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海岛大丰收,海上好滋味

此时已经是正午,龙蛇岛四周的滩涂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潮水刚刚退去,裸露的泥滩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水洼,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红星刘家生产队的二十多名妇女已经在这里劳作了大半个上午,她们的斗笠在阳光下泛着草黄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泥滩上的荷叶。

“三婶,这边蛤蜊多!”十八岁的春妮直起腰,朝不远处喊道。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手里的铁耙子往泥里一掘,带出五六个花纹各异的花蛤蜊。

三婶挎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胶鞋陷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龙蛇岛真是名不虚传,比起来咱队里海边太穷了,还是这地方富裕,你就看蛤蜊吧,一个个肥得流油!”她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扒拉着泥块,把蛤蜊扔进篓里。

“个头真大,待会给领导吐吐沙让他捎回去,别看城里人有钱,他们还吃不上这样的大蛤蜊呢。”

更远处的浅水区,几个妇女正排成一排踩文蛤。

刘有余在吆喝:“一定要多找文蛤,这是政治任务,咱给钱领导带上个百八十斤的文蛤回去,叫他手下人开开眼。”

“也好叫他们知道,咱刘家人不是白眼狼,不会白吃领导给咱的好处!”

妇女们笑着说好,手挽着手,赤脚在泥水里来回趟,脚底板一碰到硬物就弯腰去摸。

秀姑突然“哎哟”一声,从泥里拔出脚,脚趾头上夹着只青壳螃蟹。

“小畜生!”她笑骂着把螃蟹拽下来扔进篓里,“这也是好东西,给领导加菜了!”

滩涂东侧的礁石区是捡海螺的宝地。

五六个包着头巾的妇女弯腰在礁石上,手里的铁钩子专往石缝里掏。

玉芬的钩子突然碰到个硬物,使劲一拽,带出个拳头大的海螺,螺尾还滴着海水。

“这个头怎么样?”她高兴地把战利品举过头顶,阳光下,海螺壳泛着七彩的光。

刘有余闻声过来扯着嗓子喊:“礁石这边有危险,都注意脚下,千万要避着点海蛇,千万别踩到蛇尾巴!”

快嘴李婶蹲在泥洼里挖蛏王,头也不抬地接茬:“会计啊,你比海蛇还吓人!你这嗓门大,一嗓子下去,蛏王不敢冒头!”

“那是你本事不济。”刘有余不理会调侃,弯腰检查一个个竹篓。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滩上,在湿润的泥土留下个水滴。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毒。

春妮的额头上挂满汗珠,有几滴滑进眼睛,刺得她直眨眼。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把泥巴抹了一脸。

三婶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要唱大戏啊?”

滩涂上飘荡着妇女们的说笑声和海风的咸腥味。

竹篓渐渐满了,里面不仅有蛤蜊、螃蟹、海螺,还有八带鱼、海葵和偶尔捡到的海参。

快嘴李婶的篓子最满,她得意地向众人展示:“瞧瞧,谁说我本事不济的?”

船还没回来。

她们已经累的不行。

刘有余说道:“算了,歇着吧,都歇着吧。”

“谁带了干粮?肚皮饿的难受。”快嘴李婶揉了揉干瘪的肚皮。

刘有余一挥手,敞亮的说:“吃什么干粮?去收拾几把干柴,我这里有防风打火机,咱先煮点东西吃。”

春妮无奈的说:“没有家伙什,用什么煮着吃?算了,我带着包子……”

“怎么没有家伙什?”刘有余笑了,他往滩涂尽头的岛上指了指。

“那边有个山窝子,红虎她们时不时来赶海,在那里藏了铁锅和陶罐,咱把水壶里的水凑一凑,过过瘾不成问题。”

三婶不信:“铁锅是好东西,得用工业券才能买呢,她们舍得扔在这荒岛上?不怕叫人偷走了?”

刘有余说道:“先别问我,你带十来个人先去找柴火。”

“这岛上干柴不少,但一定小心别被海蛇咬了,别看到柴火就下手……”

“行了行了,我年纪比你大一旬呢,六零年我来龙蛇岛抓海蛇的时候,你连娘们的手都没抓过,这还用你嘱咐?”三婶嫌弃的看他。

刘有余讪笑:“我这不是在忠实的贯彻咱队长的嘱托吗?”

一部分妇女去捡干柴,一部分妇女留下收拾赶海所得。

蛤蜊得吐沙,泥螺得清洗。

很多海鲜是不能直接下锅烹饪的。

刘有余去熟悉的山洞找到了下马桥生产队社员留下的家伙什,他带回来后留守妇女们一看,恍然大悟:

什么铁锅,是个摔残了的铁锅,留下的还有一半,得调整角度才能用来煮东西。

所谓陶罐也破碎了,开口参差如犬齿,下手拿的时候还得小心点,不小心会被划破。

也难怪没人会偷走这些东西,偷了干什么?卖废铁也卖不了几个钱。

铁锅已经生锈。

刘有余忙活着刷锅。

捡柴火的妇女们匆匆忙忙回来,三婶着急的说:“谁有办法呀?春妮叫一条黑头海蛇给咬了一口!”

刘有余大惊,跳脚喊道:“我他妈说什么来着……”

“你他妈跟谁用他妈说话呢!”三婶怒视他。

他一看笑吟吟的春妮便知道自己被涮了,很无语:“三婶你真是的,这也能开玩笑?”

妇女们嘻嘻哈哈,都不把他当回事。

远处有大船出现。

妇女们立马期待的抬头看去。

看清大船样子后她们又低头弯腰继续忙活。

这不是他们的船。

过了一会刘有余喊:“是咱队里渔船回来了。”

快嘴李婶头也不抬的说:“你被太阳晒的眼花了呀?那是双蓬船,能是咱队里的?”

结果有人抬头看,看到一艘单篷船划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正向滩涂驶来。

“是咱队的船!”春妮眼尖,第一个喊起来,“船尾装着铁家伙呢,不过怎么没用呀?怎么是慢慢悠悠划过来的?”

妇女们纷纷直起腰,手搭凉棚张望。

来的那会还是海里野马一样的快船,怎么此时又变成了那艘平日里靠摇橹的旧木船?

她们着急的问刘有余:“会计,怎么回事?”

“是不是后头那个铁家伙坏了?”

“哎呀,那咱怎么回家?来的时候我看了,没带船帆呀……”

红卫一号慢慢悠悠的靠岸,刘旺财指着海岛说:“钱总队你看这龙蛇岛,虽然只有巴掌大,但赶海的好地方可不少。”

“待会你等着瞧吧,准够你需要的数量。”

船还没停稳,几个心急的妇女便蹚着齐膝深的水跑来询问:

“队长怎么了?你们怎么划船过来的?”

“就是,宗航,你是不是没管好机器?”

“领导这机器坏了吗?咱怎么回家?”

刘宗航下意识要解释。

刘旺财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脸,笑眯眯的说:“没事,放心吧,耽误不了咱回家。”

“这机器是领导从修理厂托关系给咱队里买来的旧机器,旧机器嘛,它就像是老人,上了年纪难免这里不舒服哪里不得劲,时不时生个病得修理一下。”

快嘴李婶难以置信:“来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崭新的机器呢。”

钱进解释说:“那是涂了一层新防护漆,只是看起来新,里面发动机是旧的。”

“不过没事,它是有点线路短路,会计包里有螺丝刀,待会我三两下子就能修好。”刘宗航补充说。

看到钱进和刘旺财两人情绪淡定、满脸笑容,妇女们才松了口气。

春妮问道:“你们出海下网什么情况?这坏了机器,得不偿失了,还不如跟我们一起留在岛上赶海呢。”

“谁说的?”刘宗航报喜:“我们这次是丰收!大丰收啊!一网下去顶过去三网!”

刘有余赶紧迎上来:“慢点说,什么情况?”

“这铁家伙很厉害!”刘宗航拍了拍船尾的发动机盖子赞叹道,“拖网就得用机动车来拖,网口张得老大,船跑得飞快,一网下去……”

他张开双臂夸张的比划起来:“什么马鲛鱼、黄花鱼、大鲈鱼、银鲳鱼金鲳鱼,还有大对虾!反正老队长说了,一网抵得上过去三网的收成!”

“连同家里还有的那一台推进器,咱一下子有了两艘机动船,你们等着看吧,今年秋冬两季咱队里渔获肯定大丰产。”

“根据我的估计,这两季的渔获收益能抵得上过去两年甚至三年,等到年底算工分的时候你们就收钱吧,家家户户肯定得多分个二百三百!”

这话震动了妇女们。

因为它涉及到分钱。

妇女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春妮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队长,这铁疙瘩真这么神?”

“你还不信我呢?”刘宗航激动的拍着胸脯,“放心吧,春妮子,等你出嫁时候,你爹娘准能给你置办一份厚实嫁妆,叫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春妮听到这话很害羞,弯腰舀水泼他:“去你的,没羞没臊不要脸。”

刘旺财此时也高兴,乐呵呵的笑着说:“宗航说的没错,我估摸着咱队里今年光景会好,前所未有的好。”

“比去年好?”三婶欣喜的问。

因为钱进的帮助,他们队里去年算是过了个肥年,让全公社的人都羡慕。

刘旺财说道:“准比去年好,还得好不少!”

刘宗航刚才的话其实有些危险,他提前给社员们保证了收益,提高了社员们对今年收成的期待,一旦到了年底收益不达预期,那他们领导干部会有麻烦。

可他没有阻拦刘宗航的许诺。

原因在于刘宗航说的其实很客气,甚至用不着机动船出手,光靠队里的小集体企业今年就可以给社员们的收入增加两三百。

加上两艘机动船,他估计有了渔获增幅,生产队今年可以让社员们多领五六百块!

刘有余扶了扶草帽,脸上露出笑容:“走!上船看看去!”

妇女们互相搀扶着蹚水上船,竹篓、竹筐里的海货哗啦作响。

刚踏上甲板,她们就惊呆了。

船舱里银光闪闪,鱼堆满了小半个舱。

十多斤重的大马鲛鱼张着嘴,黄花鱼尾巴还在拍打,几只青龙虾在鱼堆上张牙舞爪……

“老天爷。”刚挤上船的三婶脚一软差点掉进海里,“这、这是你们出去半个上午打的?这么多?”

刘宗航得意洋洋的说:“嘿嘿,不是半个上午,是半个钟头!”

“瞎说!”妇女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驳斥他。

刘宗航急了,解释说:“严格来说,真的是半个钟头。”

“我们下了两网,一网大概一刻钟,每一网都有大收获,如果只算下网打捞时间,真就是半个钟头!”

刘有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

刘宗航得意地掀开舱板,底下还有一层:“这都不算啥,底下的才是好货!”

他拎起一条得有十斤的大海鲈鱼,“瞧这大家伙,够一大家子吃三天!”

快嘴李婶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妈呀,这下子好了,这机器真是宝贝疙瘩,那你们可得修好它!”

妇女们叽叽喳喳地围看鱼堆,这个摸摸鲅鱼的脊背,那个戳戳龙虾的钳子。

春妮小心翼翼地从鱼堆里捡起一片闪亮的贝壳,对着阳光看:“真漂亮。”

刘有余蹲在船尾,仔细检查那台推进器。

金属外壳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来:“这机器是短路了吗?怎么这么烫手?可别是里面烧了。”

“它烫手是被晒的,黑色铁皮最吸热了,又是这么个大太阳天气,能够不热吗?”钱进哑然失笑。

刘旺财给刘有余使眼色:“她们不懂你也不懂?”

刘有余恍然大悟,也给他使眼色:“嘿嘿,队长,你绝对不知道我们这次发现了什么!”

快嘴李婶说道:“嘿,我们找到了老些牙鲆鱼,赶紧回去弄滩网,这下子咱队里可发财了……”

“你!”刘有余一脸生无可恋。

快嘴李婶瞪着他:“我怎么了?我瞎说了吗?”

刘有余悻悻地说:“没有,就是你这张嘴是真快呀。”

“那是,从小俺爹娘就这么说我。”快嘴李婶还觉得挺骄傲。

这次轮到刘旺财和刘宗航着急了:“怎么回事?哪里有牙鲆鱼群?”

“是这个时候了,九月份牙鲆鱼洄游,不过龙蛇岛上有它们洄游地?怎么一直没听说过?这可是好事!”

刘有余咧嘴笑道:“确实一直没听说过,也可能是有人发现了不往外传,被人保密了。”

“你们跟我们走,上去看看,近海泥滩浅水水域里确实不少这个鱼,咱要是捕捞成功,肯定是大丰收!”

钱进询问牙鲆鱼情况。

有人便给他解释,这是一种栖息于沙泥滩涂的鱼类,又叫牙片鱼、偏口鱼,大的能长到半米多长,鱼肉很鲜美,捕捞量比较大。

一听这鱼叫偏口鱼,钱进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鱼在市场也有卖,价格不贵,是很多市民解馋的好选择。

但他没想到刘家这群人还挺讲究,不叫它偏口叫它牙鲆鱼。

牙鲆鱼是渔民最喜闻乐见的几种鱼之一。

它们春季游回近岸的浅水海域进行产卵繁殖,到了秋季水温下降时,它们会逐步向较深的海域移动,一般10月份移向50米以下外海迁徙,11月份至12月份会向南移至更深的海底越冬。

在夏秋季节因为温度高,有些牙鲆鱼群会来到岸边一米深范畴内的浅水海域生活,这样一旦退潮可能水深就变成半米深甚至二三十公分的深度。

这时候渔民甚至可以通过踩踏或徒手捕捉的方式抓这种鱼。

当然,要抓牙鲆鱼不容易,这鱼隐蔽性很强,它们皮肤保护色跟沙层颜色极像,很不好寻找。

刘有余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三步并作两步的带着刘旺财去找牙鲆鱼群。

老队长追在后面,裤腿子湿漉漉的,烟袋杆在腰带上摇来晃去。

绕着海岛转了四分之一圈,刘有余激动地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水光的滩涂:“那边!”

“刚才退潮后露出来的浅水洼里,全是牙鲆鱼!我拿棍子一戳,扑棱扑棱直往外蹦!”

刘旺财的眼睛顿时亮了。

老队长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当真?”

“千真万确!”刘有余拉着老队长往那边走,“春妮她们几个妇女最先发现的,一会功夫都抓了两条!”

“我看没有滩网,怕她们惊了鱼群,于是就把她们给叫走了。”

“这片滩涂地我们特意避开了,只要拿回来滩网,咱肯定能大丰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片浅水区。

刘旺财叼着烟袋锅蹲下身,浑浊的海水刚没过脚踝。

他伸手在泥里摸了起来,只用了三两分钟,他突然“嘿”了一声——然后一条巴掌大的牙鲆鱼从指缝间滑过,灰褐色的背鳍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纹。

“老天爷,我这一上手两分钟吧?也就两分钟对不对,结果立马上手了一条,”刘旺财的烟锅差点掉进水里,“这地方得有多少啊!”

刘有余还是那句话:“队长,咱们下午多叫些人来,用滩网围捕,保准大丰收!”

刘旺财挥挥手:“都走,你的安排很正确,不能惊了鱼群。”

“本来我寻思中午在这里开火造饭,干他一天再回去,看来这中午不得不回去了。”

“对了,你们怎么还开火了?”

刚才还在船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十几个社员在礁石上生火做饭。

至少有三个篝火堆,此时还有人在忙活呢,有的在翻动着上面的食物,有的在往火里添柴,烟雾缭绕中飘来阵阵海鲜的香味。

钱进摸了摸肚子,讪笑道:“还真有点饿了。”

刘旺财心情极好,闻言大笑起来:“饿了好办,火已经升好了,咱先打个牙祭再走!”

不远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用一根木棍翻动着埋在沙土中的泥块,泥块裂开的缝隙中露出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旁边的年轻妇女们则忙着清理蛏王。

硕大的蛏王足有钱进中指那般个头,黄绿色外壳中间夹着的全是嫩肉,用手一碰蛏头便哆嗦,还会往外喷水。

“哎呦喂,是队长和领导来了!”一个妇女喊道,手里还拿着个烤熟了海蛎子。

没有跟着去船上的妇女们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到刘旺财和钱进到来,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好娃他娘,你们这里还做上烤鱼了?”刘旺财走过去,笑眯眯地问道。

“刚烤熟,香着呢,队长、钱总队,你们要不要来一口?”被称为好娃娘的妇女热情地递过一截树枝。

上面是一条跟人脸差不多大小的牙鲆鱼,不算大,可秋季牙鲆鱼很肥,棕黄色鱼皮烤到爆裂,里面雪白的鱼肉烤的焦黄。

刘旺财摆摆手:“我就不了,你们先吃,给咱钱总队来一口,他饿了。”

好娃他娘哈哈大笑:“钱总队那你赶紧来一口吧,别看咱烤鱼没有油水光有点盐巴,可味道绝对不差。”

“为什么?咱们社员手艺好呀,我们外出赶海累了,都是拿现成的海货来烹饪,烧几个泥块烤螃蟹蛤蜊,点一堆火烤两条鱼,这可不比城里的大肉大餐差!”

还有人把架在泥巴上烤熟的螃蟹给轻轻掰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你看不错吧?这蟹黄,多肥!”

香气诱人,让钱进忍不住的咽口水。

“来吧,领导,尝一口,这算是龙蛇岛的特产。”刘有余也开始热情的招呼他。

钱进讪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接过了半个螃蟹,螃蟹肉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咸鲜的海味。

他吹了吹先咬下一小口蟹肉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嗯,真不错!”

这是绝对新鲜的野生螃蟹,而且不是梭子蟹,当地人叫大青蟹,学名应该叫锯缘青蟹,是一种比梭子蟹更肥的螃蟹,当然价格也更贵。

看到钱进吃得津津有味,社员们都笑了起来。

春妮还递给他一个包子:“领导,尝尝我家的海菜包子,里面有蛤蜊肉呢!”

钱进接过包子。

这包子放在锅上用蒸汽热过了,尽管是地瓜面的,可还是软乎。

他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立刻涌了出来,这让他忍不住的点头:“好鲜!”

刘旺财见状,大笑道:“钱总队你就别客气了,随便吃吧,饿了的都先填填肚子,不过别吃的太多,待会回去还有正餐吃。”

快嘴李婶毫不客气的说:“那跟我们没啥关系,俺们娘们还得回家做饭哩。”

刘旺财指向她冲其他人笑:“她这是话里有话,她这是在点我呢。”

“我可不敢。”快嘴李婶嘿嘿笑。

刘旺财轻松的说:“你们今天有功劳,队里要嘉奖你们。”

“今天中午咱队里给你们管饭,嗯,怎么也得吃肉吃鸡,怎么也得白面馒头管够……”

“哎哟这太好了!”妇女们欣喜的喊叫起来。

“谢谢队长。”

“队长真是好人。”

这年头吃上一顿白面馒头配肉菜就算是过节了。

刘旺财说:“别谢我了,谢咱领导吧,你们算是跟他沾光了。”

说完,他转头对身后的社员们喊道:“会计,再加几个火堆,多烤点螃蟹大虾什么的,去船上找一找,把船上的虾蟹什么的给拿过来,让钱总队和大家一起吃个鲜!”

社员们欢呼起来,纷纷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几个新的火堆被点燃,更多的海鲜被架在火上烤。

钱进被安排坐在一个较为干燥的礁石上,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鲜。

有烤得滋滋冒油的螃蟹,有用铁锅炝炒的蛤蜊,有煮的冒水的蛏子,自然还有大虾。

社员们围坐在四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

“领导怎么样?这龙蛇岛的海货鲜不鲜?”刘旺财夹起一只大螃蟹,熟练地拆下蟹肉递给钱进,“我们社员常说,这海里长的,比地里种的香多了!”

钱进点头称赞:“确实,我在城里也算是吃过一些好东西,但都没这原汁原味的海鲜鲜美。”

“那是,”春妮骄傲地说,“我们这里有黄海湾的金滩,每年春秋两季,螃蟹蛤蜊最鲜了。”

老队长抽着烟说:“诶,人家领导在城里什么世面没见过?人家是吃国营饭店的,还能差这几个海货?”

“妮儿,别叫人笑话了,不能瞎骄傲。”

话是这么说,他嘴角挂着笑,还是挺为钱进的夸赞感到开心的。

钱进继续夸赞现在吃的海鲜,也夸赞龙蛇岛的环境。

当下这年代别的不说,环境是没的说。

不过老百姓并不钟情这习以为常的环境,大家还是期待能吃饱饭,能给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能给孩子添置点新文具。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海鲜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笑声和谈话声伴随着涨潮时海浪拍岸声一起在岛上回荡。

临近中午,阳光更灿烂,斜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在海上荡漾,很美。

虾蟹贝和烤鱼下肚,社员们的肚子被填了底,改成靠在礁石上休息。

钱进叼着一根螃蟹腿靠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若有所思。

刘旺财站起身来:“钱总队,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社员们闻言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将剩下没吃的食物包好,有人将火堆熄灭,还有人将铁锅、陶罐洗刷了又藏回洞里去。

钱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没想到在海上讨生活这么有乐趣。”

刘旺财笑道:“这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我们海边的日子,就是要和这大海打交道。”

社员们背着赶海的家伙,提着装满海鲜的竹篓,跟着刘旺财和钱进向船上走去。

快嘴李婶关心的问:“宗航,机器修好了吗?”

刘宗航哼哧哼哧的说:“修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他对这台推进器非常满意。

推进器不光能前进还能后退,这个功能可太重要了,当下很多推进器是只能往一个方向转动,所以只能前进。

放在港口不要紧,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码头的海边环境会很不方便。

他们平日里都是把渔船搁浅在沙滩上,出海的时候趁着涨潮推渔船入水再爬上船去。

如果安装了推进器,因为推进器必须得在水里运转,那么就得把渔船往更深的海水里推,发动了推进器才能够上船。

有了倒退功能则不一样。

渔船倒转,船头搁浅在沙滩上大家伙上船,而此时船尾朝向大海,推进器是处于海水中的。

这样发动推进器倒退,推进器会自动带着渔船入水。

即使海滩环境不好,那也可以安排人推动船头将渔船推入海里去,到时候再从船头上船会相对方便很多。

此时刘有余便承担了推船头的责任。

渔船随着海浪往后退,刘宗航启动发动机吆喝一声,刘有余立马爬上了船。

刘旺财招呼妇女们:“来,女同志们,咱们会计出力了,大家伙一起呱唧呱唧!”

众人嬉笑着鼓掌。

刘有余的身影映在金色的沙滩上,然后又挪到了碧蓝的海面上。

红卫一号乘风破浪向着海岸方向疾驰。

不知谁起了个头,妇女们唱起了渔家号子。

嘹亮的歌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飘荡在1978年的海面上。

船尾的浪花像一条白色的路,虽然是朝着后面,却笔直地通向未来,通向妇女们期待的好日子。

这艘改装的机动船给她们带来了好些遐想,让她们对未来有了更好的想象。

三婶感叹道:“往常来一趟龙蛇岛来回就是大半天,碰上大风天得一整天,谁愿意来?谁敢来?”

“现在好了,不用摇橹不用升帆,机器吼叫半个钟头咱们就到家了!”

春妮笑道:“谁说不是?往常来龙蛇岛,得准备上一天的吃食。”

“现在上午来赶海,中午还来得及回去吃饭哩,太方便了!”

红卫一号靠岸时,太阳飘在天空正中。

好些社员下工后闻讯而来,等在海边泥滩树荫下,等着看队里头一艘机动船的归来。

于是当红卫一号的身影出现在海面上时,海岸上开始沸腾:

“回来了!回来啦!咱们的机动船回来喽……”

(本章完)

第217章 滩网大收获,这把妥了

正午阳光很烈。

刘旺财家的海草房顶在秋阳下泛着光,檐角悬着的鱼干和干辣椒串被海风吹得摇晃。

两个分别由麦秸秆和玉米杆垛成的柴火垛歪在东墙根,细碎的草屑里沾着海风吹干潮气后留下的霜白。

厨房顶上的烟囱往外冒烟,腾腾热气从门口往外喷涌。

钱进去打招呼:“婶子,我又来蹭饭了啊。”

蹲在土灶前捅火的刘旺财媳妇闻言大笑:“你最好天天都能来蹭饭,不对,这咋叫蹭饭呢?咱刘家是你的娘家,你这是回娘家呢。”

几个洗了手准备进厨房帮忙的妇女跟着笑起来。

灶台里,松木劈啪爆出火星,火星子溅在灶台边晾着的墨鱼干上,带起一股烧蛋白的焦香味。

“钱总队别在这里了,走,进屋,赶紧进屋。”刘旺财用胳膊肘顶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炕席上摆着条新浆洗的蓝布褥子。

今年刘旺财家里的条件比去年好不少。

炕上用了三四十年的破木桌换成了一个新木桌,刷了桐油,亮堂堂的。

蓝布褥子掀开,露出下面的炕席。

曾经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老炕席也换新了,新席子的竹篾编制细密,触手生滑。

再就是屋子里多了个新暖壶,内墙不再全是昏黄报纸,而是添加了塑料贴画。

改动不太大,但能看出那股欣欣向荣的气象。

房子整体格局没有变动,窗户外还挂着的渔网,网眼里漏下的阳光在炕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钱进上炕坐下,笑道:“还热乎乎的呢。”

“那就喝点凉茶,吃个西瓜。”刘旺财忙活起来,又是拎来一壶准备好的凉茶,又是搬来个大西瓜。

钱进吃了口西瓜,说道:“老叔你跟我婶子说一声,下午咱还得忙活呢,得抓紧时间吃饭出海,别让她做太多菜,吃饱喝足就行。”

刘旺财抬手说:“你吃你的,放心,耽误不了事,我老头心里都有数。”

院子里煨着海带排骨汤。

蒸汽顶得木制锅盖噗噗作响。

咸鲜味儿混着烟囱里飘出的柴烟,透过门窗吹进来,给屋子里增加了好些烟火气。

厨房里传来剁鱼的闷响。

三婶抡着豁口的斩骨刀,案板上的牙鲆鱼在刀下被剁成三块,鱼皮上粘着的鱼血被震的嘀嗒。

刘有余说道:“哎呀,三婶,多好的大鱼,你怎么给剁了?全头全尾的给领导吃呀。”

“你去跟队长说吧。”三婶头也不抬。

刘旺财笑道:“有余把家里安置好了?赶紧过来坐下陪着领导喝茶。”

“这是今天你们捞到的最大一条鱼,家里哪有那么大的装鱼盘子?切开。”

“今天咱正好三桌,一桌子一盘。”

今天中午吃饭的人多。

出海的妇女们回家收拾一番后全来了。

于是为了赶速度,院子里还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上坐了蒸笼,土陶碗在蒸笼里码成金字塔。

最上层扣着巴掌大的对虾,虾枪上还粘着丝丝海藻;中层码着的是各种新鲜海货。

火焰汹涌,很快便有蒸汽裹挟着鲜香弥漫开来。

妇女们带着自家孩子过来吃饭,她们知道今天中午肯定有鱼有肉有馒头,所以想给孩子改善伙食。

众多孩子围着锅台转悠,被大人笑着赶开。

院里连同厨房里,两口土灶同时吞吐着火舌。

刘旺财媳妇往铁锅里倒了半瓢豆油,油星子在热油里炸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清脆。

快嘴李婶看了以后很羡慕:“这菜油用瓢舀呀?这日子过的……”

“招待钱总队,咱必须把家底都掀出来。”刘旺财媳妇轻描淡写的说。

好几条蒸鱼已经放在盘子里摆好,今天的鱼是油泼的。

碧绿的葱段红色的干辣椒片盖在鱼身上,倒上酱油再把滚油浇上去,“嗤啦”一声腾起股浓郁香气,引得围观小孩使劲吸鼻子。

院子里的大铁锅做的是大锅蒸海鲜,梭子蟹正蒸得蟹壳发红,海螺被蒸汽推动的摇摇晃晃,文蛤打开口,鹰抓虾则蜷缩起来……

刘旺财安排了刘有余招呼钱进,他亲自出去处理八带蛸。

老队长布满裂口的手指捏住蛸须,刀刃顺着膏肓穴斜斜切入,墨汁顿时翻涌。

钱进倚在窗口看,赞叹道:“好手艺啊。”

刘旺财哈哈笑,他转头对钱进说:“这叫开膛破肚,你可别嫌腌臜。”

他这边处理完了,媳妇那边便招呼:“老头,开始上菜吧?”

刘有余一听这话打开酒瓶子斟酒。

钱进挡住茶杯口说道:“下午还得出海干活呀,就不喝了吧?”

刘有余看向刘旺财。

刘旺财笑道:“下午咱是去滩网作业,不用出海,到时候你跟着看吧,一点不危险。”

“会计你看我作甚?满上呀!”

刘有余挪开钱进手掌嘻嘻笑:“来来来,领导,喝吧。”

不光男人喝,女人也喝。

二十几个茶杯在炕桌上摆成方阵。

刘有余对此颇有意见:“大老爷们喝两口酒解解乏,你们妇女喝这个干啥?”

快嘴李婶立马说:“什么话呀?谁规定酒只有你们大老爷们喝?妇女不能喝酒?”

“你们爷们喝酒能解乏,我们妇女喝酒就不能解乏啦?”

刘有余被怼的没话说,只能嘟囔说:“我随口一句话,你看你,十句话等着我呢。”

“一人就一杯酒啊,你们是真行,这可是好酒。”

他很心疼。

钱进给队里带了不少酒,但他们队干部没有私下里分了,都是招待领导或者用来给客人送礼用,平日里他们也喝不上这种瓶装酒。

同样。

妇女们的男人更喝不上。

她们过来讨酒不是给自己喝,是准备分到手带回家去给男人留着解解乏、过过瘾。

先上来的是凉菜,凉拌花生米、辣椒拌海带丝、黄瓜拌海蜇头等等。

随后便跟上了硬菜,碗葱烧海参,海参肚腹里塞着整粒干咸花生,这是当地独特吃法。

海参本身没什么滋味,塞了干咸花生后,花生越嚼越香,配着海参糯软口感和鲜味,又好吃又有营养。

刘旺财试探的问钱进:“领导,没有外人,上菜了就吃吧?”

钱进举起酒杯:“对,赶紧吃吧,同志们都饿了吧。”

“岛上垫吧了一口,还行。”快嘴李婶大大咧咧的说,同时飞快的下筷子夹起炸带鱼给儿子和闺女一人分了一块。

小孩赤手拿着金黄鱼块愉快的啃起来,然后抬头一笑:“妈,鱼刺都炸酥了,真好吃。”

听到这话钱进想起一件事,说道:“队长,下次我过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几个高压锅,你们用高压锅来压带鱼,到时候我教你们做酥鱼卖。”

“好好好,这敢情好。”老队长喜不自禁,赶紧举杯,“咱这桌上都在愣着干啥呢?给领导敬酒啊。”

他们这桌喝酒,另外两桌上穿蓝布衫的妇女们捧着大海碗猛吃。

筷子头上或者扎着肥硕的猪肉或者扎着鸡块,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

“钱主任,尝尝这个。”刘旺财夹起只蒸得透明的鹰爪虾,虾尾弯成月牙状,很漂亮。

钱进咬破虾壳,清甜的汁水冒出来,仔细品尝一口,虾肉纤维里凝着股子甜味。

他想起平时在城里吃的那些冻带鱼冻大虾,说实话,要吃海鲜还是得来渔村。

只有在渔村吃饭才知道,海味原该这般鲜活。

他又掰开个梭子蟹。

又到了吃蟹的季节。

刘旺财等人纷纷给螃蟹开盖,然后不约而同的把蟹盖放到了钱进面前。

因为橙红的蟹膏被他们抠出来放在了蟹盖里。

钱进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能吃螃蟹来填饱肚子,同志们得了吧,螃蟹性寒,吃多了可不成啊。”

“那你蘸着姜末来吃。”刘有余立马将小碗姜末递给他,“这个性热。”

刘旺财的老伴在外面掀开了陶罐盖子。

海带排骨汤的咸香味道顿时被海风吹进了屋里。

一些小孩开始嚷嚷:“是排骨肉的味道。”

妇女们对自家孩子挤眉弄眼,示意他们待会等到排骨汤上桌要勇于下筷子,敢于抢排骨。

结果真上桌以后她们无奈的笑了。

盆子挺大,里面全是汤和海带,十几双筷子第一时间下去搅和,最后人均没有一块排骨。

刘旺财老伴简明扼要的说:“一共去集上称了两斤排骨,领导们还不够吃呢。”

钱进他们那一桌的排骨汤盆里倒全是排骨肉。

他闻言立马对快嘴李婶等人招手:

“把盆子换一换,娃娃们是咱生产队也是咱国家的未来,他们长身体得吃肉,我一个大青年还跟他们抢肉吃,那不是成贪官啦?”

妇女们笑着说不会不会,她们很眼馋排骨肉,却没人真去换盆子。

钱进给生产队奉献极多,这点她们清楚,队里有的紧着钱进吃,她们对此毫无意见。

钱进亲自下炕将两个桌上的盆子端上来,把排骨挑出来分给两桌。

刘旺财吆喝他。

钱进说道:“我在城里又不是没肉吃,给我弄这个干嘛?”

“我是领导,我官比你大,在饭桌上得听我的!”

汤盆放回去。

孩童们赶紧下筷子,妇女们则讪笑着。

刘旺财老脸耷拉的老长。

钱进说道:“娃娃们一年到头吃不上两块排骨肉,该他们打打馋虫了。”

“来,咱喝酒,下午我还得跟着你们去滩网捕鱼呢,我真没见过这场面。”

刘旺财举杯子,说道:“那你到时候看吧,可有意思了。”

“钱主任喝口汤。”妇女主任给他舀了一碗排骨汤,海带结在浓汤里沉浮如水母,“他们说你现在当主任了?是个什么主任?”

钱进舀了勺吹散热气,咸鲜里带着鲜甜:“跟洋鬼子打交道的主任。”

“咱们国家马上就要经济体制改革了,我们得负责跟洋鬼子做生意,哼哼,洋鬼子一个个可是鬼精鬼精的,他们等着来糊弄咱中国人呢。”

“你们看我表现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以前他在短视频上看过。

改革开放初期,各地企业一窝蜂的从外国引进生产线和生产技术,结果被骗的很惨。

他在商城已经找到了相关记载的书籍,就等着以后登报讲解防诈骗典故和技巧了。

众人闻言,齐声说好。

能对付洋鬼子属于民族英雄事迹,老百姓最佩服这种人了。

盐水毛豆配酒,主桌上的汉子们喝的脸颊泛红。

酒过三巡,已经喝高了的刘宗航借着酒劲,跳起了在部队学的苏联水兵舞。

这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一阵哄笑。

钱进坐在刘旺财身边,听同样喝高了的老队长讲生产队这些年的艰辛:

“六三年那场台风,队里七条船全碎了……”

“后来慢慢置办起几条船,但都是小破船,这些年就靠这些小破船捞不到什么东西,年轻社员都不愿干渔业了,不赚工分啊……”

“有了这两台推进器,嗯,小破船摇身一变成了快艇,这下子年轻小子肯定得抢破头要爬上船去……”

钱进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有些担心:“这还能出海吗?多危险?”

正在咂鱼骨头的刘有余抬头笑:“这算什么事?没问题啊。”

钱进指向跳舞的刘宗航:“他呢?他还能开船?”

刘有余对此满不在乎:“能,待会出去吹吹海风用海水洗洗脸,绝对清醒了!”

刘宗航坐下,笑道:“领导你放心吧,我没喝醉,就是喝的高兴了,感觉俺队里以后有希望了!”

吃喝到了一点多,老队长一挥手,手上沾的油水甩了旁边刘有余一脸:

“去点将,现在咱就去捞鱼!”

中午,烈日把生产队外的沙滩烤得发烫。

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条不紊的登船。

这个年纪的渔家汉子又有体力又有经验,最适合出海捕鱼。

推进器的轰鸣声划破平静的海面,黑色的螺旋桨搅起雪白的浪花,惊飞了几只正在浅滩觅食的白鸥。

一路披荆斩棘,一路社员惊呼,然后他们迅疾顺利的赶到了龙蛇岛。

海水环绕岛屿荡漾。

钱进遥望岛上风景暗暗感叹。

真美。

等到红卫一号靠近泥滩,刘旺财开始招呼汉子们下船:“同志们开干吧?”

汉子们应和一声,纷纷带上渔具下船。

重点是三张大滩网。

这是用细尼龙线织成的长条形网具,两端绑着竹竿,专门用来围捕滩涂鱼群。

二十三个社员扛着竹篓往滩涂走,解放鞋踩过贝壳扎堆的潮间带,咯吱声惊起成片招潮蟹狂奔。

最前头的是钱进老熟人刘有光。

他今天人如其名,光着脊梁来干活。

只见古铜色脊背上多有老茧和疤痕,这都是以前出海捕捞时缆绳磨出的疤,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

汉子们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多多少少都有疤,以前当渔民可不是好活计!

刘旺财走在前面忽然停步,弯腰抓起把湿沙捏了捏,指缝间漏下的沙粒在艳阳下如同金沙。

“来吧,同志们,差不多就是这里了。”他黧黑的脸庞被海风吹得发亮,眼角皱纹里嵌着细碎沙粒。

钱进好奇问道:“你在泥地上抓一把沙子看一看,就知道水里有没有牙鲆鱼?”

老队长笑了起来:“这就是经验嘛,不光能看出有没有牙鲆鱼,还能看出有没有花鲆鱼、油鲽鱼之类的。”

滩网很大,所以二十多号大汉却只带了三张。

只见它展开足有半亩地大,网眼间距恰似孩童并拢的手指。

六个汉子赤脚踏进温热的浅水,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被晒到黝黑的皮肤。

钱进学着他们的样子躬身,刘旺财过来拉走他:“领导你不用急着上,你先看吧,滩网捕鱼说起来简单其实不简单,你得多看看。”

他还给钱进传授经验:“下滩网的时候要踩沙,踩沙要听声,听沙粒摩擦声比看鱼跳还准。”

“都听好了!”刘旺财站在滩头,铜烟锅指点江山,“八个人一组,每组一张网。有余带人去东边浅滩,铁柱负责西边礁石区,我带人守这片大水洼!”

社员们迅速分组行动。

刘有余这组最先下水,三个人呈扇形排开,把三十多米长的滩网缓缓沉入水中。

网底的一排铅坠立刻陷入泥沙,网顶的浮子则在水面排成一条弧线。

“踩!使劲踩!”刘有余大声指挥。

几个汉子开始在网圈内踩踏,浑浊的泥水顿时翻腾起来。

藏在沙里的牙鲆鱼受惊后本能地往外逃窜,却一头撞在网上。

这一幕让他们组里踩沙的汉子发出欢呼声。

收获不错!

钱进看的心里发痒。

这可比钓鱼爽多了。

他跟着刘旺财说:“老叔,我也要上,让我上吧。”

刘旺财看他满脸兴奋便没有再去打击他的兴致,让他到了这一组渔网的中间。

“踩沙窝要脚跟先着地。”刘旺财示范着用脚掌搓动沙泥,脚背上青筋暴起如盘踞的蚯蚓,每步都踩出个深陷的脚印。

浑浊的海水里泛起涡纹,惊得沙窝里的沙蚕急速扭动,也惊动了石头下的螃蟹飞快攀爬。

钱进跟着踩,踩的是呲牙咧嘴。

让他出大力没问题,他毕竟当过搬运工,有两膀子力气。

可让他来踩沙他确实扛不住。

因为他的脚太嫩了。

现在他们脚下并不是一片沙地而是泥滩、沙滩混合体,这是各种比目鱼喜欢的环境。

沙滩可以让它们利用体色隐藏痕迹,泥滩则可以带来大量的食物。

这种环境下有很多大小不等的石子,脚掌踩下去,硌的生疼!

他看面色如常甚至还在自然说笑的社员们,这些人的脚上有老厚的茧子。

这是从小赤脚走路赤脚干活练就的老茧,比钱进在国棉六厂仓库看到的蚕茧可要硬得多。

暗流在浑水里旋出涡纹,钱进看见漩涡中心泛着细密的气泡,像极了摇晃后的啤酒。

刘旺财忽然猛跺三下,脚掌拍击水面的声响惊的水下藏在泥沙里的牙鲆鱼乱窜。

此地海水比较深,淹没到了他的腰。

这样他的腰背跟着晃动带起了海浪翻滚,吓得一些正贴着海面觅食的海鸥乱飞。

钱进忍痛跟着使劲踩了踩。

顿时,面前浑浊的沙雾里倏地窜出条银白鱼影,鱼身扁平如蒲扇,正是一条个头不小的牙鲆鱼。

这让他顿时收获感十足:“老叔,什么时候收网啊?”

刘旺财哈哈笑:“怎么?看到渔获了?不着急啊,同志们,继续踩!”

刘有光在他们这一组,说道:“今天咱要大丰收,算是发鱼财了。”

“老话都说,踩三把沙晃出一条鱼。我以前还不信,结果这个龙蛇岛叫我开眼界了,这里的牙鲆鱼是真多啊。”

随着汉子们一起踩沙,更多的牙鲆鱼被惊吓的钻出来。

有一条牙鲆鱼很聪明,或者是它被吓傻了,反正它没有跟其他鱼一样往深水里钻然后落网,它反方向往岸上游去。

钱进要去抓它,刘旺财摆摆手,盯着这条鱼的踪迹看。

牙鲆鱼进化的很成功,背上纹路跟海底环境很像,一个不小心追不上它的踪迹就会被它们跑掉。

这条牙鲆鱼游出去一两米便往沙里钻。

刘旺财缓缓抬脚落水,一步步靠近它,然后猛的弯腰下手,愣是从沙地里拽出条挣扎的牙鮃。

鱼尾甩出的水珠乱摇晃,鱼鳃开合间跟骂娘似的。

刘旺财手臂使劲一甩,将它给扔上了远处泥滩。

它在泥滩里乱蹦哒,然后蹦到了旁边一个小水坑里,赶紧又钻进去窝沙。

钱进知道它跑不掉了。

那就是退潮形成的小水坑,海水一时半会接引不上,那它等于被困住了。

“起网!”泥滩另一头的刘有余一声吼,几条壮汉同时发力,把沉重的滩网拖出水面。

网眼里银光闪烁,足有二三十条牙鲆鱼在挣扎,灰褐色的身体拍打着网绳,发出“啪啪”的声响。

清脆悦耳。

西边礁石区也传来刘铁柱的欢呼声。

他们也起网了,而且看起来他们那组的收获更大。

果然,一行人抬着渔网回来装箱,网里不仅有牙鲆,还有几条肥硕的舌鳎鱼和满地乱爬的螃蟹。

有个年轻社员兴奋地举起一条足有两斤重的牙鲆,鱼尾甩了他一下,跟给他一巴掌似的,拍的他一个劲倒吸凉气。

这让看到的汉子大笑。

刘旺财这一组同样战果辉煌。

老队长亲自下网,选的位置正好是鱼群洄游的通道。

当滩网拖上来时,网底沉甸甸的几乎提不动——五六十条牙鲆鱼挤在一起,像一网扁平的银片子。

“快装筐!”刘旺财满脸红光。

“要不要趁鲜活赶紧运回去?”刘有余激动而开心的询问。

刘旺财笑骂:“快去你娘的,你听听这是什么话?是,现在咱有了机动船来回跑的快了,可是这船不烧油吗?能这么浪费油吗?”

“先去找个地方挖个泥塘,把它们倒进去,等到凑齐一船了,一起收拾上船再带回去。”

刘有光立马招呼几条壮汉拎着铁锨开始干起来。

泥滩松软,很快在潮线边缘就挖出来个浅浅的大坑,底下渗出了海水。

渔民们将牙鲆鱼给扔进去,牙鲆鱼慌乱的窝沙,随便找个地方窝好又安静下来。

有一条漏网之鱼几下子蹦跶到了海里去。

钱进很遗憾:“完蛋了,它跑了。”

老队长很淡定,还在叼着烟袋杆美滋滋的抽烟:“跑不了,这鱼跟马鲛鱼黄花鱼什么的不一样,入水以后它们不急着跑,会赶紧藏起来。”

“这是自欺欺人鱼。”有人调侃。

实际上这牙鲆鱼多少万年来进化出来的一个优秀本能,它们游动速度不够快,但拥有出色的掩护色,所以要想躲避天敌就得靠就地潜藏。

奈何它们碰到了人类这个拥有智慧的天敌,这一招就成了自投罗网。

这条牙鲆鱼入水后很快选择窝沙。

刘旺财招呼钱进:“你去掀它?”

钱进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的靠近,他弯腰正要伸手。

刘旺财赶紧说:“不是这样子,得这么掏!”

他在后面给钱进演示。

钱进学着他的样子整个手掌插进沙窝,温热的海水触感顺着手臂直窜后脑。

手掌一翻一扣间,牙鲆鱼迅速逃跑……

刘旺财笑起来:“靠海吃饭也没那么容易吧?”

钱进还想抓那条鱼,但此时他们那一组收拾好滩网又要下水了。

这与他只能放过这条幸运的鱼,跟上去准备再次参加新一轮的滩网捕鱼。

刘旺财走在前面低头看。

浑浊水面时不时冒出串珍珠似的小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恍若供销社里卖给小孩的玻璃弹珠。

刘旺财指点钱进:“这种圆泡泡是竹蛏,扁泡泡才是牙鮃换气。”

他说话间又踩出条大鱼,这鱼立马窜向深水区域。

刘有光咂嘴:“这鱼不小,恐怕有五斤啊,叫它跑了真是可惜。”

刘旺财淡然的说:“不可惜,这里有鱼群,大鱼有的是!”

滩网放下,他们推动前行,继续踩沙惊鱼。

一网接一网的渔获上岸。

终于凑齐了第一船。

刘旺财吆喝一声下命令,汉子们从泥塘里抓出鱼放入鱼筐抬上红卫一号。

满载一船鱼,红卫一号破开海浪奔驰远去。

三个组的汉子们继续忙活。

红卫一号来回穿梭于龙蛇岛和生产队之间。

每趟都装满鱼筐。

推进器欢快地轰鸣着,船尾拖出长长的浪花。

第三趟时,春妮带着几个妇女也跟来了,她们负责在岸边分拣渔获,把大小鱼分类装筐。

“这条至少三斤!”春妮举起一条肥硕的牙鲆,鱼鳃还在一张一合,“领导,你看,今晚你给你手下一人来一条牙鲆鱼吧?”

“这鱼的鱼肉可好了,除了中间一根大刺没有小刺,你们城里人都爱吃。”

钱进咋舌。

失误了。

应该开车来的,不该骑摩托车。

他本来想的是弄个一两百斤的各类小海鲜回去,重骑75装载这个重量不成问题,到时候一人分个四五斤小海鲜还不愉快?

结果今天收获出乎预料,竟然搞到了一大批的牙鲆鱼,他可以给手下分牙鲆鱼。

如此一来那重量便上去了。

即使一人一条三斤的牙鲆鱼,那他光鱼就得搭载个一百多斤。

这样他只能含糊的说:“后面再说吧,先继续忙活。”

有妇女问道:“队长,那咱的鱼都卖给回购站吗?咱社员不分吗?”

刘旺财正蹲在地头抽烟歇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得满脸皱纹:“分,怎么不分?”

“都卖了干什么?今天咱队里有了机动船,这得庆祝庆祝,晚上一家子怎么分一条鱼,家家户户都能炖鱼吃!”

汉子们闻言,干的更加有劲。

夕阳西下时,滩涂基本被扫了一圈。

社员们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都挂着笑。

刘旺财眯着眼数了数今天的收获:整整一百二十八筐牙鲆,外加十六筐杂鱼和五筐螃蟹贝类各种小海鲜。

这还不算妇女们上午赶海捡的蛤蜊、海螺之类。

老队长的铜烟锅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着随海浪轻飘飘荡漾的推进器,老怀大慰:“有了这铁疙瘩,咱们红星刘家要翻身喽!”

回程的船上,累瘫的社员们东倒西歪地靠在鱼筐旁。

推进器平稳地轰鸣着,船头劈开金色的海浪。

刘有余掏出小本本记账,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过:“从72年开始,牙鲆咱一次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弄了四百六十三斤,舌鳎是七十八斤,今天咱可破生产队纪录了!”

春妮和几个姑娘坐在船舷,脚泡在海水里,唱着新学的渔歌。

歌声飘荡在1979年的海面上,和着柴油机的轰鸣、海浪的哗然,钱进觉得很动听。

社员们吹着海风说笑,他也吹着海风微笑。

当生产队的房屋出现在海平面时,好动的几个汉子站起来使劲招手。

刘旺财也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鱼鳞的衣襟:“走!给社员们看看咱们的收成!”

老队长的眼睛里闪着光,“让他们都见识见识这机械化的甜头!”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红卫一号满载而归,船头压得低低的,浪花溅在鱼堆上,银鳞闪着细碎的光,这对渔民来说是最动人的光。

岸上的人群早就望眼欲穿。

等到他们都回来,还有人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海滩上回荡。

前头运回来的鱼已经送去了回购站。

刘有余询问:“多少斤?”

一个青年开心的喊:“总计是四千二百多斤,可把回购站的任胖子给惊到了,一个劲问咱是不是捅到了牙鲆老窝!”

钱进涉水上岸,有老汉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老眼里噙着泪花:

“领导你真好,你这次给我们队里送来这个玩意、这玩意能改变咱生产队的命啊!”

钱进使劲握手,笑道:“大爷你言重了,走,咱上去喝茶,喝茶慢慢聊。”

刘旺财顾不上休息,招呼妇女们给钱进准备回城的礼物:

“蛤蜊吐好沙了吗?”

“螃蟹全给我用草绳绑好了。”

“这鱼活着带回去,叫他们自己处理吧……”

有些妇女下午都在帮钱进忙活,她们用娴熟的手艺将鱼虾蟹等各类赶海所得收拾的干干净净。

钱进知道,这把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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