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104章 浪起微时,潜流已至

第104章 浪起微时,潜流已至

李秋眠带着他们上了山,书院的山门很是气派,但也明显经历不少岁月沧桑,有些老旧了。

山顶上入目所见,先是百步见方的露天场地,铺着灰色的石砖,石砖质地有些粗糙,但缝隙之间拼得非常严整,这么多年了,都没有生出一点小草。

场地东面靠近悬崖的一侧,设有护栏,西面是大片的竹林,竹林间有几条小道,通向远处的那些房屋。

北面是书院的正厅,今日天气正好,门窗都开着。

苏寒山他们的视线能直接穿过整个正厅,看到正厅后面的院落、学堂,及更多的屋舍,院落里面的木头架子上,还晒着很多书,有不少布衣学子在翻动。

李秋眠没有带他们去正厅,直接向西,穿过竹林,在诸多院落间,走向一处隐隐飘着干燥药材味的院子。

“药王院是我们书院大夫和走医科的学子常来的地方,虽然不能算是太清静,但至少也不喧闹,而且药材齐全,门人如果伤重、距离又合适的话,会到这里养伤。”

李秋眠笑道,“这院落后面有四十间房,现今至少还有一半空着,朝阳对这里很熟,可以让他给你们找几间暂住。”

张叔微哼笑道:“什么药材老夫没见过,这回我们可是奔着你家藏书来的,你别想敷衍过去。”

“伱忘了吗,我们藏书的苦舟阁里,并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而这药王院后面的住处,推开后门,穿过桃林杏林,不足五十步,就是苦舟阁,是离得最近的。”

李秋眠摇头道,“虽然你当初在那边翻书的时候,是直接睡地上,但现在年纪毕竟大了,身上也有损伤,还是要注意保养。”

苏寒山说道:“老爷子以前就来翻过书吗?”

张叔微回忆了下:“是来过,不过那时候,他家还是他爹做主,我只在苦舟阁的地上五层里翻过书,而藏在地下,真正最宝贵的那部分,我没能进去。”

“我已经跟看守苦舟阁的人打过招呼,现在你可以随意进去翻阅了。”

李秋眠目光移向苏寒山,“苏兄,你也可以去。”

苏寒山道:“山主,我这个年纪,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咦,我以为越是年少成名的人,越喜欢别人给他成熟的尊称。”

李秋眠若有所思,“像当年朝阳十五岁的时候,就不让我叫他小阳了,司徒初见时,比我小十岁,却要我叫他大哥。”

苏寒山轻笑道:“大约是因为我真的成熟,不需要年长者口中过于成熟的称呼来佐证。”

司徒中夏对这番话充耳不闻,正跟药王院的管事打招呼。

李朝阳脸色却红了一红,欲言又止,东张西望。

李秋眠与苏寒山相视一笑,默契的开了这个玩笑之后,两人之间,好像熟络了很多。

这位扶摇山的山主,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跟张叔微说话的时候,像是一个与张叔微同龄的老年损友。

开李朝阳玩笑的时候,又像是一个仅比李朝阳稍大的兄长。

即使是苏寒山这样身体和灵魂年龄不一致的人,跟他相处,竟也恍然有种前世跟同学插科打诨的感觉。

李秋眠谈笑之间,把他们带到药王院后面住处,居然有一条小溪从后院横贯而过,溪边小树生花,淡化了前面的药材味道,住在后面的人,只会嗅到似有若无的水气清香。

“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们静养或翻书,又或肚子饿了要吃东西,都可随意,晚上我们再聚。”

李秋眠说罢,便要告辞。

张叔微道:“等等,你大费周章把我找来,肯定有事要我帮忙,至少让我先号下脉吧?”

李秋眠只是微笑,说道:“不急,你一路劳苦,精气神皆有损失,养好再说。”

“山主。”

苏寒山忽然说道,“扶摇山总舵在临安城南,旷古堂总堂在临安城北,而灵隐寺、飞来峰等,都在临安之西。”

“原本那西方诸多要道间,好像大多被依附旷古堂的帮派势力盘踞,现在他们遭了打击,人心难免仓皇,扶摇山或许可以往那边探一探手。”

苏寒山的震慑,在最近肯定是有足够效果的,可是如果对这些帮派没有后续的举措,恐怕他们终有故态复萌的时候。

但长治久安,乃至改变那些乡民的生存面貌,那就不是苏寒山孤身一人所能做到的了。

这一路上,涉及到扶摇山的种种见闻,让苏寒山觉得,或许可以从中借力。

李秋眠眼神微动:“你锐气之余,竟也未抛忘稳重……我正是要点人手、动关系,趁这个机会,安排好门人去办这件事。”

作为南宋最强的两大帮派,即使光从帮派利益的角度考虑,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去夺取对方失控的一块地盘。

可苏寒山这番鼓动的话语下,初衷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占地盘,更是为了那块地盘上的乡人。

李秋眠意会到了这一点,对苏寒山更觉赞赏。

敢于为一点善念拼搏的已是少数,拼杀之后还能记得要善后,并设法借力的,就更少了。

众人拱手道别,李秋眠即刻离去。

李朝阳见他走了,人又活泼了不少,道:“静养有什么意思?咱们习武之人要养伤,更重要的是补充精力,世上最好的药材就是美食,我先带大家去吃顿好的吧!”

司徒中夏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瓶药酒,正在那里品味,闻言立即赞同:“山上的大厨子,真能把菜式玩出花来,老子这回还带了巴蜀的好辣椒过来,让他们做一做。”

咦,宋朝有辣椒吗?

苏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好笑起来,怎么又拿前世历史来套了,分明已有太多不同的发展。

这样一想,他倒是对这个世界现有的美食水平,产生了很大的期待。

雪岭郡在北方,饮食风味也比较像前世的北方人,跟南方大有不同。

苏寒山虽然已经适应了那里的口味,但到了这苏浙之地,忍不住又想起了前世的家乡风味。

“我意见不同。”

苏寒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着说道,“你们有伤在身,我几天没睡,又与人激战,肯定影响味觉,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去吃那些好吃的,哪能品得出细致的滋味。”

“我看我们现在最该去睡觉,睡好了再去吃!”

张叔微也微微颔首,道:“是这个道理。”

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起睡觉这个话题,李朝阳自己都觉得困乏起来了。

四人互相看看,也不必特地选什么屋子,每人随便找了一个空房间进去,倒头就睡。

他们陷入了安静的、酣甜的睡眠之中,扶摇山和旷古堂的很多人,这时候却都安静不下来了。

尤其是旷古堂。

旷古堂的总堂,犹如一座巨大的山庄,山庄里面,光是东半部分,就有总共三百多间大屋厅室,除了人住的地方外,书房、库房、粮仓、药房、静室等等,应有尽有。

西半边,还有专门训养信鸽的鸽场、马厩、犬棚、鹿苑,观赏用的园林、假山,人工挖掘的湖泊、池塘。

这里白天负责采集运输各类消息文书、来往传令的人,总计就有一千人,加上采办食物、打扫山庄的仆役,四处巡逻的护卫,又有两千余人。

即使到了晚上,处理文书的人都回家歇息,仆役们也都睡下,看起来只剩下八百余人到处巡逻走动,站在哨楼之上值夜。

可其实,在地下密道里主持各种机关的人手,也有两百四十人,十二时辰,分三班轮值,从无断绝。

郑道当时从司徒中夏那边撤走之后,去了飞来峰西侧要道,设法召集了自己的亲随,查看了各处战场。

当他按耐住心中的惊异和怒气,把七派掌门和三堂主梁孤影、右判官等人的尸体运回总堂时,已经入夜。

上百个帮众举着的火把,将最常用的卧虎大厅外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和人的衣物都被夜风吹着,轻轻摇曳,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也因而微微晃动。

只有站在卧虎厅门槛外的那个老人,卓然而立,与众不同。

说是老人,实际他除了双鬓有两缕银丝之外,其余地方的发丝都乌黑如墨,显得比年轻人还要富有韧性。

宽阔干净的额头,狮虎一样的眼睛,高隆的鼻梁,深刻的人中,紧闭的唇,乌青的胡须,还有那一身似禅似儒的广袖长袍。

别人看去的每一眼,每一处,每一毫,都只会觉得这个人更像是一尊威猛而高古的神圣雕像。

所以他的衣角和发丝都不会被夜风所动摇,就连影子也格外的深刻,格外的黑沉。

旷古堂的大堂主郑道,平日犹如老仙翁,动武犹如大金刚,气魄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沉雄浑厚。

可是当站在这个人旁边的时候,就连郑道,都显得有几分虚浮、软弱,根底不足。

能有这样的威严气度,能毫不掩饰的于旷古堂总堂之中表现出这样的气度,当然只有他们的总堂主,赵离宗!

“……我原本以为,那个苏寒山能够闯到飞来峰上,是另有援兵,后来查看了几处战场,才发现他真的是以单人之力杀穿了黛绿嫣红和幽刀影剑,又在河边之战,覆灭了相府七派掌门嫡传和老三手下的精锐。”

郑道正在亲自汇报今天的事情,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看着地上的尸体,既没弯腰也没低头,语气却很恭敬,也透着对这件事情的凝重。

“他应该还不是宗师境界,在河边独战两百多人,居然能够把这些人给全部歼灭,最多离宗师也只有一步之遥。”

“更麻烦的是,他好像可以在战斗之中,运用白云醉仙丹。”

赵离宗轻声说道:“道济禅师的白云醉仙丹?”

“正是,这种丹药的效力除了宗师之外,没人敢打包票说自己扛得住。”

郑道继续说道,“但是这种药不分敌我,如果用来当暗器,自己不能往暗器上灌注内力,威力有限,很容易应对,如果涂在兵刃之上,自己出手就先不能往兵刃上灌内力,必为高手看出端倪,有所提防。”

“能够把这种丹药,用在孤身面对两百多人的战场上,此人的武功,绝对有一种普天下武学流派都难寻的长处。”

赵离宗说道:“不会是张叔微改进了这种丹药吗?”

“应当不是。”

郑道说得有八分笃定,“如果张叔微自己能用,他面对我时,肯定会抢攻,但他没敢这么做。”

赵离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表情渐渐显得沉痛起来。

“将军难免阵前死,瓦罐不离井上破,江湖人死于江湖,本属常事。老三他们若死在扶摇山那些成名之人手下,不过是多添几笔血仇,可死在一个未曾预料到的人手上,不免多添了几分意外的伤感。”

他口中轻声低语,缓步向前,走过一具具尸体,停在右判官旁边。

“这些年,除了左丞相范钟、扶摇山李秋眠这一系人手之外,朝野中暗地里还有第三派人,多次给冷幽冥通风报信,乃至从宫中到各地武林,也似有他们的影子作祟。”

“右判藏身在冷幽冥身边多年,为的就是揪出那一批人的蛛丝马迹,劳苦功高,丧生在此次行动中,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生前他几乎没享受到半点身为我旷古堂干将的好处,看来也只能报答给他的族人了。”

赵离宗下令,“让他以我们旷古堂堂主的规格,和老三一样,风光大葬。”

“七派掌门的尸体暂且留在我们这里,明日问问相府那边要怎么处置,然后再办。”

众人垂首听令,陆续把尸体运走。

赵离宗转身回到卧虎厅内,坐上了那张用千载不化、极北寒冰雕琢而成的宝座,眉毛略微垂了垂,说道:“查一查这个苏寒山的来历。”

郑道也已经跟了进来,却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不是问他的。

少顷,堂后有机关暗门转动的轻微声响,走出来一个头戴紫玉莲花冠的细目鹰鼻道人。

此人正是旷古堂的二堂主,紫海道长。

他手底下至少有一百五十个从小精挑细选,又用极其残酷的奖惩手段培养出来的人才,这些人武功不高,办事的本领也不强,但就是记忆力格外出众。

旷古堂养着他们,也不需要做别的事情,就只需要记住旷古堂收集的,天下各方各派的消息,每一个人专门负责记忆其中一部分。

如此一来,如果旷古堂的高层想要翻找什么消息,就不需要去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查询,只需要找他们问一问。

“没有答案。”

紫海道长亲自上来汇报,“旷古堂收集的所有资料之中,找不到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可以跟大堂主汇报的所有尸体线索匹配起来。”

“宋国、金国、蒙古、扶桑、安南、暹罗,凡我们所拥有的资料,都没有哪一个能确定是这个苏寒山的师承。”

赵离宗早有预料:“那如果不依那些固有的情报,让你们猜呢?”

紫海道长已经想过此点:“按我一己之见,可能是赖布衣的传人。”

郑道补充道:“苏寒山能够把幽刀影剑的成员反过来困杀于阵中,足可证明,他不但战力高,眼力也极高,再结合他的年龄,寻龙剑派确实最有可能。”

寻龙剑派代代都是少年奇才,虽然也代代都短命,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会淬炼双目,眼力超凡,脑力超常。

他们的祖师赖布衣,被人说得神乎其神,据传可以看一家之坟,寻龙点穴,改造风水,福荫子孙,也可以看一城之气数,预算百年乃至数百年后,福运最浓的城池,提前为之选址,鼓励周边百姓迁居而至。

连儒门近百年来第一高手朱熹活着的时候,都对赖布衣风水之说推崇备至。

而且寻龙剑派的传人在武功上,每一代都会另创新招,剑法风格几乎与前代截然不同。

至于苏寒山不用剑,只用刀枪拳脚这种事,似乎,也可以看成寻龙剑派的又一次创新。

赵离宗说道:“好,那明天传达消息的时候,把你们这个猜测一并传过去。”

郑道心领神会,应了一声。

当年皇帝夺取权力的时候,考虑到史弥远党羽太多,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动荡,做了许多妥协,以至于史弥远和皇帝之间,至今都没有撕破脸。

而且最近几年,皇帝自己也爱上了谈玄论道,说禅讲法,身边动不动召集一群和尚道士,还曾经想要为自己的宠妃大盖功德寺。

他这样痴迷风水、预言、转世、国运等等真假难辨的说辞。

跟史明远一心求长寿的风格,倒是越来越有所共鸣。

如今普济神医和寻龙传人都聚在了扶摇山,史弥远只要稍使些手段,不难让皇帝也在这件事上,做一回助力。

到时候,旷古堂想要动手,就更容易找到机会了。

“不论是不是寻龙剑派传人,他这次做的事情,都已经彻底宣告了他的立场。”

赵离宗神色淡淡的说道,“一个不满弱冠,就已经这么棘手的死敌,假以时日,必是头号大患,还是让他尽早去死为好!”

这时,堂后的暗门再次启动,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来到厅前,单膝跪地,献上一封密信。

赵离宗神色古井无波的接过来,可才只看了一眼,便耸然动容。

郑道和紫海道人心头一震,都面露惊诧之色。

他们至少已经有十年,没有看见过赵离宗出现这么剧烈的神态变化。

“总堂主。”

郑道问出声来,“出了什么事情?”

“刚从宫里流出来的消息,皇帝已经暗中下旨,准孟昭宣回一趟临安,而且……”

赵离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据说他这回从边境秘密回转,是因为要跟皇帝面议一件大事,也是因为,他已经病重难支,寿数将尽了!”

紫海道长失声叫道:“怎么可能?他才四十二岁!”

如果是在从前,天下猛将四十多岁就身亡,也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事情,战场奔忙,留下的暗伤、暗疾,是很容易要人命的。

有些光耀青史的将星,甚至都没有活到三十岁。

但孟昭宣是当今诸国公认的第一宗师,这个时代,在脱胎换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人。

这样一个人,十年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军,都再也没有败过,甚至没有伤过,什么病能够染到他身上?

就算他再活一百年,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怎有可能现在才四十出头,就寿数将尽了?!

郑道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李秋眠……”

赵离宗捏着那封信,抬眼向南看去,好像已预感到弥天裂地的狂涛,“你既不是要治你的老娘,竟然,也不是要治你自己吗?”

(本章完)

105.第105章 五行失衡,当铸天梯

第105章 五行失衡,当铸天梯

扶摇山上吃饭的地方叫五脏庙,匾额上这三个字的笔触,颇有几分诙谐。

入夜之后,这里灯火通明。

不仅仅是睡醒了的苏寒山他们,还有总舵里的很多人,都是这个时候来吃饭、打饭。

大堂里热闹的像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客栈,热气腾腾,香气腾腾。

菜色都像是家常菜,过水拌好的几样时令蔬瓜,炖的鸡汤、小葱蛋花汤、腊肉竹笋汤,水煮蚕豆,辣椒肉片,卤肉,酱肉,红烧鸭子。

看起来做法非常简单,但是真正吃到嘴里,滋味都恰到好处,肉香浓郁,辣香爽口,清汤开胃,瓜片解腻。

苏寒山最爱那甜口的酱肉,拿了好几份,吃得很是开怀。

他们几个饭量都大,就算是养生惯了,不愿暴饮暴食的张叔微,因为一路上奔波劳累,如今终于安稳下来,也多吃了一些。

不过最后还是张叔微最先吃饱,出来走动。

院子外面没有灯火,但月光很亮,照得竹影清晰,落于地面。

张叔微走动了两圈,看到李秋眠正在远处凉亭里面,听几个人汇报什么事情。

他没有靠近过去,等那些人散开了,才往那边走去。

“飞来峰西方要道的事情还没有办好?”

“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秋眠神色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郁色,面对这个问题,却唇角微勾,笑道,“要是连这么一件事,我都需要大半天才能够谋算出来,这些年,我们怎么办得好扶摇山的事业?”

张叔微奇道:“你派谁去办的?”

扶摇山的八大客卿大名鼎鼎,四大弟子也声名鹊起。

但八大客卿有他们自己的事业,四大弟子显然也还没到独当一面的程度。

比起旷古堂那边,总坛内五堂,外事十三堂,天下各处分堂的堂主、香主之赫赫威名,显得好像扶摇山的人才很匮乏的样子。

但是,如果有人仔细对比一下,就会发现,扶摇山的势力,这些年的增长速度,其实还在旷古堂之上。

只是扶摇山的人,并不都属于武林中人,而是分散在各行各业里面,让那些真正武功高强又能办事的骨干,也得以和光同尘。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善于办事的领导者,不但能够团结一大批人才在身边,还能够让这些人才平时搭配得天衣无缝。

以至于使人看不出来那是多个人在行动,反而像是只有一个领袖,在以七头八臂,推动着方方面面的事业,奋勇猛进。

李秋眠说了几个名字,张叔微居然全未听过。

“他们几个论武功,未必比得过朝阳,也就是跟旷古堂外十三堂堂主差不多的水准,但在临安周边多年经营的人脉,一旦同步发动,足以定下此事成败。”

李秋眠喝了口茶,说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苏寒山让那边的旷古堂羽翼遭受了猝不及防的重创,否则的话,我们很难寻到一个下手的契机。”

张叔微坐到他对面,很不见外的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多问什么,就坐那儿陪他喝茶。

片刻之后,李秋眠叹了口气。

“我千方百计寻你出来,但既不急着让你见我娘,也不让伱给我把脉,你心里应该也有些猜测了。”

李秋眠很平淡似的说道,“其实是孟元帅的身体出了问题,三年前,他已经有所预感,跟我聊过,三年来,似乎病情不断加重。”

“但是边境事忙,他分不开身,我暗中派去的名医又诊断不出什么来,最近他要回京跟皇帝探讨一件大事,正好有机会回来给你看看,好好调养。”

张叔微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复杂。

但还没等他搭话,李秋眠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愁人,但在没有诊方前,关于他病重的消息已经流传出去,这点却更愁人。”

“刚才他们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消息已经从宫里泄露出去了。”

李秋眠说罢,一口将茶水喝干,连茶叶都在嘴里慢慢嚼着,脸色晦暗不明。

他寻请各方名医的时候,搞了这么多故布疑阵的手段,费了这么大功夫,终于把张叔微成功请了过来,还保住了这条必然会引发动荡的消息。

结果转头就发现,这消息已经从另一边暴露,呵!呵!

张叔微稍一思索,都觉得替他生气,道:“我听说了皇帝这几年的风评,只是,怎么连这种大事上,他都能这样疏漏了?”

皇帝并不是无智之人,如果他拿出当年从史弥远手上夺权的机敏才智,加上他身边的董宋臣等人辅佐,消息绝难泄露出来。

“呵,我希望他只是沉迷在享乐中,能力倒退了,才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怕只怕他已经无意识的对孟元帅生出疑忌,才在这些事情上,这么不谨慎。”

李秋眠沉声说道,“这两年我真想找个机会,给他喂点需要定期解毒的毒药,把他控制起来。”

“范丞相还跟我说起,他上半年因亲子夭折,执意要立那个幼时生过脑疾、智力反应明显低于常人的侄子为太子,无论范丞相如何劝阻,都不肯再从民间宗室中挑选有才干的养子。”

张叔微听到这事,也明显被噎了一下,默默的喝掉了大半杯茶,末了说道:“我有很多这样的毒药,其中有几种,保证除了我之外,绝没有人能解的了。”

李秋眠微愣,失笑了一声。

他说的只是气话而已,不是不想办,而是办不成。

皇帝身边高手不少,尤其是内侍之首董宋臣,连李秋眠都觉得有几分看不透,恐怕也修成了宗师境界。

扶摇山要是贸然向皇帝下手,只会让局势恶化得更快。

“原想等你当面诊断过再说,现在看来,还是早做准备吧。”

李秋眠起身,带着张叔微去了自己的书房,提着灯笼摸索片刻,解开数道机关,开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和多次诊断记录。

“这是……”

张叔微翻开那本册子,惊讶道,“少昊阴符刀的刀谱?”

李秋眠点头:“孟元帅三年前已经彻底完成了对肺部的淬炼,开始着眼于其他脏器,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肝脏间会突发剧痛。”

“他的军师和我派去的人都只能诊断出一些小毛病,无法确认真正根结所在,但据孟元帅自思自省,说是五脏之间,五行之气失衡。”

“肺属金,肝属木,金克木,所以生出肝疾,他这三年里先尝试淬炼肝脏,结果加重病情,调养了一番后,转而淬炼肾脏,希望通过金生水、水生木,缓解病情。”

“现在看来,显然也是失败了。”

“你要了解他的病情,这些诊断记录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本刀谱重要。”

张叔微眉头紧锁:“单论武功,我可不如你。”

“你只是打不过我,但武学理论上,你比我广博得多。”

李秋眠缓缓说道,“而且,我跟孟元帅合议之后,隐隐觉得,要解决五脏五行之气失衡的问题,并不能只着眼于五脏之间。”

“五行互有生克,无论加紧淬炼哪一方,功力深了之后,都可能造成某一脏器被克。”

“也许,要在另一种属性偏向不那么明显的人体根基上着手,从而加强整个人体对内脏元气的调控,使先完成淬炼的脏器,不会压迫到受克的脏器,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思路。”

李秋眠的眼神熠熠生辉,盯紧了张叔微,“我之所以大派人手先去找你,不但因为你医术最高,又是故友,也是因为,你当年就好像说过……”

“淬炼脊椎,才是正途?”

张叔微面露恍然之色。

他虽然坚持认为,迈入脱胎换骨之境,最正确的方式,是先淬炼脊椎,但一时也没有想到,已经在宗师之道上走得很深的人,受到的反噬,也能够通过淬炼脊椎来解决。

“确实有这个可能。”

张叔微翻看着刀谱,喃喃说道,“但是老孟都已经把整个肺淬炼完了,要让他在这个状态兼修脊椎路线,难度比一开始就走脊椎路线高得多。”

“我需要一个走这条路的高手,甚至是一个走这条路达成宗师的人,来跟老孟互相印证。”

李秋眠说道:“我们也想到这一点,这三年来,已经在寻找……”

张叔微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找到的人,能比得上苏寒山吗?”

李秋眠一愣:“寒山是走脊椎路线的?他不是练眼睛吗?”

“哦,你好像也误会了什么。”

张叔微盖上刀谱,捶了一下书册封面,露出笑容,“他不但是走脊椎路线,而且当今世上,恐怕不会有人在这条路线上,比他更接近宗师境界。”

李秋眠对这意外之喜,却不免生出一丝狐疑:“会有这么好运的事情吗?这样的人,就刚好在这个时候,这么巧被我们碰上了。”

“我看你是投胎在李家,把好运用光了,这么多年奋斗太多,都不知道真正的好运是什么样子。”

张叔微看出他的疑虑,心中有些不满,说道,“郑道当年给了路边一个老乞丐半个馒头,直接被人家洗经伐髓,提升资质,还给了一本几乎能冲到宗师的天竺神功。”

“等他加入旷古堂,他们的总堂主又刚好是一个兼修禅功与密宗,懂得天竺武学精髓的宗师,在你看来,这个算不算巧呢?”

李秋眠笑道:“我听过朝阳所有的叙述,亲眼见过你们在船上的眼神,虽然觉得巧,但并不是怀疑寒山本人的用心。”

张叔微想起,苏寒山简直像从娘胎里就在练那套纯阳功,居然练得都成了本能,根基扎实无比,也不禁有些感慨:“也许真是上天垂怜,赐了我们这样一份机缘吧。”

“任意翻阅扶摇山藏书,还有老夫承诺的以针药之术,助他精修武功,本来就是他该有的报酬。”

“现在看来,我们该竭尽所能,给他更多助力才对。”

李秋眠由衷的点了点头。

夜色漫漫,终有尽时,玉兔西行,东方曙光渐露。

苏寒山吃饱喝足,又休息得精神百倍,换了一身干爽衣服,清晨时分,只去喝了一碗粥,就走向了苦舟阁。

路上他抬头看去,见到了很熟悉的景色。

日月对立,东升西坠,听起来好像一者跳出地平线的时候,另一者应该刚好隐没于地平线下。

可实际上,苏寒山前世常常看到,夕阳还未落下,月亮已经快走到中天,而且日月都在天空偏南的方位。

如今在这扶摇山上望去,东方云海间,朦胧的橘红色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轮廓。

而月亮还挂在西方高空,少说还得有一个时辰,才会真正隐没不见。

这种久别重逢般的感觉,让他不禁露出了些微笑。

只是当他真走到苦舟阁的时候,却有些意外的发现,李秋眠和张叔微,正站在大堂那条长桌旁边等他。

“我已经听张兄说起,你想参修别家武学,体验人身其余各部的玄奥,对比印证,更深入的理解淬炼脊椎的道路。”

李秋眠拍了拍桌面上的几摞书,说道,“我已经把可能适合你的部分,全部翻检出来,你跟张兄看看,可以定一个比较稳妥的次序。”

苏寒山抱拳道:“多谢!”

他走到桌边坐下,静静的翻阅起来,过了片刻,就已经拿定主意,决定先从侧重双目的心法《孔方如轮神射诀》入手,体验一番。

这套心法,据说是神射手所练,练成之后,在五十步开外,凝视铜钱,会觉得铜钱大如车轮,连最细小的磨损裂痕,都清晰可见。

用这样的目力射人,什么样的盔甲,都难防循隙而入的一箭。

有点遗憾的是,以扶摇山的藏书,也不能涵盖人体的所有部位。

这些心法之中,有明显侧重且证实有效的,目前只有,眼耳鼻喉,心肝脾肺,胆,掌骨,脚骨,这些部分。

苏寒山很快就把部分内力转化成第一篇心法的状态,揣摩这种内力特质滋养双眼的独特感受。

在此过程中,李秋眠和张叔微也一直在苦舟阁内翻看书籍。

张叔微同样翻看的是各类典藏,甚至也是在侧重查阅“眼部”相关的医经武经。

李秋眠却好像是在处理扶摇山的事务文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他的书房,反而要待在这里。

三人并无交谈,就这么安然而充实的过了大半天,中午也自有人送来饭菜。

下午,张叔微却主动起身了。

“老夫之前说过,你没有必要把这些心法全部修成,只需要有所体验,而针术,可以设法加深这种体验。”

张叔微说道,“老夫同样研究了你现在品味的这套心法,可以下针了,不过,因为有老李在,还多了一个之前没跟你提过的手段。”

苏寒山好奇道:“什么?”

李秋眠从文书中抬起头来:“我会以自身功力暂且封住你的丹田,削弱你身体其他部位的功力运行,仅余眼部的内气氤氲。”

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少许不赞同的神色。

“其实,我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多余,习武之人对身体的感知,有很大程度,都是依赖于内力的加持。”

“压制你其他部位的内力,看似可以让你眼部的感受变得更鲜明,实则却影响了武人感知的完整性,体验变得没有那么细腻,这么一来一回,修行的进度跟我不压制你,应该也差不多。”

张叔微笑道:“老夫也是做出一个猜想,先试一下,总不吃亏。”

苏寒山也赞同尝试,三人就行动起来。

苏寒山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搭于扶手,闭上眼睛,张叔微在他身上施针,李秋眠则伸出一掌,按住他后背,运起一股浑厚功力,缓缓镇压过去。

因为苏寒山没有抵抗,李秋眠很快就感觉到,自己成功压制了对方除眼部以外的所有内力运行。

只是没过多久,李秋眠就发现一些惊奇之处。

苏寒山经脉中的内力分明已经被压制住了,但他浑身上下的气息,还是处在一种圆融流转的状态,浑浑无缺,绵长无隙。

就好像在李秋眠所压制的内力以外,还存在着连他这种高手也拿捏不准的极细内气,无视他的镇压,持续流转着。

李秋眠看向张叔微,眉梢一挑。

张叔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运起“蚁语传音”之法,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到李秋眠耳边。

“寒山之前提过,他是在幼儿时期,就已经开始修炼内功吐纳之术,在发育最快的阶段,内力与之共生共长,从无一日懈怠。”

“所以对别人来说,内力是一种需要刻意去运用,才会产生的事物,但是对寒山来说,内力已经是他身体机能的一部分,哪怕他不运功,只要正常呼吸,也会产生内力。”

“只是他本身太勤奋了,只要清醒状态,基本没有不运功的时候,所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李秋眠了然,传音道:“所以,除非把他打成明显伤残,否则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彻底镇压住他全身感知的完整性。”

“如此一来,他在这个状态,既能保持完整细腻的感知,又能得到鲜明独特的体验?”

张叔微点头:“一个自小专注到不知何种程度,才能造就的武人体质,恰好也能助我们解决难题,所以我才说,这真像是上天赐我们的一份机缘。”

针术不能持续太长时间。

将近一个时辰后,张叔微观察着,拔掉了银针,李秋眠也收回了手掌。

苏寒山睁开眼睛的刹那,似乎有一圈明光,从瞳孔向整个眼眸绽放,又收拢回去,聚合成针尖般的毫芒,隐蕴在瞳孔之内。

“这种感觉,真是新奇。”

苏寒山起身扫视着周围,看向额头微微见汗的李秋眠,“这种练法,效果奇佳,但如果每天都要山主在这里帮忙,未免太费神了。”

“无妨,你救下秋眠,护送张兄,本就该有所报答,况且我还另有所求。”

反正孟昭宣病重的消息已经泄露,李秋眠也没那么严防死守了,直接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意思是说,要我突破之后,细述我的感受,协助推演出一套解决孟元帅功法弊端的秘诀。”

苏寒山听罢之后,朗然笑道,“这样双赢的事情,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吧。”

李秋眠心中也松了口气,亲眼看到苏寒山在武学上的禀赋,近三年来,他心上那块沉重的大石,终于又松动了些。

希望一切顺利,等孟元帅回来之后,解决了功法的弊端,至少形式就不会崩坏下去。

可是,就在他一边辅助苏寒山练功,一边提防各方势力动向、处理事务的日子里。

扶摇山总舵,接连收到了两个麻烦的消息。

一是皇帝想要召见张叔微和苏寒山。

二是东海空蒙阁主沈巍然,传信来说,孟昭宣病重的消息,不知怎么,居然已经传到了安南国,安南国皇叔陈守之,欲往临安探望。

由此推之,可能大理、蒙古汗国方面,也都已经得知此事。

天下有实力、有地位,盼着孟昭宣痊愈,和想要确保孟昭宣挺不过去的人,都一定会设法向临安城伸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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