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子杏姐打算去哪儿?”

陆严河在去拍摄短片的路上,跟黄楷任打电话,聊起这件事,问。

黄楷任笑,“这件事你怎么还跟我打听,一个是你的经纪人,一个是你的女朋友,你不是应该去问她们?”

“就是因为这样,反而不好问啊。”陆严河说,“黄哥,子杏姐没有跟你说吗?”

“她还没有想好。”黄楷任说,“反正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好吧,真是一点消息都不露啊。”陆严河笑。

黄楷任:“反正不管是哪儿,都是去你那儿。”

“怎么可能。”陆严河说,“那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在准备一部戏,这部戏是律师题材的戏,我正在一个律所观摩学习一下。”黄楷任说,“每天就去那儿打卡上班。”

《武林外传》因为要先建一座同福客栈,短期内无法开机,黄楷任接了另一部年底开机的戏。

陆严河惊讶不已,“这么牛,黄哥,你这体验生活做得是不是太到位了?有点夸张了。”

黄楷任:“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挺喜欢琢磨演戏的,以前为了保持自己的曝光,让自己一直留在观众的视线里,一部接一部戏地拍,不敢停,现在没有那种急迫感了,所以就开始想慢悠悠地拍戏了,以前感觉就是不停地在赶场子。”

“等你拿最佳男主角。”陆严河笑,“到时候就必须要请吃大餐了。”

“行。”黄楷任说,“真拿了最佳男主角,就请你吃大餐,咱们也很久没聚了,你现在又没有在拍戏,每天就忙着上课呢?什么时候有空,我找你吃个饭。”

“行啊。”陆严河说,“不过这两天不行,我这两天要拍个短片。”

“拍什么短片?”

“就是之前《胭脂扣》那个本子,你不是不演吗?他们也没有找到其他合适的男演员,就让我试试,但我们又都觉得可能不太合适,所以就想先拍个短片看看。”陆严河说,“这还是子杏姐提议的,她组的局。”

黄楷任:“你去演《胭脂扣》?严河,你确定吗?你想清楚了吗?不是我给自己找托辞,这个角色的形象确实不怎么好,你演一样风险很大,你现在因为《暮春》成了很多女生们的梦想男友,到时候《胭脂扣》一上映,说不定你就要被人扔香蕉皮。”

陆严河明白黄楷任的意思。

“黄哥,我知道,我自己也还在琢磨。”他说,“但是这个故事……说真的,我真觉得这会成为一个很经典的电影,经典的电影无论角色好坏,都是艺术的、审美的,就算是有道德瑕疵的角色,也一样会有艺术性和人物性。黄哥,要是你没事的话,不如来看一看我们短片拍摄的现场。”

黄楷任:“啊?”

“律所周末也上班吗?”

“他们加班挺严重的。”

“但你不用在那里打卡吧?”陆严河诚心诚意地邀请,“你来短片现场看看吧,其实你真的很适合,黄哥,也许你看到我们现场的演绎之后,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会改变你的主意。”

“什么意思,你不会还想着让我来演这部电影吧?”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不可以呢?”陆严河说,“我在为这个剧本找最合适的演员,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合适的演员。”

黄楷任深吸一口气,说:“严河,你说这些,我也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唉,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角色,我真的马上就答应了。我知道,他是一个很丰富的人物,也有很大的表演空间,可是,我……我直接这么说吧,我现在的演技还不足以让我好到可以不在意市场对我的形象定位,如果这部戏让我被很多人定位成了渣的印象,会对我的事业造成很大的打击,从出道开始,我走的其实就是一个很正面的形象路线,越是走这个路线的演员,越不敢轻易尝试反派,尤其是这种道德上的、涉及感情背叛上的反派。”

黄楷任的话说得实在诚恳。

但是,陆严河虽然理解,却也仍然没有放弃,“没关系,你可以坚持你的态度,但你来探探我们的班总行吧?这里不光有我,还有子杏姐在呢。”

-

辛子杏正在片场检查每一个地方。

她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去主导过一个片场。

虽然说,这个片场其实是由王重导演常年合作的团队在做,但她作为这个项目多方牵线的总负责人,也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掌握。

叶脉网的那点不愉快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她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只等着把手头上的活尽快地打结,她也可以在合适的时候离开。

王重导演也非常细心地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徘徊,检查每一个地方。

他对于道具的要求很高,高到让辛子杏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

特别强调质感。

“子杏,这一次多亏你在前头做了那么多细致的工作啊,一切都这么顺利。”王重跟她道谢。

“导演,您别跟我客气,我还要感谢您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在这样一个好的剧组长见识。”辛子杏说,“反正流程上、细节上有什么不舒服的,您随时跟我说,我来协调解决。”

王重摆摆手。

这一次别的不说,拍摄经费、合作模式、具体要求,等等,辛子杏都以一种干脆利落的方式处理得毫不拖泥带水,也让王重感受到一种极为难得的、没有后顾之忧的拍摄之感。

要知道王重以前拍摄任何一部戏,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也需要他亲自出面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

这时候,陈碧舸来了。

“导演,子杏。”她跟他们打招呼,“严河还没有来吗?”

“还在路上。”辛子杏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

陈碧舸说:“行,那我先去化妆吧。”

辛子杏点头。

陈碧舸这边化妆就需要大约两个多小时。

毕竟光是她这个头发就要烫几十分钟。

辛子杏准备跟着陈碧舸去看一眼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

“严河跟我说了这些之后,我现在又有点动摇了,心有点乱,你觉得我应该接《胭脂扣》这部戏吗?”黄楷任问他的女朋友。

辛子杏站在好几个垒起来的苹果箱后面,说:“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当然会觉得你应该接啊,抛开这个角色不说,王重导演,陈碧舸女主角,这样的合作对手,你不合作,你将来不会后悔吗?”

“万一我的演艺事业因为这部戏垮了怎么办?”黄楷任问。

辛子杏说:“你怕什么,后面还有《武林外传》等着你拍呢,陆严河写的情景喜剧,剧本都被业内看过了,称为非常牛的剧本,就算《胭脂扣》真的让你的演艺形象毁了,不是还有《武林外传》给你兜底吗?我是觉得,你现在太畏手畏脚了,就跟你两三年前一样,为了拿奖,所以接戏变得犹犹豫豫,什么都顾忌,反而错过了一些好剧本,你自己也说过,是吧?”

黄楷任沉默。

“陆严河说得挺对的,你要是犹豫,那你就来现场看看他们拍短片,你是演员,演员是靠感受力和表演力跟观众讨饭吃的,那你就用你的眼睛和你的感受来看看,这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戏。”

黄楷任:“……我是怕我去看了,就真的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想要演。”

“那你还说什么呢?如果你不顾一切地想要演,你还不敢演,那你混了这么多年,不白混了?”辛子杏说,“你要相信,现在的观众是很包容的,尤其是对你,这又不是当年了,演个反派影响终身,现在都知道你们是在演戏,代入了一段时间,马上就出来了。”

黄楷任深吸一口气。

-

“你要去探班?”

黄楷任的经纪人眉头马上皱了起来,“为什么要去?你都安排了表演课了,临时取消,不太好吧?”

“我得去。”黄楷任说,“万一真的变成了遗憾,那以后抱憾终身了,睡觉都睡不着。”

经纪人说:“《胭脂扣》这部戏的角色,我们早就分析过了,不适合你,你还去浪费这个时间干什么?咱们稳扎稳打的坚持之前的策略,拍正剧,磨练演技,你现在缺的只是时间。”

黄楷任:“不行,我要去。”

经纪人满脸失望,“你自从跟辛子杏官宣了恋情以后,你似乎越来越不重视我的意见了,楷任。”

黄楷任只好说:“没有,怎么会,但是我跟严河关系怎么样,你也知道啊,他让我去探班,我还不去啊?而且王重导演和陈碧舸都在,我去见见他们也是好的。”

经纪人:“反正我是拉不住你了,你要是你一定要去,那就去呗。”

经纪人把自己的不满已经明确地摆在了脸上。

黄楷任心中感到些许无奈。

这段时间以来,他跟他这位经纪人的矛盾似乎越来越大了。

这样的对话时时发生。

怎么了?

明明当初合作得很愉快,什么话都能说,一起拼搏,一起奋斗,为什么现在突然就无法理解彼此了?

这些疑惑,这些情绪,都只能放在心里面,黄楷任也无法说出来,真要说出来,那他跟他经纪人的关系就更雪上加霜了。

-

“你做经纪人,会不会遇到那种跟艺人处理不好关系的时候?”这个时候,陈梓妍也正好在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作为她这家高端服务公司的一个宣传,记者当然就问到了这个问题。

陈梓妍最有名的身份,就是明星艺人的经纪人。

“会,当然会。”陈梓妍说,“实际上,别看大家都说我是金牌经纪人什么的,其实就跟你和你老板的关系一样,你老板在别人眼中再牛,再厉害,在你这里,也就是一个天天让你996、对你PUA的讨厌鬼。我作为经纪人也一样,很多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承认,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艺人就是会不爽,不满,只不过因为我有资历,有能力,所以很多人会忍住,隐而不发。”

“按照你的说法,其实会遇到很多艺人不听话的时候?”

“那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把我摆在了一个初心很好、对艺人也很好,所以在我这里不听话的艺人都是个负面形象,但万一我这个前提就不对,比如说,我是一个不好的经纪人,我的眼光跟不上艺人的发展了,我的能力无法帮艺人第一时间解决问题了,我的资源无法帮助艺人更上一层楼了,那艺人对我当然不听话,而且他们的不听话也可以理解,站在旁观角度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记者点头。

“但是经纪人却未必能接受。”陈梓妍马上又说,“那毕竟在艺人没有成名的时候,是谁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付出了极大的牺牲,才把他们给捧红的?我说句实话,在艺人没有红之前,经纪人要付出的努力和精力,远远超出经纪人得到的回报,而很多粉丝又都先天性地把经纪人当成一个狼外婆,当成一个有各种企图、利用艺人的负面形象,对吧?”

记者点头。

陈梓妍说:“我自己是经纪人,所以我其实会对这样的情况——就是两个人只是发展的阶段不一样、不适配了,而不是彼此之间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了,对这种情况,我会难免共情经纪人。”

“那你会觉得艺人在这个时候就忍下来吗?”

“不。”陈梓妍摇头,“我反而觉得,有野心、有能力的艺人,这个时候即使会因为跟经纪人闹掰,也要闹掰。就是,怎么说呢,分手的时候一定都是天崩地裂、你死我破的,但真正有过一段美好经历的,在经过了那个最难熬的分手阶段以后,其实能够互相体谅。我是经纪人啊,我说实话,对我付出真心带过的艺人,他只要没有两面三刀,或者说背叛过我,或者是怎么样,哪怕她不听我劝,非要离开我,那OK,我是会放手的。”

“那如果有一天严河跟你说,你们不合适了,他要换一个经纪人,你会怎么说?”记者问。

陈梓妍笑了起来。

“我没有想过。”陈梓妍说,“我也不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想这件事。”

“但其实,再一想想,我觉得我已经回答过了。”

(本章完)

第387章 何以得偿?

一程山路,崎岖多辗转。

黄楷任坐在一辆面包车上,跟着起伏不平的山路而颠簸着。

当他抵达了拍摄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沉了一半,只留半个圆还在地平线之上了。

本来黄楷任要去的不是这里,但因为拍摄临时调整的原因,为了赶天光,拍夜戏,就改到了这里。

等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黄楷任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要颠出来了。

他强忍着难受和恶心,下了车,看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片树林之中。

“人呢?”黄楷任一愣,因为四周空无一人。

他惊讶地回头看向司机和来接他的人。

“黄老师,稍等一下啊,还没到呢,只是后面的路车不好开了,要走进去。”对方说。

黄楷任惊讶不已。

然后,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才远远地看到了一群人,看到了熟悉的片场场景。

照明灯已经架起来了。

暮色很浓,有一种要把万事万物都吞噬的压抑感。

来接他的工作人员说:“黄老师,咱们到了。”

天地之间,暮色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余韵。

斑驳的树影与来往的人声交织,仿佛一场将醒未醒的海市蜃楼。

不知道是颠簸了一路,他脑袋晕晕沉沉,有些恍惚,还是这一刻呈现在他眼前的画面太抽离于平时的现实。

黄楷任的心口仿佛被人用锤子轻轻地敲了一下。

敲出了深山古寺里的余长梵音。

“黄老师?”工作人员又喊了一声。

他如梦初醒,一时间,嘴角溢出了一抹苦笑。

演员,为什么要做一名演员?

黄楷任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这个问题。

来之前他就大约想到,自己不想演《胭脂扣》的心会动摇,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会动摇得这么快。

不是什么天降神启般的因素,而是这种氛围。

除了名利,演员还在追求什么?

别的人不知道,但黄楷任他是享受饰演一个人物的过程的。

为什么很多演员都说要演电影,而不是电视剧?尤其是那些最顶级的演员。纯粹就是因为电影比电视剧更高级的鄙视链吗?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都忽略了人本身对于好、对于美最朴素的向往。像黄楷任这样的演员,他喜欢演戏,并且是有着比一般人更敏锐感受力的演员,更是如此。他也向往演电影,向往那种更极致的表演环境。

现在的影视制作环境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一部电视剧的剧组会为了拍一场戏,来到这样一个需要辗转如此之久的荒郊野岭般的无人之地取景的。

所以,刚才那一瞬间,为什么黄楷任会被触动到?

因为眼前这一群人,为了得到一个最极致的、最接近真实状态的拍摄环境,他们可以不顾时间、不顾地点、也不在乎这个地方的环境多远离人类社会而有着接近原生态的艰苦。

黄楷任不是那种贪图安逸的演员,不然他就不会千方百计地想着要转型。他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拍摄环境不好、受苦很多所以就不接某个角色、某个戏的演员,相反,他其实挺享受那种为了演一部戏而让自己受到各种挑战和辛苦的状态,他喜欢负荷,当他克服了这种负荷以后,他就会得到一种快感。

但是,在他过往的拍摄经历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连寻也知道。

但是连寻却说:“不是说苦行僧式的演员才是好演员,你已经走在了很多同龄人的前面,你的演技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何必还要再去给自己找苦吃?”

黄楷任心想,连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懂过他。

-

“他以为我不懂他,以为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经纪人呗。”

连寻跟朋友喝酒,吐槽,说起来就动了情绪,感到恼火、不满和失望。

朋友说:“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去拍一部他想拍的戏呢?”

“因为他的演技没有那么好,他在我给他挑的这些戏里,都可以表现出很出色的演技,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能演!”连寻不满地说,“你看看陆严河,他会演戏,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什么都能演,那他当然演什么都不怕,就算他去演个反派,也能演得很有魅力,可黄楷任有这个能力吗?”

“他都没有演过,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我是他的经纪人,我要是连他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都不知道,那我不是白干了?你别以为我真就把他当个赚钱的工作,我告诉你,我是真把他当兄弟,你以为我就是唯利是图、见钱眼开吗?我一样希望他事业发展得好,未来能够达到一个高度。可是,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你也要看本身是什么材料,一个摆明了是走明星道路的人,你非要他走演技派,吃不了这碗饭,何必硬吃?”

朋友笑,说:“你这话说的,谁不想让自己达到更高的高度呢?”

“谁说演技派的高度就一定比明星的高度高了?”连寻非常不满地说,“这都是你们这些人吹出来的,这是娱乐圈,是演艺圈,不是话剧舞台,也不是什么表演艺术圈。这就是一个造星的舞台,就算是吹演技派,也是为了造一个演技派的星。过去这么多年,每一个响当当的传奇、大明星都是演技派吗?业务能力是要有,可要真是选演技派,那就都去话剧舞台上演好了。影视剧都是时势造英雄,不是演技造英雄。”

“你这么说,可是别的人不承认啊。”

“可黄楷任他怎么就看不明白这一点呢?他看到陆严河突然冒出来,就热血又中二地觉得自己也可以。”连寻恼火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怂恿他,觉得他也有那个水平。”

-

黄楷任坐在一个角落,完全就是一个观众的角色,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化妆师在给陆严河和陈碧舸补妆。

两个人这个时候形象上都应该要有一些狼狈,因为是连夜跑出来的。

黄楷任听到陆严河说:“其实我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嘴巴再干一点?”

化妆师扭头去看王重。

王重就站在他们跟前。

他说:“太干了也不好看,这个时候我不想让你跟她的画面不美,夜里的这段戏,是整个故事最有故事感的时候,太写实了不好看。”

陆严河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个故事,是在民国背景下,一个少年暗自喜欢上了隔壁家的夫人,她的男人战死,成了寡妇。

而她男人的上司——一个杀人如麻的军阀却威逼她嫁到他府中做小妾。

少年冲动之下,一个夜晚,带她私奔离开,女人跟着他一路夜奔,夜宿一座古庙,听他讲默默喜欢她的故事,讲到他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黎明之前,女人起身,将自己的斗篷盖在少年身上,只身回去,嫁给了那个军阀。

没有太多的故事性,全是意境和氛围。

对演员来说,就很难演。

可是对有能力的演员来说,就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带着你一直喜欢的夫人逃跑,这只是故事的壳子,但我不想拍一个现实主义的画面,这一天晚上,就像是一场猝然的烟火,发生得很突然,可即使如此,你们的狼狈、你们的紧张不安也都是交织着一种急速升起的、突破了常规的束缚和限制的热烈,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终于在这个晚上挣脱了出来,向着篝火飞去,那样一种画面。”

陆严河认真想了想,点头。

“冲动和热烈,带着一种少年式的、理想主义的激情。”

陈碧舸说:“我已经有了想法,实际上,这个短片里,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主动做过一件事,短片的视角是少年的视角,从少年的视角里,我是端庄大方的,是温婉持重的,导演你想要有一种梦幻般的热烈,那实际上在这样的热烈里,我依然是沉静而寡言的,我想要演出一种没有呼吸的、宛如一个画像陪在少年身边,仿佛这一切就像是他的一场梦境的感觉,只到最后黎明时分,这个短片的视角才发生变化,我有了第一次主动的行为,离开他,重新回去。”

“我对他有一种绝对不仅仅是爱情的包容,甚至,在我的理解中,我对这个少年其实没有爱情。”陈碧舸说,“我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曾经陪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在他身上代入了我死去的丈夫。”

王重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就担心你会这么设计。”

“嗯?”陈碧舸一愣。

“但我希望你对这个少年,是有动心的。”王重说,“你代入死去的丈夫,在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你丈夫的影子,对他有一种包容,这些都可以,我都不反对,你自己发挥就行,但有一点,她对少年一定是要有动心的,要是没有这一层在,我觉得这个故事就俗了,你可以演得复杂,但你不能演得太有逻辑性,去减少观众的不适感——你自己也仍然觉得,你年纪比他大很多,要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或多或少别人都会不适应,所以你才给自己设计出了这一条逻辑线,你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观众。”

王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陈碧舸的这条人物逻辑线。

“但我们不是在拍一个讨好观众的片子,哪怕有一点点冒犯,我希望这个短片是能有一点非常规的东西的。”

陈碧舸陷入沉默。

陆严河见状,也闭上了嘴,保持安静,给陈碧舸思考的空间。

-

“追求艺术,追求人物的丰富性、文学性,讲实话,你觉得现在还是这样的时代吗?”连寻问朋友。

“好的人设,可以让艺人吃一辈子,不好的人设,演员跟着被骂,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连寻说,“好好的招观众喜欢的角色不演,非要去演一个背叛了爱人、自私薄幸的人,是,这样的角色是很不一样,从来没有演过,可为什么他不想想,为什么他没有演过呢?是我眼光不好,想不起来给他挑这样的角色吗?”

朋友说:“连寻啊,你说得都很对,但是你也要想想,黄楷任哪怕在你眼中就是一个明星,一个艺人,不是艺术家,可挡不住人家有这样一颗追求艺术的心啊,你一直挡着他,你说他会什么感受?”

连寻还要继续说。

朋友打断他,没有让他说出来。

“你难道不知道你妈让你少熬夜是对你好吗?你做到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让你换个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件事是对你有好处的吗?你接受了吗?”

连寻被怼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不是你手中的木偶,他要去碰壁,你得让他碰一碰,一方面,他说不定超出了你的预料,把壁给撞破了,另一方面,没有撞破,OK,那他自己也知道你是对的了。”朋友说,“你要是一直不让他碰壁,在他的眼睛里,你就是他超越自己最大的壁,那你做好准备,以后跟他分道扬镳。”

连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中如过穿堂风。

-

起风了。

陈碧舸抬起手,拢了拢自己的披风。

她的眼睛里划过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这一笑,少年的心跳就仿佛停止了一般,痴痴呆呆地愣了一下,马上收回自己的视线,说:“夫、夫人,前面有座古庙,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少年的声音里都透出了窘迫。

陈碧舸轻轻点头,“好。”

她的台词很少,她的表情变化也很少,可是她的脸上、眼睛里全是故事。

她看向少年的每一眼,眼神都有着深深的、复杂的情绪,又敛在其中,隔着一层雾,只瞧得见一些影子。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黄楷任没有看监视器里的特写,只是用自己的眼睛这么看着,也能感受到这两个演员彼此之间的氛围感。

夜幕,林中,透过树杈林影洒下的月色冷光。

水雾袅袅,鸟鸣如玉。

这一刻,天然的环境与人工制造的效果融为一体。

陆严河和陈碧舸站在黄楷任不到五米开外的位置,却像是跟他们隔了一个时空。

这种清晰的割裂感,仿佛从海市蜃楼的光影中真正看到过去的情景画面,是黄楷任从来没有见过的拍摄现场。

拍摄现场本身都仿佛成了艺术品。

黄楷任沉默地抿起了嘴。

他没有注意到,辛子杏就站在他的身侧后方,端详着他投入的神色,同样安静的、投入的、仿佛凝视一般的看着他。

辛子杏从来没有认为黄楷任演戏的天赋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表演大师。

可是她知道他对演戏的虔诚、热爱。

所以,即使也许他无法演得多么出色,但在表演的过程中,何尝不是一种偿愿般的满足?

辛子杏不在意黄楷任能不能拿奖,但她希望他能得到他想得到的。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黄楷任一直觉得她不懂他作为演员对演戏的感受。

辛子杏确实也不懂演戏的魅力在哪,如果懂,她可能自己也做演员去了。

但她不用懂,她只要知道他在乎什么、在意什么、真正想要什么,作为他的爱人,就会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帮助他实现。

写得不算多,这几章都比较难写,但难写的部分写完了,后面应该能顺畅一些了。希望你们能喜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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