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有多少兵?

就在邵勋与王衍入宫问对后不到半个月,王弥大军就扑到了许昌。

守军只有可笑的千人,一通战鼓之后,直接拿下。

随后便是一场“饕餮盛宴”!

王部将士褪去了人性,充分展现了兽性,在许昌这座豫州名城之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王弥不以为意。

不让儿郎们好好发泄一番,上了阵谁为你卖命?

你一不发钱粮,二没有恩义,人家跟你一路过来,图什么?

所以,他想得很通透,该乐呵就乐呵,该厮杀就厮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怕个屁!

“将军既举义师以平天下,自当约束部伍,严申军纪,以为天下表率。”有被绑来的士人劝道:“而今所过之处,多行杀戮,百姓散亡,嗟怨之声,盈于道路。长此以往,必为人所诟,恐伤将军仁德之名。”

“老头说得什么话?”前锋将军刘灵大笑道:“有本事别吃我们抢来的粮食。”

刚刚冲进衙厅的王桑听了亦笑道:“这老头口是心非,昨天吃得可欢了,整整三大碗。”

老者面红耳赤,长叹一声后,放弃劝说了。

正在擦拭佩刀的王弥放下布帛,道:“谢公,你读过书,我亦读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汉光武成事之时,军纪好吗?魏武帝平定天下之时,难道没有滥杀无辜?待攻下洛阳,我便约束下军纪,届时还要请教谢公。”

“洛阳乃天下之枢,岂是说打就能打下的?”谢公摇了摇头。

“许昌不是重镇吗?”王弥不屑道:“我以为要费些手脚呢,结果才擂了一通鼓,先登勇士就拿下此城了,谢公怎么说?”

谢公哑口无言,半晌后方道:“太傅身负天下之重,手握重兵,却不救涂炭,早晚为世人所弃。”

“哈哈!”厅中众人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司马越竟然不敢在许昌等着他们,仓皇避让,轻易让出了这座重镇。换个眼界低点的义师首领,许昌都够他登坛祭天,开国称帝了。

费解!令人费解!

“司马越徒有虚名罢了。”王弥得意地一笑,道:“我等从青徐二州出来时,他不敢去鄄城,窝在许昌。待我深入豫州,他又弃许昌,移镇鄄城。说什么平镇河北?我看就是怕了,不敢一战。”

“他打仗就没赢过,有何惧哉?”王桑笑道:“待杀进洛阳,捉了他妻儿,看他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人家脸上那层皮,胜过三重甲,妻儿被执又如何?我自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洛阳没了,他责任最大,届时天下哗然,他还能坐稳丞相之位吗?”

“兴许他乐得看到洛阳告破呢。”

厅中的中层将领们也奚落起了司马越,刁钻毒辣之处,直惹人发笑。

谢公听了直摇头,显然对司马越的行为也很不理解,只觉他已经疯了。

王弥擦拭完佩刀,将其“哐”地一声扔在案几上。

有些人听到动静,收起了笑容。

有些人还在嘻嘻哈哈,不以为意。

更有甚者,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门外走过的军士,今天吃什么。

王弥嘴角直抽,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遂扭头看向弟弟王桑,问道:“而今我有多少大军?”

王桑愣了,道:“五万?”

“你昏头了?出青州时就不止五万了。”王弥瞪了他一眼。

“八万?”王桑不确定地说道。

“我看有十万。”刘灵说道。

“不下十万。”

“十二三万都有了。”

“不止,不止,应该有十五万。”

“你说少了,有十七八万人。”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王弥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古往今来首位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的大军统帅。

不过这也不怪他。

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入伙,又不断有人离开,谁弄得清到底有多少兵?

他前后封出去几十個将军,有些人面都没见过,只存在于纸上,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屯于何处,还在不在。

没关系!王弥默默安慰自己。

好歹整编出了几万像点模样的部队,由老兄弟们掌握着,一路行来,不断整训,还能上阵打一打。

其他人爱怎样怎样吧,壮壮声势总是好的。

攻关隘、城池的时候,也能把他们拉过来,用人命趟出一条路。

只要拿下洛阳!只要拿下洛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就不跑了,安安心心在洛阳建制,整顿部伍,委任官员,把这份基业稳固下来。

“许昌乃重镇,尔等可查抄到器械?”王弥又问道。

他主要看向刘灵。

此君乃阳平人,家里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偏偏力大无穷,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奔跑中的牛马,他轻轻松松徒手制服。

就因为这一手,在乡间名气不小。后加入天师道,一步步成为师君,公师藩起事的时候,他聚拢了数千人,自称将军,后被打散。

这厮是个铁杆反贼。

天下太平的时候,他就经常抚胸长叹:“天下何时大乱?”

果大乱后,如鱼得水,勇冠三军。

可以说,他是这支队伍里,除他王弥外最能打的人了,故为先锋,有众二三万人。

“大将军,武库内兵甲不过数万,太少了。”刘灵说道:“司马越一定被他手下那帮人骗了。很多器械朽烂不堪,我都怀疑是不是曹魏年间的旧货。”

“你就没有拷打库吏?”王弥问道。

“打了,还杀了几个呢,没用。”刘灵叹道:“库吏直叫屈,说当年鲁阳侯率军袭占许昌,府库为之一空。”

“果真?”

“应假不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鲁阳侯现居何职?”

刘灵张口结舌,不能对。

“谢公?”王弥又问道。

“鲁阳侯就是材官将军邵勋,出身寒微,技艺出众。”谢公说道:“去岁征河北,大破汲桑,俘斩万余众。前年在长安,围杀五千鲜卑骑兵,也是个胆大包天之人。”

王弥一听,叹道:“此人竟不能为吾所用。”

“鲁阳侯乃越府家将,如何会降你?”谢公叹道。

王弥冷哼一声,道:“待我攻破洛阳,抓了司马越之妻,便将其赏给邵勋。他辱了主母,不降我还能降谁?我就不信了!”

“伱!”谢公骂道:“鲁阳侯屡为朝廷、太傅出征,忠心耿耿,怎可能行此丑事?”

“怕是他心中也念着自家主母呢。”王弥随意口嗨了一下,便不再理此人,转而看向刘灵,道:“武库中的器械,你挑拣一下,堪用的就发下去,接下来还要大战。”

“诺。”听到“大战”二字,刘灵有些兴奋。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王桑问道。

“我意攻轘辕关,直入洛阳。”王弥说道。

“为何不走伊阙关?”

“儿郎们天天叫嚷,恨不得飞到洛阳,一天也不想耽搁,我能怎么办?”王弥有些头痛地说道:“谁让轘辕关近一百多里呢?”

“轘辕关好走吗?”

王弥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游侠各地,到过洛阳,甚至结识了汉主刘渊。但他已经记不太清有没有去过轘辕关了,只能搪塞道:“先去看看再说,兴许好走呢。”

“也是。”王桑点了点头,道:“这两年,咱们还不是一路趟过来了。管他呢,遇到官兵,冲杀一阵就溃了,都那个德性。”

“洛阳文恬武嬉,听闻禁军也完了,应不能打。”

嗯?王弥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一路行来十分顺利,竟然有人说禁军不能打?再不能打,还能比州郡兵差?还能比司马越差?

他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对,有些人自衿自傲地厉害啊,长期以往是要吃亏的。

不过,眼下却还不能大肆整顿。

士气可鼓不可泄,待打下洛阳,正式建制的时候,一定好好收拾下这帮兔崽子。

“二弟。”王弥突然喊道。

“兄长。”

“这两天就算了。从后天始,你带人收拢下部伍,别让人跑得太散了。”王弥叮嘱道:“如果有人不听,就打发他们去伊阙关,不要跟着咱们了。”

“诺。”王桑痛快地答应了,道:“咱们走轘辕关,先入洛阳,让那帮小子跟在后面吃灰吧。”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谢公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在悲叹如此乌合之众,居然一路毫无阻碍地冲到了许昌乃至洛阳附近,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在许昌“休整”了数日后,四月下旬,王弥大军分批离开了许昌,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人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颍川诸世家但闭门自守,如同鹌鹑一般,躲在坞堡内,不想与贼军发生任何冲突。

实在是贼人太多了!

漫山遍野都是,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如果专门停下来围攻某一座坞堡,没有任何人顶得住,家破人亡的可能性极大。

所有人都暗暗乞求着这帮瘟神赶紧离去,不要再祸害颍川了。

当然,也有胆大之人瞪着明亮的双眼,四处找寻有无被贼众祸害的村落、坞堡,看看能不能将其吞并。

这就是乱世,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转换自如。

(本章完)

第202章 来了,都来了

襄城县内一片混乱,原因无他,太守跑了。

不用朝廷来免官,他自己先润为敬,免得下场不妙。

郡县佐官、吏员们见状,逃散一空,偌大的襄城竟然没个主事人。

到了第二天,稍微有点资财的人开始出逃。

大车小车,充塞道路。

汝水渡口之上,船工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心惊胆战的他们甚至怀疑贼人是不是打过来了,吓得直接划船至西岸,不做买卖了。

有一部分胆大的还在渡人、渡马,这个时候往往能随意索价,别人还不敢还价。

午后,一个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流传:王弥贼众已破郡城,分兵四掠,很快就要到汝水了。

此消息一出,渡口附近的混乱再上一个级别。

有人弃了车马,拿着细软就跑。

有人到上下游查探,看看有无可涉渡的浅滩。

还有人犹豫不决,四处找人询问,辨别消息真假。

但这個时候,压根没有好消息。反倒是谣言传播得飞快,人们压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局势,然后吓唬自己或者别人。

简而言之,出逃的人一片混乱。

渡口对岸,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数百骑在岸边勒马止住。

数人下马,揪着两名船工将他们渡过河去。

片刻之后,一面飘扬的“邵”字大旗插在了河对岸。

数名旗手立于旗下,顶盔掼甲,背负长剑,顾目自盼,夷然不惧。

有些站在渡口外围,正想往里挤的人看见后,下意识停了下来,傻傻地看着这面大旗。

河对岸开来了更多的部队,一字长蛇般的队伍远远看不到头。

一名身着大红色戎服的青年武将策马向前。

上百亲兵紧随其后。

“前行看后行。”红袍武将大喊道。

“齐著铁两裆。”百余亲兵齐声高和。

“前头看后头。”红袍武将再喊。

“齐著铁冱鉾。”这次不单亲兵在喊,就连一些正在行军的士卒也高喊了起来。

马队疾驰而过。

军士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有学生兵军官抽出环首刀,敲击着绑扎在手臂上的小圆盾,大喊道:“万胜!”

“万胜!”声浪从一幢传到另一幢,整整传递了五次,然后很快掀起了第二轮。

河对岸逃难的人群看了,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不挤了,不推搡了,也不叫骂了。

前面的人定定地看着。

后面的人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然后再扭头看看那面“邵”字大旗。

旗帜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镇定了人心。

“不逃了!”有勇少年挣脱了母亲的手,在父亲气急败坏的目光中,飞快地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疾驰而出,声音远远传来:“我随鲁阳侯击贼,爷娘勿忧,去去便回。”

他的举动鼓舞了不少人,又有十余壮士奔出。

有人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一帮贼子,当我襄城无人耶?”

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道:“逃又能逃到哪去?若贼渡河追来,还是一个死,不如拼了。”

众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有人勇敢,有人怯懦,本就很正常。

王弥大军杀来,众皆逃亡,有些人被裹挟其中,本就不情不愿。如今鲁阳侯渡河击贼,看到主心骨了,勇猛之士自然愿意追随旗下,保卫桑梓。

河西岸的军士已经停了下来,在河岸草地上列阵。

王阐、郝昌等河北将领指挥着本部三千三百余人,在工匠的带领下伐木,制作简易浮桥。

石桥、永兴、南山以及刚刚组建完毕的李家防,各抽调两百府兵,计八百人,携带马匹、部曲、器械,先期渡河。

所有船工都来到了河西岸,将一名名士兵、一匹匹马渡过去。

过河的府兵稍事休息后,便按队为单位,分散开来,查探消息。

傍晚时分,陈有根亲自带着两百人冲进了城门大开的襄城县。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件事就是封存府库,然后将县衙、州府内残存的吏员都召集起来,令其发动城中百姓,抽调丁壮,发给器械,上城头巡视。

与此同时,派出信使前往诸县,以南路都督鲁阳侯的名义传讯,诸令长再有弃城而逃者,斩无赦。

这道命令可以说非常严厉了,不是免官这种温柔的惩罚,而是杀!

当天后半夜,邵勋带着亲兵渡过了河。

这一次,他带来了银枪军一到五幢三千战兵、长剑军八百,外加河北降军三千三百人及两百多工匠——他们充当辅兵。

银枪军第六幢屯驻绿柳园附近,并府兵四百、牙门军两千人,充作总预备队。

银枪军第八幢因为全是新兵,被分到了宜阳三坞训练。

牙门军另有一千二百人留守广成泽。

剩下的两千人被李重带去了禹山坞,与银枪军第七幢一起,作为该坞堡的中坚守备力量。

所有作战部署已经完成,就等着接下来的大战了。

*******

四月二十二日,王衍亲自巡视了一番洛南三关,轘辕关是他的最后一站。

殿中将军缪播亲自出关城相迎。

一番寒暄后,众人上了城头。

“这……”阳光有些刺眼,王衍手搭凉棚,看着前方掩映在草木山体中间的驿道。

道不甚宽阔,有些路段甚至堪称狭窄,错车而过都不可能,仅容方轨。

以他有限的军事知识来看,正面攻打是极为困难的,这让他信心大增。

王敦跟在兄长身后,默默看着。

郁郁葱葱的草木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强行摒弃杂念,默默看着地形,与兵书中所述一一对照。

蓦地,他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缪将军,何不拣选精兵,至两侧山上埋伏,待敌大队人马路过之时,突然杀出。贼众行军之时,乃一字长蛇阵,首尾难以相顾,或能将其截成数段,大获全胜。”

缪播一听,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他看向王衍。

王衍犹豫了一下,道:“缪将军但固守城池便可。值此之际,能不犯错就是最好的。”

“兄长!”王敦有些不甘心。

缪播也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王衍。

说实话,守城得到的功劳,如何能与野战破敌相比?差远了!

“无需冒险,按令行事即可。”王衍说道。

“诺。”缪播应下了。

微微有些遗憾。

他现在非常需要在天子面前表现一番,以期获得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奈何王司徒不同意,可惜了。

王衍的目光越过驿道,落在了南方的莽莽群山之中。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让王弥横穿整个河南,太傅难辞其咎。

洛阳,终究还是要靠禁军来守,无论来犯之敌是王弥,还是已经磨刀霍霍的匈奴。

王衍第二天回到了洛阳。

这个时候,各地援军陆陆续续汇集,主要是附近州郡的部伍,其中最显眼的一支是来自凉州的部队:由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将率领的五千凉州骑兵。

五千骑带来的轰动效应十分巨大。

尤其是他们的战马高大神骏,与北方草原相对矮小的马完全不是一回事,正面冲锋应该十分厉害。

这五千人里,有凉州汉儿,有依附而来的鲜卑、羌种,每个人都有战斗经验,看着就彪悍轻捷,不是那种花架子部队。

凉州苦寒之地,竟然藏着这么一支强兵劲旅,洛阳士民闻之,顿时奔走相告,振奋无比。

要知道,禁军这会才两千余骑啊,没凉州援军一半多,这仗好打了!

另外,北宫纯带来的凉州骑兵还极大震慑了潜在的野心家们——呃,邵贼若在此,也会被震慑,这狗屁朝廷居然还能摇来五千凉州精骑,这不是逼着我继续装忠臣么?

随北宫纯一起来的还有凉州的贡品:骏马五百匹、牛角、毡毯、香药数万件。

比起其他方伯,张轨在缴纳赋税之余还奉上贡品,确实极为恭敬了。

天子闻讯,特于宫中赐酒招待北宫纯等将,并遣使西行凉州慰勉。

一时间,仿佛让人看到了大晋朝中兴的假象。

但另外一方面,王弥已率众开往轘辕关是事实,刘渊在囤积完粮草器械后,举大兵杀向平阳、河东二郡也是事实。

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直让人感慨万千:大晋朝固然问题重重,但其国祚实不该这时候绝,之所以落到眼下这步田地,全是人为作死作出来的。

诚哉斯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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