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14号的墓碑

阿莱斯特饶有兴趣的看向西雅尔多王子。

“真是稀奇。”

她笑眯眯的开口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母亲露易丝王后,不就是一位月之子吗?”

阿莱斯特这话落下,西雅尔多王子沉默了一瞬。

星象学家芬里尔下意识回头看向王子的表情——然而王子却并没有因此而发怒。

他放在桌上的双拳并没有攥紧,反而是摸索着慢慢举起了刚被侍女送过来的红茶。但他注视着那杯中的红茶许久,明明已经举到嘴边却又再度缓缓放下。

“……正因如此。”

沉默许久过后,他如此说道。

西雅尔多并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行为,然而阿莱斯特已经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变回原形的阿莱斯特向后倾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露出光洁小巧的下巴,“当她生下你的时候,还不是月之子……对吧?”

西雅尔多王子并没有回答。

然而他那低头注视着杯中红茶、显得有些哀伤的眼神,已经揭示了一切的真相。

很显然,瓦伦丁七世认定自己那“复活的王后”仍旧是他的挚爱。或者说,他认为只要露易丝能够复活,不管怎样都可以接受。

但作为她的孩子,西雅尔多王子清晰的感受到了母亲的变化。

阿莱斯特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再度认真的放平。她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西雅尔多王子。

此刻阿莱斯特看上去,确实就是一个稚嫩的女孩,而且才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弱到令人怜悯的程度。她身后的椅背,甚至都比她的上半身更为高大。

然而她身上却穿着精灵风格的华丽服饰——那是以金色与红色为主色调、轻飘飘的服饰,身上还戴着许多镶有红宝石与祖母绿的华贵金饰。

那华丽服饰所显出的华贵气场,在这一刻已经全然压倒了稚嫩容貌带来的娇弱感。明明是客人,却莫名有一种主人的气度。

“原来如此。”

阿莱斯特轻叹了一口气:“你仍旧怀念自己童年真正的母亲,却也并不否认‘后来出现的那位母亲’对你的爱,因此并不将其视为仇敌。在你的认知里,这是截然不同却彼此相关的两个人……在此基础上,他们却又共同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真是稀有,居然有认为月之子与前身同时存在的类型。在月之子的哲学观中,你这种思想也能算是少数。”

也只有基于这种理念,才会有西雅尔多这种“在乎前身的形象与身份,而主动干涉月之子行为”的行动。在其他人看来,这种行为就显得过于天真……而再算上他的身份,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倒也不必分析到这种程度。”

西雅尔多王子抿了一口红茶,淡然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会让人不适?”

“哦,抱歉。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应激……”

阿莱斯特没有在意西雅尔多隐约带刺却又显得柔软无力的言语,只是饶有兴趣的发问道:“在你看来,我是‘她’的什么?窃取身份与记忆的盗贼、死而复生的进化者……亦或只是人格不同的重生者?”

“……墓碑。”

沉默许久,西雅尔多简单的答道:“我是这样认为的。”

墓碑啊……

听到了预料之外的答案,阿莱斯特微微睁大眼睛。

铭刻着死者的一生,同样值得尊重与怀念的“器物”。并不将其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却也承认它的存在、而不是将其认定为窃贼与怪物。

比起当年化身为影魔的贝亚德,这似乎算是更成熟一些的观念。

“……呵。”

她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下来:“好孩子。”

不管对月之子哪种定义才是正确的——亦或者哪一种都不是全然正确的——阿莱斯特也可以确定,西雅尔多王子至少是一个心灵柔软的人。

“或许您已经在世上存留很久,但倒也不必在我面前以长辈的身份自居。”

西雅尔多王子抬起头来,认真的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得到任何人的褒奖才做的。而是我想要这样做。”

“包括你父亲吗?”阿莱斯特追问道。

“当然,阿莱斯特小姐。”

西雅尔多王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莱斯特并严肃的说道:“我会将您请来,并不完全是因为芬里尔的预言、也不完全是因为我见到了那样稚嫩纯真的一个女孩正打算进入那样堕落污秽的场所。也是因为,我看到了您的灵魂——它是那样的纯粹,上面没有沾染任何罪恶。”

“……我的灵魂?”

阿莱斯特有些讶异。

但很快,她就联想到了那个眼镜:“它连这种事也能做到吗?”

“——那是瓦伦丁一世亲自制作的炼金造物。”

西雅尔多王子坦然道:“也不妨告诉您……昔日陛下也曾出入过那种场所。”

“这种事告诉我这种外人没问题吗?”

阿莱斯特挑了挑眉头。

西雅尔多微微点头:“当然,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值得羞愧的丑事——陛下他就是在那次事件中,感受到了月之子的矛盾性。他亲自见证了月之子的堕落,可他最好的朋友同样是月之子;他自我怀疑于先前对月之子的偏见——月之子对血奴当做消耗品的享用,与那些贵族们对血奴所做的恶行,又有哪个是高贵的、哪个是低贱的呢?

“所以他在迷茫时,就创造出了这只能够‘看清人心’的眼镜。这只眼镜得到了双生镜的赐福,除了能够看清对方灵魂的姿态是纯正清澈、亦或是狰狞邪恶,还能看清对方所造的杀戮……”

说着,西雅尔多王子看向阿莱斯特,表情有些复杂:“而我从未见过,灵魂如此纯净的月之子。所以我认为……阿莱斯特小姐您应该刚成为月之子不久,而她……尚且年轻。”

——废话,因为我是真的刚出生啊。

阿莱斯特心说。

怪不得西雅尔多王子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如此热情的搭讪——他明明不是这么外向的性格,反而是个闷油瓶的性子。而且还特地强调了自己的“高贵”,甚至在车上自己露出杀意时,他也没有任何警惕。

原来是他看到了自己的杀戮记录……

前身只不过十三四岁,而如今身上因果又干干净净。

所以在西雅尔多王子看来,自己要么是一个“刚刚取代前身,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展示自己已经成为了月之子,于是用幻术将自己伪装成大人打算进入月之子专用自助餐厅”的小孩子;要么就是至今为止还没有杀过人的月之子,所以他才会与阿莱斯特聊这么久、又毫不顾忌的说出这么多的秘密——因为他已经确定过了阿莱斯特的“善恶倾向”。

而与此同时……

“……你是认为,我会被那个奇怪的仪式影响,因而造出杀孽吗?”

阿莱斯特反问道。

(本章完)

第729章 递进的暴怒氛围

结合之前,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异常的暴怒……她终于完全理解了西雅尔多王子的思维。

如果她真是这样一个月之子……一旦在那种情况下动了杀念,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至今为止,都在保持自身的纯洁与善良,可只要破戒过一次、再堕落就会变得很快。

这就是所谓的破窗效应。

“我需要保护那孩子‘墓碑’的洁净。”

西雅尔多王子严肃的说道:“她才这么小,就成为了月之子。我都不知道她身上发生过怎样的苦难……

“……就算您只是得到了她的记忆与容貌的另一个人,至少也知道她当年的不易。”

“明明讨厌月之子,却又主动保护月之子……真是矫情而复杂的男人。”

阿莱斯特嗤笑道:“确实啊,她的确是个不容易的女孩……

“——她曾经是个血奴,编号14号。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能理解。”

西雅尔多王子的表情看上去更加苦闷了。

明明不是他所犯下的罪孽,却莫名有一种负罪感。

……这家伙或许算是个圣人也说不定?

“有考虑过试试奉献道途吗?”

阿莱斯特笑道:“说不定你意外的擅长呢。”

“倒也不必如此讽刺我。”

西雅尔多王子斜了阿莱斯特一眼,平静的答道:“我只是想要解决莱比锡的危机,而您或许也与我有相同的目的。我将您从那使您堕落的陷阱中救出来,而您作为预言中的那个人,也帮我把其他人也从阴谋中救出来……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

“想和我做交易吗?”

阿莱斯特露出带有恶意的讥讽笑容,捏起了嗓子发出可爱的声音:“但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哦?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利用我呢,大哥哥?”

“……我会给你报酬的。”

“空头支票,谁都会写呢。”

“我会预付报酬。”

西雅尔多王子毫不犹豫的发出了凯子的声音:“请开价吧。”

“真大方啊。”

阿莱斯特感叹道:“但我还没想好要点什么呢……

“……不如就‘一个约定’,如何?至于具体要什么,等尾款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要发誓吗?也好。”

西雅尔多伸出两根手指,在鬓角边指向天空,平淡的说道:“我向银冕之龙发誓,我将对‘阿莱斯特小姐’完成一个合理范畴内的约定。”

见他飞快的立下誓言,阿莱斯特不禁笑了出来:“你就不再拖拖吗?说不定,就算你不和我做这个交易,我本来也会把莱比锡的危机解决呢?”

“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的话,那就用这个约定来作为事后的感谢吧。”

西雅尔多没有丝毫反应。

阿莱斯特挑了挑眉头,一勺一勺的将糖加到自己面前的红茶里:“听起来……你很喜欢这座城市呢。说说看吧,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你目前已经有什么线索了?”

她所说的话没错——就算西雅尔多不提出这个交易,她本来也不打算放过那个敢蛊惑自己心灵的家伙。

阿莱斯特的假想敌里面就包括堕天司,因此她对这方面颇为忌惮——大罪卡本身就是窃取堕天司的力量制成的。要是那家伙真强行给阿莱斯特打了个大罪烙印,把堕天司的目光吸引过来了怎么办?

“你说你检查过白鸽歌剧院了,对吧?既然你会来检查,也就说明事情已经出现一段时间了……那么你都检查出了什么结果?”

阿莱斯特用勺子敲打着陶瓷茶杯,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在提醒侍者上菜一般。

“一个非常复杂的大仪式——我只能看到这种情况。”

西雅尔多王子答道:“辐射范围以白鸽歌剧院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最早的一次事件出现在一周前……一个平日与人为善的老教授,在给学生讲题的时候、因为反复讲不通于是瞬间暴怒,使用法术当场捏爆掉了那个学生的头。

“事后他几乎立刻就后悔并且自首了。他认为自己只是太过愤怒了,以至于情绪失控……当时警察署也只是认为这是因为学生太过离谱,以至于把老教授逼疯了。这件事当时还上了新闻,引发了市民们的讨论。

“而在事件发生一天后,出现了相似的另一件事——同样是一个平时出名温和的设计师,他在给雇佣者设计商标时,因为反复沟通无效、因此暴怒的使用美之道途的超凡能力将惊恐逃跑的老板折叠成了商标。

“但他并没有选择自首,而是选择了逃走。然而很快就被恶魔学者们追上并杀死……根据后续的调查,那个雇佣者虽然提出的要求也有点……愚蠢。但也是比较常见的要求,那位设计师又经验丰富、肯定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单子。

“在那次事件又过了一天后,出现了第三起案件。这其实才是让我们意识到问题的第一起案件——那是一位母亲,在教导自己六岁的孩子读精灵诗来学习精灵语。孩子的学习速度很慢,于是母亲突然尖叫着拧断了孩子的脖子。

“直到这时,警察署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并将之前的两个事件并案处理。”

“听起来似乎是‘仅存在于想象中’的暴怒之举呢。”

阿莱斯特挑了挑眉头,给出了精确的评价:“而且听起来,你们这里的治安还挺好的?”

“这就是我想要保护莱比锡的原因。”

西雅尔多点了点头,面不改色的讽刺道:“至少在这里,我们不会看到恶魔学者当街咒杀炼金术师。也不会看到炼金术师将恶魔学者们的聚会点烧掉。”

“但之后就说不定了,是吧。”

阿莱斯特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早晚你能在这里看到星锑其他地方的‘特色冲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等等,你不会以为,星锑其他地方的纠纷也是……”

“……当然不会。我可不是那种住在王宫,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年。我知道炼金术师与恶魔学者们的矛盾是如何形成的……也知道我们暂时无力解决这些问题。”

西雅尔多表情复杂的摇了摇头:“但莱比锡是一个特例——炼金术师与恶魔学者的矛盾,很大原因是因为‘没钱’,追根溯源则是因为那些专注于敛财的地精商人们的恶毒与奸诈。

“而莱比锡伯爵给所有的人才赞助了大量的资金,这让这些超凡者们在莱比锡其实就没有冲突的动机……这也是知识之城莱比锡会成为星锑最为繁荣与和平的城市的根本原因。”

阿莱斯特挑了挑眉头,明白了过来。

西雅尔多王子,某种意义上算是个悲观主义者。

他清醒的认识到了一切混乱的成因,因此并不认为星锑的局势有可以解决的办法。他不打算当个裱糊匠,也不打算成为带领人们冲出低谷的贤主明君。他只打算躲在一个能让他舒心的城市里……那就是最为富饶而和平、文化程度颇高的莱比锡。

而如今,莱比锡也发生了混乱。

这是西雅尔多王子所无法忍受的。

如果说“家”的定义是让人放松休息的居所,那么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比起王宫更像是他的家。

阿莱斯特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西雅尔多的重要性,于是她稍微严肃了一些。

“话说回来——频率是一天一次?”

“没错,一天一次。但不是一天一人……从第四天开始,陷入暴怒的人变成了一群人。而今天……”

西雅尔多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今天的‘混乱’还没有发生。”

更新完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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