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此为“义”否

稷下学宫真的是个散漫随意的地方,倒不是说这里的人不努力,恰恰相反,教习们授课都很用心,学员们一个个也非常认真。

所谓散漫随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课时每个人都很努力,课前课后又都嘻嘻哈哈。

也不知是不是太封闭的原因,外界的压力很难传进来。这里的人远不似临淄城里的人那般,总是行色匆匆,好像做什么都怕晚了时间。

离开桂台之后,姜望紧接着去上的,便是释家的课。

这位教习主讲的是《法华经》,兼以一套佛门大手印的分析……讲得倒是不算差,不过全程一脸苦色。

在齐国修佛,很难不苦。

听课的加上姜望,一共只有三个人。

另外两个都是学宫自小培养的人才,一男一女,坐在角落。

对贸然闯进来的姜望没什么好脸。

姜望也不理会,自顾听完了课,还频频与教习展开讨论。

这让俗名为严禅意的学宫教习很激动,大约是自说自话了太久,下课了还舍不得走,一直问姜望明天来不来,后天来不来,话里话外暗示有更厉害的佛法传授……

那一男一女全程就在角落里眉来眼去,没有半点心思在课业上。

姜望很怀疑,等他们开始服役的时候,能不能达到学宫的要求。

齐廷花精力花资源养他们,可不是白养。

届时术院、驭兽坊之类的地方进不去,就只好去矿区或者凶兽巢穴服苦役,又或去迷界、万妖之门一类的地方填充人数……

当然这亦不是姜望需要操心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稷下学宫里气氛自由,但其实课业也很紧。

每堂课约莫两个时辰,基本上从天亮学到天黑,也就三堂课的时间。

当然,从寅时一直到酉时,学宫都是始终有教习在授课的,且同一时间不止一位教习授课。

要上什么课,上几堂课,都是学生自己选择。

但是再努力的人,一天也最多只能上满四堂课。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这四个时辰,就是留给学员自行修炼或休息的时间。

今日寅时到卯时之间,没有姜望想学的课,故他是自己修行到卯时才出门。

继道学课、佛学课之后,他今天的第三堂课,选的是儒学。

授课的正是那位鲁相卿。

姜望在佛学课上被严禅意拉着聊了太久,以至于误了开课时间。

哪怕是以平步青云仙术一路疾赶,来到上课的“正大光明院”时,也迟到了半刻钟。

他很久没有这种迟到的紧张感了!

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每天还得照顾安安吃饭穿衣、送安安去私塾,都几乎从未迟到过。

唯一的一次误课,是在安安还没到枫林城之前。有一回姜望被杜野虎撺掇着一起灌赵汝成,凌河半路出来挡酒,方鹏举也来帮老大哥的忙,结果五个人都喝醉了……一起误了课,在课室外并排罚站,被萧铁面好一顿教训。

尤其是此刻……鲁相卿正在严厉地教训学生,这画面太有故时阴影。

“吴周啊吴周,你知什么是义、什么是利?多大年纪,就敢说义利之辩,就敢说你洞察了人性?高高在上太久,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你真该去田垄间看一看,去兽巢里住几天,看看有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姜望无辜地站在院门口,正想着是悄悄溜进去好,还是等鲁相卿训完,打个招呼先。

鲁相卿大声地训斥着,愤怒的余光一扫过来,落在昨日接到的武安侯身上,顿时就缓和了:“来了?自己找个地方坐。”

院里的学生很多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扭头回望,想着是不是哪位皇子皇女来了,怎得鲁老魔如此宽待——齐室皇子都是在稷下学宫里上过课的。

当然见得姜望之后,也都没什么可说。

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地位比之皇子也并不会差了!

正大光明院里,摆放的是一张张书案,学员全都正襟危坐,书桌上铺开来文房四宝。

摆在最前方的讲台,则明显高出一截来。

在儒家的理念里,师生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伦理关系,等级也极严格。

相较于道学课的人满为患,佛学课的稀稀落落,儒学课这里就正常得多,很见中庸,连姜望自己,一共不到二十人。

认识的人有谢宝树、鲍仲清、文连牧、林羡、顾焉。

一见姜望,林羡便默不作声地把旁边位置的椅子拉开——碍于鲁老魔的脾气,他是不敢吆喝的。来上几次课,就目睹了几次打手心,委实可怖。

姜望双掌合十,做出抱歉的姿态,一边往林羡那里走。

谢宝树刚好坐在最外侧的位置,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老邻居,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看书。

姜望坐下来,右边是林羡,后边是顾焉。

在昭国那种极端慕齐的环境里,顾焉这种对齐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态度,真的还很少见。

据说当初在星月原,李龙川还与他私下里沟通过,对他进行了友好的劝说。

先前那堂道学课里,他坐在很角落的位置,全程隐身一般。这一回坐得这么近,是避不过了,也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姜望倒是不拿架子,微笑以应。

见得姜望坐下来,鲁相卿看了一眼已经被他批得额上冒汗的学员,哼了一声:“你也坐下吧。”

今日的他高冠博带,极著儒风。

在讲台上转了一步,忽地抬高了音量道:“今日我们便说‘义’!”

《易经》有三部,所谓《连山》、《归藏》、《周易》,是为群经之首。

儒道皆修《易经》,当然阐发不同。

鲁相卿今日讲的是“元亨利贞”,解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主讲一个“利”字,说的是“各正性命”,是“万物各有其类”,论的是万事万物恰当的价值和收获。

那个自小就在学宫里学习的、名为吴周的学员,跳出来说什么君子不言利,结果被鲁相卿好一顿训斥。

或者是仅仅一顿训斥并不足够,没有说透。又或者是为了给武安侯讲一点有趣的东西,显显他稷下学宫常务教习的本事……

总之鲁相卿话锋一转,忽然来讲“义”。

在场诸生全都竖耳静听。

“众所周知,儒门道途,普遍自‘礼、义、信、德、仁、杀’此六字中取,此外亦有诸如‘廉、耻、孝、悌、忠’,但终不如此般主流……”

他以道途四字开篇,而后突然发问——

“何为‘义’?!”

他严厉的眼神落下来,这一刻大义凛然,不可侵犯,仿佛将师长的威严完全具现,凝聚成了实质性的压力。

台下无人作答。

这个命题太宏大,多少先贤都要用一生来诠释,谁能三言两语述尽?

星光圣楼是述道之基,神而明之则是对道的阐述,只有真正能够贯彻自己道路的人,才能够真正“如神临世”!

神临境的修为,本身即是鲁相卿要阐述的理。

此一刻,他的神即为他的“义”!

境界不够的人,根本没资格阐发。

但鲁相卿的目光梭巡一阵之后,也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悠然转道:“先贤将现世之前的历史,划分为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四个大时代。渊久时光,恒流于世……在座诸位,可对远古时代可有什么认知?”

谢宝树这会也不埋头看书了,出声答道:“那是最长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鲍仲清亦答道:“远古时代,是妖族统治天地的时代。”

姜望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鲁相卿点点头,便道:“在那个不知何时而起、不知何时而终,绝大部分信息都已经不可考证的遥远时代里……

妖族为天地所钟。

这一族的强大与生俱来,天生道脉外显,生而神通在握。乃为天地之主,统御万族,有至高无上之地位。

彼时的人族,在诸世万族里亦属底层,平庸至极。

我人族普遍道脉闭塞,只有极少数天生道脉者,才可以修行。”

说到这里,他环顾半周:“就像这一次入学宫修行的诸多学员,也只有冠军侯是天生道脉。”

重玄遵并没有来上他的课。

更准确地说……重玄遵并没有来上课。

谁的课都不上。

他这一次进稷下学宫,完完全全就奔着看“窗外风景”而来,旨在更进一步,把握天地本质。

“当然,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武安侯也不是天生道脉,但食邑还多他一千四百户!”

诸生皆看将过来。

姜望的表情有点僵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好在鲁相卿也不是真要拿姜望踩重玄遵,稍提了一句,便继续讲道:“为什么说远古时代是最黑暗的时代?

我只说一句,请诸位想象——

史载,‘人者,万族以为食。’”

鲁相卿顿了顿,给学员一点缓冲的时间,然后才道:“第一代人皇燧人氏于困顿中崛起,庇护人族,艰难求存,为人族燃火,驱逐黑暗。

最早的那批修行者,聚集在一起,讨论人族的未来,思考修行的道路……他们关于修行的所有思考,统合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最早的‘道门’,也是现世所有超凡力量的源头。

他们研究出了气血冲脉之法,为人族在天生道脉之外,开拓了获取超凡力量的新途径。

此法凶险至极,往往死伤数万,才得一超凡。

哪怕到了今日,修行体系经过一代代发展变革,在气血冲脉一道,先以武功炼体,再用药物调理状态。能走通此古路的,也是万中取一。

但是在那个时代,为了获得保护自己、保护族群的力量,人族先辈冒着十死无生的危险,前赴后继。

一个个人族强者诞生了!

他们或与外族而战,或开拓黑暗之土,为人族赢得栖身之地、争夺生存资源。把那以人族为食的,变作人族的食物。

有三位道尊次第诞生于这个时期,传承之火自此永燃。

此后人族天骄辈出,一时如群星璀璨!

妖族以道文行书,见一字而知天地理。

人族有仓颉造字,以述大道。使不见大道者,亦可了悟大道之理。使未能超凡者,亦能探索超凡之秘。字成之时,鬼哭神恸,天地悲!

妖族天生道脉,生来就拥有一切。

人族有天骄创制开脉丹丹方,使不能超凡者,此后能超凡!新的时代从那一刻拉开帷幕,在那个漫长的黑暗时代里,人族自此崛起!”

这是一段太艰难、又太灿烂的历史。

鲁相卿的声音也随着讲述越来越激昂,直到这一句,却又缓和下来:“所谓‘人族并不以天赋定终生’,便是自这位天骄始,才算是事实。”

但他问道:“但是那位人族天骄的名字……诸位知否?”

台下一众学生,目皆茫然。

所有能够坐在这里的学员,当然都知道开脉丹丹方的珍贵,明白开脉丹的意义。

可所有可见的历史记载里,的确不见那位创造开脉丹的先贤之名。

文连牧有些艰涩地道:“祂的名字被抹去了。”

“是啊,祂应该有一个伟大的名字。”鲁相卿喟叹道:“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名字被抹去了。”

鲁相卿看着这些学生,声音里有遥远的哀意:“诸位,祂有大功德,创造了不朽伟业,开万万人族之道途,圣名‘开道氏’!本应是燧人氏之后的第二代人皇。但为何今天,其名不闻于世,在历史长河中,被抹去了痕迹?”

开道氏……

姜望一时沉默。

他今日才知,创造开脉丹的那位先贤,有着怎样一个伟大的名字。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他很早就已经知晓。早在庄国三山城,早在旭国与尹观一同见证的那座兽巢里……

但他也非常明白,开脉丹是整个超凡世界的根基。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也缺乏足够的视野,根本就不可能对此有什么影响。

甚至于他对开脉丹的认知,也只不过是片鳞半爪。根本没有资格妄言对错。

所以他是沉默的,彼时一如此时。

他改变不了现状,也不知如何改变。只能带着困惑和迷茫,继续往前走。寄望于有一天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回首,能够了悟一切问题的答案。

而鲁相卿继续讲述着那遥远时代的历史:“开脉丹的丹方,是开道氏独自研究出来的。我们都知道,开脉丹的主材,就是道脉。

开道氏在当时只是一个没能超凡的普通人,他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每一个超凡力量,对人族都弥足珍贵,谁会给他来研究?

那么他所需要的道脉,从何而来?

妖族是天下共主,不可能用妖族的道脉来研究,一经发现,就是灭族之祸。其他种族的超凡强者,也不是他能够靠近的。

所以……

他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用这些沾满了鲜血的道脉,最终完成了他的研究!”

满座寂然。

伟大和卑劣,光辉和罪恶。

这真是让人心惊的残酷描述!

鲁相卿长叹一声,表情也十分复杂:“诸位。今天我们要说义——”

他严肃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声音高抬起来:“此为‘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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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19章 青史自有言

开脉丹的底色是血腥的。

甚至追溯既往,从诞生开始,就带有原罪。

但它又的确是人族得以从黑暗时代走出来重要原因。

更是超凡世界发展至今,不可或缺的根基!

万万载岁月以来,多少历史消亡了,多少神话破碎了,多少伟大传承消散如烟。

唯有开脉丹不可替代。

一代一代的传承延续下来。

开脉丹的原材得到了极大丰富,开脉丹的产量获得极大提高,开脉丹的丹方经过一代代前贤的调整、优化,开脉的危险性几乎被抹去,开脉的效果越来越好……

可万变未离其宗。

贯穿了历史长河的那一张开脉丹丹方,其核心部分,始终是远古时代开道氏的创制。一切皆有代价,人族开脉,须以他者之道脉。

现在鲁相卿问,开道氏的行为是不是“义”。

一时间没人能够回答。

当年那张开脉丹丹方的诞生,实在是有着根源性的矛盾存在。

“我问诸君。”鲁相卿又问了一遍:“此为‘义’否?”

“当然是‘义’!”鲍仲清第一个站起来说道:“这不是义,什么是义?开人族万世道途,使人族走出黑暗年代,此乃万古大义!”

顾焉是一个长得很严肃、穿戴很古板的年轻人,在齐风盛行的昭国出生成长,却总是一身昭国的传统礼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差不多只露个脑袋出来——这种被普遍视为老掉牙的衣服,在昭国只有一些年纪很大的人才会穿了。

他本该学会低调。

他本已经学会了低调——在上次星月原,被李龙川拉出军帐聊天,他举目四望,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做主之后。

这一次来稷下学宫,他也已经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在鲍仲清开口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因为这与他的心中所想,实在不同:“可婴童何其无辜?为人族而战的勇士何其无辜?我理解的伟大,是舍身取义,舍的是己身,而不是他人!”

关乎开道氏的古老历史,实在是让人有太复杂的感受。

每个人的出身、经历、感知,甚至于眼中的世界,都有不同。当然在这种极富争议性的问题里,不可能保持一致。

顾焉和鲍仲清的发言,打破了缄默,立即引爆了争论。

先前被先生训斥的吴周站起来道:“义有大小之分。救一人,小义也。救万人,大义也!彼时人族正处在黑暗年代,困顿求存。若无开脉丹,有什么资格对抗妖族?又凭什么在后来崛起?开道氏冒天下之大不韪,取的是人族万载大义,小义何足并提!”

谢宝树总觉得姜望好像在看他,儒学毕竟是他的本修,有些时候需要维护自己的认同,皱眉起身道:“夫老人者,历史也。婴童者,未来也。虎毒尚且不食子,一个不保护婴童的族群,有未来可言吗?开道氏杀婴取脉,悖逆人伦,此即天地大不义,何复言也!?”

立即有人反驳道:“没有开脉丹,老人孩子都是历史,人族也是历史!有了开脉丹,我们才可以在这里争论未来!你以为你是凭什么坐在这里?”

又有人道:“为众人抱薪者,岂可使之冻毙于风雪?那些勇士为人族而战,却被自己人偷袭取脉,此事何哀?行此恶事,如何能够称得上一个‘义’字?”

有人道:“尔先生《功过论》有言,‘功为功,过为过,论功不必计前过,罚过不必计前功。’开道氏的行为,应该也可以分两个部分来说……”

但话未说完,立即就被人堵道:“还说尔奉明呢!跳梁小丑,前倨后恭之辈!先前冷嘲热讽含沙射影的是他,后来恨不得舔曹帅战靴的也是他!此人之言论。哪堪一提!?”

“其人品或许不值一提,言论却有可取之处。”

“吾不愿听犬吠!”

“论事是一等道理,论人是一等下贱!你有没有论事的态度?你还辩不辩?”

“你娘的,你说谁下贱?”

“谁应谁就是!”

正大光明院里,嘈声一时此起彼伏,众学员争论得激烈非常。

鲁相卿并不阻止,也不表态,只等众人都表达完自己的观点,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有演变成全武行的趋势时……才咳了一声,叫停了这场争论。

对事不对人的道理谁都懂得。

但克制是一种美德。美德之所以为美德,就是因为它不容易做到。

古往今来,论战变成殴斗的事情屡见不鲜。

鲁相卿叫停之后,才点名道:“姜望,你怎么看?”

姜望也的确思考了一阵,先站起身来,才问道:“敢问先生。开道氏当年研究开脉丹方,其本心如何?到底是为了让祂自己获得超凡力量,还是为了帮助人族崛起?”

鲁相卿沉默了一会,道:“这如何说得清?”

是啊,这如何说得清!

在那个遥远的黑暗年代,生来道脉闭塞、不能超凡的开道氏,祂心里的真正想法,谁又知道呢?

设想之。

那时候的开道氏,会如何为自己辩解?祂当然会说,祂是为了人族崛起的伟大理想,才‘虽千万人而独往’。

可谁能够相信呢?

“论迹不论心,因为人心莫测不可论。”

姜望以此开篇,而后道:“刚才有同窗说到尔先生,尔先生有一段话讲得很对——‘贤者未必日日贤,恶者岂有时时恶?杀人者可以是慈父,救国者可以是囚徒。应以国法绳行矩,何以英雄论英雄!’

论其功,开脉丹方功在千秋,是堪为人皇之大功业。

论其过,残害婴儿、谋杀英雄,是不可饶恕之极恶。

我是因为开脉丹,才走上超凡之路。其人功过,我不能言。

但我想……

历史已经有了答案。”

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当初尔奉明的《功过论》,正是为抨击姜望而写。

为了帮姜望造势,重玄胜请大儒写下《英雄之于国也》,其中有一句“国有英雄,谁使辞国而死。大江东流,岂为泥沙改道?”传为名句。

尔奉明正是用姜望刚刚背出来的这一段话,直击此言,把姜望的声名打落,从而引发了彻查青羊镇一事。

鲁相卿抚须而叹:“别的且不说,你引用尔奉明抨击你的文章,叫老夫看到了国侯襟怀!”

姜望苦笑道:“我哪有什么襟怀?只是读书不多,一时想不到其它句子。刚好姓尔的骂我的文章,我气得看了好几遍——回头遇到他,我不会给他好脸看的。揍他一顿也不出奇,”

正大光明院里,一时笑声四起。

适才争辩得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一时被冲散了。

鲁相卿亦笑,笑罢继续讲课。

他并不表态支持或者批驳任何观点,只是陈述历史:“开道氏成功创制开脉丹丹方,以莫大功德,被视为第二代人皇之选,受万众敬仰。更以‘开道’为氏,定下圣名……

但一朝行恶,百世莫移。

有一位失陷绝地的人族强者成功归来,通过天生神通,在开道氏身上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开道氏杀之以灭口。

但事情终于还是传开了,祂研究开脉丹丹方的过程也随之暴露。

人皇大怒,命仓颉拿祂问罪,并同三道尊公审。

开道氏不忿,杀仓颉而走。

人皇乃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

于是抹其姓名,使古今不复言之。”

姜望默然不语。

只记其功,不记其名。这就是人皇的态度。

所以创造开脉丹丹方的功业,一直虚悬在历史长河里,不曾被谁窃据了。但创造开脉丹丹方的人,不能见于任何典籍。

所以其人虽然被抹去了,但开道氏的圣名,仍在时光里口耳相传着。

鲁相卿最后道:“燧人氏曰:‘开道氏之功过,吾不能言,青史自言之。’,此言不记于史,只在儒门先贤笔记中散见……开道氏之功过,我亦不能言,诸位现在言之,未免也为时过早。姜望说历史已经有了答案,我看也未见得。便留待更久远的时间吧!”

这是一堂发人深省的课。

鲁相卿说是要讲“义”,可是他自己并没有给“义”一个准确的阐述。

他当然有他自己的“义”,但是他并不表达。

他只是通过开道氏的传说,引发学生自己的思辨。

然而“义”之一字,又如何不在每个人心中?

“义”之所发,又如何不是在每个人心中都不同?

此后鲁相卿又讲了儒家三十六种文气的异同,其中着重讲了讲乾坤清气的基础应用。

结合早前与周雄的战斗,姜望受益匪浅。

但实在的说,这些“术”一类的东西,他听是认真听了。可心里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开道氏”这一圣名。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当初在三山城,那种根深蒂固的长久认知,被一朝摧毁的感受。

而凶兽须以人气来饲养、小国与大国之间以开脉丹为基础所建立的朝贡体系……这些血色的现状,都是他至今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的。

贯穿了人族历史的开脉丹,真有世间最复杂的底色。

也贯穿了他的人生经历。

真让人迷惘。

……

正式在稷下学宫进修的第一天,姜望上的是道学、佛学、儒学三门课。

第二天更早,丑时就出了门。

分别选了兵学、墨学、法学三门课。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堂课上,谢宝树也都在,实在是有些巧合。也不知该说他努力,还是该说这就是邻居之间的默契……总之谢宝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忍得非常辛苦。

兵学课结束,他第一个冲出校场,完全不想跟新晋武安侯产生什么交集。

结果马上就在傀儡阁里,与姜望再相遇。

墨学课结束,他赖在傀儡阁里不走,等姜望走了很久才出门。结果又在名为“刑场”的法家学舍与姜望撞上了。

一整堂课,都坐立难安,跟在上刑一般。还真合了刑场之名!

他忍了又忍,及至下课,终是忍不住拦在姜望面前:“我们已经恩怨两清了对吧?”

姜望有些好笑地点点头:“对啊没错。”

他和谢宝树之间的那点小矛盾,早由谢淮安说和结束了。

欺负了谢小宝这么多次,实在地说,看到他还挺亲切的。

但谢宝树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怒气冲冲地瞧着姜望,压低了嗓门:“那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想对付我就当面来,不要玩什么阴谋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儒学课上,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姜望颇为无奈:“你想多了!我上我的课而已,根本没有跟着你。”

“最好是没有。”谢宝树哼了一声,一脸戒备地离开了。

申时。

稷下学宫演剑台。

谢宝树正同鲍仲清说说笑笑,同为临淄公子哥,彼此还是很有些共同话题的。忽地目光一扫,便见得姜望又一次出现。

他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不仅笑不出来,更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气势,大步向姜望走去。

他愤怒地直视着姜望的眼睛:“姓姜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以为我怕你!”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气势不是很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不是我叔父让我不要惹事,我须不会对你这般客气!”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不想怎么样,我是来上课的。”

“兵法墨也都罢了。剑术课你也来?”谢宝树实在无法忍受姜望这般愚弄他,失控地喊出声来:“别告诉我你也要学剑术!”

“是啊,我不用。”姜望很是随意地一抬手,便将他拨开在一边,施施然走上演剑台,环视台下一干学员:“我是来教你们的。”

谢宝树愣住。

鲍仲清沉默。

文连牧看着王夷吾,王夷吾抱臂不语。

李龙川亦在场,提了一柄连鞘长剑,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顾焉表情复杂。

而今日的姜望只往台上一站,渊渟岳峙,已见宗师气度。

对着台下这些天之骄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祭酒大人说,剑术教习最近有事外出,不能授业。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剑术课都由我来教授……这是责任,我不能回避。”

当然,那位祭酒的原话是说,武安侯的剑术,已经远远超过现在的剑术教习。既然身在学宫,没有不做些贡献的道理。

姜望边说边往台下看:“理论的东西,我不太会说。所以……咱们边打边讲。当然,我会压制我的修为,不会欺负你们。”

谢宝树的脸色难看极了,自忖这张俊脸今日恐要遭殃,但又做不出临场退缩的事情来。一时间咬着牙,心里恨极了。

但姜望的目光只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了王夷吾身上。

语气平淡:“王兄,有劳你做个陪练。”

王夷吾今日拿了一柄军用短剑,闻言更无半点犹豫,迈开长腿便往台上走。

只此一人,竟如千军万马冲阵。

“能以剑术向武安侯请教,某家期待多时!”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稷下学宫横刀园,被学宫祭酒拉了壮丁的重玄遵,亦是出现在这里。

与姜望的无奈不同,重玄遵倒是蛮开心的样子。

此刻他笑吟吟地站在台上,对台下的某个胖子抬了抬下巴:“上来。”

“咦?这里不是卦台吗?该死,我居然走错地方了!”重玄胜一边大声嘀咕,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拔腿就跑。

但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发生。

等他挣脱过来,已经落在了台上,而手上也已经握住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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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lialo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4盟!

……

诚恳地建议大家养书。

o,o不知道怎么,连续十天了,写一整天也只有四千字,攒不下稿。我感觉我废掉了。

但是废得心态很平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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