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终章·涉岸篇【17】·「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
殿堂寂静得落针可闻。
弹幕愣住了。
徽赤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依旧温雅,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您怎么知道的?明明这个故事逻辑无比合理,很符合世界游戏一贯的美学,之前圣启、特雷蒂亚、苏文笙等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何这次,您不信了?」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
「因为这里是罗瓦莎。如果到了这里,我还仅仅凭着过往的感动去思考,那我迟早会被拿捏得死死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自由意志。」
徽赤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所以?」
「如果我真的被你欺骗,被你们所谓牺牲的故事感动,认可你们的奉献……」苏明安说,「你会杀了我。」
徽赤并不否认,轻轻颔首:「因为那样的您、被我谎言蒙骗的您,是不足以战胜母神的。那样的您即使拿到了圣剑,集齐了钥匙,走到了最后,也只会迎来又一次的失败,让这个轮回变得更加绝望。与其如此……」
他微微吸了口气,整个圣座之间的温度悄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不如由我在这里,让您重头再来。」
「抱歉,殿下,您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残忍……您是否想到了,我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苏明安环顾神圣的殿堂,目光扫过每一幅描绘着神魔史诗的壁画,最后落回徽赤身上,落回瞳色赤红的耀光母神像上。
「逻辑。」苏明安说。
徽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明安从没忘记世界的本质,他自己的身份是「世主遗子」,而徽赤的身份是「教皇」。
「在这个由耀光母神主导编织的罗瓦莎史诗里,【教皇】与【世主遗子】在逻辑上天然是冲突的。我这个意图唤醒恶魔母神的遗子,必然被视为最大的威胁。」苏明安嗓音平静,
「按照最基础的逻辑,身为教皇的你,唯一符合你定位的行为,就是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我、打压我、甚至消灭我。」
徽赤沉默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
「但是。」苏明安话锋一转,「你、我、还有徽碧,我们三个都是清醒的。我们保留着记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剧本里、知道母神的存在,知道观测与轮回。」
「徽赤,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你想对抗母神安排好的命运。但你无法直接违背【信仰耀光母神的教皇】的基本逻辑,否则会引起母神的干预,让我们失去在框架内操作的机会。」
「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在『尊重人设』的前提下,却能做出『超越人设』之事的方法。你必须创造一个逻辑里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上徽碧的尸体,又指向带有魔化痕迹的匕首: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教皇徽赤,因长期接触深渊魔化力量而失控,在神圣的圣座之间,刺杀了前来劝谏的议廷首席徽碧,并因此暴露自身被污染的事实,引发教廷内部巨大动荡,激化了议廷的矛盾。世主遗子苏文璃趁机稳定上位。】」
「完美的逻辑,它成功骗过了绝大多数观众。」
「教皇不再是需要阻止遗子的教皇。他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渎神者』、『引发两大势力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的人设被颠覆了,他从秩序的维护者变成了秩序的破坏者。他失去了以教皇身份光明正大阻止遗子的立场和能力。」
「在这个逻辑下,【教皇没有全力阻止世主遗子,他选择暗中观望或做些什么】将变得合理——一个自身陷入巨大麻烦、信仰崩塌、权力根基摇摇欲坠的教皇,没有余力去管遗子。他已然自顾不暇。」
「这才是你杀死徽碧……不,你和徽碧共同演绎这场戏的理由。不是为了以牺牲感动我,而是在逻辑的层面覆盖【教皇】人设对你的行为限制。」
「你杀死了徽碧,亦杀死了——你的人设。」
「徽碧用他的死亡作为最强烈的戏剧转折点,帮你完成了这次人设颠覆。从此,你在这个故事里,不再是需要与我为敌的教皇。你获得了在框架内一定程度上自由行动的空间。哪怕这自由以污名、背叛、众叛亲离为代价换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自由了,徽赤。」
圣座之间陷入了死寂。温度越来越高,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徽赤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温雅的面具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完全正确,殿下。」他的声音很轻。
他轻轻躬身,额前金黄的发丝微微垂落。
他与徽碧都很清晰地知晓,这里不过是母神的剧本,是错误的世界线在第七席的影响下覆盖了正确的世界线,原先的罗瓦莎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志与思考超越了被赋予的人设,与逻辑存在根本上的冲突。
——唯有教皇徽赤杀死议廷首席徽碧,才有合理的因果概念,成功令世子苏明安上位,且徽赤的行动将更自由。
——他的定位是【反派】,却想做【正派】之事,那就必须创造【让一个反派不得不帮助正派】的契机。
——必得让逻辑连接。
「母神给我安排了这个人设与位置,指望我成为祂的提线木偶,尽人设阻止你。」徽赤微笑道。
苏明安说:「——你却承继这份人设,做出了与祂愿违之事。」
「是。」徽赤颔首,张开双臂,背靠着洒满天光的彩窗。
他的笑容依旧浅淡而端庄,却隐隐透出疯狂的味道,
「即使这将背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
「即使世人将知我胆大妄为。」
「既然耀光母神可以在第七席永恒之主的帮助下,以被构写的世界线覆盖正确的世界线。那么,假使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发生,纂改者也不止耀光母神一位高维,被纂改的也不止罗瓦莎一颗星球……」
徽赤转过头,赤瞳里倒映着摇曳的神光:
「就像您和您的翟星同胞们知晓的经典例子——『草莓树』。」
「人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草莓自古以来就是长在树上的。可事实上呢?草莓是匍匐在地的草本植物。人们的常识、教科书、认知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实,从根源上就是虚假的。」
他的目光落回罗瓦莎的壁画上,看向画中虔诚祈祷的信徒:
「人们的常识里,耀光母神是正神,是知识与恩惠的源泉。精通耀光神学典籍的人能考出满分、找到好工作、走向高位。于是,所有人拼命钻研母神赐下的知识,视为通往真理与力量的唯一阶梯。」
徽赤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他们因此忘记了——罗瓦莎的文明之光,本该是二十七位性格迥异的诸神共同点燃的,是思想碰撞、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他们更忘记了,知识应该是人类通过观察、假设、实验、证伪,一步步艰难摸索出来的。这才是【科学】的光辉与伟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足够虔诚,就能由母神赐福得到答案!人们砸碎了显微镜与实验仪器,用母神赐予的权杖照一下就能看见细菌的模样……魔法胜过了反复验算的公式,信仰胜过了科研者一辈子的成果……便捷,高效,无需思考。只需要高喊『神明至上』,就能得到一切真理。」
「于是,【科学】这种需要漫长积累的笨拙方法,被驱逐了。」
「您认识冉帛,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失意与悲剧表面上源于司鹊,但实际上源于这个世界本身。」
圣座之间的温度高到让空气扭曲,母神赤红眼眸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徽赤站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压迫,眼神深邃而疯狂。
「神让人们赖于躺在天空下,赐予人们平安与便利。于是,像侍女眉眉那样习惯了歌颂母神、依赖恩赐才能生存的普通人,当他们听闻『母神可能是邪神』时,他们感到了恐惧,恐惧熟悉的世界崩塌。」
「可事实上呢?他们仅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宁愿认贼作父,将邪神当成正神,维持表面的宁静,哪怕为此错杀好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安稳,很大一部分人会主动维护错误——将你和吕树等玩家斥为空想家和破坏者,责骂你们这些把他们拉出泥泞的人。」
「渴望稳定与延续的民众没有错,追求真理与解放的觉醒者也没有错。」
徽赤张着双臂,微笑地望着苏明安,身后是落下的万丈霞光:
「——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苏明安阁下。」
「您,让我看到了这份微光。」
……
「簇簇……」
图书包围之处,烈火烧灼。
昭元扳动打火机,望着火苗微微飘摇,抵上黑匣子。窗外几缕阳光洒落,照着她涨红血丝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黑匣子幽暗的镀层,映照着她颤抖的眼睛。
「我错了吗?」她反复地犹豫着,「我没错吗?」
「是公开这些罪证,还是烧毁它们……」
「将人们拉出虚假的世界,是错误吗?」
「留人们在永恒的泥潭里,是正确吗?」
「说到底,玩家只是为了通关而已,我又为何要思考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之前我没必要隐瞒苏琉锦和时莺的大新闻,为此我放弃了抵达神明的机会……这何尝不是我自己不够坚持?」
「是啊……罗瓦莎并不是我的故乡,翟星才是。为了一群不是我们故乡的人,没有必要做出牺牲……」
她盯着指尖跳跃的幽幽火光,打火机触感冰凉。
「阿尔杰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自己。苏明安也很清醒,他向来只考虑别人。只有我这种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反复横跳的人,这种时候才会困惑……」
「昭元啊昭元,你不能再犹豫了……你需要公开这些罪证,让这个『大新闻』助你职业升阶,不必成为朝生暮死的人类。而那些小侍女的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下定决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