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香积国

正是春日时分,因大雪之故,春风来的晚了些。

这两日雪融冰消,万物复苏。茅屋虽破,四下里却有盈盈嫩芽,远看春绿盎然。

小小篱笆东倒西歪,看来难挡山间野兽。

倒是那茅屋没被积雪压塌,算是硕果仅存。

此间距离云山寺不远,能见炊烟升腾。

本来雪融之后,冲虚观四子还想来玄机子跟前孝顺,但又被赶了出去。

如今孟渊盘坐茅屋中,玄机子在外守护,很是清净。

已是午后时分,孟渊盘膝坐定。丹田已然盈满,躯体内外如一。

孟渊也不着急,先是回思了昨日与金海和尚大战的得失,而后又不免想起解开屏与觉生和尚之事。

那觉生和尚学识极高,不仅通晓佛法,对儒家与道家之学也极有见解。

其人身后虽有高人,但觉生和尚性情不差,有悲悯之心。

而且上次围杀丁重楼时,觉生也在暗中出了力,他也该当知晓孟渊与解开屏混在了一起。

如今解开屏被觉生和尚黏上,想必觉生不是要为民除害,而是另有所求。

孟渊不由想到玄晦的话,那觉生和尚若是真疯了,那沉静的表面之下,该当藏着何种企图?这只能等再见到此人后,才能知晓。

或是说,待觉生和尚显露出獠牙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是因应氏二小姐之故?按着王二所言,觉生和尚与应二小姐有书信往来,但也绝不会逾矩。”

“当然,读书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可能就互通几封书信,就情根深种了。”

“佛门讲空,可若是‘盈满’了,若缸中盛水,对鱼儿来说,那岂非也是‘空’?这倒是和道家的盛衰阴阳之道相契……”

“应二小姐身死,觉生和尚满怀怨愤,如此心境成空,倒是不见怨愤,反而心境有变,然后就发了疯?那也该去诛杀首恶吧?”

孟渊想了半天,也着实搞不懂秃驴们的想法。这些和尚整天求什么“空”,却又讲什么“求不得”,反正越是一心求道,就越是容易深陷偏执之境。

就好比那青光子,即便屠城而成佛国,人家也觉得证道就该如此,没有半分惭愧之情。

想了半天,孟渊也不担心解开屏的安危,这便闭目沉静心思。

可不知怎的,一时难以平静心绪,总是不由得想起青龙江上的花宿枝,还有那位狐狸精。

孟渊像是个陷入偏执的和尚,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想。种种情愫,挥之不去。以至于香菱都跳了出来,先引着孟渊去寻聂青青,见识了聂青青的美妙,而后又被香菱带去了红斗篷下,最后竟又觉出明月的好。

杂念越发深沉,好不容易撇去独孤姐妹入心之乱,香菱又跳到姜棠怀中,身旁却又浮现出应如是的身影。

好似回到了松河府的静园,应如是着宽松道袍,玉足横陈,有慵懒之色。

“阿弥陀佛。”孟渊眼见心境不稳,便赶紧挥出慧剑,这才睁开了眼。

茅屋内外皆是漆黑一片,显然已入了夜。

孟渊抹了抹额头汗,眼见无法再静修,便推开房门。

星月隐踪,院子里却生着一堆火,有一缁衣尼姑正在煮茶。

旁边有一躺椅,玄机子在上面睡的深沉,鼾声阵阵。

“你出关了?”那尼姑正是素问,她本坐在小板凳上,听见门响,就赶紧站起了身。

“……”孟渊负手,慢慢走到跟前,叹道:“心境有碍。一想到西方无生罗汉在兰若寺,我心里就静不下来。”

素问性子内向,她也没对孟渊义正言辞的话有什么看法,只细声说道:“那先歇一歇。”

她搬来小凳子,请孟渊坐下,又给倒上茶水。

待孟渊坐下,素问才跟着坐下。一僧一俗对着火炉,旁边躺椅上睡着个老道士。

“你怎么来了这里?”孟渊伸手烤火。

“玄机子道长说师兄你在闭关,可能会出岔子,就让我来照看照看。”素问语声极细微,似是怕吵醒玄机子。

孟渊看的清楚,这老道士太懒,骗小尼姑来帮忙。当然,指不定老道士还有别的想法。

不过孟渊其实对素问一直都有兴趣,倒不是想勾人家犯戒,而是有心细问医家的修行之法。

奈何一直没得机会,而素问又是个胆小少言的,且身旁一直师门长辈看护,孟渊没能勾成。

如今小尼姑坐在炉火边,她手上拿着个烧火棍,呆呆的东戳一下火堆,西戳一下火堆,并不跟孟渊对视,也不吭声。

细微火焰映在素问红扑扑的脸上,小尼姑倒是成了俏尼姑。

“唉。”孟渊叹了一声,素问并不理会,只是好奇的看了眼孟渊。

这小尼姑不是清冷,而是胆子小,又少跟外人往来,不大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我前番跟金海一战,内里受了伤,还是请了兰若寺高僧出手助我。”孟渊只能引人家说话。

果然,素问到底是跟孟渊相识一场,一听这话,就有担忧之色,忙问:“现今可好些了?我看你精气神足,不似有伤的样子。昨天战罢,似乎也没受什么损伤……”

素问仔细打量孟渊,似在寻孟渊的不和谐之处。

“……”孟渊没想到这位医家传人的眼睛这么厉害,便道:“外伤倒是没了,只是心中郁郁,一闭上眼就是那红莲业火。”

“原来如此。”素问声音极小,还不如火柴的噼里啪啦声,她点头道:“红莲业火焚灼罪业,许是师兄你被业火焚身,业火虽跟着金海去了,但体内还有火意残留。”

素问说到这里,不由好奇问:“可你当时明明不怕业火的……”

“总之,你帮我看一看。”孟渊伸出了手。

素问也不避讳,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触及孟渊手腕。

一时间,孟渊便嗅到淡淡药香,而后觉出一缕极细微、极平和中正的气息入体。

那气息在体内周游,孟渊就觉得有舒泰之感,好似疲惫消除,心境也愈发平和舒缓。

“师兄,我道行不够,寻不到病灶。”素问收回手,羞愧的脸都红了,她小声道:“不过师兄壮硕,生机盎然勃发,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我就先养着了。”孟渊叹了口气,这才问道:“师妹如何入的医家?”

“这个……”素问又捡起烧火棍,扭扭捏捏,道:“是师父传我的。”

孟渊记得素问的师父早已圆寂,于是更为好奇,问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不妨闲聊解闷,我说当骟匠的经历,师妹讲一讲你的修道经历。”

“阿弥陀佛。”素问听到孟渊的旧业,当即丢下烧火棍,宣了声佛号,然后又捡起烧火棍,面上当真有了几分好奇。

这小尼姑常在山中修行,甚少下山,虽然性情恬淡了些,可到底年纪不大,还是很好奇的。

孟渊也不避讳,当即说起自己的所长。

“阿弥陀佛。”素问呢喃了几句超度经文,这才讲起自身来历,“我大概来自香积之国。”

大概?香积之国?

庆国周边有诸多小国,西方佛国中也有小国,但绝没有香积国。这所谓的香积之国多在古时典籍中记载,其盛产香料,多种香树、香花,百姓子民安乐,且大都俊美,乃是平和富饶之地。

还有传闻,香积国是医家祖师避世后的隐居之地。

多少年来,许多人都曾追索过香积之国的方位,但都无所得。

“香积国?”孟渊真的好奇。

素问见孟渊好奇,就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香积国在何方。”

她手中拿着烧火棍,想要挑火,又觉失礼,只敢拿在手中,细声道:“是师父带我来了这里,她老人家跟我说的。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不过留下的襁褓上,绣了一株药草,还有香积二字。”

“这也是你入医家的缘由?”孟渊问。

“师父她老人家传我的。”素问微微点头,又失落道:“师父让我供奉药王菩萨,让我一心学医,可我还是没能救回她老人家。”

“她因何而死?”孟渊问。

“中毒。”素问面上有了茫然,“大概是中毒,我看不懂。”

“不知方不方便说一说医家的进阶之法?”孟渊只知道医家与儒释道武的修行之法不同,好似是吞服药物成道。

素问也不隐瞒,直言道:“不太清楚。”

“……”孟渊揉了揉眉心,“你不就是医者么?”

“我是生来就入了品,随着年龄越涨,境界便慢慢升了上来。”素问小声道,似有些不好意思。

孟渊皱眉,问道:“你的父母将修为‘分娩’了出来?”

“大概是这样的。”素问竟然也不太清楚。

“这是医家的特异之处。”旁边躺椅上的玄机子出了声,“他们修行一靠服药,二靠行医。服药如服毒,若是积累的多了,‘毒’便随胎儿而出,这岂非也是治病?”

孟渊跟儒释道的人都打过交道,只知道入品之人,其后代或会筋骨强壮些,或是天赋出众些,但绝不可能生下来就带有修为。

“其实妖修中也有的,只是需得大妖。可大妖子嗣大多艰难,这种情况就少见了。”玄机子缓缓出声,叹了口气,道:“医家如此,诞下的胎儿看似沾了便宜,早早入了道,其实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甚或是百不存一。”

玄机子依旧躺在躺椅上,他微微侧首,看向素问,道:“这丫头天幸,幼年时都是了闲在为她续命。”

素问低着头,也不做声,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医家不擅攻伐之道,但能观人生机,药与毒随心可用,天生就亲近山川河流。”玄机子微微笑着看向素问,道:“你看孟飞元如何?”

素问闻言,看向孟渊,然后道:“孟师兄生机蓬勃,生生不息,筋骨强横,血气盈充,远超同阶。”

“他没受伤,也无有被那什么红莲业火波及,他只是在勾你说话,你记住了?”玄机子指点道。

素问听了这话,她微微抬头看孟渊,却见一向知礼的孟师兄竟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承认了。

“阿弥陀佛。”素问丢下烧火棍,两手合十,可到底没有骂人。

“道长,香积之国在哪里?”孟渊问。

“我怎么知道?”玄机子指了指素问,道:“小丫头从香积之国而来,她或许知道。”

“我也不知道。”素问听了玄机子的话,赶紧抬头,使劲儿的摇头,道:“师父让我长大后就回去,可我不知道路,想必是不用去了。”

“会去的。”玄机子笑了笑,道:“早就有人探出了香积国的路。”

“已经找到了?”孟渊十分好奇,“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

“因为还没熟。”玄机子不屑一笑,“上不得台面的人,终究上不得台面。”

孟渊总觉得玄机子是在说独孤盛。

“你心境有碍?”玄机子终于说起了正事,“说来听听。”

“这个……”孟渊自然愿意跟玄机子请教,于是清了清嗓子,道:“素问师妹,你去房里收拾收拾。”

素问听话的很,赶紧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孟渊正要开口,素问又立即出来,取了块炭火,这才又回房中。

玄机子见孟渊模样,就问道:“想女人了?”

“是。”孟渊也不做隐瞒,只缓缓道:“我先是回思了与金海一战,又想起了觉生的事,最后却再也入定不得,只是胡乱想些女子。”

孟渊没敢说都是哪些女子,更没敢说还想了应如是。

“仔细说说。”玄机子来了兴趣。

“就是……就是香菱一门心思想当干娘,她就当起了引路之人,带我我长了不少见识,会了诸多女子。”孟渊实话实说。

“登天三阶,其实难在难在悟性,难在心境。”玄机子干脆盘腿坐在躺椅上,指了指孟渊胸口,道:“佛家有三障、五障之说,我道门和儒家也有相类的说法。若要再进一步,破障即可!”

玄机子抚须而笑,“佛家业障中有欲念障,乃是对美色、财物、声名的欲念太强。你便是陷入了此障中。”

“道长的意思是,我应当挥慧剑,斩情丝?”孟渊不爱财,不惜名,只是身旁女色太多,于是诚恳求教。

“什么挥慧剑,斩情丝?屁!你少跟秃驴们打搅吧!”玄机子十分不屑,“人生天地之间,有情欲本是寻常,何必用慧剑来斩?和尚不娶亲生子,可色中饿鬼四字说的是谁?”

玄机子就很有见解,“这不过是担心睡了人家,被人家黏上罢了!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道长说的再对也不过了!”孟渊赞同的很,说道:“要我说,就该全都要!”

玄机子闻言愣了下,皱眉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是说要不失本色,要有潇洒之情,不是让你一心钻裙子!”

他有些生气,点了点孟渊额头,道:“你其实不是为情欲所困,而是见到了大恐怖。”

玄机子十分的有道理,“你见了小秃驴金海的能耐,又见了中秃驴觉生的不偕之处,又一直在无生罗汉余威之下,心中有了担忧,生怕无生罗汉一掌将你镇压,将你的亲人、爱侣全都抓去剃光头!”

孟渊听了这话,竟有恍然之感,而后点头,道:“道长说的再对不过。”

说着话,孟渊起身,“佛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按着手中刀,孟渊接着说道:“佛家的道理太软了,想要无忧亦无怖,只需磨砺刀锋即可。”

“善!”玄机子抚掌大笑。

(本章完)

第325章 求火证道

正是夜深之时,远处有凄厉猿啸传来。

院落中残火闪动,似随时都会被黑夜压的熄灭。

孟渊经玄机子引导,心念通达,再无阻碍,不由的开怀长啸。

玄机子大笑相合,分外满意。

那素问从茅屋中走出,眼见这一老一少笑的疯癫,便也不去阻拦,更不去问为何发笑,只是在一旁侍立。

“夜深难清净。”

有温润语声从云山寺方向而来,继而清风吹拂,落地之时便见有一青衣老尼,正是云山寺了闲。

“阿弥陀佛。”了闲一见老少二人模样,便知是心境有所进益,便诚心问道:“不知两位有何所得?贫尼洗耳恭听。”

“老道百尺竿头,难以再进了。这是孟飞元有所得,乃是破了欲念障。”

“阿弥陀佛,诸行无我,诸法无常。”了闲师太微笑看向孟渊,赞叹道:“恭贺小友。”

了闲师太见孟渊无有破障后的从容宁静,反而杀气腾腾,就难免好奇来问:“不知如何破障?”

“这个简单!”玄机子代孟渊作答,他伸手指了指了闲,说道:“你们佛家的道理唯心中所想。所谓无忧亦无怖,是因心中情欲,自身牵扯,继而深陷其中。”

“这确实是欲念的根源。”了闲师太颔首,静等玄机子分说。

玄机子盘膝坐在躺椅上,怀里抱着拂尘,反问道:“按着你们佛门习惯,该当如何去做?”

“持戒定慧,破除我执。”了闲师太说的十分简洁,并未细说其中道理,因为她知道玄机子通晓儒释道之学,而这位孟飞元亦有学士之称。

“师妹,你的道理是不差的,自己有忧有怖,自然应当好好修行,继而改正。”玄机子指了指他胸口,问道:“可为何是我改?而不是别人改?忧怖是大千世界将给我的,我就得改么?为何不是大千世界来改?”

这话一说,了闲师太怔怔然,张了张口,竟又不知从何反驳。

素问在一旁静听,她本以为玄机子道长必有高论,没曾想是欺师灭祖之论,是小天下之论。

而显然,这位孟飞元道友显然也是持此论,而心念通达的。

素问总觉得玄机子的话有问题,是绝对不对的,但想去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处反驳。

“阿弥陀佛。”了闲师太到底是高人,她这时已然回过了神,面上担忧的看向玄机子,而后看向孟渊,问道:“这也是小友之论?”

“在下经玄机子道长点拨,略有所得罢了。”孟渊道。

“这心思可要不得,乃是最易走了邪路,走了歪路。”了闲郑重非常,认真道:“你可知无生罗汉因何成道?青光子因何成道?无生罗汉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青光子更是要建地上佛国。两人都成了,但路子却与慈悲普度之佛背道而驰。”

“那按师太所讲,该当如何破障,如何证道?”孟渊来问。

“明晓无我无常,持戒积福。”了闲师太道。

“还是那一套忍耐的学问。”玄机子道长呵呵笑。

“师太,那为什么让我接受无我无常,让我持戒积福?而不是他人接受无我无常,他人持戒积福?”孟渊问。

“小友,自渡方能渡他。”了闲师太道。

“师妹,你已然落入了执念之中。”玄机子笑着道。

“并非如此。”了闲师太的学识极高,她当即道:“儒家讲内圣外王,道门讲返璞归真,佛家是讲涅槃超脱。儒释道三教皆是求道,那为何求道,又如何求道?”

这了闲师太的话已然涉及到了儒释道三教的根本问题,孟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素问更是面有迷茫,玄机子则是自信抚须。

儒家大愿是为成王成圣,道家则是自然知道,而佛门是为涅槃解脱,超越轮回。

而了闲师太与孟渊和玄机子的分歧在于,三教中的人性之论,乃是说儒家讲性善性恶,道家讲道性本真,而佛家讲无我缘起,也就是本性空寂。

三教自然是一等一的学问,但其求道的根本源头,缘起之处在于儒家是观礼崩乐坏,道家是见背离自然,佛门则是无明执着,也就是陷入贪嗔痴之中。

既然三教都明了了为何求道,但求道之法又有不同。儒家是为克己复礼,道门则是心斋坐忘,佛家是破除我执。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了闲师太依旧郑重,一字一句道:“以观无我,破我执,是为五蕴非我。古人有言,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儒道两家的学问,便差在这里。”

了闲师太讲完这些,她见玄机子抚须不语,显然是听明白了。

再看那位有学士之称的孟飞元,其人摸着下巴,亦是郑重,可见正在寻辩驳之法。

而最最不争气的却恰好是云山寺的佛门弟子素问,她正瞪大眼睛,摸着小小光头,一脸迷茫无措,好似陷入了无知无解之境。

“素问,你不懂?”了闲师太不因弟子无能而生气,反而轻声引导。

“弟子愚昧。”素问实话实说。

孟渊本想问一问了闲师太扯这么多是啥意思,可人家师太竟不指出自己浅薄无知,反而拿自家弟子来保全客人的颜面,可见确实是得道高僧。

“我的意思是,儒家执着于‘应当怎样’,道家喝问‘本来怎样’,儒道两家所争论的是为‘何为存在’。而我佛家则已超脱,直指‘存在既是苦,而苦可灭’。”了空师太说道。

“弟子明白了。”素问懵懵懂懂的应声。

孟渊也不摸下巴了,因为终于听懂了闲师太的话了。

“如何灭苦?”了闲师太语声缓缓,认真道:“布施、忍耐、般若、照见五蕴皆空。”

深夜寂静,火柴哔哩啪啦,玄机子忽的问道:“师妹,你们佛门讲众生皆苦,那要等众生都脱离苦楚么?”

“慈悲普度。先达之人,引渡后进。”了闲师太缓缓回答。

“师妹这么说,那前几日的大雪如何说?”玄机子盘膝坐在躺椅上,同样郑重,“大雪纷飞,飞鸟难见。无生罗汉可有慈悲?”

玄机子指了指天,接着道:“所谓众生皆苦,大雪满城之时,公子王孙困于火房,不得踏青,不见逍遥,自然称得上‘苦’,外间百姓衣食无着,妻女冻毙,这也是‘苦’。”

素问仔细听着,却有些不太明了,因为了闲师太口中的“苦”,与玄机子道长口中的“苦”不太一样,但就是很有道理。

玄机子接着道:“众生皆苦,但其实众生不是怕苦,只是怕苦的不公平。”

了闲师太不语,素问又茫然起来了。

“是故什么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玄机子摆摆手,道爷身材飞扬,“遇到事别老想着自己的原因,多想想是不是别人的问题!”

玄机子指着孟渊,大声道:“静虚参了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这小子一朝就想明白了!归根结底,武人可以学儒释道三教的学问,但却不能忘了武人的本分!”

“唉。师兄,静山果然是你的弟子。”了闲师太叹了口气,看向孟渊,说道:“前路漫漫,小友万万珍重。路途艰难,兼且歧路众多,该当小心才是。”

“多谢师太教导。”孟渊抱拳一礼。

“雪消春暖,深夜寂静,腐草中也该有荧光才是。”了闲师太也没有被玄机子辩倒的气馁之情,反而温润之极,“茅屋虽破,却也能当证道之地。”

孟渊也不再多言,当即迈步入了茅屋之中。

房门与窄窗紧闭,孟渊盘膝坐定,无念无想。

心中果然不再有诸般色相异相,而是静谧安然,不见一丝杂乱,反而生起通透之感。

不着急去寻自身之道,孟渊又回想起自己初到松河府城外时的大雪。

彼时为求生计,委身王妃,得了劁猪骟羊的活计,而后机缘巧合,修习武道。

一遍遍,一次次,孟渊想起聂师曾说过何为武人,也听应三小姐和玄机子分说过武人与儒释道之别,后来也还听明月和独孤荧讲述过武人心境,更见识过郄亦生与独孤盛的武人之道。

按着聂师所言,武人之路是奋进之路,是不屈之路,是从不可能中砍出一条路。

随着境界日增,孟渊对武人的认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认同聂师的看法。

当然,武人想要更进一步,其中艰难自然是不必多言的。筋骨和悟性固然重要,但自身也当明晓自身的道。知晓从何而来,明了为何而去。

不忘初心,来去明白。

孟渊心中当真无有一丝尘杂,只有一心向道之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渊这才缓缓止住心绪,回思起先前闭关时的所感所悟。

而后又回忆与金海和尚大战前后的心境之变,见红莲业火焚身的心境之变。

孟渊到底没有寻到与自身相契相合的天机法门,但已然知晓,自己该当求索的是为火,而且是与红莲业火、无明业火、焚天灼地之火截然不同的火。

忘却诸般心思,孟渊细观自身。

血肉精壮,筋骨强横,脏腑稳固,心神一统,内外和谐。体内有精火之意缓缓奔涌,扫去诸般杂乱,焚去万千尘埃。

存想许久,两处丹田微动,其中玉液缓缓涌出,上、中、下三天似被勾动,竟有颤颤之感。

孟渊观想之下,便觉上中下三天好似天地一般壮阔,似能容纳万千万象。

而其中一条条脉络,一条条连接之处,好似都藏有天地间的伟力,只待一朝开启。

这般想着,玉液如丝线,极缓极缓的流动,继而充斥了丹田上映照的上中下三天,甚至奔涌而出,慢慢盈充在上中下三天的外显之处。

一时间,孟渊便觉身躯沉重,好似背负万物,要将整个人碾压为粉尘一般。而又似是人在一处大门之前,已然伸出一只手,只待两手齐出,推开这大门。

孟渊隐隐有感,待到大门破开,其中必然会奔腾出一股天地伟力。

若是能承接这伟力的强悍,那自身便能得其神韵,继而知晓日后如何去寻。

但若是自身不足以硬抗这天地伟力之奇,那自身便跌落无尽火焰之中,其中有业火焚诸业,烈火灼身躯,乃至于身与心皆不能存。

眼见大门之高,孟渊明了,只要将玉液急速催动,继而上中下三天闪烁,互相照耀连接,便能得到一把钥匙。

而钥匙若是对了,自然能开匣放虎,生死难料。而若是钥匙不对,则可能放出其余之物,或是神龙之威,亦或是蜉蝣之小。

孟渊也不着急,反而继续静心守神,一边缓缓来养精神,一边催动玉液在上中下三天中缓慢游弋。

不知过去了多久,玉液干了又满,满了又干,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所谓天机神通,是为开自身之秘蔵。只需以玉液撞击上中下三天,不管哪一处先,哪一处后,其中上中下三天又总共经历多少,但多一处、少一处,所得所见也必然是不同的,甚或是天差地别。

而孟渊求索与自身相契相合的天机之法,亦是追索相契相合的秘藏,继而壮大自身,待来日天人化生,得到破境上三品的可能。

玉液在上中下三天中盘踞许久,孟渊始终没敢真的去开秘蔵。

“聂师说他曾感悟出一天机神通,是为得老加年,那我所得之天机又该如何命名呢?”

回想起松河府之变,孟渊不再纠结,心念一动,玉液奔涌而出。

霎时间,孟渊便觉高天向自己落下,大地则升腾而起,自身好似蝼蚁一般,连被碾压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威压,似是天地怒吼之声。

“这是……”此时正是午时,素问一直守在院外,却见一缕火焰自那茅屋中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见汹涌之势,亦不见玄奇之处,好似寻常炊烟下的烟火,或是寒冬中农夫烧起的柴火,或是城外焚尸坑中升腾的绿火。

这火焰太过细小,以至于不见威势,甚或是随时都要覆灭。

“道长,孟师兄他成了么?”素问茫然问。

“没死就能成。”玄机子实话实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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