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5章 从此不许有人魔

那澎湃无边的剑气,都缄默了。

举世无双的锐利,似在时光中磋磨。

燕春回张舞如剑的白发,也根根垂落。恰如冬雪沉世,衰草伏低,他一退再退,缄藏在最后的季节里。

站在这劫无空境里,人魔之首温吞得像只老迈的绵羊。皱壑深深,布衣垂落。

旧时代的飞剑绝巅已经藏锋。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真君,却按住长剑不动摇。

他说——

“避开我。”

姜望今日何其狂也!

他主动去无回谷挑起战争,要成人之所不成,诛天下未诛之人魔。

在行动失败、燕春回逃走之后,依然保持强硬!

燕春回突然出现在云国,这本身就是一种告警——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来这里,他可以做很多姜望绝不想看到的事情。

燕春回又主动开口,用天下苍生为要挟,用杀戮更多人的残忍姿态,想要逼迫姜望妥协——这所谓的“妥协”,甚至只是让姜望沉默罢了,不需要姜望做任何事情。

只要捂住眼睛,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姜望看不到人魔的作恶,燕春回也就看不到无回谷的那一场杀机。

一切如故,昨日如何,今日就如何,明日也如何——这些年来的无回谷,不都是如此吗?

但姜望的态度贯彻始终。

他去无回谷不是一时兴起,他诛人魔早有决心。

即便第一次扫荡无回谷的行动失败了,即便现在杀死燕春回已经变成一件难以实现的事情,他也绝不妥协,不肯缄默,反而一进再进。

因为今日退让,就是告诉天下人,连巡行万界的姜望都要装聋作哑,谁都拿燕春回没有办法,人魔可以存在,可以一直存在!

他如何能让?

在这样坚决、这样强硬的姜望面前,人魔之首、真正缔造“人魔”这个词语的燕春回,又显得何其退缩。完全没有第一人魔的凶性,根本见不到飞剑第一人的凌厉。

是因为今日之姜望,已经强大到燕春回都无法战胜的地步了吗?

并非如此。

两人虽然还未真正交锋,但一者成道未久,一者恶名久彰。事实上现在的姜望,还绝不能在单打独斗中胜过燕春回。

真正叫燕春回退让的原因,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还是公孙不害说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

姜望可以杀燕春回,杀了燕春回人人叫好,天下欢呼。

燕春回不可以杀姜望,他杀死姜望的那一剑,也必然是杀死他自己的那一剑。

“秩序”,就这样体现。

很多人都不再相信,很多人都觉得讽刺,但这四个字真实存在——

邪不胜正!

“邪不胜正”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正义”天然地拥有战胜“邪恶”的力量。

而是因为“正义”,是人心所向。

无数颗人心对光明的向往,驱逐了黑暗。

人皇、八贤、诸圣……历代前圣先贤,以及茫茫无际,不能够留下姓名的善良的人们。一代代前赴后继、以身为烛、奉献一切所建立的秩序,他们用一生去践行去维护的道理。让“正”字如日月永明,将“邪”字逐于阴影。

生活在这种秩序里的人们。即便阴冷潮湿,也向往阳光温暖;即便身负枷锁,也要拥抱自由;即便蝇营狗苟,也会仰望星空。

有些东西只能生活在夜晚,只能蠕动在阴沟。

哪怕满手血腥的人,也渴望一个拥抱,一盏家里的灯。

阳光出来的那一刻,黑夜就是要被驱散的!

这,才是姜望的底气。

他所拥有的力量,是因为他一直在做正确的事。

这才是最锋利的剑,是万世不移的道理。

燕春回正是在这种力量面前妥协。

姜望给燕春回的三个选择,其实只有两个。因为“斩碎姜望”这个选择,并不存在,燕春回杀不了他。

若无大军围困,若无三五个绝巅阻路,布下天罗地网,谁能杀得了诸界归真、可以自在潜游天道深海的他?

打得过,但是追得上吗?

所以只剩下“断道”和“绕道”。

断道就是死,绕道就是现在退得还不够,还要退得更多。

当然燕春回也可以完全不理会姜望的威迫,那么他就会迎来与姜望不眠不休、不死不止的争杀——姜望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云国,就是最清晰的决心,最明朗的意志。

从此以后,诸天万界,宇宙洪荒,有燕春回处,必有姜望。

只要他现在杀不死姜望,那么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时间是姜望的朋友,整个现世都在姜望身后。

所以现在他问,怎么绕道?

他是在问姜望——

要怎么退,你才能满意?

你我才能休战?

姜望深深地看了燕春回一眼。

燕春回现在做出了绝对理智的选择。

相较于邪恶癫狂、不管不顾的所谓“人魔”,能够对一位后辈低头,对新晋真君让步,这样的燕春回,才是更需要慎重对待的存在。

但无回谷的这一次行动,已经证明,现在并不是杀死燕春回的良机。

“无论你是有心布局,还是游戏人间,往前的一切都不要再发生了——”姜望按剑的姿态,即是一种秩序的勾勒,他十分清晰地说道:“世间从此不许有人魔。”

“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燕春回问。

“你和我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你在断魂峡和星月原两次试图杀我,我也带人去了一趟无回谷,咱们之间的账可以抹平。”姜望坦然说道:“但你过去所做的其它的事情,那些并不涉及于我的恶行,我不能替人原谅。”

燕春回看着他,眼神深邃:“也就是说,你还是会来找我。”

姜望并无波澜地说道:“我说过,我的道在其中,我们只是刚好在路上相逢。我骗不了自己,今天我也不想欺骗你。”

燕春回终于见了几分怒意:“老夫一再妥协,而你半点不想让步?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作为你不再培养人魔的条件,我以后再找你,只会一个人去找你。你可以视此为姜望的承诺,这份承诺,会一直延续到你违约之前。”姜望道:“你最好及时关注我的修行进境,在我拥有独立杀死你的力量之前,或许你来得及逃到天外去。”

燕春回顿了顿,问道:“你笃定会有那一天吗?”

“忘我绝巅的力量深不可测,飞剑时代的锋芒惊绝人间。我未见得可以抵达。”姜望平静地说道:“倘若我走不到那一天,至少你在止恶的情况下,还拥有漫长的人生——于你于世,都不见得是坏事。”

燕春回微微抬眸:“听起来像是围三阙一?保留那么一丁点希望,免得我跟这个糟烂的世界鱼死网破。”

姜望只道:“你很强大,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燕春回静了一阵,定声道:“从此燕春回只是燕春回,不再有忘我人魔。燕子只是燕子,不再有揭面人魔。”

至于其他人魔,不存在这句话里,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无论那些人魔的壳下,是怎样的名姓。

姜望看着他:“成交。”

一缕剑光就此诞生,分化两边,过去流向过去,未来流向未来。

劫无空境,像梦一样碎了。

……

“你们聊得怎么样?”一片狼藉的客房里,老黄狗紧张地问道。

不由得它不紧张,这次站在无回谷面前的人,是享天下之名的姜望。双方真个不计一切地全面开战,燕春回或许能够逃到世外去,它是必死无疑。

“还不错。”燕春回自窗前回身,表情平静:“我愿意讲道理,他也能听得进去。”

“一切如常吗?”老黄狗问。

“有一点改变。”燕春回道。

“能够回陈国了吗?”老黄狗又问。

“不能。”燕春回说。

老黄狗吧嗒了一下嘴巴……那谈了个什么?

“我以后还能吃肉吗?”老黄狗又问。

“鸡鸭鱼肉都可以。”燕春回看了它一眼:“你最好不要说出‘人肉’那个词,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老黄狗张了张嘴,最后老实地闭上了。

它突然意识到,无关于年龄,姓名,过往。今日激荡在云海深处某一点剑光之中的波澜,是两位绝巅存在的对话!

他们代表世间最极致的力量,也各自拥有一路贯彻至此的道理。

站在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存在之前,它没有任何自主的权利。只能选择接受,或者死亡。

“这就是停战的条件吗?”燕子问。

“这是暂时停战的条件。”燕春回没什么波澜地道:“条件是不要再触及法家所定义的恶。”

“哈!”燕子怪异地笑道:“条件苛刻,但收获浅薄。听起来你好像完全没有威胁到他。”

“我能威胁他什么呢?”燕春回转过视线,有些怜悯地看着燕子:“他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这种怜悯,深深地刺痛了燕子。

她一瞬间扭曲的表情,藏在那没有五官的面具下。她似在无声地笑,身体随之微微地颤抖。丝丝缕缕的杀意,就这样如毒蛇一般游出。

恨心如荒草,无风也天涯!

笃笃笃。

这时候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谁?”老黄狗猛地立起耳来,警惕地问。

“客官,本店贵宾服务,给您送糕点。本国特有的云糕。”门外的声音道。

听起来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很有礼貌,声音不重。门外也毫无力量波动。

“来了!”

燕子转身往门口走,那柔嫩的双手,悄然探出尖锐的指甲。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杀人,她遏制不住恨意了!

但有一根枯皱的食指,在这时候点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慢慢地……按了进去。

在燕子骤然瞪大的怨毒的眼睛里,燕春回苍老的面容越来越遥远。

她软倒在地,眼前一阵一阵的恍惚。

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燕春回的声音:“为了防止你破戒,招致杀你的理由。我暂时收走你的力量。”

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总是自私地往前走,恶毒地做决定。

燕春回你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燕子张了张嘴想要痛骂,却发不出声。她拼了命地瞪圆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空茫。

俄而双眸一转,仅剩眼白,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已经定止了,再也不能动弹。神光涣散,呼吸也静停。

“本国特有的云糕。”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缩在墙角的老黄狗,忽然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垂耳委顿。软趴趴伏下的狗躯,也将那神龛盖住,仿佛一条厚实的皮毯子,为神龛关上了门。

吱呀~

客房的房门,就在此时推开。

燕春回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想不到是你。”

“我有一条很重要的人生经验。”来人走进房间里,顺手将房门带上了:“在没有关好门之前,不要随便说话。”

……

……

“哥。”姜安安把小镜如抓到碗里的带刺的鱼肉都夹走,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道:“你那个朝闻道天宫,是谁都可以进吗?”

“不是我的朝闻道天宫,是太虚阁的朝闻道天宫。”姜望认真地纠正:“我只是在里面放了一些修炼的心得和经验,且常驻法相在其间讲课。等大家都习惯了它的存在,其它阁员也会参与其中。”

姜安安‘哼’了一声:“我又没想靠你的关系混进去咯。我会自己考进去的!”

傅镜如颇有些乃父的执拗,探着白嫩的小手,不停地拿鱼肉到碗里。姜安安频频将她的鱼肉清空,她也不哭不闹,姜安安夹走一块,她就抓一块回来。

“对了,朝闻道天宫要考什么?”姜安安问。

考些道术变化,她是有信心的。

考些剑术运用,她是有天赋的!

要是考什么百家经典,史学巨著……那就太为难人了。

“入宫求道的条件,那要看剧匮真人如何拟定。”姜望道:“我只是提出了我的一些希望,但以剧真人的行事风格,他不见得会加入考量。前几天说是要建立考核幻境,但具体的通行规则,他还在研究。要达到尽量的公平,这不是能够急于求成的事情。”

炭炉上的烤肉自动旋转着,墨家发明的这些小机关,大大丰富了人们的生活选择——

在墨家进入雍国,韩煦完成新政改制之后。墨家的机关术,才开始成规模、成体量地关注民生。往前的机关创造,大都是为了在超凡世界里有所发挥。偶尔有一些能够改善百姓生活的,也都是个人的行为,属于极少数。

唯在当今之雍国,才遍及各行各业,很多产业都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云国作为近邻,又通商天下、立场开放,最早感受到这种变化,也最早跟上。

雍国使劲革新,云国使劲买。

就连某间客栈里,都到处是这种机巧的造物

叶青雨拿了个账本在那里看,一边看一边取下烤肉,小口地嚼吃。

云篆神通千变万化,忽而为花,忽而为树,忽而悬灯,忽而拟了个算盘,在那里飞快拨动。

也不知她对什么更认真。

姜望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十分平静。

“你在算什么呢?”他问。

叶青雨随口道:“烤肉的成本。”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此刻还没人知道,人魔自今日绕道。

(本章完)

第2366章 账

“烤肉的成本?”姜望随口问道:“你又要开烤肉店了吗?”

叶青雨的视线在账本上没有挪开,抿唇微笑,明了他此刻的心不在焉。不置可否:“倒也不是不可以。”

“云上商行你也在管,某间客栈你也在管,现在还想开烤肉店。”姜望瞧着她:“忙得过来么?”

“可不是我一个人在忙,月柔、月仪,莫良、瑞轩他们,都在帮我。”叶青雨将手里的烤肉慢慢吃干净了,笑着道:“我只需要把控大方向罢了,再就是查查账——账本可以反应很多的问题。见微知著,见谬订错,见有益而赏良行。”

“我的白玉京酒楼,也是这么管理的,它的发展也很好,欣欣向荣。”姜望有些感慨:“你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像个大东家了。”

叶青雨不太知道‘白玉京酒楼’和‘某间客栈’有什么管理上的可比性,甩手掌柜和商道大东家也压根不是一回事,但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不习惯?”

“只是觉得,这一路走来,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过去种种,如在梦中。”姜望温声道:“最早认识你,觉得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仙子。好看,但是很遥远。后来我也到云上来,才看清你的眉眼,一时见你在水,一时见你在天——现在你离我近多了,大家都是生意人。”

“不对。”叶青雨的唇色很漂亮,她弯起来,像一枚胭脂月。

“不对?”

“我们都是修行者。”

叶青雨说着,放下竹签,却是玉指一翻,优雅地拈出一枚云国铜钱来。

形如刀,是齐国刀钱。

外圆内圆,是景国环钱。

这云国铜钱,却是外圆内方。

她拈着这枚铜钱给姜望看:“你用双脚丈量山河大地,我用它来经世情。”

姜望恍然:“这枚铜钱就是你的红尘之舟!仗之遨游商海,见众生却不染浊气,入世而在云上。”

谈经商倒不是很好理解,说修行他一听就明白。

叶青雨将这枚铜钱翻转,上有清气蒸腾如云,下有浊气翻滚为旗:“清浊哪里分得那么清楚,哪有一尘不染?你眼里的清澈,只是私心对我的维护。清浊相混是人间,我们都是路过人间。不求永远清澈,只求少些浑浊。”

姜望笑道:“路过人间,有幸同行!”

叶青雨翻指收了铜钱,继续看她的账本:“姜真君这几天都待在这里,寸步不移,我爹却也不来烦你——想必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有可能影响到安安?”

“令你生疑的到底是我得了闲,还是令尊没来相扰?”事情已经解决,姜望也颇有闲情。

叶青雨道:“这两件事情都很奇怪。不相上下的奇怪。”

“确实是有点事情。”姜望没有隐瞒:“可能影响安安和你。”

“此刻正在处理这件事?”叶青雨问。

姜望笑了笑:“已经处理好了。”

“那怎么——”叶青雨把账本翻去了一页,显得很是专注:“还不去忙你的事情,竟在这里陪我们放闲?”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姜望提了提袖子,便去拿【日曜级小厨傀儡】串好的签肉,打算一显身手。几个矮墩儿庖厨小傀儡,都被推到一边去。

正优哉游哉吃得不亦乐乎、顺便笑眼观察自家哥哥和青雨姐姐相处的姜安安,这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警觉,和一脉相承的速度,猛地扑了上去:“哥!放着我来!有事妹妹服其劳,岂能累您尊驾?”

姜望心里暖暖的,笑着道:“假客套什么,小时候可不都是我给你做饭?你也白白胖胖地长大了。”

姜安安在心里撇嘴,你做的炭锅,跟杜德旺的味道一模一样,当我吃不出来么?

嘴上却道:“那时候我还小,只能看着哥哥忙碌。现在我长大啦,该我伺候兄长了!”

一把将那些签肉都抢走,自己烤了起来。

可不敢想象兄长是如何烤肉。

三昧真火烤肉?烤得青烟都不剩,只有聪明人能够吃到那块肉。

红尘劫烤肉?一口一个本欲极焰,当场入魔不回头。

叶青雨认真地道:“我可不信你没有要紧的事情。且不说正在建设的朝闻道天宫,你刚刚成就绝巅,一定有很多一直想做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做成的事情,岂能不去了却?”

她顿了顿:“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大概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她又补充道:“白姨说‘商海验真,浊世炼仙’,现在这枚孔方兄,还不足以推举我。要铸‘商金炼仙炉’,我现在这些生意,做得也是大大的不够。”

“真要我去忙啊?”姜望看着她,脸上带笑。

叶青雨抬起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姜真君,自己辛苦证道了,就叫别人松懈吗?”

“啊,叶少阁主说得对。长路漫漫,终途不知何日。修行的时间,片刻耽误不得。我虽有心相见,不能阻你向前。”姜望一拍膝盖,便站将起来:“小镜如,听到了么,你也要努力喔。”

傅镜如还在跟鱼肉较劲,这会也顾不上姜阿叔了,只唔了一声。

换成宋清芷在消灭鱼刺。

和姜安安直接把带刺鱼肉都吃掉的方式不同,她是小心地把鱼刺都挑干净,才留在傅镜如碗里。

姜安安正竖着耳朵烤着肉呢,回头的时候兄长已经不见。

她呆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青雨姐姐。

叶青雨又低头看她的账本了,神情淡雅,容色如仙,仿佛什么都不萦于怀,什么都没有发生。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样,看得姜安安脑门疼。

“青雨姐。”姜安安开口道:“就让他走了啊?”

“大家都要忙正事的。”叶青雨专心地看着账本:“怎么了?”

“哎呀。”姜安安替她着急,将烤肉重新丢回烤架,一把拿开叶青雨的账本:“他一直都在忙,天天都在忙,修行起来没完了。现在都走到绝巅,也该休息一下,享受享受人生。”

叶青雨笑了笑:“那我走到哪里了呢?”

“呀!”姜安安恼道:“我哥又不在乎这些。”

“这不是谁在乎谁不在乎的问题。”叶青雨把账本捡了回来,慢慢翻回先前看到的位置:“两个人如果要一起往前走,总想走得远一些。”

“你是不知道呀。”姜安安撇着嘴道:“我哥除了修行,不想事的。你让他去忙,他真以为你嫌他烦呢!”

叶青雨头也不抬,声音也轻:“那倒也不至于。”

姜安安又道:“嗐!还在这儿看账本呢!我都急死了。”

叶青雨翻过一页,淡雅地笑:“人生很长,不必急着让每件事情发生。”

“你俩都笨死了,怎么这样。”姜安安恨铁不成钢:“我看书上都不是这么写的。”

“哦?”叶青雨抬眼瞧着她:“你看的什么书?”

“这个——”姜安安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清芷,你先前跟我说要去做什么来着?”

她脖子上还戴着宋清芷当年送的水滴项坠呢,随着她仓促的扭头而荡了起来,像一滴飞出来的眼泪。

她也攒了许久的道元石,送了宋清芷一只手镯,作为小姐妹友情的象征。“友谊”这时候正在宋清芷的手腕上。

宋清芷心有灵犀地道:“逛庙会!”

“这就出发罢!”姜安安拔腿就要走:“带上镜如。”

“安安。”叶青雨想了想,问道:“有没有兴趣开烤肉店?”

姜安安很有自知之明地摇头:“我哪儿会开店呀,我只懂得试菜。”

叶青雨笑着道:“就让你做首席试菜官——”

这话还没有落地,她便定住了。

本以为已经离开的姜望,不知何时又回来。像他每次过来时那样,长身玉立,是朗月清风。

“你这是?”叶青雨问。

姜望笑道:“记得我在云城买的那套宅子吗?”

他们还在那套宅子里吃过年夜饭,当然不会忘记。

叶青雨道:“嗯呢。”

“刚刚炼成一具法身,突然想起来我已经衍道,很多事情让法身去处理就可以。”姜望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以后我的道身就在那套宅子里修行——你忙你的,有空来玩。”

叶青雨举着账本,一时忘了再看。

……

……

密密麻麻的文字,拥堵在纸上。

层层叠叠的纸张,订成一本账。

这本厚重的名册,高举在大殿之中,为清光所沐浴。

一双已经不再柔软的手,带着岁月的褶痕,成为这本名册的书架。

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代表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它是一本血账,记载着永远失陷在沧海的五万多名斗厄军甲士。

他们的姓名,年龄,籍贯。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简单地被定义了。

当然还有永眠的于阙。

这本名册的重量,举中央大景之恢弘,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承担。

而能够容纳这一切的大殿,亦只有“绝对中央”、“万世之极”,号称“罔极无上”的【三清玄都上帝宫】!

秦之阿房、齐之稷下,都不及此。

其原身乃是十大洞天中排名第二的“大有空明之天”,累代传承于世,由姬玉夙夺得,并以中央大景帝国建国之势、推动人道洪流冲刷,在三清道尊的帮助下,彻底炼化,方成此无上之宝。

当下这座极尽世间一切高贵想象的大殿,自然是坐落此宫中。

近四千年来,它始终岿然在天京城正中央。

看此殿——

四方渺极无边际,间有盘龙之玉柱撑天。

澎湃元气如怒海,天规地矩织仙衣。

上有星辰为穹顶,下有金桥跨银河。

高大如山岳的仙炉,似活物般吞吐云气,那云气又不时显化灵兽之形,奔走疾飞而散去,丰富殿中元力。静立云台的飞鹤,间而探出长喙,梳理天光,使得殿前始终明朗而不刺眼。

丹陛如高崖,道韵流转、天威自生,不可仰其尽处,仿佛永世天梯,只有那位至尊至贵的君王,能够履足其上。

文武百官都在丹陛前列队。

气血雄魄,道则磅礴,强者不可计数。

竟纳一世于一殿中!而以星河云海为四墙。

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显示天下第一帝国的威严。

谁能于此大殿中央,捧起这本名册?

天光自那双微皱的手,往上拂照,显出一段衣袖,就不敢再造次,不敢再往上。

这缎纹如道文的绸布,这道韵在其中的丝织……分明是大景帝国的丞相礼制。

这人正是景国百官之首,中央帝国的丞相。

列国第一女相,闾丘文月!

整个道脉,所有人臣,她位在极处,是真正的天子之下,万臣之上。

而她此刻捧起这部名册,深深躬身,开口道:“臣,有罪!”

丹陛至高处,正坐于宽大龙椅上的那位帝君,就是当今之世,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什么魔君妖帝都不如,诸天万界未有及此尊者!

他并不作声,只静坐龙椅,投下那渊深如海的目光。仿佛注视着殿中的每一位臣子,仿佛注视着偌大的中央大景帝国。山河日月,诸天万界,都在瞳中。

他大概是古往今来最“幸运”的皇帝,所谓“天命所眷”、“天生君王”,说得无非就是这般。从皇子走到皇帝的过程,比他从龙椅走到陛前还简单。

纵览历史,巡见列国,但凡争龙夺嫡事,没有这般平静的!

其人对于大景皇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让很多人都坚信,他必然能够继历代先君之业,成为那亘古未有的六合天子。

从来他想做的事情,没有不成。从来他往前的路,波澜不惊。

如今恰逢一场巨大的失败,景国在东海的巨大投入,无功而返,且还彻底葬送了干预齐人统一近海的可能,坐视了东方帝国的壮大——这位“天生帝君”在履极至尊的过程里,未曾遭遇过的波澜,大约会在如今掀起,大约会在今天予他考验!

考验他是否是一个能够面对风雨的君主,考验他是否能够经历挫折!

这是举国上下,甚至道脉诸多属国,乃至于列国君主……无数人都在观望的时刻。

它大概可以说是景国历史的关键点!

可是这位皇帝现今坐在那里,那样静默。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分辨不出他的眼神。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有怎样的准备,会做出如何的决定。

于是殿中百官,也都缄言。

只有闾丘文月在发声。

仅以外貌来看,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仪态雍容,略有老态,依稀能见几分年轻时候的端丽。

身穿大景丞相之服,袍身绣有日月。发上簪着两仪清浊之钗,钗头刻着青凤。

她手捧厚重名册,像是捧起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而这样正声道:“这上面的名字,就是臣的罪名!”

感谢书友“红中孙杰克”成为本书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805盟!

——

推一本新书幼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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