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张安平坐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崭新的军装早已经破烂不堪,身上还有七八处地方缠着绷带,远远看去,有种木乃伊的惊悚。

可惜这是在战场,木乃伊诈尸也罢、厉鬼出世也好,或者狼人、吸血鬼,在这里都得抱着头蹲下当灰孙子。

“终于打完了。”

张安平喘着粗气,疲惫的目光扫向了跟着自己在战线上浪了近十个小时的别动队成员。

上午跟着他出动的时候,一共25名别动队员,现在就剩下七个了,至于现在的形象,也跟他一样,都是能把爬出来的厉鬼重新吓回去的样子。

好消息是战地医院里收纳着九名队员;

坏消息是战地医院里只收纳着九名队员。

张安平暗暗叹息,瓦罐难免井上碎,将军难免阵上亡啊。

许是看出了张安平露出的伤感之意,一名别动队员笑着说:

“教官,小鬼子这一次赔了夫人又折兵,估计现在快哭了。”

张安平在多个阵地上向血战的士兵分析过当前的局势,讲解过日本人发疯似进攻的原由,现在他们不仅守住了阵地,还让日军一整个白天都被拖在这里。

日本人现在租界没拿下不说,还丢了法租界、南市和城区,说赔了夫人又折兵都是轻的。

“哈哈,小鬼子要是因此能剖死几个,那才叫美呢!”

“还别说,就上海这情况,剖两三个将军不为过吧?”

“不为过,确实不为过。”

别动队员们不顾浑身的疲惫激动的讨论了起来,张安平见状来了兴趣,兴致昂然的道:

“剖两三个有点少,咱们得加点素材宣传一波,多剖些。”

“教官,怎么加素材?您先透露下?”

别动队员们好奇的爬到张安平周围,将张安平围起来等待着张安平的讲述。

张安平想了想,嘿笑着道:“这个简单,咱们就发一篇对上海作战之反思。”

“反思?”

众人极度的好奇,一篇反思就能让日本人多剖几个将军?

张安平道:

“比方说咱们可以说没料到日本警备司令部的军官们私欲这么重,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宁可等待几个难以折回的大队,也不愿意向侵略派遣军司令部求援!”

“再比方说咱们没料到川崎联队看着凶悍,实则是一坨烂豆腐,早知道这样,咱们就没必要精心准备三道阵线了。”

“另外,咱们还能说说对土肥圆的估计过高,导致在布局时候束手束脚,好多计划都没来得及布置——早知道土肥圆只是驴粪蛋儿表面光,咱们就没必要束手束脚了。”

“最后,咱们得狠狠的自我批评一下,批评咱们情报工作不到位,未能及时察觉日军战斗力的严重下滑,导致明明有优势兵力在手,却始终未能正视敌人的虚弱。”

一众别动队员听得瞠目结舌。

这些他们知道自然是反话,可要是传到日本人那边,反不反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日军的屁股给亮出来了。

羞刀难以入鞘的日本鬼子,这时候不多剖几个鬼子说得过去吗?

一名队员呢喃道:“这就是笔杆子的威力吗?”

他们辛辛苦苦谋划了好多次,愣是没有直接干死过一头鬼子将军,自家教官的这“一刀”下去,起码三四头!

“高!教官,你可真高啊!”

“应该说毒,真毒——不过,对小鬼子越毒越好!”

张安平笑骂道:

“行了行了,论拍马屁,你们这些扛枪杆子的差远了,以后别整这些没用的,多琢磨琢磨怎么打仗。”

别动队员们哈哈大笑起来,刚刚拍马屁的两人小声嘟囔:

“这不是拍马屁嘛。”

张安平闻言笑了起来,随后扭头看向巷口:“热闹看够了吧?看够了就送我们回去。”

巷口,王天风像尊雕像一样杵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巷子内的众人。

听到张安平的话后,王天风挥了挥手,一支担架队便从他身后冲了出来,直冲巷内。

张安平摆摆手:

“我用不着,抬他们吧。”

别动队员们毫不犹豫的一齐拒绝:

“才不需要呢,我们就这么回去。”

担架队领头的医护兵为难的望向张安平,张安平再度摆手:“他们乐意走就让他们走吧,你们先去忙吧。”

“教官,我们先走了。”

别动队员们相互搀扶着起身,跄跄踉踉的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

看王天风还跟个雕像一样在巷口杵着,张安平没好气的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我一把。”

王天风走近,本想将张安平拉起来,但看张安平跟粽子似的包扎,便直接俯身将张安平抱着扶起来,扶起来以后从嘴里挤出来了一个字:

“逞。”

“切,这叫刘邦中箭。”

“想当汉王?”

“老王,我发现你的心是黑的!”

王天风露出一抹很自然的笑意,没有回应张安平的指责,但却搀扶着张安平在小巷和废墟中穿梭起来。

期间王天风轻声说:

“日军接下来恐怕会调集重兵。”

他知道张安平一直在“苟着”,也在配合日本人将事态只限定于公共租界。

但这一次的回首掏之后,想继续“苟”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嗯。”

王天风奇怪的看着张安平,你嗯什么嗯?接下来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啊?

“这不是学你吗?”

王天风并未被暴击,张安平现在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看来接下来怎么办他心中应该是有谱的!

没有“伤害”到老王,张安平有点不忿——就像老王所想的那样,他现在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不逗你了,接下来有几件事你要亲自负责——咱们先坐下,说完了再回去。”

张安平示意王天风将自己放下。

王天风将他放到了台阶上,随后和张安平并排坐下。

“咱们手里现在有点钱,回去以后,这钱八成是保不住的,得提前做好准备。”

有点钱?

王天风第一次对金钱的概念产生了动摇。

上海是远东最大的城市,列强在上海各种的银行超过双手之数。

为避免这些银行的资产落入日本人之手,他可是奉张安平的命令亲自去各银行“保护”的。

具体有多少,他给不出一个数值——今年二月份,美国向国民政府提供了一笔五千万美元的贷款(抵押贷款),而他保护起来的银行资产(各国货币、黄金)肯定是超过了这个数额的。

而现在又对城区和法租界展开了“财产保护”,最后的结果可能少于在公共租界的收获,但绝对不会少于五千万美元贷款。

“这帮外国佬,面对日本人的屠刀,一个个跟灰孙子一样,但这钱在咱们手上,他们肯定会绞尽脑汁的讨要。

还有地下党那边,这一次他们和咱们的合作没闹幺蛾子,但涉及到这笔小目标,他们不动心才怪。

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想办法合理的将其战损。”

尽管王天风没搞懂小目标的具体含义,但知道张安平说的是钱,他凝视着张安平,眼睛一动不动。

财帛动人心,面对着巨额的财富,张安平会动心吗?

张安平的安排,真的是公心吗?

这一切,他知道张安平接下来的话会给出解释。

“咱们必须再拖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里,你要秘密转运一批黄金和现钞,就转运四分之三吧。”

“具体的路线,我等下给你,这笔钱要秘密送回三战区——不要惊动三战区,我会让局座派人接应,直接送往重庆,一定要保密。”

四分之三,起码是2月份美国贷款的数额!

王天风缓缓点头后,问:“剩下的呢?”

张安平反问:“西游记看过吗?”

王天风不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知道孙猴子为什么在天庭中交友遍地吗?太上老君甚至送了他一副火眼金睛。”

王天风一愣,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是太上老君送的?不是炼丹炉炼出来的吗?

“因为他替天庭平了很多年的帐。”张安平幽幽的道:“剩下的四分之一,我需要日本人替咱们平一下帐。”

王天风愕然,艰难的沉默了许久后,他低声道:

“有点多。”

四分之三起码抵得上2月份的美元贷款,那四分之一呢?

这要是都毁了,太多了。

张安平诧异的看着王天风:“你押走的是党国的那份,咱们自己的那份呢?”

王天风这才释然,随后在心里忍不住同情了一下日本人——日本人注定是汤喝不到还要惹一身骚。

“法租界和城区的这份……”王天风心疼的问起来。

张安平苦笑:“总得在明面上有点东西吧?”

法租界和城区的这份当然就是明面上的缴获——但必然会是缩水的,兵荒马乱,缩水不是很正常吗?

没了上海这座金山、这座大坝、这个后勤仓库,忠救军不发工资吗?忠救军不要武器吗?京沪区不需要活动经费吗?

反正,按照韦爵爷的抄家风格办事,然后闷声发大财就行了,一旦出现是多赢的结局,谁脑子进水了还会在意其他?

谁还会让别人去掀这个盖子?

王天风放下心来,面对这难以想象的财富,张安平的安排确实非常妥当,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非常的妥当,对各方都有合理的交代、己方也是一赢到底。

他没有立军令状,只是认真的说了六个字:“这件事交给我。”

……

重庆,军统局本部。

一份私发的电报到了老戴的手上。

亢奋了数日的老戴,看完电报后一脸的平静吩咐秘书:

“把门带上,我想静静。”

秘书识趣的离开,顺便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老戴强忍着、强憋着、死撑着、硬扛着,直到确定秘书走了很远很远后,他才一拳又一拳的砸向了桌子,尽管实木的桌子震的手开始麻木了,但他依然砸着桌子。

可这未能让他激荡的心平静下来,在拳头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老戴终于憋不住了,酣畅淋漓的大笑了起来。

如果这时候被人看见,十个人里面大概会有十一个人认为戴春风疯了。

老戴疯了吗?

当然没有!

实在是这份秘密发来的电报太惊人。

他仿佛快要被这巨量的金钱给砸死。

电报是张安平发来的,而且还是在上海的秘密电台,而不是现在使用的指挥电台。

在电报中,张安平详细的向老戴汇报了在公共租界的“缴获”,并推测称法租界和城区那边,可能还有租界缴获的七成。

张安平汇报了他对这笔钱的安排——由王天风秘密押送一笔不少于2月抵押贷款的黄金和现钞送往重庆,一部分会用来被“毁灭”,一部分则会被密下作为军统的活动经费。

而法租界和城区的缴获,部分会成为战损用来“补贴”忠救军和京沪区,其余则会以正常方式交付党国。

同时在电报中张安平表示自己会瞒着地下党方面秘密进行资金转移,地下党会颗粒无收后,必然要通过官方渠道来“投诉”,因此希望得到侍从室的背书。

老戴对于张安平坑地下党的行为表示十万分的赞赏,但还是矫情的评价:

“这臭小子,跟人家你侬我侬,反手就把人家一脚踹飞,啧啧……”

然后,他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老子辛辛苦苦贩卖鸦片,辛辛苦苦的在日占区和国统区之间倒腾物资,甚至不惜跟汉奸、日本人勾搭。

丘戈勒马,结果还没外甥指头缝里露出来的零头多!

老戴在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绪后,忍不住道:

“臭小子,虽然早知道你有办法应对接下来的麻烦,但没想到你竟然用的是这种法子,哈哈,你小子行啊!”

张安平这一次做的事,可谓是惊天动地。

佩服的人不在少数,但攻讦的人更多。

一则是这就是党国的特殊国情,二则是有人——准确说是有几股力量,恨不得置张安平于死地。

毕竟,这一次他得罪的是洋人老爷不说,还是跟地下党联手——这些混账不好在明面上说张世豪得罪洋人老爷,便一个劲的歪嘴说张世豪有倾向共党的嫌疑。

对于指控的“倾向共党嫌疑”,老戴根本不担心。

别人不清楚,【侍从长】是清楚外甥的立场的。

这个能致人死地的指控,对外甥来说就是挠痒痒。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来自洋人的压力。

不过他认为外甥能带两万人出来回到三战区,【侍从长】就不可能因此来重重的责罚他。

顶多迫于压力,来一个暂时的解除职务。

可外甥靠的是官职吗?

不!

外甥靠的能力,哪怕是没有职务,外甥在军统依然是横着走的螃蟹!

可现在他明白了外甥敢这么做的底气。

这笔钱秘密交到【侍从长】手里——这笔钱不会入账,【侍从长】可以随意的使用,根本不受任何制约,这种情况下,【侍从长】怎么可能舍得处罚?

再加上明面上还有一笔巨额的资金入账来堵所有人的嘴,【侍从长】顶多顶多就是将板子高高的举起轻轻的落下,就连解除军职都不可能!

想到这,他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强迫自己将脸色阴沉起来,随后打开门:

“备车!我要去侍从室。”

侍从室之行,老戴没有将电报藏起来,而是直接呈给了【侍从长】。

虽然电报中有私心,但他不认为这一份私心有错,更何况这一份私心还是向着军统的。

果不其然,【侍从长】看到电报后,第一句话就是:

“都说我的虎贲有通共的嫌疑,如果每个通共的干将都能做出这样的……不,做出这样一成的结果,我倒求着他们通共!”

老戴这个时候自然要做出瑟瑟发抖状,为自己的外甥辩护。

“雨农呐,不要听风就是雨,我不糊涂,谁都可能通共,但我的虎贲,他是绝对不可能通共的!”

“这件事做得好哇,嗯,这样吧,你去三战区那边去督促一下,免得三战区阳奉阴违。”

老戴大喜,向【侍从长】保证一定会将党国虎贲及部下完好无损的接应回来。

……

夜。

本该休息的张安平从床上突然翻起,悄然的出了临时休息的屋子,找上了厉同志。

面对突然出现的张安平,厉同志本能的道:

“张区……安平同志。”

他苦笑起来,这段时间在张安平跟前他伏低做小惯了,面对着张安平,一时间之间竟然无法从张区长的阴影下钻出来。

张安平则切换的非常丝滑,直接开口:“首长,长话短说,有几件事接下来要统一口径。”

厉同志愣了愣,毕竟从张区长的口中出来首长这个称呼,总觉得非常的奇妙,他顿了顿道:“坐下说——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说正事吧。”

张安平和厉同志基本没有私下接触过,这段时间虽然都在联指,但两人完全没有私下相处的机会,也就是今天情况特殊,联指的大部分人都出去构建前指了,他才秘密过来。

“全球贸易那边有笔款子,是这一次的船票钱,我私下做主了,让人把这笔钱直接交给美国的同志——美国接下来要参战,军工行业会得到空前的发展,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美国这条线是张安平亲自掌控的,他送去美国的同志,也都是接受他的直接指挥,跟组织没有直接的联系。

厉同志笑道:

“你看着办。搞钱方面,你是专家,我可没有发言权。”

“钱有点多,所以向您报备下。”

“多?”厉同志想起了船票的惊人价格,默默计算了一番后,意识到这个“多”,其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钱只是钱,巨量的金钱反而对组织没有用,这一点他更清楚。

因为将钱变成物资才有用,而在现在的情况下,想把钱变成物资,太难太难了。

厉同志重复之前的话,表态道:“没事,你看着办。”

“嗯。”张安平点头后,说起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笔钱,这笔钱组织想办法秘密转移下——咱们的同志太老实了。”

张安平的这句话明显带着吐槽的口吻。

“太老实了?”

“就是租界方面的缴获,我秘密安排了咱们的同志负责了一摊,结果他们原封不动的要把账给我报上了,要不是我派人秘密的压住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张安平说起了详细。

租界方面的缴获,哪怕是经手人王天风,其实也不是特别的清楚,真正清楚的只有张安平一人。

张安平在所有东西全部入账前,便秘密的将一份提了出来,数额只有老王负责押送的三成,但都是硬通货。

这几年的战争,中日双方流干了血,而滚滚的财富,却通过租界输送向了英美等列强,即便如此,张安平这一遭借故掘根,捞到的金额也超乎想象。

而随着所有的账目被刻意的烧干净,这笔钱将会披上浓浓的烟幕,隐匿在历史尘埃的深处,没有人能将其挖出来。

听完张安平的讲述后,厉同志的呼吸急促起来。

变不成物资的钱只是废纸,可这数额巨大的钱,对我党的根据地来说,却作用巨大啊!

厉同志忍不住紧握住了张安平的双手:

“安平同志,谢谢你!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的功劳,历史绝对不会忘记!”

张安平笑了笑,真正的大鱼其实是目前通过全球贸易流向美国的那笔款子,借助二战的东风,再加上明镜的操盘,等到二战结束美国开始甩卖军火的时候,这笔钱将发挥难以想象的作用。

“还有一件事……”

张安平说起了第三件事,第三件事自然是对剩余资金的安排,虽然张安平恨不得将这笔资金全部交给组织,但说真的,目前这笔钱流向国民政府是最佳的选择。

尽管因此会有大量的蛀虫、苍蝇、硕鼠、老虎受益,但归根结底,国军还是会受益,而国军不管怎么说,都是正面战场上的主力。

唯一可恨的是按照党国的尿性,这笔钱恐怕连三分之一都难用到国军身上。

厉同志对此安排也没有意见。

“有这笔钱吊着,【侍从长】一定会给三战区足够的压力,咱们这支部队回归的成功率会相当高。”

张安平笑着说:“就当是买路钱了。”

厉同志失笑,他对接下来的撤离其实一直挺担心的,尤其是张安平不再“苟着”,而是占领了法租界和城区以后,哪怕是有忠救军的接应,他认为危险程度也会非常高。

(淞沪会战中,南市被打成了废墟。)

但张安平的这招金元战术却让他的担心化为了乌有。

为了这笔钱,国民政府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上海起义军覆没!

这些钱,换十个师绰绰有余!

“最后一件事。”张安平的神色郑重起来,连带着厉同志都心中一抽。

“这次的合作很快就得到头了,首长,您等我的信号,如果我开始针对组织,你要瞅准时机,将部队带离。”

张安平凝声道:“咱们的人不能去三战区,去了三战区,以国民党的尿性,咱们的人绝对会被吃掉。”

厉同志忍不住叹息,明明是如此酣畅淋漓的合作,可最后却不能痛痛快快的分手,真的是让人牙痒痒。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上心。”(本章完)

第632章 请君入瓮定死局

和厉同志交流一阵后张安平提出了告辞,看着绷带男要离开,厉同志便关心的问:

“安平,你的伤?”

张安平笑了笑:“干咱们这行的,可没多少真的。”

说罢他就离开了厉同志的住处,只留下厉同志面对还残留着张安平气息的屋子若有所思。

而悄然回到了自己住处的张安平,龇牙咧嘴了一阵后,最终还是向系统屈伏,换了一份止痛药后才安然的睡去。

可惜这是在战场,无论他睡的多香,天麻麻亮就得赶紧起床,顾不得洗漱就进入指挥室,向值班的参谋询问起当前的情况。

“报告区座,敌人于凌晨两点左右重新退入了虹口,我方随后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无果后重建第一、第二防线与其对峙。”

日本人数次攻入租界,最后退守的都是虹口,不是说他们不想留在租界对峙,而是如果他们要守,只能守一二道防线,但一二道防线是面向虹口方向的,再加上日本人每次攻占等于打烂了,所以他们用不上。

因此每次撤退只能退入虹口,凭借打造的工事防御。

“川崎联队什么情况?”

参谋答:

“根据前线汇报,日军将侨民护卫队调走派往了城区、法租界方向,川崎联队则负责防守虹口防线。”

“咦,这倒是一步好棋啊!”

张安平低赞一声,川崎联队毕竟是日军甲种师团的核心联队,虽然昨天进攻第三道防线失利了,但战损顶多就是伤筋动骨,要是紧急从侨民护卫队补血的话,整体战斗力基本不会有太大的损耗。

这个联队放在虹口防线,进可攻退可守,反倒是能把租界之兵全部钉在租界,绝了租界之兵向城区和法租界支援的可能。

如此一来,日军可以凭借侨民护卫队回援法租界、城区。

艰难的选择题反而会摆在张安平面前。

对张安平来说撤退是必须的,不撤,日军主力从前线回援,下场将是全军覆没,可要是撤退,城区、法租界那边的部队被侨民护卫队纠缠的同时,在租界这边还面对着川崎联队的纠缠,想安稳的撤退难如登天。

当然,张安平也可以选择将其他部队抽回来支援,可这更中日本人的下怀——越多的部队集中在上海,对日军来说到时候一锅烩的时候更方便解决战斗。

因此张安平才赞这是一步好棋。

不过张安平并未紧张,相比开局之际,现在的日军虽然多了一个川崎联队,但经过这连续的战斗后,起义军的战斗能力在战火中得到了整体的提升,起码不会像之前那样出现担心的一触即溃了。

他便将视线挪向了上海外围,问道:

“金泽那边有消息吗?”

参谋答:“还在打。”

金泽的战斗是李杏雨意欲乌家荡设伏失败后不得已的选择。

不得已三个字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战斗一直在纠缠,李杏雨部并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你来我往的战斗中,双方都在死扛,一直没有出现一方碾压的胜利。

这其实才是战争的本来样貌,像极了打架时候你一拳我一拳看谁扛不住。

所以张安平并未因此怨报李杏雨。

李杏雨部虽然没能打成伏击,但能一直将日军的两个大队迟滞在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张安平望着地图。

地图上,李杏雨部和两个日军大队缠绕在了一起,而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支部队在阻击着乌家荡驰援金泽的日军。

思虑一阵后自语:

“金泽和乌家荡的这股日军不能留。”

张安平安排的撤离路线中有一段要经过平湖以北,如果金泽的战斗最后以两败俱伤为结果,一旦李杏雨部转移,那这一股日军力量距离平湖只有不到百里的实际路程,一旦关键时候这股日军堵在平湖以北,整个撤离都将受到影响。

他问向参谋:“确定乌家荡的这支日军是坂田联队的山口大队吗?”

参谋肯定的回答:“消息是从日军伤兵口中获得的,不会有错。”

“坂田联队……”

张安平皱着眉凝视着地图,一个念头不由浮现:

以金泽为饵,等待忠救军援兵过来后一网打尽?

坂田联队是从浙东战线紧急调来的,但现在却只有山口大队出现在乌家荡,联队主力的位置一直没有消息。

金泽战事胶着,为了撤退时候的畅通,派援兵北上支援李杏雨部,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举动。

百里的路程,两天时间便能抵达,张安平至少能调过去三个纵队(忠救军的纵队编制等同于团,编制偏小。)——面对金泽僵持的战斗,张安平现在就生出了派兵过去解决这股敌人的冲动。

可坂田联队的主力渺无音讯,如果对方在等着自己支援金泽和乌家荡呢?

一个满编的联队外加两个疲惫的大队,接近六千人的兵力,在装备齐全的情况下,面对六个纵队的忠救军,反而具备碾压式的优势。

忠救军在纵队规模下,战斗力不逊于日军的一个大队,轻重机枪、火箭筒、迫击炮等火力,还真没有悬殊的差距,再加上忠救军的骨干素质并不低,双方战斗力可以看作是持平。

但纵队以上的规模,忠救军就打不过了。

盖因为忠救军的性质决定了难以组建移动不便的重火力部队(炮兵),而日军联队拥有相当规模的炮兵部队,甚至还会额外配备炮兵大队,在这种规模对战下,忠救军自然不可能是对手。

所以张安平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虽然虹口的机场被炸了、里面的飞机也报销了,但日军的空军优势依然存在,日军发现了自己在撤离线路上布置的接应部队是很正常的。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安平轻语一句后,又询问起了徐百川所部的情况。

“徐总指挥现在过了昆山。”

“昆山?几个大队几天才走了不到五十里吗?”

如果不考虑渺无音讯的坂田联队主力,从整体情况来看,时间还在张安平这边——起码他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日军主力逼近上海的情报。

但越是如此,张安平反而越不认为这是日军有意营造的局面。

“或许,绞索正在缓慢的收缩,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呼吸就开始不畅了。”

他凝视着地图,自语道:

“最迟明天晚上,必须撤离上海!”

……

一身绷带的他出现在了英国驻沪军的指挥部。

英军从投入张安平的怀抱以后,就各种打酱油,唯一的一次作战就是在第三道防线上的防守作战——他们还任由日军在眼皮子底下构建防御阵地,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最后多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

虽然各种打酱油,但英军也见识到了张安平翻手云覆手雨的指挥艺术,尤其是昨天凭借一群乌合之众挡住了一个联队的一日进攻,让英国人面对张安平的时候,越发的谦卑了。

嗯,很可能这跟昨日王天风传达的话有关——英国佬还真怕小心眼的张安平记仇,等他们渡过黄浦江到浦东以后,来一招卸磨杀驴,解除他们的武装,给他们一个战俘级待遇。

毕竟,他们曾经做了初一,小心眼的张世豪做十五多正常?

所以,见到张安平后,费黎明便狂拍马屁:

“张,你这几天的战斗指挥,让我第一次看到指挥作战原来也能成为一种优雅的艺术。”

面对绅士的马屁,张安平平静道:

“费黎明准将,我不擅长指挥作战。”

费黎明的马屁拍不下去了。

他心说你要是不擅长指挥作战,仗能打到这种程度?

你不擅长指挥作战,这话你说给日本人听,你看日本人信不信!

讪笑两声后,费黎明第三十二次询问道:

“张,我们什么时候撤退?”

“明晚。”

费黎明嘴角抽了抽,上次说的是昨晚,结果呢?

大量的兵力反而杀进了城区和法租界。

“好吧,希望明天晚上能安然撤离,我这就去命令部队做好准备。”

“等等——费黎明准将,我的兵经过了昨天一天和昨晚的战斗后,现在非常的疲惫,我希望你的人可以顶到第一道防线,让我的人撤入第二第三道防线休整。”

张安平道:“明晚要安然的撤离,明天白天必须跟日军进行相当规模的战斗才成,我希望我的兵能休整足够的时间。”

“啊?”

费黎明迟疑道:“张,你要知道我手下的小伙子现在毫无士气可言,让他们顶到第一道防线,他们未必能顶住日本人的猛攻。”

张安平伸出两根手指,依次放下并“配音”:

“第一,我的人在后面,如果你的兵崩溃,无关大局。”

“第二,我的人累了,日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川崎联队一样打了一天一夜,费黎明先生,如果你们英国人连这样的敌人都不敢面对,那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兵能跟上我的人从上海转战回国统区?!”

面对张安平的这番话,费黎明只好收起种种小心思,道:

“张将军,什么时候换防?”

“现在吧,依次换防,不要给日本人可趁之机。”

……

张安平对英国人的防备之心极重,这是众所周知的。

这时候突然要让英国人替换下第一道防线上的两个团,所有人都不理解。

过去他们觉得日不落的军队强大无比,但亲历了他们在战场上的怂样后,所有人都认清了英国军队的真实面貌——这时候突然将极其重要的第一道防线交给英国人?

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要坑死自己?!

但面对张安平的坚持,他们只好保留意见。

“我怎么可能信得过约翰牛?”

张安平在无人的时候呵笑,随后秘密开始了布置。

这一天的租界对峙线异常的平静,换防的英军和日军隔着战线对峙,日本人不想生事只想养精蓄锐,英国人则是巴不得日本人老老实实,双方就在这古怪的心态中,安安稳稳的渡过了一个白天。

哪怕是城区和法租界那边打的异常激烈,这边也宛若过去那般毫无波澜。

夜。

早早就休息的费黎明被一个急匆匆潜入了防线的英国人唤醒。

“菲罗斯爵士?!”

见到这名失去了权力的工部局董事后费黎明异常的惊讶,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菲罗斯在浦东那边负责侨民的转移工作呢。

菲罗斯见面就激动的出声:

“费黎明准将,你竟然还在睡觉?上帝啊,你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

“瓦哎?”

“张世豪跑了!”

菲罗斯大吼道:“张世豪那个魔鬼跑了!你回头看看吧,中国人全都跑了,就你还傻乎乎的守在这里,你这个愚蠢的混蛋!”

费黎明一个激灵,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说,浑身还被冷汗浸泡。

“菲罗斯爵士,你别开玩笑了,张不是这种人,明天、明天才是撤退的时间。”

菲罗斯激愤道:“你这个愚蠢的傻瓜!你自己去看啊!从晚上九点开始,中国军队就在秘密渡过黄浦江,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他们的调动,我们都被蒙在了鼓里!”

“你自己去看啊!我一路过来,就看到零零散散的中国军队在收拾,他们的主力早就渡过了黄浦江,只有你这个傻子被留在这里送死!”

费黎明扑向电话,拨动电话联系联指,但却没有丝毫的回应,惊骇的他下令让人去第二道防线,但话还没说完就改了主意,亲自去了第二道防线。

这一看,差点让费黎明尿裤子了。

人去楼空,阵地上空空如也。

“混蛋!混蛋!”

费黎明跳脚大骂,但一想起自己手下还有两千多名士兵,他也顾不得别的了,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又一口气跑到了指挥部,喘着粗气下令:

“赶紧跑!”

……

黑暗中,有人在一处没有垮塌的大楼中观察着撤退的英军,向身边的人问道:

“你这么做……不怕费黎明找你拼命吗?”

“我跑了吗?”

张安平的声音响起:“没有,我的兵离开了吗?”

他自问自答:“也没有。”

“反而是英国人,二话不说就扭头放弃阵地跑路了,他有脸来找我麻烦吗?”

问话的人自然是徐天,他沉默一阵后,道:

“其实,可以沟通的。”

“呵,”张安平呵笑:“有的人,只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跟他说了,他……可不会这么完美的配合!”

徐天默默的看了眼张安平,不再吭声。

他们的脚下,一群经过了残酷战火洗礼的士兵,正在悠然的观察着战场,等待着鱼儿入瓮。

……

虹口防线,川崎联队的一名军官快步冲进了指挥部:

“联队长,英国人在秘密撤离。”

“撤离?”

“对,他们走的很匆忙。”

川崎不由皱眉,英国人这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一名过来协助川崎的日军大佐立刻道:“请君入瓮!一定是请君入瓮!”

“川崎阁下,这一定是张世豪的阴谋。”

大佐说得言之凿凿。

川崎却并未因此而受影响,依然在思索。

大佐见状,马上又道:

“川崎阁下,张世豪深谙阴谋诡计,他一定是利用英国人在布局,我猜一定是阁下的铁壁防御让他无从下手,所以想剑走偏锋。”

“无从下手?剑走偏锋?”

川崎思索着这两句话,沉默一阵后道:“如果我是张世豪,这时候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如何安稳的从租界撤离。

对他来说,撤离才是最关键的事,时间拖延的越久,他全军覆没的可能性就越高。”

“这时候,如果能做出一个取舍……”

川崎说到这突然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我不管这是不是他的局,英国人要撤,我不可能让他们安安稳稳的撤!”

“命令冈本大队压上去,咬住英国人!”

“其他两个大队随后,做好接应准备!”

“不管这是不是张世豪的阴谋,英国人要撤,我必须咬他们一口!”

……

随着川崎的下令,对峙线上的日军立刻发动了冲锋,向租界的第一道防线压了过去。

他们做好了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英国人一触即溃,断后的部队稍一抵抗转身就跑。

他们跑,他们自然就得追。

英国人,兵无战心,只想往黄浦江前冲,只想渡过黄浦江。

日本人,士气如虹,带着一雪前耻的决心,拼命的追击。

追击过程中,英国俘虏也告知了他们一触即溃的缘由:

张世豪出卖了他们,利用他们守在一线的机会,悄然率军渡过了黄浦江撤离了。

消息传到了指挥部,日本人最开始自然是不相信的,但随着冈本大队的追击,随着轻而易举的跨过了第三道防线,随着先锋尖兵都逼近了黄浦江,这下日本人不信也得信了!

川崎下令:

“全军突击!在英国人渡江前全歼英国军队,一雪前耻!”

随着这命令的下达,整个联队的日军如猛虎出笼、如饿虎下山,开始在租界内快速的穿插。

他们越过了一队队的英军,将一队队的英军分割包围,兵锋直指黄浦江。

三千余人的川崎联队,在这一场追击战中,分散成了无数小规模的队伍,混乱的在租界内穿插、横行,像捏小鸡一般收拾着一队队英国人。

一支五百余人的英军,被堵在了黄浦江。

前面,是滚滚的江水,一眼望去,一只船只都看不见。

后面,是凶悍的日本鬼子,他们哇哇大叫着压来,明晃晃的刺刀在闪烁着寒光。

无路可走的费黎明,这时候撕心裂肺的大吼:

“张!世!豪!”

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愤,像一个被抛弃了的深闺怨妇。

部下胆战心惊的问:“长官,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看着汹涌的江水,费黎明的脑中闪过了从中国听到的背水一战的无数案例,然后,他咬牙道:

“准备白旗。”

部下长呼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将一件白衬衫挂在木棍上挑起来想找日本人的时候,几颗红色的信号弹突然之间在租界之内升起。

没有像烟花一样炸掉,但信号弹却升的很高很高,整个租界似乎都能看见这几枚红彤彤的“调皮鬼”。

下一秒,激烈的枪声便从四处响了起来。

最激烈的方向则是苏州河方向和周家湾方向。

……

信号弹升起的刹那,等待着全歼英军的日本人全都懵了。

有人绝望的大吼:

“我就知道这是个局!请君入瓮的局!”

“来不及了!现在整个川崎联队现在散落在大半个租界内!根本没办法快速的整合!”

“完了,川崎联队完了。”

“援兵,快准备援兵救援川崎联队啊!”

“哪里有援兵?哪里还有援兵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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