所知,此人修为已达到极高的境界,只要不去擅自招惹此人,此人当是不会以大欺小。

周钧没有与袁皓多作解释,传声道:“且先退吧。”

袁皓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两人遂调转遁光便待离去,不料此时那人却忽从山巅立起身来,遥遥喝道:“许庄!”

两人心中皆是一震,对视一眼,抬目去望,天际忽有一道剑光破开重云,电骋而至,只见剑光洒开,许庄似乎临虚迈步,足下仿佛有阶,一步步踏下来。

“叶玄章。”许庄并不急着动手,目光朝周钧袁皓二人扫了一眼,才出声道:“这次你不打算避着许某了?”

许庄追入南瞻,搜寻叶玄章已有十余日了,南瞻虽广,但太素知晓叶玄章进入南瞻的方位,并非无迹可寻。

而叶玄章似乎在南瞻洲中勘寻什么地方一般,频频现身,所以没用几日,许庄便已缀上了此人,几次三番寻到此人行踪。

不过叶玄章似乎避着许庄一般,几次斗法也不见显露手段,往往只是尽力周旋,一旦寻得机会便就逃之夭夭。

似叶玄章这等本领,又如此行事,许庄只是一具法身,还真奈何他不得,他又不见在南瞻之中搅风搅雨,许庄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不料叶玄章忽又现身等候。

许庄不过一具法身,也不怕叶玄章有什么阴谋,于是又直追而来。

叶玄章面上露出淡淡笑容,言道:“许庄,我知晓你神通广大,我虽瞧不上六浊的名号,但自忖没有以一敌三之能。”

许庄没想到此人竟出此言,眉头微微一挑。

“可斗法形势千变万化,若你真身在此,我施展浑身解数,未必不能与你争上一番胜负。”叶玄章淡淡道:“可你一具法身,我杀你无用,不过平白暴露手段而已。”

许庄面不改色,只是道:“既然如此,为何又忽然现身。”

“哈哈哈。”叶玄章大笑道:“我涉险闯入南瞻,就是为了此时此处。”

如有魔门修士在此,一定讶于叶玄章今日竟有如此兴致同许庄废话,但叶玄章并不以为意。

眼前之人令他觉得言语值得,今日兴致也令他觉得言语值得,他朝天一指,感叹道:“你可知有一件上古散仙所留的法宝,周游于各处虚空,每三百年才造访玄黄界一次。”

“我苦苦寻觅许久,本已以为无缘,没想到贵宗提前开启南瞻,却叫我惊觉……”

“就在此处。”叶玄章指尖移回足下,语气渐淡,道:“此战固然使得贵宗声威大震,魔门气运涨势消减,但也令叶某意外有所收获,或许这就是天数运转。”

“魔门气运消减?无妨,叶某可为擎天之柱,架海之梁。”

许庄双目微微眯起,确没想到南瞻之事,还有如此变化。

但他并不觉得,道辰真人之谋有何错处,方才他只照目一眼,便知周钧袁皓顶上庆云皆是气运腾腾,大有涨势,如叫魔门进入南瞻宝洲,那才不知道会造就多少英才……

何况太素正宗能够削去魔门气运,也能将这擎天柱、架海梁折断!

只是可惜并非此时。

许庄之所以没有一赶至便出手,便是因他隐隐已有察觉,叶玄章看似还在此间,其实与玄黄界仿佛有了一层隔阂。

他并不欲做无意义的尝试,只是淡淡道:“为道友贺,望那梁斜柱折之日,不要来得太早。”

“哈哈哈哈!”叶玄章大笑朝许庄一指,问道:“来日争劫,你我谁是枯骨?”

许庄并不予答,只淡淡道:“我大道所向之处,无论劫否,皆是坦途。”

(本章完)

第228章 三宗

叶玄章的身形越来越淡,仿佛已远远脱离了这处空间。

许庄极目法眼望去,似乎可见一轴山海绘卷在虚空极深之处缓缓展开,而叶玄章渐渐落去,消失在了其中,紧接着卷面又一合,转瞬没了踪迹。

上古散仙所留之法宝,或许亦是仙府洞天,三百年才造访玄黄一次,似乎也只停留了这短短眨眼时间。

“看来莫说南瞻,此人还在玄黄界否,都是未必了。”

生门法坛之上,许庄得到法身归至带来的讯息,只是眉目微动。

他心中隐有所感,自己和叶玄章确实还有再见之日,只是或许不在此节了。

许庄放眼望去,生门之外,云中有一只花筏遁空,海面也可见宝船行来。

十几日来,无论玄门宗派还是散数修士,皆是闻风而至,魔门已彻底没了声息。

或许经历万年蛰伏,这小小挫折对四大魔门而言不过尔尔,但这一场,终究是太素正宗胜下了。

望着玄门修士或者精神振奋,或者心怀向往,偶尔还有仰慕目光朝法坛之上投来,许庄心中却想:“待得此间事了,或许可往北极阁中好生修行。”

清苦之地亦是清净之地,许庄自觉无论功行如何,自己是应当有一段时间静心修行了。

思索之间许庄忽然望天,知晓这一日到了午后,应当又是微风斜雨。

这一场风雨不大,却吹得极远极远,不知不觉已席卷神洲,遍落天下。

……

中原大地,神洲天柱。

“玄门第一尊者?”

一群发未束冠的小道士凑在一处,颇有些喧哗。

“如今都这么说。”一小道摇头晃脑,仿佛亲眼所见,语调竟还有起有伏:“一战斩却三元浊,只手当关拒魍魉!承玄降世,千载仙风,果然名副其实。”

另外一小道脸颊紧绷,喝道:“胡说,我上玄宗还有钟神秀师叔祖在呢,玄门第一尊者什么时候轮到外人。”

“钟师叔祖和道妙尊者本就齐名,如今……”

“换了钟师叔祖,也是一样的。”

见讲道之后,小鬼头们没有散去,老道不由侧耳停了片刻,回过神来,忽然轻咳一声。

众小道士骇了一跳,有人行礼道:“吕长老,我等只是议论。”有人索性叫道:“吕长老,弟子还有课业未做,先告退了。”

纷纷乱乱之间,众小道士很快不见了踪影。

老道只是摇了摇头,自言道:“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连这些小鬼都头头是道。”

这一日以往在他座下学道的宗阳子正回来拜访他,闻言笑道:“神洲风闻一贯如此,似这等大事,根本不消几日也便人尽皆知……”

宗阳子抬起手,他年纪轻轻倒已蓄起了短须,顺手捋了一捋,说道:“在灵宝宗载道子横空出世之前,就有人将道妙尊者与钟师叔并称双骄,如今道妙尊者又有如此惊人之举,实在令人叹服。”

“我也实在好奇,究竟钟师叔与道妙尊者,哪一位更配称之玄门第一尊者?”

毕竟说来这双骄与玄门第一尊者的名号,在上玄宗门中还颇是一段典故。

祖师大度,从来没有掩盖后人耳目之意,如今许多门人都知晓玄黄双骄这名号的前世今生……

老道轻咳一声,教训道:“孰高孰低,难道是比较神通道术?元神大道、长生逍遥,乃至至真纯阳,仙家功果,才是修道人的真正所求。”

“哦?”宗阳子微笑道:“那我知晓吕师之意了。”

“传闻之中,道妙尊者虽然神通广大,但还未炼就元婴大成,而钟师叔已炼就三重,玄功大成,去了玄都道场听道。”

“玄都道场?”吕老道听到此处,便瞧了宗阳子一眼,暗道一声:“这种消息也能知晓,这小子是真正得到重视了。”

宗阳子自不知晓,接着道:“所以吕师也是觉得钟师叔更胜一筹了。”

“咳咳咳。”吕老道猛咳两声,说道:“似他们这等人物练就三重只是水到渠成之事,究竟谁高一筹,来日自有分晓,哪里需要外人评述。”

宗阳子闻声哈哈大笑,吕老道哪里还不知道他作弄自己,不由恼道:“你小子不知好生修行,偏到老道这里做甚?”

宗阳子收敛了放肆,微笑道:“吕师,我这番拜访您后,便要回府闭关凝丹了。”

“咦?”吕老道惊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缓缓点了点头。

……

南海之滨,泽西大地。

一座神岳雄峰,立在滨海之地,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但更奇特的是,传说在这神岳之巅,重云之上,有着仙门传说。

这是泽西大地自古以来的传闻,也是神洲修行界中人尽皆知的事实,盖因此山便是玄门三宗,灵宝正宗山门颠倒山的所在。

这一座山岳并非颠倒山的全貌,登上山巅,便会发现一幅无比玄奇的仙家画卷,只见崖边堂皇架有一座云桥,斜斜延向天中,直至另外一处山巅——

不错,只见那斜上方处一座庞然仙山倒悬,根在天,峰在下,连那山间宫观、亭台楼宇竟然也皆颠倒而建,基底在上,檐瓦在下,如是目力强者甚至可以瞧见,道人羽士来去山间,行动如常。

上下两座山岳,仿佛两处世界一般,虽离得极近,却截然相反。

这一上一下,一正一反两座山岳,下方屹立大地者为上界山,上方倒悬者为下界山,上界山与下界山相加起来,才是灵宝宗山门,颠倒山!

一名衣衫褴褛的稚齿少年,不知费尽多少艰辛,终于登上此处,目睹了这一仙家奇景。

“梦中仙缘,是真的!”那少年目中透露出无穷喜悦,只是在下一刻又化为踌躇。

该如何去到那倒悬山中呢?

少年行近了那云桥一看,登时骇退两步,那云桥远望仿佛仙云团聚,近看竟然只是一层薄薄雾缕,全不似能行人的模样。

真能从此处过么?

踌躇许久,少年将牙一咬,迈步踏了上去。

这一幕,落在下界山上两位道人目光之中。

“这便是胥师叔神游泽西大地,寻到的修道种子?”

这场景亦颇为奇妙,两位道人一者垂垂老矣,一者年少英武,那老道却唤少年道人一声师叔。

不过这在修行界中,并不罕见,何况元神真人相由心生,便更加不能以外貌论断了。

胥真人微笑道:“不错,师侄以为如何?”

老道缓缓道:“资质尚可,心性尚可,能得师叔缘法,也算气运深厚吧。”

他口中倒没什么负面评价,不过言语中还是透露些许不以为意,胥真人讶然瞧了他眼,忽道:“虽说有何成就,还要日后再看,但如此资质心性,已经可堪培养了。”

胥真人似乎其实知道这位师侄心中所想,缓缓道:“不是如那道妙子、钟神秀般的才叫修道天才,他们也不是一日之间就走到如今地步,培养门人,还是需耐心些。”

“师叔教诲的是,是侄儿心切了。”老道微叹道:“可三宗万载以来,上玄宗号称玄门魁首,太素宗日渐壮大,唯我灵宝宗呈现滞势。”

“如今大劫将至,上玄宗先有玄澜炼就元神,后有钟神秀显露锋芒;太素宗也有道辰继位,更有道妙子横空出世。”

“我灵宝身为纯阳道统,数万载正宗,却总落人一步,小侄不得不心切。”

“我都知晓。”胥真人微微点头,却道:“上玄不是永恒鼎盛、没有低谷,太素亦非开始便是正宗,你也知我灵宝乃是纯阳道统,玄门正宗,只此一项,便可保永世源流,一时先后说明不了什么。”

“耐心些。”胥真人再出此言,面上露出微微笑意,朝下方一指,说道:“何况上玄有钟神秀,太素有道妙子,我灵宝不也有载道子么?”

老道循目望去,只见一名三旬模样的沉稳道人,带着一名稚童,端坐一瀑飞流之下,瀑布作响,似乎不能扰乱其心,参玄悟道之中,面上还显露出沉浸的微微笑意。

老道眉头微挑,似乎有些讶异,胥真人知他所想,言道:“进境缓慢不见颓丧,道法有成不见骄矜。”

“你选定此子培养,做的不错。”

老道面色稍霁,缓缓应道:“小侄虽然心切,但还不至揠苗助长,载道确实没辜负我的期望。”

胥真人微笑颔首,似乎有片刻思索,忽地将手一招,何载道同那稚童突然便到了眼前。

察觉环境变幻,何载道不见惊惶,眉头微微一动,睁开双目环视一眼,缓缓起了身来,不卑不亢行礼道:“弟子何载道,见过胥真人,商真人。”

胥真人面上现出高深莫测的神色,说道:“载道,你可听说最近神洲风闻了么?”

何载道应道:“未曾。”

胥真人并不感到奇怪,随意一指,何载道便觉有讯息自心中流过,目中不由露出思索之色。

胥真人问道:“如何作想?”

何载道应道:“盛名底下无虚士,道妙子之风采,实令弟子心折。”

胥真人呵呵笑了笑,说道:“好,你可去了。”

这忽如其来的召唤就如此莫名其妙结束了对话,何载道不禁思索胥真人究竟有何用意,面上则是躬身行了一礼,言道告退。

胥真人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他去,何载道微一拂袖,将那似乎正在打坐的稚童打得险些翻倒在地,那童儿这才如梦方醒,抹了抹嘴角口水,唤道:“师尊,功课结束了?”

何载道淡淡道:“还不起来拜见祖师。”

那童儿大吃一惊,忙爬起来见礼,胥真人与商真人自然不会与一小童计较,含笑受过了礼,何载道才携小童离去。

离开此间,小童照目望了望四周,见是陌生景象,问道:“师尊,该往何处走。”

何载道面露思索之色,并不应答,只是脚步不停,小童也便随着他亦步亦趋,足足走了半刻,何载道忽然停下脚步,言道:“下山。”

“什么?”那童儿先是讶然,接着欢欣喜悦问道:“下山?去往何处?”

何载道缓缓道:“太素,上玄。”

“太素,上玄!”童儿几乎要窜飞起来,“承玄降世无垢姿,千载仙风一道妙!造化钟神秀,天生了道真!师尊可是去挑战他们?”

不待何载道回应,童儿已是叽喳不停道:“何时去?如何去?”

何载道这般沉稳的有道之士,座下徒儿竟是个跳脱性子,而且何载道不了解神洲风闻,他却反而了如指掌,头头是道道:

“造化钟神秀久无音讯,或许在闭关苦修,道妙尊者现在坐镇南瞻宝洲,直接登门拜山是不成的,师尊要挑战他们,需先下了战书才是……”

何载道只是瞧了这小童一眼,他顿时噤声,摸着脑袋露出似乎憨厚的笑容,说道:“自然还是要师尊决定。”

何载道淡淡道:“只是下山走走,再顺便见识见识太素正宗、上玄正宗的风采。”

“此去我待徒步前往,丈量红尘,你也随我一道。”

“稍后回返洞府,如有需带上的物什,收拾妥当,不要落下。”

“什么?”那小童顿时面色煞白,“徒步前往,丈量红尘?”

泽西大地何其广阔,即使修道人不同凡夫俗子,不施展道术徒步穿行,该走多久?十年?二十年?

“师尊,弟子才方幼学,还有外门功课……”

“历历红尘,正宜成长。”何载道道:“一路之上,有我亲授道业,不必忧愁。”

小童恨不得高声问道:这哪里是弟子真正忧愁?

可何载道并不欲多言,已将袖一挥,卷起小童朝洞府遁去……

——

开散大雾,重现宝洲。

坐镇生门,拒魔百里。

一战斩杀三名魔子,狠挫魔门气运,追杀叶玄章……

莫看风风雨雨,其实才不过十几日时光,倒是随着风雨渐熄,即使玄门修士来来往往,许庄只是端坐法坛之上,随他行功,时间反而渐渐加快脚步,很快道辰真人定下的七十九日便已流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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