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道理(中)

通译这话出口,硬生生让李云愣了半晌。

他这几年里,也算是经历丰富了。在中都路,他见识过不少金国的商贾借着自家背后某位贵胄的力量压倒竞争对手,那是讲究女真人部族大姓的跟脚和政治潜力。在登州三山港、密州胶西榷场,他见识过宋国的海商一掷千金,直截了当地拿着巨额的钱财压人。

在更长时间里,他游走于白山黑水间的部落间,负责铺开群牧所的商路,并向诸多部落宣扬定海军的威严。野人们普遍习惯力强者胜的一套,于是郭元帅用铁骨朵砸出来的威风,被李云加以发扬光大。

说到底,无论在哪里,想要办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总得有点倚仗的东西。

高丽人以数百骑兵擅自越界,已经让李云不满。但金丽两国之间边境虽定,日常边民越境是常事,中都朝廷向来不管的。李云初时也没明白他们这么展现威风,究竟是有所图谋,还是出于边鄙小国的愚蠢,所以姑且不为己甚。

现在看来,他们这么做,原来是有正经目标的?

他们是想插手东北内地?

这是发了什么疯?他们凭什么就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李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请你家的主上来这里,我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就和他谈一谈。”

他吩咐了通译一句,然后加快了自己与诸多部落头人谈说的速度。

这三个月一次的集会制度,其实没有建立多久。最初那次集会,便是纠合各部伏杀哲别以后,对大家的论功行赏。

因为赏赐实在丰厚,不少得到赏赐的勇士回到部落,便有了格外的影响力,推动整个部落向定海军靠拢。但这些彼此之间,常有冲突乃至深仇,定海军在引用他们的武力之前,非得用某种手段将之梳理,至少压制到可控的程度。否则日后在某处战场上,两拨将士忽然内讧,这可要闹出大笑话了。

李云在之后的集会里,特别下了功夫,对此加以仲裁。他毕竟读过一点书,还背靠着定海军的强大武力,耐心点剖析情势,就总能掰扯出道理来,让人听从。

他的决定未必能让矛盾双方都满意。大金在东北,尚有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上京元帅完颜承充等势力在,他们在地方上深耕多年,也做不到这一点。但大金朝廷的势力只有武力为后盾,武力还及不上定海军。李云除了仰仗武力,却还能拿出许多钱财和物资来。

两家部落如果暂时放下仇杀,一起协助群牧所的商业贸易,得到的好处实在丰厚。这些好处,是惯于茹毛饮血的野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在大金治下,这些部落会因为一袋粗盐彼此厮杀。但现在只要维护好商路,让部落民去挖参采珠或者养马,部落首领就能够享用华丽的绢帛,雕工精美的家具,乃至茶叶和药材,这生活有多美?简直让人口水淌得止不住!

由此,某个部落首领就算不满意,也因此有了暂时退让或者隐忍的理由。

上一次集会之后,但凡听从李云指令的部落,无不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五月份的这场集会,响应的部落比上一次更多。

李云本来想将之安排到盖州,集会完毕以后,立刻响应郭宁的召唤,去往中都商议粮食缺口的问题。但都元帅府忽然传来紧急命令,让他作为大金朝廷的横赐使,去往高丽一趟。他一边启程,一边紧急通知各部,把集会地点放到了金丽边境的婆速路。

这一次,聚会的部落不止提出了积年的矛盾,还有人拿着之前三个月里,部落里出现的争斗,或者不同部落里新生的仇怨来找李云剖断。

李云这次的队伍里头,特地带了个熟悉泰和律的吏员。他也真是干脆利落,三五句听过,两边再追究几个细节,接着问一问大金的律法如何,立即就判定是非对错。

做出的决定也绝无推诿余地,该赔偿损失的,当场就拿东西来抵;该受惩罚的,立即压倒在地,用大棍子痛打;该偿命的,也直接拖出去砍头。

如此轻贱人命的事情,放在中原汉儿地界,大概要群情汹涌。但野人们数百年来活得和禽兽无遗,人命并不金贵,甚至未必及得上一匹马、一条猎犬。

须臾间七八个人头热气腾腾拿上来,按照定海军的规矩,一个个都挂在杆子上,鲜血哗啦啦往下流淌。而部落首领们解除了矛盾,开始对着李云赌咒发誓,接下去必定团结协作,调集军府需要的货品。

不到小半个时辰,所有的事情全都安排完了。

部落首领们彼此快活地叫喊着,打算在这里驻扎一晚,再点起篝火,喝酒吃肉,外带跳舞。

李云拿着盛水的皮囊咕咚咚喝饱,转头看一边的高丽人,随即又愣了下。

那队高丽骑兵,应该有两个首领。其中姓金的,格外凶暴些,姓崔的那个,倒还有些文雅。方才李云让通译唤他们来,两个人来倒是来了,却隔开了丈许站定,好像不是一伙。

“两位方才是问,这东北内地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知贵方,是吗?”

金明德扭头看看崔俊文,发现崔俊文不知不觉退开好几步,不禁愣了下。

崔俊文脸上挤出笑容,向金明德点一点头。

金明德心里有些鄙视。

明摆着,崔俊文不敢放硬话,这才躲在旁边呢,当我不懂么?这种世代沿袭下来的武臣,其实并不曾当真与人厮杀,其胆小文质和那些文臣差不多了,绝然没有武人该有的胆略!

他扭回头来,冲着李云道:“没错!这件事情,就算你是上国使者,也得给我个交代。这道理说不清楚,我家崔相是要不高兴的!”

李云忍不住又笑:“啊对对对,正该把道理说清楚。”

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靠着背后几包行李,慢慢地道:“东北内地是大金的疆域,东北各部都听从郭元帅的吩咐。我们都元帅府最大的道理就是,谁敢不服,谁就死。”

金明德瞠目:“你这话,置我高丽国于何地?”

“高丽是大金的臣属。现在的大金国数千里疆界,数十万貔貅,皆受我家郭元帅统领。那么,高丽也得听从郭元帅的吩咐。道理还是刚才那条,谁不服,谁就死。”

李云顿了顿,问道:“伱服么?”

“放屁!”金明德听得通译颤声讲过,只骂了句。

这句话,通译不敢转述,愁眉苦脸地道:“咳咳,上国使者,我家将军骂了您老人家。”

“那就是不服了。”李云重重点头。

定海军一向依靠凶横手段行事,无往而不利,尤其有个传统,对李云的影响很深。

那就是与人谈判的时候,徒然鼓唇弄舌,甚是浪费时间。出身底层的定海军将士们,本来也不擅长嘴皮子功夫。如果和谈判对象讲不通道理,不必犹豫,直接砍一个人头开路。通常来说,人头一旦落地,其他人都会变得很讲道理。运气好的话,接下去谈都不用谈了。

定海军中,郭宁这么做过;平时挺温和的汪世显,也这么做过。汪世显在直沽寨谈判的那次,李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

自从担任重责,李云颇下功夫学习这两位的作派。

他是个好学生,所以他也习惯这么做。

当下李云向身前诸多部落首领挥了挥手:“各位帮我个忙。把这位金将军叉出去,砍头。”

他和金明德言语的时候,部落首领们饶有兴趣地在旁等着,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金明德的狂妄,并非毫无来由。高丽王国建立至今已有三百年。这三百年里,他们曾经动用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军,和大辽厮杀,和大金争雄。

放在大辽和大金眼里,那种规模的冲突不过是边疆纤介之疾。但在东北本土,高丽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比起寻常部落,那要强盛太多了。这几年大金衰弱,许多部落转而受高丽的影响,那的确是有的。

但是,当李云要求众人帮忙的时候,部落首领们没有人敢迟疑。

李郎中既然开口,那是能拒绝的吗?道理很简单,不服就死,高丽人不明白,这些部落首领们哪有不明白的?那些声势骇人的契丹人、凶悍善战的蒙古人什么下场?盖州和咸平府的城门外头许许多多高挂的脑袋,就是榜样!

好几十名部落首领同时应是,一齐向金明德猛扑。

金明德也真是够勇猛,抬手一拳正中最先冲近的铁骊酋长,将他的鼻子整个打歪。两个室韦酋长扑来,又被他扫堂腿踢翻,其中一人迎面骨都断了,抱腿惨叫不休。

可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十个酋长一拥而上,顿时按头的按头,按腿的按腿,数十人呼喝连连,把他拖了出去。

人群簇拥之下,金明德犹自乱喊。喊了两声,忽然就没声了。

野人们旋踵即回,张罗着竖起一根新的杆子,挂了脑袋在上面。李云抬眼看看,皱眉道:“就不能割得干脆点?脸都被劈开了,像什么样子!”

几名酋长满脸羞惭,比划着解释:“这厮挣扎得厉害,咱们手上失了分寸。不过,还有好些高丽人在呢,接着再砍,咱们绝不失手。”

在场的高丽人确实挺多,李云转目注视崔俊文。

崔俊文的脸色煞白。

金明德骤然身死,被逼在谷地角落的三百高丽骑兵无不大惊,这会儿纷纷抽刀拔剑,与周边的野人对峙。偏偏他们的主将又在李云面前站着,他们想要做什么,都有顾忌。

“这位崔将军,你看我的道理怎么样?是否有一点可取之处呢?”李云和气地问道。

(本章完)

第633章 道理(下)

先前金明德大大咧咧地让通译前去责问,崔俊文已经觉得情况不对。

高丽是大金在东北的近邻,与大金的往来不少,向来都有了解中原局势的渠道。他们长期以来都觉得,大金国的强盛在于女真人强盛,正如当年大辽强盛,源于契丹人的千军万马。至于汉儿,先后被契丹人、女真人统治,其武力应该甚是孱弱,约莫等同于如今僻处南方的宋国。

所以如果大金的朝政被一个汉儿控制,便足见女真人虚弱,大金的威势眼看就要烟消云散。

这个认识纯属想当然,但又很难改正。

高丽国上下先前从契丹人口中打听到,汉儿里头出了一批狠角色,但那些耶律厮不的下属对己方失败经历语焉不详,故而高丽国也没有认清大金的局面究竟如何。

直到崔俊文眼看着李云呼喝驱使诸多部落首领,他忽然明白了。

这种东北内地的野人,最是粗蛮,只知道力强者胜,轻易不向他人俯首的。这两年里,高丽颇曾用心联络他们,可没有谁对高丽这么恭顺过!

能让这些部落如此听话的政权,一定展示过强大的力量,怎么可能虚弱?或许,大金国固然虚弱了,但控制大金朝廷的那个都元帅府,其实很是厉害。这李云方才说,郭元帅领兵数十万,不是吹嘘!那些契丹人之所以越过鸭绿江,根本是被大金国都元帅府所驱逐的结果!

这位都元帅郭宁,很可能便是另一个崔相啊!甚至,咳咳,崔相所长毕竟不在战场。这个郭宁的强悍之处,说不定比崔相更高那么一点点!

这种强邻,须得客气尊奉,哪有使之转为强敌的道理?

崔俊文想到这里,便觉得己方最好谨慎从事。被李云召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站得离金明德老远。

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到大金国的横赐使会当场下令杀人。

大金和高丽百年来聘使往还,不是没有剑拔弩张的时候。大金国的聘使自恃上国,在高丽人面前抖威风的次数也不少。但聘使一声令下,就杀死一个高丽中郎将,这种事还真从没发生过。

崔俊文觉得,自己道理上应该怒斥几声,但他畏惧这大金使者的凶恶,又实在不敢。他待要跪伏在地,连声赞叹大金使者的道理很对,但马上想到崔相的权势和生杀予夺的手段,也同样不敢。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高丽国龙武军的将军就像傻了一样站着,不说也不动。隔着数百步的高丽骑兵们看他不动,呼喝了一阵,也再度安静下来。

“拉他过来。”李云道。

几个酋长兴冲冲地把崔俊文拽到李云跟前。

“你家崔相遣轻骑越境,深入百里迎接我,无非是想有所威慑。不过,你我两国名分早定,没有舍樽俎而执旗鼓的道理。既然有人示威,想来也该有人负责怀柔斡旋。负责示威的人已经死了,负责怀柔之人……是你么?”

还能说不是么?

崔俊文苦笑着连连点头。

“那好。崔将军伱听好了,我们的道理,你们非听不可,在哪里都是一样,这件事情不必再议论。你若明白这一点,接下去,咱们就能谈点正事,怎么样?”李云笑道。

刚杀了我的副将,这会儿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恶。崔俊文心里抱怨,不敢不应,更不敢对那“道理”有半点质疑。

他迟疑问道:“……什么正事?”

“我奉都元帅的命令,去往贵国,随身携有几样东西。这头一样,崔将军你且看一看。”

李云往身后的行礼包裹掏摸几下,拿出了一份文书,扔进崔俊文的怀里。

崔俊文是高丽巨族子弟,虽是武臣,其实谙熟朝仪典章,甚至会说流利的汉语。他和李云对答,连通译都用不着。这会儿他凝神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一份大金皇帝的诏书。

“这……”

崔俊文犹豫了一下。

李云沉声道:“打开看!”

“是,是。”

崔俊文连忙打开诏书,因为手抖,拆解丝绢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只见诏书上写寥寥数行文字:“朕以崔忠献识尚闲伟,体局贞凝,信义著于睦邻,孝节彰于事大。领三韩之土每奉周正;越万里之途常陈禹贡。勋名已显,爵秩未崇,宜宠锡以桐圭,俾真封于桃野。今以崔氏权知高丽国王,开府仪同三司,辅弼王氏如前。差使往彼,备礼册命,便令慰谕,想宜知悉。”

这是大金皇帝对崔相的册封!

这是大金皇帝跳开了高丽国王,对崔相的册封!

与这诏书上封授相比,崔相现在的诸多官职算得什么?就算抵达了人臣之极依然是人臣,挟持国王的人依然不是国王。但如果得到了这个册封,崔相就不是人臣了,是与王氏平齐的三韩之主!他老人家奋斗了半辈子的目标,就几乎实现了!

崔俊文的额头上青筋乱跳。如果现在将这份诏书拿到开京,立刻就会掀起高丽政局的惊涛骇浪……毕竟崔相的布置还没有完善,对拥戴国王的力量,还没有清洗完成。

但归根到底,这份诏书对崔相有利么?有利极了!这是关键时刻能够翻天覆地的杀手锏啊!

大金朝廷为何如此厚爱崔相?

“这……这……”

崔俊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要干裂。

李云忽然起身,拿回了诏书,抽出腰间匕首,随手将之划做了一地破碎。

崔俊文觉得心脏受不了,他“啊”地大叫,趴在地上乱摸了一通。直到两手泥泞,只捏着几张碎片,他才缓过神来,抬头再看李云。

李云道:“方才这个姓金的蠢货,竟敢挑衅我,说不信我们都元帅府的道理。所以这诏书就没了。”

那金明德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之人,值得什么?这诏书的价值,比一百个,一千个金明德的脑袋还重要!

上国使者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搞出这种地痞撒泼也似的作派是不是轻率了点?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谈的吗?你干脆不拿出来倒也罢了,现在让我看见诏书再挥刀切碎,我回头怎么向崔相解释?

崔俊文欲哭无泪,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不过……”

李云拉长了语音。

崔俊文猛地抬头:“上国使者,不过什么?啊?”

“方才我已经说了,如今大金的政权全在我家都元帅的掌控之下。这种诏书,只要我家元帅有意,可以随时颁出,唾手可得。”

李云俯下身,加重语气:“只要你们听从都元帅府的道理,不止这种诏书,你家崔相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谈。”

“真的?”崔俊文咧了咧嘴。

心乱如麻之际,忽然灵光乍现,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正如崔相是权臣,那大金国的都元帅郭宁,不一样是权臣么?他愿意册封崔相,其实是替他自己试探大金朝廷的风声!也就是说,崔相的前程,正如郭元帅的前程,这两家之间,颇有彼此帮衬,互为声援的可能啊!

他腾地跃起:“上国使者,你家都元帅要什么?我立即飞马而回,禀报我家相爷!”

“有两件事,须得贵方答应。”

“请讲。”

“一者,契丹人越境作乱,非我大金所愿,我们会尽快派人处置。但或剿或抚,都与高丽无关,你们不能干涉。二者,如今大金中都和高丽开京之间海道平靖,陆路也已打通,高丽应恢复向大金的进奉,两家仍叙宗藩之亲。咳咳……”

李云压低嗓音:“还有第三件事,是我的一点私事。”

崔俊文连忙凑上来,殷勤问道:“什么事,只管讲来。”

“我在海上,有些小生意。不过,近来因为得罪了宋国的某人,进出明州港口,颇受市舶司阻碍。如果贵方能够借我一批高丽商贾的公据和空白引目,再配一些高丽的通译、水手、旗号以便通行的话,那我就感激不尽。”

所谓“公据”,便是官衙发给商贾的身份凭证,用以核实人、船、物、货各项。宋国的海贸兴盛百年以来,这种公据的规格在海上诸国都是统一的,各国都有固定衙门来负责颁发。而所谓“引目”,则是货物具体发运的清单。

签发公据和引目,乃是有司重要的财源,也是崔相广招门客三千的财力支撑。若因为寻常缘故,要崔相交出大批公据,那和抢劫没什么两样,就算是刀架在脖颈子上也断无允许的道理。但现在这架势……

大金的郭元帅有如此的实力,如此的凶横,又有与崔相合作的意愿。两家如果能达成对付契丹人的同盟,再形成权臣携手的默契,这是何等妙事?为此,一批公据算得什么?

崔俊文连连点头:“另两件事,虽系两便,到底还需细细地商议。但公据、引目、通译、水手、旗号等等,那都是小事。我家相爷气度恢宏,没有不允的道理!”

“好!好得很!”

李云哈哈大笑,崔俊文也在旁赔笑。

勇猛的金明德将军脖颈滴血,被切开两半的面庞高踞竿子顶部,漠然往下方注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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