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下棋

祝余坐在一旁,以为陆卿会趁此机会给陆炎讲讲道理,推心置腹一番,没想到他听了陆炎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不急,先下棋,你赢我一盘,然后咱们再谈。”

陆炎这会儿哪有心思和陆卿下棋,要是棋盘对面这会儿坐着的是别人,他可能早就不耐烦的直接翻脸了,但现在那人是陆卿,他就必须要给几分面子。

一方面,两个人虽然说之前打交道并不多,原本关系也生疏,但是这一回偶然相遇,又是喝酒又是切磋武艺,让陆炎看到了陆卿之前并不被他所了解的一面,不论是坦荡的态度还是不俗的功夫,都让陆炎刮目相看,生出了几分亲近。

另外一方面,他与陆嶂于公于私都十分不合拍,眼下姓陆的有三个人,陆卿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大体的考量还是与陆炎更加契合的。

陆炎也不想白白放过一个拉陆卿结盟的机会,反而把他推向陆嶂那边。

于是他不管多么不情愿,也还是耐着性子,硬着头皮,拈起棋子与陆卿对弈。

但是这棋静心的时候下,和心浮气躁的时候下,效果很显然是大不相同的。

祝余不是一个棋艺高超的人,倒也够看个大概。

她在一旁默默看着,感觉陆卿每一步棋下得都中规中矩,没有急着进攻,防守倒也算是一丝不苟。

反观陆炎那边,就显得没有什么章法了,似乎想要速战速决,以最快速度拿下这一盘,好让陆卿能够把棋盘先放一旁,好好跟自己说说话。

他的路数十分凶悍,看起来颇有些杀气腾腾,但是经常是有前招没后路,原本气势汹汹冲将过去,就算不能直接将军也至少可以吃陆卿几个棋子的车马炮,出师未捷便身陷险境,想要逃出生天才发现后路被陆卿给断了。

几次尝试之后,想要先发制人的陆炎损兵折将,眼看着就快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老帅,被两个仕和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兵保护着,全然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再来!”陆炎有些烦躁,也知道自己这一局是不可能还有翻身余地了,赶忙摆摆手,示意陆卿这一局他认输,赶紧重新摆好棋盘再杀一盘。

第二局,抢占先机的人依旧是陆炎,结果到了后半程局势就发生了转变,最后又被陆卿杀了一个落花流水。

第三局陆炎愈发烦躁起来,越是着急,就越是乱了阵脚,输得比前两局加在一起都还要更快。

“这棋没法儿下了!”他有些恼火地将棋子拂了一地,瞪着那滚落得噼啪作响的棋子,就好像方才输棋都是这些棋子在故意和他作对似的,“我棋艺不如兄长,再这么下去,就算是下到天黑,再下到天明,我也赢不了兄长!

咱们眼下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浪费在下棋上!”

陆卿看着那些棋子被扫落一地,也不急不恼,微微一笑:“这就叫做欲速则不达,你对胜利的渴望,反而变成了你的绊马索。”

陆炎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以往你的战绩,不要说是几个兄弟之中,就算是和曹、严、司徒那些人比起来,也并不见得逊色许多。”陆卿继续说,“但是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冲劲儿太足,闷头拼杀之余,忘了兼顾其他。

你的棋子只管向前冲,想着一路过去吃掉我多少枚棋子,却忽略了排兵布阵和冲锋同等重要,固然是吃掉了一些棋子,却反而让自己后方空虚,得不偿失。

就像之前的那一伙号称是羯国匪兵的山匪,他们为祸一方,你出兵剿匪本是好事一桩,但是你却忽略了剿匪的根本意图从来都不是将那些为祸一方的歹人砍了那么简单,而是借由这些人的招供,来弄清楚背后的唆使者。

你以为这是一群散乱流寇,却没有去考虑过还有别的可能性。

我们今时今日的种种遭遇,皆是昔日的因化成了今日的果。

就像你方才输给我的那三局棋一样,结果在你前面横冲直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陆炎本来不喜欢别人提起他之前斩杀了匪兵俘虏的那件事,只要说起来必然是要黑脸的,可是今天他刚要发作,脑中浮现出自己派出去的那几个课税使,还有前一天夜里陆卿他们从地道里带回来的关于那几个人惨死的消息……

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火气顺势熄灭,化成了一阵烟尘似的,让他嗓子眼儿里泛起一阵火辣,方才的怒意也变成了一种浓浓的挫败感。

再抬眼看看陆卿,眼神和表情里面并没有夹带丝毫的鄙夷和谴责,只有平静。

这种心平气和,点出错处的同时又透着几许包容和恳切的态度,让陆炎一点辙都没有,甚至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愧疚。

陆炎的性子就是如此,越是对他指手画脚,横眉立目的责怪,他即便知道自己错了,也要梗着脖子不服,也要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来个一错到底。

可是若是有人给予他肯定和包容,用宽厚的态度对待他,他就一根刺都竖不起来,心里面忍不住开始犯嘀咕,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生怕会让唯一这么一个还愿意肯定自己的人,不苛责的人也寒了心。

“按兵不动不代表懦弱窝囊,有些时候谋划比行动更重要,而谋划当中,耐住性子,等待时机,这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能耐。

若是不考虑大局,虽然所向披靡的那会儿十分快意,后患无穷的时候也就愈加头疼。

冲动行事无异于授人以柄,三弟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危害。”

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下次再沉不住气的时候,便想一想你的那几位课税使,再怎么浮躁的心思也能沉得下去。

三弟就如同一口宝刀,好生劝导便能所向披靡,除暴安良。

若是被人利用了你这直率的性子,故意挑动你的火气,那后果可不仅仅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那么简单。”

第366章 宝剑

“兄长说笑了。”陆炎听着陆卿对自己的肯定,心里面还是很熨帖的,不过一听到“大好前程”这四个字,又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笑,冲客堂方向偏了偏头,“有二哥那位外祖在,除了二哥之外,我们谁敢说自己有什么前程可言?

我当初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脑子趟京城里的那摊浑水儿,所以老四递折子自请离京戍边的时候,我寻思着他那人做事向来谨慎,我跟着他一起递这个折子,那不就行了!

结果呢?

我的封地被划在曲州,我在曲州又是剿匪又是平乱,虽说的确是没收得住脾气,杀了俘虏,但是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呢?被罚未经传召,连京城的边儿都不许靠近!”

“我方才说你压不住火儿,性子容易遭人利用,你可有想到什么?”陆卿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虽没有与你一同长大,对你的脾气秉性倒也算是有些了解。

如果不是被人激怒到失去理智,你固然风风火火了一些,却也不至于不理智到那般地步,竟然将俘虏统统杀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陆炎愣了一下,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一些原本被忽略掉的细节也渐渐浮现出来:“……说起来……当时那些羯国匪兵闹得凶,本就让我心烦意乱,身边又有人一个劲儿同我说,那些人是如何不把我看在眼里,所言所行又是如何挑衅,简直就是把我看扁了,笃定了我没有那个胆子动他们……

后来……我就确实没压住火儿……

这么看来……”

“这么看来,三弟身边的人,也还需要再好生观望一番才行。”陆卿的话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人。

我们都不是能翻出天外的人物,但是至少也要选一个能够给自己谋条生路的人来撑起这一片天。”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在经过陆炎身边时,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三下,然后便朝对面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陆炎:“三弟今天白日里还需养精蓄锐,回头一定会有你用武之地的。”

祝余全程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见陆卿要走,便起身跟上去,两个人径直上楼,到房间把门关了起来。

“想问什么就问吧。”关上房门之后,陆卿的做派可就没有在陆炎面前那样一板一眼了。

他自己坐到床边,长臂一伸,将祝余拉过去,祝余被他拉扯得站不稳,跌坐在他的腿上。

“你是不是疯了?”祝余被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斥他,“陆嶂倒还好说,这光天白日的,若是陆炎没头没脑地冲进来,你这断袖的名声可就说不清了。”

陆卿笑了笑,不以为意:“陆炎是个心思简单的直爽人,与别的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的不一样,方才我与他说得那些,就够他自己闷着犯一阵子琢磨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要找我。

现在瞒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这人性子太冲,缺少城府,所以我还不够吃得准。

若是以后与我们结盟,难不成三叔还一直都不认得自家嫂嫂么?”

祝余听陆卿的意思,似乎带着一股子胜券在握的味道:“陆朝此前绕开了陆炎,先去游说性子谨慎的陆钧,不就是觉得陆炎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么?

难道你这么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他?”

“之前严道心还说夫人是这世上能最快明白我心意的人,怎么这一次倒迟钝起来了?”陆卿一脸委屈状,“我这些日子,不是一直都在见缝插针地游说他么?”

祝余愣了愣,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

陆炎本真就是个急脾气,做事有些冲动不顾后果,也因为这样的性格而被兄弟轻视,被父亲不喜,而越是这样,反而起了反面效果,让陆炎非但没有试图纠正,反而有一种叛逆似的破罐子破摔。

这种人乍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火药桶,是个满身都是尖刺的刺猬,实际上倔强又不好相处的表象背后,是一颗极其渴望被看到被接纳以及被认可的心。

偏偏这种人只是倔,只是冲,并不是傻,那种刻意的迎合,虚与委蛇,人家也是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的。

而陆卿从与陆炎遇到之后,几乎都是在以一种十分真诚的态度在和他打交道,不论是比武还是喝酒,让陆炎找到了志趣相投,被人真诚对待的感觉,先拉近了两个人原本并不算亲近的距离。

之后陆卿也对陆炎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与他分工去确认仙人堡的地形,在地牢里发现了与陆炎手下课税使容貌打扮相同的人,并没有因为怕他冲动而瞒着他。

相反,陆卿还理解了陆炎的想法,只是在他行动之前把提醒的话说了出来,行动上从未加以阻拦,似乎是相信陆炎不会存心坏事。

陆炎也恰恰是被他的这种态度拿捏住了,甭管对着陆嶂有多一言不合就言辞犀利且态度不耐烦,在和陆卿打交道的时候,倒是都很稳得住。

搞了半天,这厮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对陆炎攻心,借着陆嶂这么一个活靶子,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陆炎心目中值得信赖和亲近的好大哥了!

“陆钧是那个做事谨慎,处处小心的,如果陆朝能说服他点头,应该还是比较稳妥的,但是陆炎……是不是还不够稳定?”祝余饶是想明白了这一层,依旧有些担忧。

陆卿双臂揽在她的腰间,缓缓叹了一口气:“最合适的盟友可遇而不可求。

陆炎或许并不是最稳妥的人选,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城府不深这一点,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倒也大可不必理会,偏偏他武艺精湛,又是个领兵的好手,加上城府不够,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这一点,就让他本身从一个将帅之才,变成了一柄人性的宝剑。

宝剑固然是锋利无比,吹毛断发,但是剑锋上沾的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就取决于剑柄握在什么人的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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