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真南阳王(上)

天刚蒙蒙亮,蔡承就在门外请示,何时出发。

与乐凯谈妥之后,邵勋不打算耽搁了,决定尽快处理完南阳之事,返回许昌。

直接原因是匈奴最近动作频频。

春播结束之后,石勒遣将北上,于易水大破王浚。

段部鲜卑分裂。

一部分人嫉恨王浚邀拓跋鲜卑进攻之事,再次拒绝救援。

王浚大怒,放开关塞城池,请慕容鲜卑教训段部。

段疾陆眷等人依附匈奴,疾陆眷与石虎约为兄弟。

此为东路。

西路匈奴增兵至三万余人,于阿城击败晋军。

河内王刘粲进入空无一人的长安,未几,乏食而退,晋军诸部追击,小有斩获。

平阳天子刘聪听闻,不怒反喜,决定调拨禁军步骑西进,交予刘粲指挥。

刘粲正在积极部署对晋军各部的第二次进攻,情势十分危急。

青州方向倒没什么大的动静。

曹嶷请苏峻出山为他做事,并给了掖县县令之职,苏峻拒绝。

但拒绝之后,他深感不安,于是带着家人部曲数百家,乘船渡海南下至广陵,投奔司马睿。

如苏峻一般的青州士族很多,大部分南渡广陵、建邺,剩下的要么北上投靠慕容鲜卑,要么前往兖州,投奔镇军将军幕府,甚至还有南下东海依附糜晃的。

弘农王弥自知实力寡弱,这两年一直龟缩在家,不是在陕县种田,就是前往新安巡城,总之低调得很。

唯一的动作,大概就是配合匈奴主力,试图拿下司州的上洛郡。

此郡位于群山包围之中,人烟稀少,兵力寡弱。王弥只派了千余步卒南下,当地豪强据城而守,将其迫退,王弥兵众遂退,据守卢氏县,算是有了个交代。

王弥、曹嶷基本在划水了,赵固在河北也没太多动静,但他一直想要块自己的地盘,急得不行。

二月下旬,他率部自乐陵北上,攻占彰武、河间等地,很快就被石勒抢去。

赵固大怒之下,嗅到了火并的气息,于是火速奔逃,一口气退到了河内。

刘聪委任他为河内太守,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但拿不拿得稳这种前线之地,可就很难说了,反正赵固宁愿去关中打仗,也不愿意当河内太守。

北边的情形大体就这样。

谁都没闲着,即便这会调动大股骑兵颇为困难,但石勒调集步军,依然打了几次漂亮仗,作为对手的王浚却昏招迭出,智障操作一堆,让人扼腕。

邵勋看完军报汇总之后,也有些坐不住了。

今年得再搞一下!

至于搞哪个,那就要看哪里最危急了。现在看来,还是王浚最危急,因为他智商最低。

麻痹的,大胡是你逼我的,今年本来不想锤你。

今天是三月初六,再去一趟南阳王府,快刀斩乱麻,把事情了结。

******

吃罢午饭后,天空下起了大雨。

远近农人如临大敌,纷纷前往田中,将田埂扒开一个口子,免得新栽不过月余的粟苗被泡烂了。

一只大狗摇头晃尾地走了过来。

邵勋和它相处了几日,倒混得比较熟了。与乐家其他人相比,大黄可能是对他最真诚的了。

乐岚姬走到大门外,有些依依不舍。

邵勋劝她和母亲多待几天,傻女人感动之余,又想跟在他身边,随行服侍。

好说歹说之下同意暂留在老家,让邵勋尽快派亲兵来接她。

“轰隆!”天空竟然打起了雷。

邵勋将上马之时,朝岚姬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乐凯。

乐凯大声道:“主公放心,此间有我。”

邵勋点了点头,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两千余骑护卫着他,向西北方三十余里外的南阳王府而去。

至于银枪军,他们会等到大雨停歇后再走。

骑军迅速离开,沿着道路疾行。

大雨方下,泥地未及松软,故行军还算稳当。邵勋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雨中的南阳。

水系太丰富了,河流、小溪一条接一条,行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天空的云层愈发浓厚,黄豆般的雨滴打在河流中,溅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河面上,小船在激流中左右晃荡,渔夫披着蓑衣,毫不畏惧,竟然钓起了鱼。

河边的菜畦之中,春葵郁郁葱葱。

河对岸的农田之内,粟麦欣欣向荣。

这场豪雨,对有水渠灌溉的上田来说不算什么,甚至隐隐有害,但对那些远离河流、灌渠的中田、下田来说,可就是及时雨了。

十日浇灌功,不如一场雨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及至傍晚时分,雨散天晴之时,南阳王府已近在咫尺。

邵勋下了马,牵着步行。

南阳王府也圈了好大一片地,情形一如他在路上看到的,还算不错。

王府之中有人才啊,即便大农韦辅不在,诸般农事依然安排得井井有条。

几只鹳雀飞过田野,落在涅水之滨。

南阳王府的位置,其实已在涅阳境内了——此为南阳属县。

北方的王府庄园外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邵勋远远望去,却见许多农人被召集了起来。

他们从田间赶回庄园,放下锄头,排队领取武器,然后开出庄园,在外间空地上列阵。

邵勋挥了挥手,骑军呼啸北上,兵分两路,一前一后进薄而去。

刚刚列完阵的南阳国中军起了一阵骚动,喧哗声四起,且不断有人脱离部伍,开小差向庄园内溜去。

邵勋皱着眉头,慢慢行了过去。

倒不是为这些军队不成样子而不满,而是来到南阳后,不断召集王府旧人问话,听到了一些消息,让他对梁臣起了警惕。

之前决定在乐凯手下掺沙子时,就没考虑梁臣。

现在么,他觉得梁臣已经不太适合担任要职了。

作为他插手南阳局势的另一关键支点,南阳国是肯定要牢牢掌握在手里,且要做实做大,他不容许有任何隐患存在。

难得来一趟,正好把事情一并料理了,免得将来北伐关键时刻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再者,这也是一次很好的立威机会,合该他梁臣倒霉。

“参见陈公。”一身戎装的梁臣快走几步,上前行礼道。

“参见陈公。”以韦辅为首,黑压压一群人齐齐行礼。

嗯,比对南阳王还恭敬。

事实上,邵勋现在就是南阳王,正宗得不能再正宗。

“随我来。”经过梁臣身侧时,邵勋冷哼一声,说道。

梁臣一愣,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冷言冷语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数名邵氏亲兵围在其左右。

督伯垣喜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臣低下头,随行而去。

他身后的军士有些骚动。

刘灵扛着一杆大旗,往地上一顿,扫视一圈后,骚动渐次平息。

临进门之前,邵勋看了下南阳王府。

规模不大不小,占地数十亩,集住宅、办公、生产于一体,其实是一座很典型的庄园。

庄园外有围墙,夯土筑成,草草建了几個瞭望塔,防御能力其实很一般。

围墙外侧,还留有战火痕迹,很显然曾经有过激战。

将来钱粮宽裕了,王府的防御设施还得重修。好在南阳暂时无事,王府还是安全的,不着急,慢慢来即可。

******

刘氏得到消息后,轻轻放下了怀里的女儿。

正欲出门迎接,又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坐到了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女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似乎她已许久未见到母亲对镜化妆了。

“陈公在做什么?”刘氏一边描眉,一边问道。

“在训斥中尉。”刚刚从外间返回的婢女轻声答道。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中尉练兵无能,让他很是失望。”

“就这些?”

“有王府舍人检举中尉‘招亡命而为腹心’,意图不轨。”

刘氏皱起了眉头,旋又松了口气。

梁臣此人,她向来了解,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当年河间王司马颙兵败,走投无路之下,奉诏入京。结果梁臣在半路拦截河间王父子,将三人全部扼断脖颈,抛尸荒野。

来到洛阳之后,因为无钱,私下里做过一些事情。

刘氏遣人询问,梁臣却矢口否认,但他花钱大手大脚,还在护卫中笼络了一批人,刘氏也不敢过多诘问。

她意外怀孕之后,梁臣突然间就老实了下来,言行恭敬,似乎又恢复了南阳王还在时的忠臣模样。

刘氏有阵子黯然神伤,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恶狗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噬主,那就是主人不够强的时候。

她是不够强,但她可以依靠强大的男人,反正她的贞洁已经被那个男人坏掉了……

来到南阳之后,梁臣一开始还算老实,但过了半年,可能是觉得天高皇帝远了,故态复萌,态度慢慢变得不太恭敬起来。

他又暗中遣人招募土匪水贼,以为爪牙腹心,慢慢替换王国军的下级军官。

随着替换进度的加快,他的态度是越来越恶劣,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主人,直到那个男人带着两万大军直下宛城。

化完妆后,刘氏看见镜中人姣好的容颜,苦笑一声:“乱世中的女人。”

“走吧,去中堂看看。”刘氏叹了口气,起身说道。

(本章完)

第494章 真南阳王(下)

“招亡命而为腹心。”邵勋坐在上首,优哉游哉地看着梁臣,说道:“胆子不小啊。”

“明公,我……”梁臣脸色发白,急道:“我也是看他们技艺卓绝,敢打敢拼,故择优任用。”

“哦?果真?这些人欺男霸女,杀伤人命,你可知晓?”邵勋逼问道。

梁臣吓了一跳,连连说道:“明公,我实不知也。若知晓他们是此等丧心病狂之辈,这会已将其明正典刑。”

“不劳你动手了。”邵勋摆了摆手,看向院门处。

刘灵提着两枚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过来,道:“明公,督伯刘末、幢主陈升确有劣迹,仆已将其斩杀。另有十余人,亦悉数擒拿,还请明公发落。”

梁臣如遭雷击,下意识转头望去,刘灵手里提着的人头不是刘末、陈升又是谁?顿时眼前一阵发黑,摇摇欲坠。

厅内甲士如云,个个如狼似虎,此刻都盯着他,但凡有一点异动,立时斫成肉泥。

梁臣又回过头来,他是真的绝望了。

刘灵杀了这两个军官,怎么没人反抗?

听他的意思,还抓了另外十几个人,怎么听不到一点动静?

当初下南阳时,邵勋给了八百人,与王妃护卫两百人一起,凑足千人,构成了最初的王国军。

最近一年以来,他屡施手段,把王府护卫慢慢提了上去,邵勋给的八百人则基本还是大头兵,最多当個队主。

王国军现已扩充到两千余人,他又笼络了一批亡命徒,慢慢收服,提至高位,明明已将这支人马牢牢控制在手中了,怎么还会这样?

难道——最初的两百老人也不可靠?

梁臣有点懵,更不知所措。

邵勋看着他,突然起了似曾相识的荒谬感。

他当初也是这么笼络军官,慢慢控制东海王国军的,梁臣所作所为,和他区别很大吗?

小样,老子就是靠攀附王妃、笼络心腹上位的,能不防着你?

只能说,时移世易,情况不同了。

梁臣你长得这么一副止小儿夜啼的模样,还想学我?我好歹也是有几分帅气的。

再者,也不看看刘妃的女儿是谁的种!

老子最讨厌同行了。

“念你曾打退过流民、贼匪各一次围攻,薄有微劳。带上你的人,径去河阳,军前自效。”邵勋拍了拍案几,说道。

“明公,我……”梁臣凶性一起,想要发作,很快又消散于无形,只能可怜兮兮地求情。

刘灵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他也从梁臣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梁臣出身大族,乃高门子弟,却是一副凶悍性子。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敢扼杀名王的人,且手段凶残暴戾,眼都不眨。

但这么一个凶人,却在更多的凶人“围观”下,乖得像只小猫一样。

梁臣收拢亡命为爪牙,他这个天师道反贼不也被陈公收为爪牙么?

这世间最厉害的“武艺”果然还是权势,唉。

“速退!”邵勋斥喝一声。

梁臣抖了一抖,慌忙行礼告退。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亲兵之外,还有随征而来的关西士人,其中不少乃闻讯来投的南阳王府旧僚。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今天这场戏也有部分是做给他们看的。

韦辅勤谨做事,传闻他要高升。

梁臣心思叵测,结果去军前卖命。

“简式,南阳国丞之职,有劳你了。”就在气氛有些压抑的时候,邵勋开口了,让众人神色一松。

“仆遵命。”杨昱上前一步,应道。

退下之时,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韦辅一眼,随即又有些醒悟。

传闻不假,此人定然要高升了,就是不知道南阳内史是不是留给他的。似乎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南阳内史是事实上的太守,不会管南阳国的事情,韦辅多半要去幕府了。

“垣喜。”邵勋又道。

“仆在。”垣喜站了出来,脸色不悲不喜,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

“你从亲军中挑一队人,编入南阳王国军,伱来当中尉。”

“诺。”

“可有信心管好?”邵勋问道。

“有。”垣喜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好生做事。”

垣喜是秦州略阳人,广义上的关西人,由他来当中尉,对于管理以关西流民为主体的王国军较为方便。

刘灵在一旁看得眼红。

垣喜那傻子,原本家奴一个,跟了陈公后,慢慢发迹。之前在亲军中担任督伯,挂了个副牙门将的七品官,现在又升为六品中尉,一步一个脚印,真的让他酸得不行。

明公,我也敢打敢拼啊!

在场的关西士人子弟看了,都没说什么。

世道崩坏了,麻木了。

一介家奴也能当六品官,只能说这个世道病了。

“姜覃,君可为大农。”

“杜綝,汝为郎中令。”

……

邵勋一口气任命了好几个人,都是关键职位。被换下的人也没有过分难受,邵勋许诺给他们安排县令、县丞之职。

“尔等皆西州俊彦,南阳又多关西百姓。从今往后,自当勤谨用事,勿得懈怠。”邵勋站起身,一一扫过众人,说道。

“首要之事乃劝课农桑。南阳国食封万户,地跨宛、涅阳、冠军、穰四县,此皆膏腴之地,今却流人遍野、仓廪空虚、黎元困乏,此非我乐见。我知诸君才干,今期以三年,愿国中大稔、百姓安康,可能做到?”

国丞、天水杨昱很有自觉,当先应道:“谨遵明公之令。”

“谨遵明公之令。”大农、天水姜覃带着其余几人附和道。

邵勋又看向杜綝、垣喜二人,说道:“次要之事乃整军。今闾邑疾苦、府库不丰,国兵当以世兵为主,且耕且训。我固知此兵不耐征战,然尔等只需环境设备、保国平安、弹压流民即可。”

“遵命。”杜、垣二人齐声领命。

南阳国接纳了很多关西流民,粗粗一算,几千户还是有的。

至于南阳王食封万户,这种事看看即可,事实上哪有一万户食邑给你?国境内的士族豪强、坞堡帅同意吗?

真正能掌握的还真就只有编户流民,他们安定下来后,才能给王府提供钱粮。士族豪强们偶尔进贡一点,让王府众人不至于饿死,就已经很讲礼貌了。

因此邵勋对他们的要求很低,王国军环国境布防,别让新来的那些比较野的流民冲烂即可。

“关右诸州,承兵戈之后,当歉旱之余,饥男饿女流入南阳者甚多。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已令宛城调运粮米,以备节级赈济。稍得饱腹之后,尔等可劝其至汝南屯垦。父母子女,当一体编户送来。若父母已殁,任随亲而来。”

“就这些。”邵勋摆了摆手,道:“现在便去做事,休要耽搁。”

“遵命。”众人行完礼后,陆续退下。

出得中堂,众人神色间都有些振奋。

一个组织,其实是需要主心骨的,无论这个主心骨是单个人还是集体,总要有核心。

南阳国其实是在陈公的庇护下生存下来的。不然的话,司马保可远在秦州呢,他有什么本事能保住南阳封地?

忘了“八百斤”的司马保吧,陈公才是真正的南阳王。

他居于上首,发号施令,众皆服膺,无有异议。

只有在邵氏南阳王的指挥下,大伙才有前途。

司马氏南阳王,不行。

邵勋远远看着众人的背影,心中平静无波。

作为司马越的四弟,司马模最开始是平昌公,后来晋爵南阳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歪打正着,南阳王镇关中、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后又进大都督,连凉州也归他管,总四年有余。

这四年间,关西流民不断进入南阳,倒让司马模的封国也染上了关西色彩,和他所镇之地渊源颇深。

这当然不是坏事。

司马模在长安四年,无所建树,但府中渐渐笼络了一大批关西士人,他本人也提拔了很多梁氏、索氏、贾氏、杨氏、赵氏等关西大族子弟为官。

如何控制南阳越来越多的关西人?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有名望的关西人来约束,然后不断送人到河南,替他邵某人开垦荒地,增加编户人口,夯实根基,打造基本盘。

再者,“关西化”的南阳王府的存在,对关西流民天然有号召力,这在制衡南阳土著世家方面很有作用——别看邵勋刚刚去乐氏庄园走过亲戚,但必要的制衡手段是不可或缺的,在这一点上他不会犯糊涂。

南阳王府最终会被掏空,慢慢结束它的历史使命,就像东海王府一样,但绝不是现在。

“明公,度支尚书王玄来了。”蔡承匆匆而至,禀报道。

邵勋刚刚看到南阳王妃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想跟过去畅叙别情,再抱抱他的乖女儿呢,就听到这件扫兴事,顿时不太高兴。

不过,看在老登王衍的面子上,他还是打算先办正事。

“让眉子过来吧,你去煮茶。”他吩咐道。

“诺。”蔡承领命退去。

不一会儿,满脸风尘之色、活似乞丐的王玄走了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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