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新三司使

章访,章楶二人亲自上门。

“这么说质夫是与阿溪言语过的,是你亲自劝的?”

章楶满额是汗道:“越哥儿…”

“谁与你是越哥儿?”章越斥道。

章楶深吸了一口气道:“章太常,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是劝阿溪继续考,我自己弃榜,我想他能承情……”

章楶言语一通。

章越道:“你要弃榜自己便弃是了,为何非要言语一声?还说不是处心积虑。”

章楶低下头道:“章太常,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是我与阿溪相交一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

说完章楶抬起头道:“章太常,我问心无愧。”

章楶说完,章实颓然道:“你走吧,我不愿再听了。”

章访对章越道:“此事我事先实在不知,我后来细细想过了无论是阿溪还是犬子,我都不愿让他们抛榜。”

章越道:“叔父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如今是我侄儿弃了榜,令郎却得以高中。”

“你们说此事乃无心,我也愿信,但事已至此有心无心又有何别呢?不要再说了,否则……”

章访,章楶听章越这么说,皆无颜再留下去狼狈离去。

章越对郁闷不已的章实道:“我看章质夫未必是成心的,此事是阿溪自己选的,他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章实于氏对望一眼,皆是难过。

随即省试放榜,因为没有殿试,省试第一即如同于状元。最后是省元是彭汝砺,潘阳人士。

因未经殿试,前三名只授予初等幕职官待遇与嘉祐六年八年科举时的榜眼相同。

至于章楶得了锁厅试第一,故而也可称之为省元。

这一科名士不少,不一一细表。

却说省试之后苏轼已从凤翔府回京述职,被韩琦安排馆试。

苏轼馆试时写了《孔子从先进论》,《春秋定天下邪正论》,得到了众翰林们的一致称赞,又得了第三等的名次。

这与他制科三等一般都是旷古盛事。

苏轼判登闻鼓院留在汴京侍奉老夫,而苏辙去大名府出任推官。

如今苏轼的官职全称是大理寺丞,直史馆,判登闻鼓院。

苏辙要离京,苏轼刚回京,章越宴请二人至家中吃酒。

苏轼授直史馆之职,让章越嘀咕一二。章越是直集贤院正好低于直史馆。

三馆一阁。

昭文馆地位最高,次史馆,次集贤院,秘阁最低。

宰相排名也是如此,昭文相最高,次史馆相。

不过章越本官却比苏轼高两阶。

这没别的意思,当官之人若说心底不比来比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苏轼授新职后,照例要见皇帝,苏辙对苏轼道:“哥哥此次见官家谢恩,要谨慎说话,官家要你应承什么切不可一口答允。”

苏轼问道:“为何?”

章越心道,苏轼这人五维皆满,唯独政治这块技能点没加上去?

苏辙道:“我之前听度之所言的。他在朝中听到什么风声。”

苏轼沉默,如今官家正器重着他,韩琦说官家未登基便听说他的名声,欲重用他为知制诰,被韩琦反对了,又要苏轼修起居注也为韩琦阻止,最后才召试馆职。

章越道:“近来官家欲四处进人,如周孟阳,王广渊都是王府旧人,皆欲重用。”

苏轼道:“官家方登基进人也是当然。”

章越道:“进人是好,不过四月之后即是先帝大祥之期已满,到时候必定重议濮王封号。子瞻兄在京中朋友众多,到时候邀你去问,如何答之?”

苏轼笑道:“原来如此,先帝让国给官家,既承其业,即是称皇考。礼法所在便是如此,无可争议。”

章越苏辙对视一眼,皆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苏辙道:“可是哥哥这般说便得罪了官家,这边官家欲重用你,那边你又…若传至官家耳里,岂非生恨。”

章越心道何止如此,你苏轼这般讲,欧阳修也会很伤心的。

苏轼道:“不错,子由说得有理。不过既是好友也不会如此乱传。我相信不负人家,人家也不会负我,论识人的眼光我还是有一些的。再说如今政治清明,哪有这么多小人。”

苏辙道:“哥哥你忘了王介甫吗?”

苏轼道:“王介甫只是不近人情,并非是小人,他也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九三郎看人不是这么看的。”

苏轼又道:“其实我不愿到京中为官…我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不过我绝没有不敬官家的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天下事坏也坏这里,害你的都是身边人,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拿你的话来断章取义。”

苏辙重重地点点头,也是赞同章越的意思。

苏轼在章越,苏辙的一致要求下,勉强同意不轻易表达自己对皇伯皇考的看法。

三人继续喝酒,苏轼讲了自己从凤翔回京一件趣事。

他随员路上中了邪,旁人都说是得罪了山神。苏轼去山神祷告。

祷告后苏轼继续上路突然风沙扑面。旁人都劝他说山神还未息怒,不要前往,回去继续祷告。

苏轼说我命由我不由人,说完继续走,最后风沙小了,随员也恢复了清醒。

说到这里,三人都是大笑。

苏轼又说到因修皇陵,从陕西拉大木至汴京,百姓困顿不堪劳役,自己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方才完成差事,其中被上司不解。

苏轼不住说些他在凤翔府的事,有痛苦有磨练,哀叹民生多艰,但最后都化作了佐酒菜。

待问到章越时,章越便简单说了一番交引监的事。章越说得举重若轻。

三人这酒一直喝到半夜。

治平二年四月。

章丘从蜀中送信而来报平安,这也让一直为他担心的章越一家稍稍放心。

而这时官家下旨让礼官及待制以上,商议他生父濮王的名号问题。

濮议之争就此展开,朝中大臣们也分裂作两派。

一派是以中书宰相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为首的中书派。

还有一派即是司马光,吕诲挑头的台谏派。

朝臣们多站在台谏派的一边,指责中书派迎合官家的顾私亲之举,唯有刘敞,曾巩等少数人站在中书派一边。

章越知道这濮议之争既开了头,也就一时停不了了。

他虽身为朝官,但不在待制之内,如今也不在太常礼院供差,故而避免了这场濮议之争。

如今他只是一心在交引监。

洛阳,陕西的分引所都办了起来,都是生意红火。

而新任三司使吕公弼也是走马上任。

吕公弼的弟弟吕公著如今任户部副使,兄弟二人把住了大宋朝的钱袋子。

之前在濮王之议上,有官员建议称呼濮王为皇伯,吕公著当面说:“皇伯这是真宗来称呼太祖的,怎能施于濮王。”

因为站队官家成功,吕公著,吕公弼两兄弟得到了重用。

结果吕公弼上任三司使不久,濮议之争正式开始了,一群官员怒气冲冲地找吕公著质问,当初说不应该称皇伯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当初你爹吕夷简多少受先帝的信任,给了你们吕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但新君登基,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吕公著为了荣华富贵就背叛了先帝了吗?

吕公著十分鸡贼地反驳道:“胡说八道,我当初只是不赞成称皇伯,但我也没有说过赞成称皇考的话啊。称皇考有两个父亲的嫌疑,濮王讳可以避于陛下面前,不应与七庙同讳。总之言之,我是这个意思,你们千万乱传啊!”

章越听完笑了,吕公著这手两面派玩得真不好啊,他之所以劝苏轼谨慎说话,就是防止这个情况。

吕公弼新官上任,自有接风宴。酒宴就在三司官署之中,,章越等判官同至赴宴。

章越看着吕公弼不苟言笑的样子,心想此人莫非老阴逼。

吕公弼还未到任前,不止一位三司官员对章越说,此人是吕氏诸子中最似吕夷简的人。

酒过三巡,吕公弼对下僚们言道:“当初本官为群牧使时,官家还是藩王,有次得了劣马,官家请我换我不换。这一次本官出任三司使,官家赐对时问我当时为何不换?”

“本官道,国法所在,不容更易,若每个藩王都要换马,那么朝廷的威信何在?官家听后对我道,当时我就知道卿之为人了,以往蔡计相主三司时,朝廷有时找他办事,他常常不能立即决断,故而三司多留事。卿继蔡计相后,如何为之?”

章越等三司官员听了都是心道,什么叫朝廷找蔡襄办事?是官家找蔡襄通融些钱财给他私用,蔡襄都不肯而已。

吕公弼道:“吾当时与官家道,蔡计相十分勤于公事,未尝有任何旷失之处。”

众官员们听了都纷纷点头心道,这话说得好。

吕公弼并没有皇帝提拔他而跪舔皇帝,这是官员的节操所在。

吕公弼道:“本官新任之前,不论你们是如何传我的,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但有句话我要与你们说在前头,当初蔡计相立得规矩如何便是如何,吾萧规曹随,你们不可改之!”

三司众官员一并道:“谨奉省主之命。”

下面一个个官员上去敬酒,轮到章越时,吕公弼对章越道:“章太常,明日你到厅来,本官有话与你说。”

(本章完)

第482章 大腿

次日,章越至三司使公厅时,但见不少官吏频繁地进出。他将三司衙门以往的积年旧帐都堆放在吕公弼身旁的十几张案几上。

每张案几后都坐着一名书生,拿着算筹在摆算对账。

吕公弼坐在一张桌案后,神色凝重地翻看着账册,见了章越道:“章太常先坐。”

章越与吕公弼见过几次面,但没有过深谈。

吕公弼又看了一会的帐,用手指揉了揉眼眶然后道:“忠彦常在本官面前谈太常的名字,他说你是他朋友中最能干,也是最要好的。”

“这话师朴谬赞了,论人情练达我不如师朴多矣。”章越想到,韩忠彦对吕公弼这岳父的评价,那是见了他的面,能有多远即跑多远。

吕公弼道:“官家让本使根穷陕西财用匮乏之事,故而本使如今审核陕西五路财务之申报与审核之结算上,官吏是否有隐瞒舞弊之所为。”

“但是从庆历以来的籍册便是汗牛充栋,要查三司省帐与地方州县开支出入,是否有大额之亏空之嫌疑,所费之力甚巨。仔细查去仅解盐一项,我下面十几个人查了三日三夜也未查个究竟,其他数字更几十倍于解盐,要查到何年何月?”

章越道:“启禀省主,下官听过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若真不细查,怕是账目确实说不清。”

吕公弼闻言失笑道:“章太常此话说得好。西边就是这般,秦凤永兴两路尤其是兵少,财用不足,官家怀疑地方监司于账目上作手脚。如今西夏正在侵攻陕西,我们却查当地文武官员的帐,怕是引得军心不稳啊。我这里查实了一旦报上去,陕西一路有多少人要夺官罢职?会不会滋扰地方?””

章越心道难道吕公弼要违背官家与中书的意思。

但章越转念想来,三司本来就独立性很强,不需对任何人负责。

历史上王安石先后推举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但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后却都不约而同地与王安石翻脸,在政见上相左。

期间有王安石个人的原因,也是因为三司的独立性。

这是为何三司能与中书与枢密并立的缘故。

难道吕公弼上任第一天就要反对官家给他的安排?需知吕公弼只是权三司公事。因为三司的权力太大,故而官家中书有意识地对三司进行削弱,除了蔡襄外,后来的三司使前面都要加个权字。

吕公弼道:“我面见官家时,听他数度谈及了交引监……”

章越心底一凛。

吕公弼道:“官家说交引监如今很有钱,本官之前心底没数,但听说去年交引监年末分红了九十一万贯可有?”

章越道:“确实有这么多,去年交引监岁入三百八十万五千贯,盈余一百二十七万两千贯,分红九十一万贯,每股派息七贯,最后还剩三十六万两千贯!”

吕公弼问道:“为何交引监如此能盈利?”

章越道:“回禀省主,天下之生计分三等,一等食劳力,一等食利润,还有一等食资本。好比开个酒肆,伙计出卖劳力,干得再卖力也不过是个温饱,酒肆店家虽雇得那么多伙计,但即是经营便有赚有赔,一个不小心即关门大吉,但唯独将地租给店家作酒肆的地主那是稳赚不赔。”

“天下最容易上手又最不容易折本的,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不恰巧这交引监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

吕公弼道:“难怪汴京到处遍地是交引所与质库了。”

吕公弼道:“西北如今有那么大的窟窿要堵,本使以为如今与其想着节流不如开源。交引监如今有这么多的钱财,本使以为资助西北军费,三司责无旁贷啊。”

章越心想,难怪了,你吕公弼原来一早就打我交引监的主意。

章越道:“省主给是不难,但有句话说在前头,本所十三万股中,陕西运司是五万股,本司是两万五千股。去年年底分红,陕西运司便已拿走了三十五万贯,本司也拿去了十七万五千贯。”

“若是今年一旦将钱财挪作西北之用,那么年末的分红便是大大缩水。陕西运司与本司的钱也是拿少了。”

“这……”吕公弼道,“但是官家的意思,又不好不给。你看还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下官以为可以拿出十万贯作为西北军费,再多怕是股东们便不肯了。”

吕公弼闻言摇了摇头道:“不妥,不妥。”

章越又说了几个法子,吕公弼一并翻地。章越心道,吕公弼这也不肯,那也不肯,那他的意思自己已是明白了。

见吕公弼左右不肯道出自己的意思,章越索性装傻充愣。

最后吕公弼忍不住道:“我听说官家近来要修建御园开支怕是不小。”

章越随口应了几句便是不顺着吕公弼的意思往下说。

吕公弼频频目视章越,章越就是装着不知道。吕公弼最后道:“章太常先回去,本使再想想办法。”

章越起身道:“下官告退。”

章越走出大厅时不由觉得好笑,果然啊,吕公弼与吕公著是真兄弟啊!

都是一个套路。

吕公弼这边在上任接风宴上,对官员们说是要对蔡襄萧规曹随,继续保持三司的独立性不倾向任何一方。

无论是中书,还是官家,谁的帐咱们也不卖。

但今日呢?

吕公弼找自己便是暗示自己给官家塞钱了。

果真是说一套作一套啊,老吕家的人都这么阴么?

不过章越心想,吕公弼说得这不是笑话么?自己若真肯塞钱,还愿等到今天?若是吕公弼真敢强迫自己,章越立即二话不说带着交引监叛变,投向中书。

不过章越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与一把手作对是没有好处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故而章越还是老人老办法——抱大腿!

他写了一封信给岳父吴充,让他出面替自己给吕公弼说项。在岳父回京之前,自己面对吕公弼则是能扛就扛。

这时候让岳父回京述职的调令已至,岳父正已是赶往京师的路途之中。

治平二年六月,淮南转运使吴充回京叙职。

却说官家在登基前,便早已经听说过吴充的名声。官家多次与左右大臣说,吴充当年为吴王宫教授时,所书的宗室六箴他抄写了很多遍呢。

到了官家亲政之后,多次向韩琦询问吴充的近况。

欧阳修是吴充的亲家与挚友,也是乐意向官家推荐。最后吴充得以入京,蒙官家恩典越次入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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