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无题

五月中的时候,汉、晋双方的战事开始上强度。

匈奴只出动了数万步骑,规模不大,但已经逼近长安。

降将赵染为先锋,先败潼关守军,吞并其部伍,然后击败晋将淳于定,俘斩甚众,再至长安,南阳王司马模已无一兵一卒,遂降。

赵染将司马模送至汉河内王刘粲手里,战事大体结束。

前后只用了一个多月,消耗非常轻微,且绝大部分仗是降将赵染打的,即晋兵打晋兵——司马模就因为一个冯翊太守而丢了长安,不由得让人扼腕叹息。

匈奴主力开始撤退,以减少资粮消耗,只留部分兵力镇抚关中。至于是何人留守,大概率是刘曜,而不是刘粲。

兖州东部,在邵勋率部离开后,赵固渡河南下,攻入青州济南、兖州泰山二郡,与曹嶷合兵,威逼苟晞。

洛阳方向,呼延宴率众至芒山,窥伺洛阳。旬日后,王弥率两万余人南下,这一路兵力逼近五万。

石勒相对比较敷衍,他大概是顶不住压力,只派了千余骑,分成三四股,在荥阳、陈留、濮阳一带活动,打了就跑,机动灵活。

主要目的是毁坏庄稼,让这一片的收成完蛋。

其主力部队趁着王浚无暇南顾的有利时机,北上攻克钜鹿郡,随后威逼常山、中山二地。

石超则拿下了安平。

整体强度确实很大。农忙一过,匈奴直接把人从地里召集而起,全线出击,且还真让他们得到了不错的战果,比如长安。

“你想怎么办?”静谧的书房之内,一灯如豆,裴妃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邵勋像个男主人一样倚靠在床榻上,说道:“长安已经没了,河北也狼烟四起,若青州、兖州再丢掉,整个局势就太被动了。”

裴妃像個女主人一样煮着茶,为丈夫洗去征尘。

茶水咕咚咕咚响着,娴静的女主人不慌不忙,不断添加着各种调料。

“你知道匈奴的布置么?”裴妃问道。

“不知道。”邵勋说道:“只能靠猜。我已将银枪军第十一、十二幢调来了,府兵、义从亦小规模征发了一批。先北渡汲郡,看看情况再说。”

“妾不是很懂,但打仗是这么打的吗?”裴妃问道。

“灵雁何意?”

“你率军北上,准备打谁?打到何种地步?怎么收手?”茶已经煮好,裴妃给邵勋倒了一碗,然后问道:“能占据河北郡县吗?”

“占据不了。”邵勋说道:“兵少了顶不住围攻,兵多了,匈奴又会下河南。”

“既如此,为何还要强行北上?”裴妃反问道:“北上打石勒,石勒率军回援,若其深沟高垒,与你相持,匈奴骑军出上党,抄截你后路,大军会不会葬送于河北?”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邵勋叹道。

“你累了……”裴妃走了过来,将邵勋的脑袋拥入怀中,柔声道:“你想得太多,担心得太多,这个天下不是你一个人能挑起来的。我小时候吃过教训,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邵勋反搂住裴妃,手在她背臀上用力抚摸着。

“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不要盲目出手,免得吃亏。”裴妃说道:“匈奴几世积累,刘元海开国第一个月就有五万余骑,他比伱强是应该的。那个时候,司徒才开始打荡阴之战,你手头不过王国军一部千余人罢了。”

裴妃的纤指轻轻揉按着邵勋的太阳穴,道:“这就像你做买卖,他有五万贯本钱,还是铜钱,你只有一千贯铁钱。时至今日,不是你不如刘渊、刘聪父子,是他们本就比你钱多,而且并没有犯多少错误。你现在就打败他们,那才不正常呢。”

五月天热,衣衫单薄。

邵勋的脸埋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中。一想到这是多年求而不得的女人,他感觉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裴灵雁一点都不扭捏,继续说道:“你要想赢刘聪,只有两个办法。”

“说来听听。”邵勋闷闷说道。

裴妃的喘息也粗重了起来,嘴上仍说道:“其一是等刘聪犯错。他犯了错,就会有损失。其二是相持,比谁更能扛住。刘汉内部很杂,早晚出事。你只要稳住不败,会有机会的。”

说到这里,她俯下身子,在邵勋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娘俩都要靠你活着。另外还有很多人依附着你,你若败了,他们都活不了。所以,你不能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上身衣裙已经被解开,裴妃再度抱着邵勋的头揽入怀中,说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武艺最强、军略最高的男人,这世上没几个人比得上你。不要着急,沉住气,你会赢的。”

说完,裴妃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时候与裴婉玩闹的时候,被堂妹在手上咬了一口的感觉,当时似乎还留下了牙印。

这样的感觉,尤其让人难以忍受。

裙摆缓缓褪下,烛火“噼啪”闪耀了一下,照亮了两瓣浑圆挺翘。

山间谷地之中,灌木杂草东倒西歪,洪波涌起,顺着修长笔直的驿道流淌而下。

“司徒已逝,现在没人能阻止我了,我的主母、东海太妃。”浑厚的男声突然响起。

“司徒”、“主母”二词一出,雪白细腻的肌肤纹理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魂归泰山之时,我们会是什么下场……”裴妃轻轻颤抖着,呢喃道,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男人,柔声道:“发泄吧,发泄完就没烦恼了。”

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二人滚倒在床榻上。

邵勋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团火,他双手扶着裴妃的太阳穴,低下头去。

热烈而贪婪的吸吮之中,两人几乎到了牙齿碰牙齿的地步。

……

天还未亮,邵勋便已悄然离去。

此时他神清气爽,大脑格外清明。

所有的焦虑、烦忧,都发泄在了花奴的身体里。

好的女人,能对男人形成正向激励,他现在就有无穷的斗志,哪怕有人骑着猛犸冲到面前,都能给他来个“人犸俱碎”。

一路走,一路思考。

他知道,石勒即便在打河北,一定也将大部分骑兵留下了。

他在防备着邵勋,正如邵勋防备着他。

昨晚他与裴妃交流了一下,发现自己很可能走入了一个误区。

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敌人,真的是石勒吗?那可不一定。

从实力角度来分析,刘聪的威胁难道不是石勒的好多倍?

玩弄历史先知,搞不好要在这上面吃大亏。

石勒拿什么与刘聪比?

大胡积攒起来的实力,哪个不是扯着刘汉的虎皮忽悠来的?

刘聪如果不过日子了,大发诸部,搞一锤子买卖,他甚至可以把匈奴诸部以及依附他的诸多杂胡的男丁全部动员起来,人人携带武器、马匹,就准备两个月的粮草,十几万骑一波流,打不赢就灭国。

这种实力,压根不是石勒能碰瓷的。

所以你便看到了,刘聪只是下意识搞一些制衡的手段,但对石勒、赵固、王弥、石超、赵染等辈并不太担心。

若非想要靠他们补足步兵短板,刘聪可能都没兴趣多看这些外系杂牌一眼。

要想真正扭转战局,还是得让刘聪感到痛。

从这个角度考虑,只有一个发力点:河内。

当然,在此之前,他首先需要保证河南的安危。

更准确地说,是一些薄弱环节的安全。至少,它们不能被匈奴夺取,比如徐州。

五月初六,邵勋率银枪军主力屯于考城,并传令公府诸位将佐,前来此地议事。

几乎于此同时,李重率牙门军四千余人、府兵及部曲两千、屯田军五千,总计万余步骑东行,横穿整个豫州,前往鲁国屯驻,等候下一步命令。

新招募的凉州兵悉数编入义从军。

从范县带回的骑兵同样编入义从军。

如此一来,这支部队的员额膨胀到了四千五百人左右,其中骑兵两千五百、步兵两千——包括一千凉州大盾步兵。

这支部队,与征集的府兵及部曲两千人一起,屯于陈郡阳夏。

邵勋的目的其实很朴实无华:他只想保住这一季的粮食收成,同时策应好漕运——即便寿春那边漕运有些困难,广陵的漕粮一定要运过来。

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

(本章完)

第352章 离别与战术

五月二十日,第一批漕船已过徐州,离考城已经不远。

这个时候,一位又一位公府将佐陆续抵达。

近年来一直在广成泽养生的曹馥也来了,看到裴康、羊冏之、卢志等故人之时,感慨万千。

新任东海内史糜晃归家,途经考城,顺道拜访一下。

“子恢,你说说你,唉!”只有曹大爷有这份资格对糜晃指指点点。

当年洛阳孤危之时,曹大爷家就是他们这帮留守人员的主要活动据点,老曹的江湖地位高得吓人。

小红跟在曹馥身后,掩嘴轻笑,同时用目光搜寻着,看看今天过来的这群“衣冠禽兽”中,有几个是她的猎物。

“军司。”糜晃轻叹一声。

“你既然唤我一声军司,便还有往日情分。”曹馥感慨道:“东海国掩有四郡,内史非寻常太守可比,须不比司隶校尉差了。你回去好好做吧,嗣王短期内不便回东海,只能靠你照应那一摊子事了。”

“我省得。”糜晃轻轻点了点头。

十年前来洛阳,风华正茂。

十年后回东海,身形佝偻。

十年间,恍然一梦啊。人生还有几个十年?

“子恢。”远处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糜晃抬眼望去,却是太妃在向他招手。

嗣王与太妃并立,陈公邵勋站在后面,微笑点头致意。

糜晃眼中涌起一股泪水。

他以袖掩面,轻轻擦了擦,走了过去,对太妃、嗣王行了一礼,又对邵勋行了一礼。

三人依次回礼。

裴妃容光焕发,庄重娴雅,仔细打量了下糜晃后,叹道:“这些年委屈子恢了。”

糜晃苦笑了下,道:“谈不上。”

“东海之事,要糜君费心了。”裴妃说道:“妾也不知何时能回东海,唉。”

“太妃且放宽心,有臣在,定不让宵小得手。”糜晃回道。

“嗣王还不向内史行礼?你的家业,全靠人家打理呢。”裴妃看向司马毗,说道。

司马毗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行了一礼。

糜晃坦然受此一礼,道:“嗣王放心,有臣在,东海乱不了。”

“糜公文武双全,孤……孤信矣。”司马毗结结巴巴地说道。

“督护。”邵勋走上前来,笑着打招呼。

“小郎君。”糜晃回道。

说罢,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潘园初识,又于辟雍奋战的日日夜夜。

“我要走啦。”糜晃只觉今天的情绪屡次失控,差点又流下眼泪。

“先在东海撑几年,等我回来。”邵勋搂着他的肩膀,说道:“我微时得公相助,一直铭记于心。若有将来,定少不了公之富贵。”

“不谈这些了。”糜晃叹息了声,然后紧紧握住邵勋的手,道:“珍重,此生定有相见之机。”

“会的。”邵勋说道。

交通不便的当下,有时候一次离别,可能就是永别。

从今往后,远方故人的消息,或许只存在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

更残酷的是,这些“只言片语”很可能还是故人墓碑上的铭文。

这就是人生。

糜晃擦了擦眼泪,不再回头,大踏步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惆怅。

裴妃走了几步,与他并肩而立。

邵勋看了她一眼,心情渐渐好转。

裴康与羊冏之寒暄完毕后,便悄悄看着女儿和邵勋。

今天早上看到女儿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思考许久后,心中若有所悟。

这会看到两人并肩站在那里,暗骂二人也不注意场合,便轻轻咳嗽了一下,举步上前,道:“糜子恢回东海,或要面对苟晞、曹嶷的压力。”

裴妃翩然离去。

“苟道将没那么傻,他去徐州,琅琊王或许就不高兴了。”邵勋说道。

中央权威日渐沦丧的今天,方伯们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司马睿本就是从徐州南渡,在当地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内心之中或许也对徐州有一定的想法。

再者,徐州是小州,苟晞真未必去。一旦失败,他更可能来兖州抢食。

至于曹嶷,呵呵,邵勋也不认为他一定就是刘汉铁杆。

人都是有野心的,独占一州的时候,初时或许还会尊奉刘汉号令,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

对晋廷而言,这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陈公对徐州没想法?”裴康问道。

“当然有想法了,不然也不会派李重去鲁国,但裴公不觉得我摊子铺得太大了么?”邵勋说道:“说难听点,即便是豫州的谯、鲁、沛等郡国,反不反我,全看守相们的心情。兖州也一样,我在那边的控制力更弱。即便是新拉拢的部队,都有可能反。”

这就是封君封臣制的弊端。

但你要直辖,除了需要大量的官员外,还需要打掉当地士族的经济基础、武装力量。

邵勋自己培养的人才全分配到洛南、襄城两地了,陈郡都有点少,更别说南顿、新蔡了。

现在还得哄着那些人。

“再者,我需要通过徐州联络辽东。”邵勋继续说道。

裴康有些惊讶。

“向鲜卑人买马。”邵勋笑道:“如果他们愿意卖的话,自可通过海路联络。”

“辽东至青州,凭好风一日夜即可抵达,徐州怕是有点困难吧?”裴康说道:“届时船覆人亡,可就不美了。”

“总要试试嘛。”邵勋说道:“重金悬赏之下,总有勇夫愿意出海的,这是一门大买卖。”

“你可真是奇思妙想迭出。”裴康叹道:“今日召众人与会,谈的还是河南之事?”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镇军将军幕府的僚佐也来了。我的意思,豫兖一体,兖州作为军争之地,免不了沦为战场。豫州在后方,可全力耕作、畜养牲畜、操练兵马,一旦时机成熟,可反攻匈奴。如此安排,兖州士人恐有所不满,尚需裴公帮忙转圜一二。”

“伱尽想着让老夫消耗情面的好事。”裴康不满道。

邵勋哈哈一笑。

他把行动迟缓且战斗力不太行的步兵屯驻在兖州各个要点,作为填线部队。

银枪军、牙门军、府兵一部作为机动野战力量,屯于二线。

骑兵集中使用,或者配属野战步兵作战,或者抓住深入己方境内的敌骑痛打,让他们吃几次亏,长几次教训,不敢再肆无忌惮搞破坏。

这种战术布置,很明显会让兖州士族不满,因为他们沦为了炮灰。

但在敌强我弱的态势下,注定有人要做出牺牲。

裴康去劝说,多半会遭人白眼。

“你和花奴——”裴康实在忍不住,突然低声问道。

“裴公你这是……”邵勋有些吃不准,他难道知道了什么?

“别弄出大事,没法收场。”裴康到现在还不赞成女儿和此人搞在一起,忍不住说道:“你若想要士女服侍,以你现在的身份并不难。老夫甚至可以做主——”

“裴公。”邵勋呵呵一笑,道:“我心怀天下,对女色没兴趣。”

说罢,告了声罪,离去了。

裴康叹了口气。

只要邵勋开口,他甚至愿意把亲孙女(裴盾之女)嫁给他,与庾家女娃二妻并嫡。现在看来,邵勋似乎不愿意有第二個正妻,居然拿这个理由来搪塞他,真是……

邵勋离开裴康后,正打算召集众人开会,蔡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低声汇报道:“明公,洛阳那边传来两个消息。”

“说。”

“其一,天子亲临金墉城,令禁军左右二卫并凉州兵出战,败匈奴,斩首三千余级。呼延宴在芒山扎营,迟疑良久后,退至新安。”

“其二,殿中将军苗愿密报,天子突至卫将军梁芬府上探病,所为何事不得而知。但梁芬最近与北宫纯走得很近,听闻还与关西流民帅有往来。”

邵勋听完,思虑良久。

王师击退呼延晏,这是可以想象的。

呼延晏不过两三万步骑,王弥亦只有两万余众。

禁军左右二卫有兵两万五六千人,并不比匈奴步卒差。

骁骑军尚有千余,其中具装甲骑不下三百。

再加上五千凉州兵,或许没法重创乃至歼灭匈奴,但以这些精兵为前驱,禁军步卒鼓噪而进,击退匈奴是有可能的,毕竟呼延晏只是过来牵制的,他没有必须要死战的理由。

但怎么说呢,天子这性格可真是跳脱啊。

就没考虑过万一战败怎么办?

亲临城头鼓舞士气,以精锐为先锋,主力一拥而上,纯粹是一锤子买卖。

得亏打赢了,如果战败,这会洛阳已经没了。

至于卫将军梁芬……

邵勋想了半天,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天子不想凉州大马这支非常能打的部队回去了,想留在洛阳,收为己用。

凉州兵的战斗力,邵勋见识过,那是真的猛,骑马冲锋骁勇难当,步战亦是一把好手。

梁芬是关西人,与凉州兵搭上线并不奇怪。甚至于,他和北宫纯及其手下的将校还认识,有点交情。

如今关中道路阻绝,凉州兵一时间难以归乡,确实是个拉拢的良机。

妈的,别再和我作妖啊。

“顺龄,你挑几个机灵之人,跑一趟洛阳,向王太尉打听下。”邵勋吩咐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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