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宴遇王安石

如今盐钞的价格虽降至十贯一席,但八十席盐钞就是八百贯。

欧阳修的情面虽大,但吏部也是要好处的,钱一到账,吏部立即给黄履安排了钱塘县试衔县令之职。

须知沈括是钱塘人士。

章越这塞钱的用意不言而喻。

黄履试衔县令的官位定下后,沈遘当即找了章越过去谈话,透露了沈括有意招纳黄履为婿的意思。

章越一听即大喜,当即自己也成功作了一回媒人,火速撮合了自己这好兄弟的婚事。

黄履授官后马上就要离京,故而也没功夫三媒六娉啥的,再说沈括的妻子已是去逝,他一个直男也不会作主啥的,黄履则是如何都好。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没讲什么规矩,火速将婚事办了。

黄履大婚这日,就在汴京外租了个宅院,章越将自己府里的人手都调来给黄履帮忙,然后郭林等同窗好友都来捧场,顺便闹一闹洞房啥的。

至于黄履家中太过狭窄,不适合宴饮,酒席便定在一旁的酒肆中。

沈遘,沈括等女方这边也将酒席办在这里。

章越帮黄履应酬了一阵好容易坐下喝了口茶,却见王安石被司仪请来与己一桌。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见礼,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了句:“哦,是度之啊!”

当即章越与王安石同坐。

章越心底琢磨,王安石如何来了?等到沈辽到场时,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王安石是沈括亲戚。

为啥这么说呢?

原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娶了谢绛的女儿为妻。

谢绛的母亲是沈括之父沈周妻子的姐姐,也就是沈括的姨母,所以王安礼的妻子也就是沈括的姨表侄女。

沈周的墓志铭就是王安石书写的,同时嘉祐八年进士考试,王安石是同知贡举,故而沈括还是王安石的学生。

王安石曾从沈辽学过书法,二人关系不错。但是王安石对沈遘却很不待见。

王安石有个诗句写得沈遘‘倚然一榻枕书卧,直到日斜骑马归。’说沈遘没啥本事,整天上班只知道枕着书本睡觉,到了天黑便骑马而归。

沈遘为开封府办事风格就是这样,史书上说沈遘知开封府时‘旦暮视事,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

就是除了白天晚上办公,其余时间都不在官衙里。沈遘干啥呢?出谢诸客,从容笑语。

此举看起来是很过分,可沈遘这人有急才,有次他生了病,便将挤压的案卷拿出来批改,一口气连判数百纸,落笔如风雨,汗一出病便好了。

不过王安石就是看沈遘不顺眼,除了写诗奚落外,历史上沈家请王安石给沈遘墓志铭。王安石写到‘公虽不尝读书’,沈家上下看不过去了,沈遘差点成了状元,你怎么说他不读书了?

在沈家抗议下,王安石才将读书改为视书,方正就是那个意思,我王安石鄙视你!

章越与王安石一桌吃饭,可谓是如芒在背。不过与王安石吃饭有个好处,听说他也只吃面前一盘菜,那么其余的菜我就不客气。

这时候但见沈遘举盏走了过来,对方可是开封府知府,章越王安石一并起身。

沈遘先与王安石敬酒道:“介甫多谢你能来啊!”

王安石道:“文通兄,舍弟如今在唐子方幕下不能到场,吾这兄长便为代劳。”

章越心想哪有这么讲的。

沈遘丝毫不以为意,而是道:“介甫这么说就见外了,今日章学士在旁,想必你宴上不会寂寞。”

章越闻言勉强向沈遘露出一个笑容心底却想,与他一桌,我亚历山大好不。

沈遘与王安石说了几句,二人倒是谈笑几句关系甚睦。章越心想二人关系,倒不似道听途说来的那么差。

看来王安石这人吐槽归吐糟,但私交还是不错的,似好朋友间开玩笑那等,否则也不会给你写墓志铭了。

王安石,章越重新入座,不久开宴,席上有沈辽与二人说话,宴上倒显得气氛不那么差,不久沈辽离席,便一下子沉闷下来。

本着礼貌,章越端起茶盅向王安石敬了一杯,王安石亦是举茶呷了一口气然后道:“度之,你这交引所我听闻了。”

章越听王安石提及交引所,于是道:“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章越一面说着一面在心底默数着‘十二’。

但见王安石对着面前的三味羹夹了第十二筷后,章越暗暗偷笑。却听王安石道:“周礼有云,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交引所之设,度之可是仿之周礼。”

章越心知王安石是周礼的大行家,正要言语些什么时,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没错,如今交引所被朝堂诸公攻讦甚急,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视为朝廷横征暴敛之工具么?

若是交引所仿以周礼中泉府之名目,如此在庙堂上通过的难度就会减小吧,王安石果真是高手,一句话即点拨了自己。

章越心底大喜言道:“王公一句话真是化解了我之疑难。”

王安石淡淡地道:“我不过是有一说一罢了,我听过元度转述元长的剩余价值之论,虽说得有些新鲜,但说到底还是抑兼并与收其盈余之道罢了。”

章越听了心道,原来自己与蔡京说了那番话,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了,哎呀,失算了!

数着王安石默默夹了第十三筷后,口中一边咀嚼着嫩笋,一边言道:“不过元度所转述似有不周之意,老夫想听听度之是如何说的……”

章越仔细心想,王安石为何要帮自己?仔细想来王安石是薛向的铁杆支持者。

薛向在陕西滥发盐钞自行购马,王安石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惜与老朋友欧阳修翻脸,也要力挺薛向,故而这笔帐上王安石也要记上一笔。

而交引所的存在,可以保障薛向继续在陕西如此滥发盐钞。

章越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听闻王公之论,要紧在‘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几个字上,不过说道抑兼并,收盈余,交引所之设既同又不同而已。”

反正自薛向这个搞法后,章越对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已是产生了相当大的阴影。

王安石闻言铿锵有声地道:“节流不如开源,抑兼并与理财合与须与,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亦是老夫之志也!”

“不过度之,何为抑兼并,收盈余同与不同?”

章越没什么与王安石探讨的意思,反正自己说了也白说,说服不了他。

于是章越随口应付道:“王公,秦能兼六国,却不能抑兼并,反而寡妇清筑台。古往今来如何难遏兼并之事?盖因错了本末。”

“我将天下的钱可视为两等,一等是劳作而生的钱,还有一等是钱生的钱,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就是将天下以钱生的钱,拿出一部分为国所用也。王公,吃菜!”

王安石脸上露出个我早已料到的神情,夹了第十四筷后道:“劳作而生的钱是为农,钱生之钱则为工商也。故而工商逐末者,当重租税以困辱之,民见末业之无用,又为纠罚困辱,不得不趋田亩,度之之意可是如此?”

“非也!”章越摇头。

王安石问道:“那是如何?”

章越吃了块鹿肉,心道与王安石这般聊下去,好菜都被旁人都夹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言道:“王公,在江南有一个擅农桑之事的人,向一地主租了百亩地,自己家出了种子耕牛,再雇了五名不善农事之民耕种。”

“到了秋收此人得入一百贯,其中五十贯缴了田租,三十贯给了雇农,十贯为种子耕牛之费,最后十贯为己一年所盈余。”

“王公,天下之所入,大体皆为这三者,分别是田租,劳作之费,以及吾称之的盈余。敢问王公一句这抑商趋于田亩,指得是这十贯之盈余?”

尽管章越一个劲地催菜,但王安石心事半点没有在菜肴上,而是道:“播种收获,补助不足,必待有力之人而后全具,当然不可抑也。”

章越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捧着碗,用手中筷子指指点点言道:“然也,这人有贤愚之别,正如物有不齐,此乃万事之情也。贤者苦于分身乏术,愚者则昧于不见生财之道,二者合则为利,分则地覆,不可因一句抑兼并而强齐贤愚。”

“民若无得力之人组织,如何事生产之道,此盈余亦为劳作所生之钱,唯独这田租乃钱所生之钱!”

章越说得飞快,又飞快吃了口菜,边嚼边道:“故而抑兼并,这是秦法也难办到之事,若逐此而为,乃舍本逐末也,本在何处?在于抑田租之上。田租乃钱生之钱,一切以钱生钱之事,朝廷可兼而理之!既为抑兼并,厚养劳作之风,此方为理财开源也!”

听了章越之语,连素来号称强辩的王安石亦感到有些无从驳起。

王安石认真地重复了章越的话道:“度之,方才所言是田租,盈余,劳作之费,天下收入皆为这三等。”

章越吐了块羊脊骨道:“然也,一亩稻田所卖之钱,即为这三者所分。出卖劳作所入,以农识种子耕牛为入,以地租为入,天下之财莫过于这三等,天下之人莫过食此三等为生!”

(本章完)

第426章 天下唯三人

酒宴正酣,黄履已是端着酒盏出来敬酒。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还礼。

而章越王安石正好至三等收入时,二人的谈话被酒楼里喧哗盖过。这时候沈辽已是返回,笑着对章越,王安石二人问道:“介甫,度之在聊些什么?”

章越笑道:“谈及田租之事。”

沈辽点点头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看这天下之事坏就坏在这田租上。”

王安石道:“昔子贡与孔子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

“子贡问,‘必不得已去一,为哪一个?’子曰:‘去兵。’”

“子贡曰,‘再去一?’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吾以为孔子此话不不足以听,百姓无食,焉能有信,昔吴起治国以富国强兵为本,而摈弃纵横之说。”

“百姓当以丰衣足食为先,否则信与兵不足持。”

章越心道,好个王安石居然在席上批评起孔子来了,不过他也是习惯了。

王安石,章越,沈辽三人讨论,一桌的宾客都是认真旁听,一副认真受教之状。

不远之处,苏洵苏辙二人正在宴席上,遥遥见此一幕。

苏洵冷眼盯着王安石,对苏辙道:“吾儿你看好了,今日这大喜之日,满堂皆贺喜事,论王介甫一人在此高谈阔论,为论政之事。”

“还以为是颜渊、孟轲复出不成?还是自道学识满天下不成?此等不近人情之举,必为不近人情之人所为之。凡事不近人情之者,鲜不为大奸尔,所谓竖刁、易牙、开方如是也。”

苏辙知苏洵批评王安石,王安石也不喜欢三苏,屡次批评三苏的学问不过是战国纵横家之学。

沈辽问道:“那田租是什么?”

众人都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章越心知众人水平不如王安石,于是索性就说得白一些。

章越道:“说到田租,就是价格与价值之分……好比,咱们去买米,总要说价格高了或价格低了。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米在我等心底有一个价值的存在,高于价值或低于价值,故而说价格高或低。”

“再说到足食与足财。百姓食足,还是财足?昔管仲有衡山之谋,先去衡山国高价买兵器,衡山百姓弃农而打铁,以至于农田荒废。之后管仲再高价收粮,将粮食买得一空。最后衡山国空有一堆钱财,却无粮可买闹了饥荒,最后举国降齐。”

“故而一块金子与一斗米何者更贵?众人都说金子,但金子却不能裹腹,而米足以裹腹,但在丰年却又不值钱,这是何也?”

“粮食应贵于金子,为何金子却贵于粮食呢?”

“故而金子之贵,是因物以稀为贵,粮食之便宜,是因随处可得。价格无关于其他,只在于多寡二字。知道了多寡二字,就知价格为供需均纳,一袋米为何卖三十文钱?是因三十文时买与卖之量是一样多的,与你认为他是贵还是便宜无关。”

酒桌上的人听了纷纷点点头,赞道:“状元公说得好,此话言简意赅,我等一听即明了。”

“那么价格与价值何关?又与田租何异呢?”

章越言道:“假如一亩地的麦子秋收后在丰年能卖一百贯。若我自己有块地,自己有种子,辛勤一年除去给朝廷税赋,其余都归于我,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都是点头。

章越道:“若这地不是我的,那么我向人租来,那么一年收入一百贯除了田租,剩下都归于我。”

“过了数年,我自觉得种田把式不错了,问地主租了一亩地,再雇了一个短工种地,给他青苗和耕牛农具,这亩地的稻子又卖了一百贯,那除了田租与雇工外,剩下的都归于我。”

“故而这一百贯的价格中,雇工劳作,我的盈余及地主的田租,三者平分!天下之财皆为这三等。”

听到这里,众人都似懂非懂,而一旁王安石却似把握至什么,顿时目光一凛。

章越明白王安石已是触及到自己所言的根本问题。

方才之所言,对于庞大的理论架构而言不过起了个头。

这时候沈遘,沈括挨桌敬酒,众人去敬酒后,章越也是举盏。

但见王安石满脸疑惑地道:“度之方才的话的言而未尽啊,而且怕是旁人都不知其然,更不知所以然!”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王公说得是,故而我也不愿再谈下去,就算只道了数句……但当今天下能听懂我方才所言的不过三人而已!”

“三人?”王安石作色。

章越点点头放下酒盏,掰着手指头数道:“王公算一个。”

章越说着掰了一个指头。

“吕吉甫(吕惠卿)嘛算一个。”

说着又掰了一个指头。

“而蔡元长嘛也且算一个……至于其余人嘛……”

章越一副沉吟半响的样子,最后满是颓然地言道:“没有了!”

说完章越举盏离席向黄履敬酒。

装了逼就跑这感觉太爽了。

就是多出来的这一千年的见识。

其实当边际效用被发现后,价格则成为经济学的万能法宝。

但价格由什么组成呢?

最早发现的人认为价格由劳动时间组成,但随着商业的发展,价格中包含劳动时间之外的部分?

于是有了剩余价值理论的出现。

后来剩余价值部分被人发现,又分为了工资(劳动收入),利润,地租(非劳动收入)。

于是一位哲人从前人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同的收入方式代表着占有生产资料的不同方式,因为占有生产资料的多少不同,因此芸芸众生被划分为三层。

于是一个学派出现了!

所以章越说整个宋朝只有三个人懂他说的是什么,那不是开玩笑,王安石都不懂怕是其他人没有一个懂了。

但只要王安石理解了,他便会支持自己为朝廷办交引所了。

此刻王安石听完却是满脸的凝重,方才章越说天下唯独三人听懂他说什么,但其中一人就是王安石。

可是王安石他……但他不会承认……

王安石唯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章越没有执政经验,策论文章虽高,但也没有出乎他之所料,但为何唯独是这……

王安石隐隐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章越的背后笼罩一段迷雾,迷雾后有座令他仰止的高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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