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第902章 寿喜锅与全家福

现世。

东京都,荒川区。

神谷家。

这栋面积不大的一户建,在席卷东京的终极百鬼夜行灾害中并未遭到毁灭性破坏。经过一番并不复杂的修缮与彻底清扫,便重新恢复了可供居住的日常模样。

此前,为了避免决战可能带来的不可预测的波及,神谷川提前将长久居住于此的,那些实力大多算不上强大的怪谈们,统一转移到了常世更为安全的区域暂避。

而今天,大家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细微的响动、欢快的交谈、器物被归位的轻响,重新充盈了这栋一户建。

那些早已将此处视为“归处”的怪谈们,如鱼得水般散入熟悉角落,驱散了数月空置的清冷。而他们的家主神谷川,因高天原内的政务耽搁,此刻方才推门而入。

只是他并未立刻融入其中,而是独自踏上楼梯。

木质台阶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引他来到二楼的房间。

神谷想再好好地看看这里。

这个一户建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看似随意的摆件。那些或许是他自己曾经添置的生活必需品;或许是更早时候,他还未背负太多责任时,带着家里的怪谈们外出“探险”,从各种光怪陆离之地带回来的,背后藏着或惊险或滑稽小故事的纪念品;又或者是见证了小鹿与小葵在这里学习成长的小玩意儿——

一个蜻蜓小木雕、一张写有鹿野屋笔记的便签、两个普普通通江户切子水晶杯……

它们大多并不昂贵,材质普通,做工也称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显得粗糙或怪异。

但此刻,阳光透过二楼刚刚擦拭干净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置身于这些熟悉的事物之中,即便是如今的神谷川也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宁静感。

在自己房间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神谷川重新走出来,缓步经过二楼走廊。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扇熟悉的书房门——长期以来,这个房间一直由某个任性乖张的电话精使用,是她私人的“闺房”。

神谷朝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门板上,挂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贴着花狸狐哨贴纸的小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用力写着一行大字,张牙舞爪——

[杂鱼神谷不得入内!!!]

字迹下方,还画着一个圆脸气鼓鼓的简笔画小人,头顶带着具象化的怒气符号。

悟的手笔。

嗯……一块仅有表达主人强烈情绪与装饰意义的警示牌。

没有任何约束力。

但今天神谷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推门而入。

因为悟不在里面。

那个任性的电话精不在,书房就不过是间普通的空房,闯入的乐趣与随之而来必然的吵闹反击,才是他熟悉的“日常”的一部分。

其实,不仅仅是悟。此刻,包括文车妖妃,以及其他好几个核心式神,都还留在常世,处理着高天原新体系建立初期那些千头万绪的后续工作,尚未归来。

不过,此前大家已经约定好,在晚饭之前一定都会回来。

……

神谷川从二楼缓步下来,刚走到楼梯转角处,视野便自然地俯瞰向一楼厨房所在。

厨房空间此刻正被灵车团一行五人满满当当地占据着。

老实木讷的三上兄弟,正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丝不苟地冲洗着翠绿的白菜,另一个则笨拙却仔细地挑拣着香菇的根蒂,水流哗哗作响。

小原早未占据了案板的中心位置,手里的菜刀正以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哐、哐”声起落,将一大块色泽鲜红的牛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

灶台前,两口锅正同时开火,一口深锅里,清澈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温暖的气泡;一口平底煎锅则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大石俊马与高山真衣守在炖锅与煎锅之前,一个正在小心地翻动锅里的食材,另一个则在一旁调配着酱汁。

哗哗的水流声、稳健的切菜声、舒缓的沸煮声与热烈的煎烤声混响在一起,搅动着空气中油脂受热后激发出的浓郁香气。

“俊马,再多烤几块豆腐?我记得上次座敷小姐和鹿野屋小姐都吃了不少。”高山真衣一边尝着酱汁的咸淡,一边提醒道。

“嘿!寿喜锅里的烤豆腐,吸饱了汤汁,那味道……!”大石俊马一边附和着,随即又扭头朝小原早未喊道,“早未,一会再多切点洋葱啊,寿喜锅就是要多放洋葱,煮得甜甜软软的才好吃!”

今晚吃寿喜锅。

家里的怪谈们,似乎都格外钟情于这道料理——

能将各式各样、性情迥异的食材汇聚于一锅,在沸腾的汤汁中彼此浸润,恰到好处激发出美妙热闹的滋味。

“嗯嗯!”

听见表兄的交代,小原早未极其认真地点头应下,原本专注切肉的动作也完成了一个段落。

但手里的菜刀才刚放下,转身准备去食材筐里拿洋葱的瞬间,却与身后的三上浩撞了个满怀。

“咿呀!”

一声短促惊呼。

小原的脑袋“啵”的一声从她那光洁的脖颈处脱离,便摇摇晃晃地向上飘去,径直贴在了厨房天花板的吸顶灯旁,茫然无辜地眨了眨眼。

“呃?!”

“早未!”

“头、头!”

“别用锅铲啊!笨蛋!”

原本还算井然有序、分工合作的厨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神谷川站在楼梯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原妹妹……

虽然化身为无头骑士形态冲锋陷阵时,确实英姿飒爽。但在日常琐碎的生活里,她好像……总是带着点天然呆的脱线属性。

神谷川从楼梯上下来,厨房那边的喧闹声还未停止。同时,走廊的另一侧——

从一楼杂物间的地下室通道口处,几条潦草鲜艳红色线条,欢快地“生长”出来,蜿蜒着爬上走廊的墙壁。

紧随线条飞掠而出的,是一截拇指长短的红色蜡笔头。

红蜡笔灵活地贴着墙壁疾走,蜡笔尖划过之处,留下两个线条简单却透着活泼气息的涂鸦抽象画。

那是两个小火柴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辫,附带还画上了个电话机。

另一个,则用手持长刀,头顶带有雷霆符号来标明身份。

还真别说……抽象之中带了点形象。

“吱吱!”

尾随着彩织从地下室里钻出来的,是气喘吁吁的鼠鼠垢尝。

垢尝毛茸茸的身子透着狼狈,一对爪子正将一个比它自己还大的木盆艰难地举过头顶。而那块充当它“抹布”的白容裔,正围绕着垢尝上下翻飞,试图帮它稳住阵脚。

前方。

彩织的蜡笔头在墙壁上灵巧地弹跳了一下,随即改变方向,朝着走廊尽头“咻”地窜去。只是在掠过神谷身边时,小蜡笔又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轨迹“咚”一声落地。

鲜红的线条交织,又不断渗出浓艳的油彩最后变作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变作人形的彩织朝着神谷乖巧鞠了一躬,然后才向着走廊那边的车库方向欢快跑去。

“吱吱!”

试图追赶的垢尝姗姗来迟,本就手忙脚乱。与实力强大,游刃有余的彩织不同,一个没注意,直直地撞到了神谷川脚边。

哐当!

木盆在垢尝头顶晃荡,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盛着清水摇晃,但又被晕头转向的垢尝本能努力扶住,最终没有洒出太多。

随后,鼠鼠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等它终于看清眼前的是神谷川,吓得浑身绒毛炸起,慌慌张张起身,也顾不上盆子了,直接对着神谷一阵猛烈的、频率极高的鞠躬。

类似它这样实力弱小的怪谈,如果是在高天原里,那是连抬头直视神谷川的勇气都不会有的。

可在完成了最初的本能敬畏式道歉后,鼠鼠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吱吱!吱吱吱!”

垢尝地急促叫着,手脚并用,一会儿指向车库方向彩织消失的路径,一会儿又指向墙壁上那新鲜出炉的抽象涂鸦,最后又用爪子苦恼地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做出一个“头疼”的姿势。

还真是……很生动的告状。

神谷川的目光顺着彩织消失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通往车库的路径上,白色的墙壁又被添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家人”涂鸦——

三张狰狞面具、一把厚重砍刀、一个小铃铛、五个气球、还有两个女孩……

这次由于用了油彩的缘故,涂鸦画形象更加分明了。

神谷川甚至能直接辨认出那两个女孩画的是小鹿和小葵。

至于彩织消失在车库门口,则是她留下的最大“杰作”,一只吹胡子瞪眼的大鼠鼠。

神谷川:“……”

大概是终于久违的回了家,彩织有点兴奋地过了头。

但这样像小狗一样标记领地,好像是有点过火了。尤其是对勤勤恳恳的垢尝而言……

神谷没有立刻去责备或阻止彩织这充满孩子气的“破坏行为”,目光落回脚边还在努力“申诉”的无助垢尝身上。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垢尝那毛茸茸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脑袋。

“我会管教她的,等下全让彩织自己擦干净。然后……可能该让高天原那边想想办法,给你也晋升成荒神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墙壁上那些“全家福”的涂鸦,“不然的话,以后你应付彩织,怕是会越来越吃力啊……”

……

简单说教过玩得太疯的彩织,又吩咐垢尝好好“监督”这小丫头把走廊墙壁上那些鲜红涂鸦擦拭干净之后,神谷川径直走向了更为宽敞安静的起居室。

起居室的氛围与走廊的喧闹截然不同。

夏末的午后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洒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域。空气中飘散着新茶的清雅香气,混合着室内植物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宁静而舒缓。

玛丽、般若、座敷童子,以及鬼冢切萤,此刻都聚在这里。

鬼冢正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摆放着一整套精致的抹茶器具。她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优雅,正进行着抹茶道中“点茶”的最后步骤。纤细的手腕稳定而富有韵律地搅动着茶筅,直到茶碗中逐渐浮现出细腻绵密的翠绿色泡沫。

茶成。

鬼冢双手捧起那只古朴雅致的茶碗,并未先饮,而是将其轻轻推向坐在她对面的般若。

般若安静地接过,眼眸低垂,目光落在碗中那汪深邃的碧色上。她将茶碗凑近唇边,浅啜一口。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显得颇为受用,显然对鬼冢的手艺相当认可。

接着,茶碗被传递。

下一个接过的是端坐在般若稍远处的玛丽。

她捧起茶碗,学着般若的样子,将碗沿贴近唇边,饮下了一口。

而后面无表情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了,我了呀。”

最后,茶碗传到了早已等在一边,好奇地探头探脑的座敷手里。

见座敷这么积极,坐在她身边的般若,只是饶有兴趣,略显期待地定定看着她。

敷宝早就被那抹奇特的绿色和空气中特别的香气勾起了兴趣。她同样是学着般若的样子,双手捧起对她而言有些大的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唔!”

下一秒,因为被抹茶微苦而浓郁的特殊滋味冲击到,座敷小小的一对细眉皱起,婴儿肥的脸颊鼓成了小包子。

边上的般若,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脸颊上的可爱褶皱,轻轻抚平。

“呀——”

座敷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小小叹息,略显失望地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望向眼眉带笑意的鬼冢。明明是花了好久时间,很认真很认真做出来的东西,但却是这种……唔,座敷不太懂的味道呢。

喜欢甜甜红豆饭的敷宝,显然不太能欣赏。

这时,起居室的推拉门被无声地拉开,神谷川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似乎并未打破房间内那份宁静融洽的氛围。

只不过,原本正在为玛丽的“摇头”和座敷的“皱眉”而暗自失笑的鬼冢切萤,抬眼看到他,很快便略显羞恼地轻轻别过脸去,耳廓微红。

至于玛丽和般若,则都显得神色如常,或者说……习以为常?

玛丽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回自己交叠在裙摆前的双手;般若则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眸子在他脸上意味深长地短暂停留一瞬,随即垂下,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会移动的陈设。

“呀!”

唯一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座敷童子,小家伙完全没有去解读“大人们”脸上那些复杂微妙的情绪。

她都好几天没见到神谷川了!

此刻,敷宝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被纯粹的喜悦和分享欲点亮。

她立刻将还未彻底放下的大茶碗重新小心翼翼地捧起,迈开小短腿,欢快小跑到神谷川面前,然后踮起脚尖,将那碗依旧温热、泛着细腻泡沫的抹茶高高举起,递向他——

阿爸以前也总喝一种又苦又涩的黑色饮料。

或许……会喜欢这个?

座敷的小脸上写满了“快尝尝看”的期待,但又混杂着一丝“这个味道很特别哦”的,属于孩子的小小恶作剧心态。

“呀。看,看。”

送出茶碗后,她似乎还觉得不够,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在神谷川面前轻巧地转了个圈。

随着她旋转的动作,身上那件精致漂亮的振袖和服完全舒展开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应点缀着红色吉祥纹路的衣料上,此刻纯净得如同初雪。

神谷川看着欢快展示的座敷,看着她身上不染一丝杂色的白衣,某个瞬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无数温暖、安宁、祥和的“福气”本身,具象成了这个刚刚向他奔来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又被座敷期待的眸光拉回现实。

他举高茶碗,饮下。

白色的座敷童子。

不再是传说中能力有限,半福半祸的小小家宅神。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能将一切灾厄与不祥洗涤殆尽,只将最纯粹、最温暖的“福气”留存于身的——

福神。(本章完)

904.第903章 拍立得

黄泉的阴霾从现世的天空褪去已有数月,太阳重新倾泻下它应有的的热量。

正是夏末,空气里堆积着沉甸甸的闷热,仿佛要将被剥夺的那几个月的阳光,一口气蒸腾回来。

神谷家的庭院里。

“po~po~真是的,院子里的花草都枯死了呢。”

八尺女头戴那顶标志性的、略显复古的长扁白色圆帽,一袭及踝的纯白连衣裙衬得她身形愈发高挑修长,也遮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在她脚下投下一片带着妩媚曲线的剪影。

从她的裙摆之下,数条色泽同样乳白,表面泛着湿滑光泽的粘滑触手慵懒地垂落下来。

这些平日里或许象征着危险与异质的肢体,此时正灵活地卷着浇花用的水壶、小巧的园艺铲,甚至还缠着一把略大的园艺剪刀。

“神谷大人亲手种下的这棵樱花树,看样子根系还活着,或许……还能救回来。”

一旁,身形佝偻,披着破旧外衣的贫穷神蹲在墙角的樱花树下,小心拨弄着树根附近的土壤:

“呃……不过,这树多少沾上一些老夫身上不讨喜的气味了,待会儿得拜托座敷大人来拔除一下才行。”

八尺女与贫穷神,正在尝试进行庭院园艺的修复工作。铲除那些在黄泉气息侵蚀下彻底死去的植物,并规划着种下新的种子,试图让这片小小的庭院重现生机。

此外,他们大概是觉得,作为与水亲近的河童,弥弥子在控制水流灌溉新植物应该是一把好手。

不过……

“你们慢点,我搞不懂啦……”

被硬拉来“帮忙”的弥弥子,却是一脸茫然困惑。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空花盆,里面不知何时已盛了半盆水,正随着她手足无措的转身,晃晃悠悠地溢出来,打湿了她自己的脚蹼和一小片泥土。

“吃冰棒嘛,大家?”

等到“园艺三人组”的劳动终于告一小段落,鹿野屋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清爽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活力十足。手里则拿着三只包装完好、色采鲜艳的“ Garigari君”冰棒。

“我和小葵刚买的哦。”

小鹿晃了晃手里的冰棒,笑容灿烂,明亮的过分。

只是,当八尺女接过冰棒时。她的目光在小鹿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停留,那些原本悠然卷着工具的乳白色触手,动作忽地一滞。

随后,触手最前端那几寸,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微微垂落,放松开来。

动作间带着一丝心疼的意味。

分完冰棒,小鹿脚步轻快地转向了院子的另一头。

那里正对着家中的起居室。宽敞的玻璃推拉门完全敞开,将室内与庭院无缝连接。

室内的木质地板向外延伸出一截,形成一方可供闲坐赏景的缘侧平台,顶上又被深色的屋檐温柔地遮盖着,投下了一片令人心安,带着木料清香的阴凉。

鹤见葵正独自坐在这里。

与平日里干练的除灵师装扮或简练的便服不同,鹤见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

在她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干净的白色瓷盘,盘子同样码放着几只冰棍。

而在白色盘子后面,很突兀地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雪人。

圆滚滚的两团雪球,一大一小,笨拙却可爱地垒成身体和脑袋,在夏日的空气里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反而散发着超乎寻常的、丝丝缕缕的冰凉气息,确保盘子里那些脆弱的冰棒不会在闷热中化开。

“嘿咻。”

小鹿大大咧咧地在木地板延伸部分的末端坐下,穿着拖鞋的双脚向前伸出,悬空在庭院松软的泥土上方。匀称而充满健康活力的小腿,在阳光映照下,泛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光泽,又随着她随性的晃动,划出轻松自在的弧线。

与她这份近乎慵懒的悠闲截然不同,身旁的鹤见葵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近乎仪轨的跪坐姿态。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却克制,双手规规矩矩地压着膝头,交叠在黑色的裙摆之上。

只是她那放在裙面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微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

“别一直绷着嘛,小葵。”

鹿野屋侧过脸,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挺得笔直的师妹。

她从身边矮几上的盘子里又取来一根冰棒,“刺啦”一声利落地撕开包装纸,将冰凉的棒身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随后,又拿起盘子里剩下的两根冰棒,用胳膊肘碰了碰鹤见,递了过去——

“还要嘛?”

鹤见无声地摇头。

但从她黑色的连衣裙上,却有数道奇异而华美的刺绣纹路骤然一闪而过。紧接着,凭空延展出两只宽大,色泽绚烂的华服彩袖,无风自动,轻柔地垂落在她身体两侧的木地板上。

数条纤细柔白,柔若无骨的细手从彩袖里轻盈地探出。

鹤见的唯一式神小袖手,欢欢喜喜将鹿野屋手里接过其中一根冰棒,又灵巧地剥开包装,然后“嗖”地一下缩回那绚丽的彩袖之中,连同冰棒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对同门师姐们就这样静坐了一会。

“师姐。”直到鹤见再度开口,“你觉得,等师父坐上神座以后,我们要多久才能……”

“嗯……嗯……”

鹿野屋望向庭院空无一物的某处,含糊应答着,没有去接师妹没能完整说出口的问题。

叮铃——

屋檐下的风铃被闷热的午风吹得摇晃。

鹿野屋将带着橙子余味的冰棒柄从唇齿间抽出,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却又忽然说道:

“小葵,今晚吃寿喜锅哦。”

……

神谷川从起居室走到庭院里。

见他到来,最先有反应的,居然是矮木几上圆滚滚的小雪人。

“噗咻咻……”

只见这巴掌大的雪人,像是湿了毛的小狗一般,剧烈抖动几下身体。细密的雪屑被飞快地甩开,继而显露出身穿鹅黄裙衫,背上背着晴天娃娃的“拇指姑娘”形象。

家里的小日和坊。

东京的终局之战,神谷一方缴获的大量战利品里,包含了雪女的怪谈遗物。

刚好契合日和坊。

而变身小雪人散发冷气这项全新能力,在闷热的夏季显得格外便利且受欢迎。

“师父,你来了啊!”

坐在缘侧边上的鹿野屋雪乃也反应过来,从原本随性的坐姿一跃而起,拉着神谷川就在鹤见身边坐下。

顺便,还在师父的手里也塞了根冰棒。

然后,她将矮木几上早就准备好的拍立得相机拿起。

这台富士的拍立得,造型复古,小巧可爱。是很早以前神谷川还攻略海国时,因为当时小鹿帮着在现世里跑腿,所以作为答谢礼物而送给她的。

算是师父送给大徒弟第一件不带任何除灵与修行意义的纯粹礼物。

小鹿一直都将它好好保管着。

“接下来……”

鹿野屋的目光扫过庭院里新种下的树苗花草,又掠过师父沉静的侧脸和师妹紧绷的肩膀。

“我们来拍照吧!”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欢欣雀跃地宣布,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亮一些。

甚至都没有安排大家的姿势,便已迫不及待地反转举起拍立得,将自己那张满是期待与笑意的脸庞凑到镜头前,同时也努力将身后并排坐着的师父和表情略显僵硬的师妹框进取景器里。

“准备好,要来咯!”

鹤见葵显然被跳脱的师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然而,根据“秋毫斩”所赋予的超凡动态视力与瞬间判断力,她却在师姐即将按下快门的电光石火间,做出了一个微妙而精准的反应——

她原本挺直的身体,有意识地向着一旁,朝着神谷川的身边,轻微却不容忽视地倾斜……靠近了那么一点。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抹只飞速扩散又强行压下的薄热。

夏末午后的阳光,穿透庭院里那些刚种下的,枝叶尚显稀疏的树木,在屋檐投下的深沉阴影边缘轻盈地流淌,柔和肆意地洒在神谷家师徒三人的身上。

为神谷川的侧脸镀上金边,为鹿野屋雀跃的身影染上光晕,也为鹤见微微靠向师父的肩膀,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伴随着相机内部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一张小小的方形相纸被缓缓吐出。

“再来一张!笑一笑嘛,小葵!”

“Cheese——!”

……

傍晚。

等到家人们都从常世归来,热腾腾的寿喜锅被端上起居室中央的矮桌。

浓郁的汤汁在锅中咕嘟作响,蒸腾起带着甜咸香气的热腾腾白雾,各式各样的食材在锅中载沉载浮。围绕着寿喜锅周围,挤满了家中大大小小的身影。

这种熟悉的喧闹与温馨,是在场每个人心中,这栋一户建该有的样子。

“大家再靠近一些啦!看这里!”

鹿野屋再次举起了她的宝贝拍立得,这一次,她努力想将桌边所有“家人”都纳入镜头——

从神态自若与鬼冢说笑的神谷,到动作轻柔给座敷夹豆腐的般若。

从正试图将清酒盅从悟怀里强硬取走的玛丽,到安静互碰酒杯的文车妖妃与食梦貘。

从认真盯着锅里肉丸沉浮的弥弥子、彩织及化鲸,到角落里悄悄抵了抵彼此额头的犬神同送狼……

“Cheese——!”

快门声再次响起,定格下一张或许人影略显拥挤,表情各异,但都无比鲜活的全家福来。

……

等到神谷家的晚饭结束,杯盘狼藉逐渐被收拾干净,喧闹的余韵沉淀,夜色悄然加深。

文车妖妃、小小老头、悟等人在高天原里尚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已经陆续返回了常世。

之后,神谷川带着玛丽、般若与鬼冢切萤,也去往了常世之中。

他们大概也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世的家,变得稍显安静。

鹤见葵刚在浴室中洗完澡。

温热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氤氲着少女尚带着水光肌肤,透露出细腻的、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来。

她一边用干发毛巾继续擦拭着已经大致吹干的发梢,一边赤着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无声地朝着一楼的卧室走去。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哗——

一声轻微的,布料与木质门框摩擦的声响。

卧室的门被鹤见从外侧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走廊的灯光趁机钻入,在门内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划出一小片朦胧的光域。

鹿野屋雪乃已经躺在了榻榻米上铺好的被褥里。她背对着房门,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柔软的被子下,只露出一小截光滑的后颈和散落在枕边的栗色发丝。

不知为何,鹤见觉得,黑暗中师姐那背对自己的,缩在被子里的身影……比白天在庭院里活力四射,比晚饭席间谈笑风生的模样,要纤细单薄上许多。

在师姐床铺边的榻榻米上,静静地放着一块小白板。而白板的周围,散落着好几张下午和晚上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走廊的灯光有限地照射在其上,使得那些方形的相纸表面微弱地反射着暗光。

鹤见凝起眼眸,打量那些照片。

最靠近边缘的那张,是下午在庭院拍的师徒三人合照——

照片里,师父的身影即便在定格的瞬间也显得温柔可靠;凑到镜头最前面的师姐,笑容灿烂得几乎要从相纸里溢出来;而她自己……动作僵硬地比着一个不太标准的剪刀手,表情紧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偏向师父所在的方向。

她继续看向其他散落的照片。

晚饭前后拍的那些“全家福”也是一样,不管镜头里挤进了多少人——

吵闹的灵车团、英武的乌天狗、娇小的日和坊、看起来稍微“不太聪明”的马鹿……师姐都始终将师父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不容置疑地摆在了每一张照片构图的最中央。

“在我推门进来之前,师姐大概是想把这些的照片,都仔细地贴到那块小白板上,留作纪念。”

鹤见这样想着,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扬起了一点点弧度。

然后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轻地走进了房间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背对着自己,似乎已经睡着的师姐身上。

走廊那不算明亮的光,角度恰好地照在鹿野屋的后颈上,使得那片裸露的肌肤在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脆弱。

随后,她看见师姐被被褥覆盖的纤细肩膀轮廓,微微耸动起来。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错认的幅度——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压抑地颤动着。

一股无声、潮湿又咸涩的情绪,正从那个熟悉又纤细的轮廓上弥漫出来,浸透了门缝里溜进来的稀薄光线。

鹤见葵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沉默了数秒后,她默默俯身,将散落在小白板周围那些记录着欢笑与温暖的拍立得相片,全都极其轻柔地拾起,放到师姐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走回几步之遥外属于自己的那床被褥,而是贴着师姐的身侧轻轻躺下。

没来由地,鹤见又想起下午在庭院里,自己那个没能完全问出口的问题——

“等师父坐上神座以后,我们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

鹤见忽然意识到,师姐或许远比自己更早地,就在内心深处反复思量、咀嚼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唔……”

鹤见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鹿野屋那仍在微微颤动的,带着湿意与体温的后颈上。

然后……

这个总是寡言又坚韧的女孩,此时也终于想要哭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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