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是人还是怪?

怪物们走出了府邸,顾正功收敛了气机。

杨武慢慢恢复了平静,和常德才一起监视着顾正功的动向。

顾正功吹熄了厅堂和院子里的蜡烛,只留下一盏灯,在灯下摆了一只铜盆,他在院子里,盯着铜盆,默默坐着。

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杨武现在很有信心。

他坚信通过顾正功,一定能找到梁孝恩。

……

曲老八的陶坊里,曲冯氏哄了孩子睡下,自己还在灯下做针织。

丈夫曲老八去听顾老爷讲学,今夜不会回来了。

亥时前后,冯氏拾掇了一下窑炉旁的陶土,揉了揉眼睛,睡下了。

睡了个把时辰,将至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八回来了?

不能啊,每次听学去,都是待一夜,城东夜禁严得很,老八胆子小,大半夜的,哪敢上街。

冯氏装着胆子,喊上一声:“谁呀?”

陶坊外面不见回应,冯氏以为那人走了,也没多想,翻个身正要接着睡,门外传来了动静。

哐当!哐当!哐当!

冯氏赶紧起身,有人在外边正推着院门。

“谁!赶紧走!再不走!我放狗了!”冯氏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陶坊的院子里养了一条老黄狗,平时遇到一只耗子,都能叫上好一阵,今天不知怎地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哐当!哗啦啦!

院门被推开了!

这到底是谁?是贼么?

哪有贼这么大胆子?直接从门闯进来?

莫非他知道八郎今晚不在?

喊人!喊人来帮衬!就算四邻不出手,喊两声也壮壮声势!

冯氏抱起门杠,顶住了房门,回到床上,抱着孩子,张着嘴,试着喊了好几次,却喊不出声音。

她吓坏了,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呜~嗷嗷~

院子里的老黄狗终于叫了。

就叫了几声,再没了动静。

门外传来了阵阵撕扯和咀嚼声,老黄狗这是被吃了?

外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不是贼?

难道是来了野兽?

京城里怎么会有野兽?

姜胜群和李杰正趴在院子里看着,老黄狗确实被吃了。

可这个怪物的身份却不好界定。

包怀洛在旁道:“管是不管?”

姜胜群神色忧虑:“啧啧,这事,不大好管。”

李杰道:“不好管就别管了,别忘了咱们还有正事。”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怪物。

哐当!哐当!

那东西来推房门了。

孩子吓哭了,冯氏捂着孩子的嘴,跟着孩子一起哭。

哐当!咔吧!

门杠断了,房门被推开了。

冯氏抱紧孩子缩在被子里,听着渐渐迫近的脚步声。

噗嗤,噗嗤!

脚步声很闷,那人好像脚底挂着很多黏土。

借着夜色,冯氏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个身高九尺的人。

冯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人,她只知道她丈夫曲老八还不到六尺五,长得又矮又胖,这个人肯定不是他。

那人又走进了两步,到了床边。

冯氏忍不住哭喊起来,她看见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长着满身鳞片,每一块鳞片都渗出黄褐色的脓血,黏糊糊的裹在身上,慢慢往下流。

许多脓血汇聚在脚边,沾上了许多陶土,这就是他脚步十分沉闷的原因。

这一身鳞片和脓血其实不算什么,跟他的头比,真不算什么。

冯氏一开始以为这人有两个头,可实际上只有一个。

他的头从中间裂开,伤口一直裂到鼻梁下方,左右两边,一开一合,像一张竖着的大嘴,从头顶贯穿了整个头颅。

这是妖怪!

神临城怎么会有妖怪!

神临城受神君庇佑,怎么会有妖怪!

那人一步步走到了床边,把头伸向了冯氏。

头顶一开一合的伤口里,有粘稠的脓血,有蠕动的脑髓,有黄色的狗毛,和带着狗皮的骨肉。

“神君,神君,神君……”冯氏一边哭,一边诵念。

头顶上的“巨口”张开了,两块狗骨头连带着一块脑髓掉在了冯氏面前。

冯氏的哭声停止了,诵念声也停止了。

她不想死,更不想让孩子死。

但她知道神君不会庇佑他,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看着那巨口离自己的脸不到一尺,她紧紧抱住了孩子,闭上了眼睛。

砰!一声脆响。

一名男子,戴着面具,突然从窗户跳进来,一脚将那怪物踹倒在地。

冯氏睁开眼睛,见那男子对着怪物一通踢打,拎着怪物去了院子。

看那男子身形八尺,长得挺高,可远不及妖怪壮硕,他怎会有这么大力气?

他是什么人?

是来救我们的?

冯氏不敢跟过去,且缩在屋子里无声抽泣。

姜胜群看有人揪着怪物的脑袋,把怪物拖了出来,正好奇这人是谁。

忽见那人抬起头喝道:“都特娘看戏呢,给我滚下来!”

这是……马尚峰!

姜胜群眨了半天眼睛,他们是奉了夏琥的命令过来找马尚峰的,马尚峰怎么突然自己冒出来了?

下升中,半条命,徐志穹从四品下升到了四品中,而且跨度极大,几乎达到了四品上。

按照常理,他不休养个把月,根本缓不过来,就算在钱立牧那里泡大锅,短期内也不可能复原。

但公输班的大锅,和钱立牧的大锅,不是一个档次的大锅。

说起来,这两口大锅还有些渊源,钱立牧的那口大锅,是公输家族打造的,因用的年头久了,随手丢弃在了两界州,被一位判官捡到,几经转手,最终归了钱立牧。

公输班的大锅,是公输班亲手打造的,功能上差不多,都是助人晋升的道具,可效率上差了好几级,公输班的大锅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让徐志穹完成了下升中。

徐志穹出锅之后,自然不能白占便宜,且让公输班说个价钱。

没想到公输班拒绝开价。

原因是公输班只做事先商量好的生意。

徐志穹在升中之前陷入昏迷,公输班在帮他晋升之前,没有和徐志穹商量价钱。

这种情况下,在公输班的理念里,不能算生意,只能算相助,因而他一个子都不收。

徐志穹很是感激,先回了中郎院,把之前欠的银两立刻结清,又去找娘子。

娘子不在中郎院,徐志穹又去了城外大宅。

到了城外大宅,遇见了钱立牧,钱立牧说夏琥带上姜胜群等人,去城东找他去了。

徐志穹用神机眼锁定了姜胜群的位置,赶紧找了过来,没想到会遇到这只怪物。

徐志穹很恼火。

他并不是对这只怪物恼火,他还没看出这只怪物的来历。

真正让他恼火的是姜胜群、包怀洛和李杰这三个人。

他们三个罪业都不浅,是徐志穹从神机司里带出来的。

徐志穹相信他们有资格成为判官,可万没想到,看着一对母子即将送命,他们居然无动于衷。

姜胜群等人赶紧从房头上跳了下来,那怪物挣扎起身,朝着众人扑来上去,李杰赶紧躲到了姜胜群远处。

徐志穹喝道:“你怕甚来?”

姜胜群道:“马长史,莫要怪他,李杰修为不济,沾上了这人的气机,他一时半会甩脱不掉。”

李杰虽是单忠明的贴身护卫,但也只有杀道八品修为,众人之中数他修为不济。

徐志穹一脚将那怪物踢翻,踩住他胸口道:“你刚才说他是个人?”

姜胜群道:“我见过这类怪物,他们是人,很可能就是这家的主人。”

徐志穹很是惊讶。

姜胜群又道:“马长史,这人身上有些许气机,不多,但确实是有。”

徐志穹感受了一下,他立刻分辨出了气机的成色。

是混沌。

难道这是个中了无常道技法的普通百姓?

徐志穹摁住地上的怪物,将一股意象之力注入了怪物的身体。

在师父苏醒之前,徐志穹的意象之力大多情况下只能内用,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可以通过工具外用。

在思过房锤炼了一段日子,徐志穹掌握了意象之力外用的手段,但用的并不纯熟。

升了四品中,意象之力外用变得简单流畅,徐志穹一边灌注力量,一边对姜胜群道:“你接着说!”

姜胜群道:“年初,我随神机司在城北办差,也曾遇到过这类怪事,原本寻常百姓,不知何故变成了怪物,回到家中,先杀妻儿,再杀父母,再杀四邻,一夜之间,城北有七百多人被杀,

我带着部下,一共杀了三十多个怪物,生擒了其中两只,连活的带死的,一并带回了神机司衙门,

可不到一天时间,怪物都变成了普通人的模样,后来,经城北一名女子指认,其中的一名怪物是她兄长,

这个怪物是我亲手抓捕的,我印象极深,他杀了自己全家,包括他妻儿,他父母和一个弟弟,邻居一家,也被他杀了,

她妹妹那天藏在灰坑里,躲过一劫,当时多亏是在神机司,这事还说得清楚,若是换个地方,却再也说不清了……”

说话之间,徐志穹用意象之力平抑掉了那怪物身上的气机。

怪物满身鳞片退去,裂开的头颅闭合了,身上的脓血还在,挂着不少泥土和沙石。

徐志穹想把这人救活,姜胜群在旁摇头道:“这人早就死了,想必是变成怪物的一刻就死了。”

徐志穹开启罪业之瞳,发现这男子头上没有了犄角。

他的罪业被摘走了,姜胜群说的没错,这人早就死了。

徐志穹让李杰把冯氏从屋子里带了出来,冯氏看到地上的尸首,一把扑上去,失声痛哭。

“八郎,八郎,伱怎地了,你应我一声……”

哭过许久,冯氏抬起头,看着徐志穹等人:“你们是什么人?我夫君怎就死了?”

徐志穹皱皱眉头,明白了姜胜群的意思。

他明白了这件事情为什么说不清。

这个人是人,他原本是人,现在还是人。

但他刚才确实变成了怪物。

人还是人,本源错乱。

徐志穹知道这是什么技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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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9章 我教教你们道门本分

“我是宣人,我杀了怪物,没杀你丈夫。”徐志穹给冯氏留下些碎银子,带着众人,转身走了。

夜路之上,姜胜群叹道:“马长史,你适才不该说话,直接走了就是了。”

李杰点头道:“说的是呀,神临城受神君庇佑,哪有什么怪物,若是官府问起来,她只能说自己丈夫被杀了。”

包怀洛叹道:“当初跟着姜将军办案的时候,我们杀过怪物,也捉过怪物,最后他们都死了,

死了之后,他们又变成了寻常百姓,我们不能说是怪物,还说不清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若不是神机司不需要和百姓讲理,这事情就把我们自己陷进去了。”

姜胜群点点头:“所以说,马长史,你适才不该说自己是宣人,要是聪明些……”

徐志穹回身瞪了姜胜群一眼,吓得姜胜群一哆嗦。

同样都是四品修为,姜胜群总觉得马尚峰身上带着一股可怕的压迫感。

徐志穹语气不见波澜道:“伱怎恁地聪明?你哪来恁多心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怎么就想着如何脱身?

这事情,是不是宣人做的,都是宣人做的,这道理你们不懂么?”

姜胜群愣了片刻,他还真不是太懂。

李杰率先明白了徐志穹的意思。

“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李杰点点头道,“这事不能说是妖怪做的,神临城没有妖怪,也不能说是歹人做的,神临城没有歹人,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肯定得找个背锅的,

正赶上宣国使者这些日子和神君开战,这事肯定得让宣人背锅。”

包怀洛很是钦敬,真不愧是单枢首的心腹,看事情就是透彻。

姜胜群和包怀洛刚要称赞,忽听徐志穹喝道:“活生生两条性命,你们看不见么?”

姜胜群抿抿嘴道:“她们家爷们没了,横竖这日子过不下去,我想着与其蹚这浑水,还不如就……”

“扯你娘闲淡!”徐志穹骂道,“你当初横竖也洗不干净了,我就该让你死在神机司里!”

姜胜群无言以对。

徐志穹咬牙道:“你从来不抓魅妖,我当你是条汉子,我把留在了道门,两条性命在你眼前摆着,你就那么冷眼看着,你特么算什么判官?

你怎么知道她们娘俩的日子过不下去?人得先活着,再看日子怎么过!”

前方又传来一声嘶吼,这附近还有不少怪物。

徐志穹回身对众人道:“把能救的人都给我救下来,身上沾了气机的,我给你们除下来,救的多,我赏银子,赏功勋,若是还特么有看戏的,我今天便要清理门户。”

姜胜群等人没再犹豫,拿上家伙冲向了各个民宅,徐志穹拾掇了几个怪物,且回到大宅之中,点亮了神机眼,把能带上的判官都带到城东,四下搜捕怪物。

李杰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见马长史发火了,再也没敢含糊,也不怕染上这异样气机,手起刀落,接连砍了两个怪物。

有一名七十老妪,抱着李杰的腿,哭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杰想把老妪甩开,可又怕下手重了,把老妪伤了,惹恼了马尚峰,且安抚一句道:“我是宣人,我没杀你儿子,我杀了怪物,救了你孙子,还救了你们老两口。”

老妪哭天抢地:“天杀的宣人!”

李杰扔下两粒银子,趁机脱身跑了。

姜胜群恶狠狠道:“你个没种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要么别说话,要么就报你自己名字,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宣人?”

李杰摆摆手道:“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咱们不想惹麻烦,马长史又想留名声,这叫两下成全。”

宁勇为砍倒了一个怪物,那怪物头掉了,腿还往前走,把腿砍断了,两只手还往前爬,手砍掉了,肚子上的皮肉上下蠕动,还往前爬。

宁勇为拼尽力气,把这怪物剁成了肉泥,且坐在路旁不住喘息。

徐志穹突然出现身边,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宁勇为一惊:“马长史,你回来了,众人都四下找你!”

徐志穹皱眉道:“我问你杀了几个?”

宁勇为道:“这是第四个了,马长史没下命令时,我已经出手了,这怪物不好杀,我实在没了力气,且歇一会,一会再……”

徐志穹拿出一个布袋,塞在宁勇为手里:“这是一百功勋,再杀还有赏!”

刘香萍跟着何青叶放倒了一个怪物,吓得哆哆嗦嗦,何青叶哼一声道:“就看不上你们这刚入道门的,什么场面都没见过,什么规矩都不懂,这点小事还都做不明白,回去之后,鞭子给我举着,桃子给我翘着,等着挨打!”

一个长得像泥鳅的怪物,正要在院子里吃了他妻子,姜梦云坐在树上,且冷冷看着。

武四也在树上坐着,提醒一句道:“那马尚峰就要来了。”

“来就来,我怕他怎地?”

“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你若看着不管,却是犯了他的规矩,我劝你莫要招惹他,帮他做点事吧。”

姜梦云觉得有道理,一脚把武四踹了下去。

武四噗通一声砸在怪物身上,把那怪物砸了个稀巴烂。

姜梦云赞叹一声:“这一招,足见你复原了七八分!”

武四骂道:“泼妇放肆,且看日后我如何拾掇你!”

徐志穹冲到近前,给武四塞了一小袋功勋,转身便走了。

武四拿着功勋,喃喃低语道:“总给我这个,能有什么用……”

姜梦云笑道:“你不想要就给我,我留着还是有用处的。”

夏琥用针线绞碎了一个怪物,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徐志穹突然出现在身边,对着夏琥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

看见徐志穹,夏琥眼泪下来了:“你个没良心的,我四处找你,你不来找我,就知道四下乱跑,若不是听李杰来报信,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李杰这人,真是个人精。

徐志穹道:“我一直找你,可这眼下不是遇见紧要事了么。”

夏琥看着怪物的尸首道:“我听姜胜群说,他们都是寻常百姓?”

徐志穹点点头。

夏琥叹道:“虽说已经是死人,可终究不是恶人,看着他们真么凄惨,心里却也不是个滋味。”

“这个债,必须要讨!”徐志穹从怀里拿出一张拍画,看到画上的小娃娃正在笑。

“娘子,你把这些人看住,清光了怪物,立刻回大宅。”

“你要去哪?”

徐志穹道:“我去找杨武和老常,他们钓上来了一条大鱼。”

……

府邸院子里,顾正功一直盯着那铜盆看着。

从子时,看到了丑时,铜盆里渐渐冒出了些血红色的汁液。

顾正功多点了几根蜡烛,在铜盆旁边围了一圈。

血红的汁液缓缓涌动,数量比顾正功预想的少了太多。

常德才和杨武在暗中注视着铜盆,这红色的汁液看着有点耳熟。

杨武在常德才胸前写了两个字,左边写了一个“血”字,右边写了一个“树”字。

右边的“树”字没有写好,杨武准备擦了重写。

常德才微微点头,把杨武的手拿了下来,表示她已经明白了杨武的意思。

顾正功弄来了血树汁。

他没有栽血树,却也弄来了血树汁。

这是什么道理?

他要把这些血树汁献给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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