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龙吟四方,英雄皆起

是日,宇文烈率军自山崖之间穿过,夜色之下,八千虎蛮骑兵急行,拔陈城池三座,斩将十一人,校尉以上三十七,乃克其边,为锋锐,直指陈国。

神威大将军宇文烈,名动天下。

旋即于应国侠墨一脉支持下,迅速在占据的区域之内,构筑防线,修筑机关城池,以战养战,陈国有欲逃离者,皆被斩。

宇文烈于城池外,以陈国败兵头颅,逃亡的百姓的头,筑造了三座京观,一颗颗头颅被垒起来,目光空洞恐惧,看着阴沉的天空,暗鸦盘旋在空中,想要飞下来去逐食这些血肉。

穿着甲胄的士兵三人一组在战场上巡游,用长枪戳刺地上的每一个尸体,不管是穿着甲胄的,还是穿着薄薄一层布衣的,枪锋刺入血肉,拉出来的时候。

放得太久的尸体炸开一片的血肉。

也有些闷哼一声爬起来跑的,被箭矢直接射成了刺猬。

腥臭不可闻。

一股味道冲天灵盖,让人几乎要晕眩过去。

大片大片的苍蝇蚊虫就在这血肉上停着,战靴底下踩踏着腐烂的血肉,滑腻滑腻的,让人站不稳,觉得有些恶心起来了,不知道是见了什么,一阵乱喊乱叫。

仔细一听,似是有个士兵看到巨人观,发现自己前几日还一起吹牛的战友,此刻却被泡涨,变成了一片青紫色的模样,皮肤鼓起来,一戳,噗一下炸开。

“呕…………”

那人忍不住干呕,但是整个战场上却没有什么人回应他。

一个士兵看到倒在那里四个人,一个男子被射成了个刺猬,身后有一个女子,还有一个少年人,一个少女,都已经死了,是想要偷偷从这里逃离去安全地方的百姓。

男人先被箭雨射杀,他想要挡住后面的妻儿。

妻子摔在地上,被人一刀攮死。

那两个孩子里,哥哥想要保护妹妹,被人一刀剐了半边脸,然后一枪把这两个孩子都戳死了。

士兵目光没有什么波动,先是用枪把这几个人都戳了一遍,然后拔出腰刀,把所有人的头割下来了,没有头的尸体扔到一起,就只是一把火烧了,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是下一场雪。

然后头颅就被垒在一起。

京观。

那男人的,女人的,哥哥的,妹妹的头被放在了一个地方,垒了起来,放在一块儿,团簇成一团,亲昵昵,热烈烈的。

真好,他们还能团聚哩。

做这活儿的战士咧了咧嘴想着。

我又会死在哪里?

这些京观的头对着城门,死气沉沉的,就直视着那城,似是震慑,似是在说什么。

天空灰沉沉的。

宇文烈克城三座,有不服者皆杀,筑京观。

却也驭下严苛,有士兵侵扰百姓的,皆为烈所斩。

甚至于有皇亲贵胄,也一样不饶,被斩了头颅送回京城,于是得了大胜的军队对于这位名将,越发敬畏,而百姓的怨气也有了口子散开。

这其中故事挣扎变化杀戮,不知道多少人的落泪,痛苦,此生遗憾,但是落于青史之上,却只是寥寥几笔。

烈克三城,筑京观,法令严明。

此地遂定,民不复叛。

——《应史·宇文烈列传》

………………

在宇文烈突然侵袭的时候,陈国内部有要求陈国大将军鲁有先调兵支援的,鲁有先不为所动,被人暗骂胆怯的老乌龟,就连自家的城池被侵占了都不去保护。

鲁有先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调转兵马离开了。

但是第三日的时候,忽然有大军侵袭过来。

陈国前摄政王趁应国攻陈之势,攻陈国边关,却未曾想到,鲁有先之前的离开只是做个样子,竟重新回来,还安排了两路伏兵,数万精锐一场血战。

直打了一天一夜才肯罢休。

摄政王不甘,仍旧是率军攻击着陈国西方的边境。

这个经验丰富的守将硬生生顶住朝堂的压力,死死守在了西域,总算是避免了陈国腹背受敌,短时间内就遭遇重创的可能性。

那狼王的大军浩浩荡荡过来,鲁有先拼尽全力顶住了。

鲁有先在战场之上五六日不曾下城墙,高呼大喝,维持士气,靠着兵家战阵,城池守备,以及墨家机关,硬生生顶住了萧无量的冲锋。

直到最后,这城不破,甚至于在城墙上端着酒对摄政王敬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王上,许久不见,没有了太平公,您的大军兵锋,却也不如当年那样锋锐了啊。”

“当年您名动天下的时候,我只是你麾下的校尉。”

“而今你想要灭亡故国,却是我挡在你的身前了。”

摄政王大怒。

却还是率军退去。

临走的时候,摄政王注视着这大军堡垒,折断了箭矢:

“鲁有先,老乌龟!”

“总有一日,杀此老龟杀才!”

大战之后,摄政王退兵远去,鲁有先在城墙上昏厥,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就这一次大战,鬓发就已经白了少半,问城池守住了,方才松了口气。

几乎是在西域大战的同时。

突厥大可汗铁浮屠汇聚于应国边陲。

本来会被姜万象和姜素留下的七王这个暗子拦截的一个节点,却因为某个特别的原因,没有能够将这一股恐怖的军势拦下,应国完美的战略就因为最关键的一环消失而出现坍塌。

只是让天下人震动的是,陈国夜驰骑兵竟然出现在大可汗军中,以客将身份突袭了应国。

就在前去中州之前,李观一从薛霜涛口中知道了草原之变,只知陈鼎业斩断了和突厥的商路,却不知道他暗中派遣夜驰骑兵统帅夜重道前去草原。

陈国和这草原的大汗王结成了同盟,一同对抗应国,但是同时,陈鼎业却拒绝了大汗王要求将某个宗室女子嫁过去的联盟。

“陈国和草原的联盟,只是远交近攻,为了克制应国。”

“若是大汗王想要染指中原的话,哪怕是陈国十年而亡,朕,也要把大可汗的这一只手斩下来,中原斗得再如何头破血流,道德沦丧,那是中原的事情。”

“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大可汗大笑着道:“既要让我出兵,却又戒备着我,陈鼎业,天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买卖?”

陈鼎业和大可汗在盟约之地饮酒,道:

“那就让你自己也父子相残罢了。”

“姜万象仍旧维持着和你们的商路,你难道看不出他是用大势逼迫你和他成为无形中的同盟么?”

“应国要的就是你和你的儿子打起来,这样才能让他的后方安稳下来。”

大可汗缄默许久,看着陈鼎业,想到了西域那个前太子,大可汗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神色来,缓声道:“父子相残,也,你难道还是将那人当做是你的儿子吗?”

陈鼎业缄默许久,冷笑道:“朕,只有一个儿子。”

“他,不是……”

“不是。”

同盟的约定当时洽谈了许久,最终大可汗道:

“中原的皇帝,你说的不错,我也不能够让草原被撕裂,成为了应国姜万象的一枚棋子,但是,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棋子,要小心了,吾或许,随时会来侵袭你这中土。”

陈鼎业道:“朕,亦如此。”

夜重道破应国边关城池两座,斩将六人,占地二百里。

似乎是为了回应宇文烈的暴行。

亦斩军队,逃民,筑京观。

名墨机关术弱于其余两脉,稍微迟缓,仍旧铸造了前线的堡垒营寨,天下大势汹涌,这应国陈国只在一瞬间就撕咬起来,如同龙虎一般疯狂撕咬着天下。

四方各处,盐铁开始控制量,不再售卖酒。

税收往上面提升了三分之一。

粮食的价格一日一日地开始上涨。

不同的城池都张贴出了榜单,要求限制百姓流动,同时要求各地的精壮男子都出去服徭役。

就在陈国,应国打起来的时候,摄政王陈辅弼却大笑道果然如此,率军回转,不复攻陈,而是汇聚了大军,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朝着党项的腹心开始了最后的猛攻。

在之前,薛霜涛和李观一说天下情报的时候,提起摄政王的大军在党项国的都城附近停下来了,他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恰当的机会,一个不会被陈国打断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所谓时机,就如同风云,而天下的英雄如同龙一般,顺势而起。

他几乎要在两年内从无到有地灭了这国家!

鲁有先慎重沉稳,未曾顺势攻掠陈辅弼后军。

陈辅弼破西域党项国三城。

屠城三日。

兵士所为,皆不违法,陈文冕劝告,未果。

陈辅弼凶威大盛。

天下动荡,风云变化。

这样的变化,不会有任何的征兆。

说来说去,翻遍了青史书卷,也只叹息一声。

忽然而已。

中州的皇宫里面,姬子昌看着这天下各处的变化,怔怔失神,彻底有一种风云四起,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却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青史之上许多的英雄豪杰到了后面都颓唐如此。

因为天下并不只是一个英雄。

因为所有的豪雄都在等待着时机。

大势汹涌,回天无力。

姬子昌忽然想起来了和李观一初次相见时候,李观一说的那所谓英雄,此刻手掌按着桌子,低声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之时,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方今之时,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姬子昌忽然泪流满面。

各处风云四起,陈鼎业,姜万象在中州再不曾见面了,应国和陈国的使臣团,一一地离开了中州,就这样奔赴了天下去,对于很多人来说,就只是睡了一晚,天就变了。

而且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每一天事情的严重程度都会提高。到了最后,人心惶惶,今天听说这里的城池被攻破了,那里听说周围有个村镇被军队征了军粮,人都被杀。

还有的说,城破之日,军队的刀不归鞘,劫掠三日。

这些消息传来传去,谁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是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只知道这种似真似假的消息,才更是扰乱人心,搅得百姓都恐惧仓惶。

李观一所部也要离开这里了。

文灵均没有因为李观一的权臣所为而震怒,他是忠诚于赤帝天下,不是忠诚于权贵世家,反倒是因为李观一给了赤帝一脉最后的体面,倒是有了些归属感。

“主公,中州皇城虽然繁华,但是却不是争夺天下的地方,那些宗室皇族子弟说的再如何的好,却也有一些是对的,这个地方,能够吹灭了豪杰胸中的英雄气。”

文灵均道:“我们该回去了。”

李观一点头:“好。”

“一切事项,有劳先生了。”

麒麟军天策府很快开始动员起来了,李观一去学宫拜见老师王通夫子,去和老师辞别,那位夫子只温和笑着和他说了几句话,就亲自起来,把李观一送出了学宫。

最后他站在已经空旷,甚至于荒凉的学宫里,看着李观一远去,神色温和宁静,公羊素王的声音传来道:“怎么,你身体不好,也不去江南养一养?”

“秦武侯,天策上将军的老师,怎么样也比学宫里舒服。”

王通笑了笑,转过身去慢慢走远,道:“二十年前,北风大作,白日飘雪,我从家乡来到这里;今日秋风萧瑟,红叶漫天,我送我的弟子们离开。”

“读书人读了一辈子有始有终,就不走了。”

公羊素王转过身来,目送着那年纪不大的儒生走远了,王通的身子有些消瘦,脊背还是挺得笔直的,走路的时候一步一步,很是坚定。

公羊素王大笑:“哈哈哈,好一个有始有终。”

“好一个龙门王通。”

他大步走上前去,陪着这年轻儒生慢行。

这是李观一最后一次见到王通。

《史传·文中子世家》——天启十一年冬,子有疾,乃语素王:梦颜子称夫子之命曰:归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龄?吾不起矣。”寝疾七日而终。

《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谥曰文中子。

陪侍文庙。

生有二子,皆隐遁于世,清贫度日。

…………………………

麒麟军整备行装时耗费的时间,比起预料的时候更长许多,这自然也是有其原因的,这天下人心惶惶,麒麟军之前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不断都在施粥给百姓,很多家中贫苦的百姓,索性就住在了麒麟军附近。

而现在麒麟军开始大张旗鼓地要离开了。

最后几天的时候,中州城里面的米价,一天比一天高,世家里的人总算是看得出来了麒麟军的名堂,他们心里慌乱起来了,也开始做什么施粥。

“李观一,是打算要把这些泥腿子带走!”

“不行,不行,且给他们些好处!”

“泥腿子没了,人人皆穿华服,我等还怎样说是世家?没了服侍的人,难道要我们自己去穿衣,沐浴吗?且拿出钱来,去做些粥铺子。”

世家家主拨了一大笔钱,他们是能看得出人心和大势的,虽然是后知后觉了些,可是也知道自己的根本在那里,这一笔钱,只是高家,就出了足足五十万两银。

去做粥铺,能喂不知多少人吃足足两月。

如果只管高家名下那良田土地上耕种的贫苦农夫。

可以让他们一日两餐,每一顿饭都可以吃鸡子,有一点荤腥,能吃到两块肉,隔三差五还可来个大荤味道,这是真的看到自己要死了,才一发狠,真正大方起来了。

钱款下去的时候,却不巧,二夫人和三夫人吵闹起来,知道给了这样多的钱,这两位天姿国色,指头都白皙得没有一丝丝老茧的大美人都觉得可惜起来。

便是要了十万两银,去买西域传来的一种胭脂。

听闻涂抹嘴唇,灿烂如霞光一样,还带着些许的香味。

高家家主的幕僚惹不得这两位美人儿。

只好认下来。

于是这钱成了四十万两银。

四十万两银,也已经很多了。

能够让高家名下那些土地原本的主人,现在在高家土地上耕种的农夫们吃米饭,能五日吃些荤腥,但是荤腥虽然少了些,米饭和蔬菜却是能管饱的。

百姓都恋家,留恋故土,吃饱就不会走了。

然后要往外传的时候,遇到了大管家。

大管家是家主夫人的哥哥,看了这账本,摇了摇头,用手指头砸了砸那名贵的桌子,道:“四十万两银,给这些泥腿子吃,岂不是太多了些,实在是太过于浪费了啊。”

高家家主的心腹道:“但是,家主担心,这些泥腿子被麒麟军蛊惑,离了咱们中州,转而投了麒麟军。”

大管家嗤笑起来:“老爷还是心善了些。”

“却不知道那些百姓,泥腿子嘛,就和狗一样。”

“饿了,自然会回来的。”

“来,这些钱我来为那妹夫老爷管着,你就不要乱说,知不知道,那些个百姓,不能给他们吃得太饱了,就得是不上不下的那样,才好给你干活儿。”

于是这四十万两,一下子就成了个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虽然一下少去了好多,但是却也实在不算是少了,就算是以高家那辽阔良田上的百姓,够他们每日吃饱饭,每日两餐,每个月稍微吃些荤腥。

然后他往外走,遇到了二夫人的弟弟,二管家。

遇到了家中的少爷,远方的表哥。

遇到了前院的管事,最后把钱交了上去,可是管粥的管事拿了一点,却是想着,我拿一点不要紧,不要紧;管厨子的胖老大拿了一点,说着,我拿一点不要紧,百姓可吃的饱。

最后厨子再拿一点,搬粥的力士再拿一点。

终于施粥了。

高家主去看,第一日的时候,果然是可以让人吃饱的粥饭,人人分了个蛋,还有蔬菜许多,人们都称赞着高家主的慈悲。

高家主心满意足离开,后来几日却不来看了。

直到高家的那位公子高应举察觉到了舆论的不对,换上了破旧的衣裳,捂着脸,私下去看,却发现了真相,惊怒地回来踢开了家主的门,大骂一顿。

世家的高层才知道,给出了的几十万两银子,就只给了百姓一种粥。

那粥稀溜溜的,光可鉴人,里面的米不但稀少,还掺了沙子哩!

就这,也不是谁人都能吃的。

想要吃的,得要卑躬屈膝,说好多好多好话的。

然后那施粥的人拿起施粥的大勺子,舀了一勺子凌空倒下,大笑:“嗟,来食!”

高家主面色大变:“那第一日!”

高应举道:“那第一日只是给您做戏的,就连那些来吃饭的百姓,都是家里面人的亲戚!”他还是年轻人,此刻却声音有些悲愤,他抬起头来,看着这富丽堂皇的世家。

就是在这大变化的时候,他才发现了,原来这世家之破败,并不是因为一个两个人,这是八百年来绵延下来的,上上下下,所有人围绕着世家,早就形成了一个汲取苍生之血的烂肉。

而在这个时候,麒麟军要走了,但是百姓们发现,世家给的粥饭一日比一日淡薄,而麒麟军一边收拾,一边给的粥饭,一日比一日丰盛!

最后一日的时候,竟然打来了好多好多的猪,熬煮炖肉,那味道,香喷喷的,传遍了周围许多地方,那位被世家说是个权臣,不是个好人的秦武侯,最近其实都是和百姓一块吃饭的。

这一段时间里,施粥的世家都在说自己的仁慈。

麒麟军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一天比一天丰盛的饭菜,却莫名地让所有人心底里一片不安,而最后这一日的时候,那位文鹤先生拿着饭菜,道:“大家,今日可要吃好啊。”

百姓们心中的不安终于到了极处,有人忍不住道:

“这,这样好的吃的,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们不能吃啊。”

在百姓眼里面是个大好人的文鹤先生笑着安慰他们道:

“没事,尽管吃,这就是麒麟军最后的款待了。”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带着遗憾,说出了那句话:“毕竟……”

“我们要走了。”

于是此地刹那之间一片死寂。

安静得可怕。

(本章完)

第290章 李观一大势已成!

周围的百姓们过去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位文鹤先生所说的话语是什么,麒麟军要走了?是的,麒麟军本来就是江南一十八州的势力,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中州的秋猎。

现在天子秋猎已经过去了,他们自然会走。

可是他们忽然觉得心中有种恐慌慌乱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离开了一样。

那开口的老者低下头,看着碗里面的粥饭,不是精良的白米饭,但是就算是糙米也是扎扎实实的饱饭,做饭的时候里面放了些油,除去了米饭,还有馒头,窝窝头。

饭菜好几个的,有大块的炖猪肉,有炖菜。

大锅子架在火上,然后有麒麟军的力士们做的大锅饭,热气腾腾的,这些日子他们在这里帮麒麟军干些杂活儿,那不是什么事情,麒麟军会给工钱,管饭。

如果说愿意多做点儿活儿,那也可以把家里人带过来,一起管饱的,军里面好像还有随行大夫,会帮着看诊,还有个叫做文灵均的先生,会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和这里的待遇比起来,之前过的日子那算是个什么?

稀溜溜的米粥,一口下去,半嘴的沙子啊。

那老人嘴唇抖了抖,道:“您,要走吗?”

文鹤道:“我也舍不得你们。”

“但是,【天下乱战】。”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又恰到好处的说出来。

这个模样朴素诚恳的谋士轻声道:“北地那边儿铁浮屠和夜驰骑兵在打,中原到陈国那边,是虎蛮骑兵在往前推进,西域呢,是鲁有先将军和狼王,还有西域的残党。”

“这天下早就乱起来了。”

“哪哪儿都在死人。”

文鹤道:“主公是江南十八州之主,我们麒麟军也要回去,保护我们的百姓了,诸位这一段时间里,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们没有什么帮助大家的。”

“这里吃完饱饭,然后这里还有些铜钱,是大家这段时间的工钱,可以拿走,之后,这天下苍茫,可要保重啦!”

众人一片死寂,那边麒麟军真的搬出来了许多的箱子,里面放这些碎银子,明明这里食物的味道喷香,还能够拿着钱,可是气氛却在一瞬间就压抑下来了。

人们吃着米饭,吃着油汪汪的炖肉,却不知为何都没有话说出来,有的人吃了饭,却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大人们都有各自难受的地方。

只有孩子们单纯因为今天吃肉开心,以及,今天不用去识字了,更开心。

“好哦,有肉吃啦!”

“今天还不用认字,不过先生之前教的那些字,我都记下来啦。”

有孩子拉着娘的衣服,道:“肉好好吃啊。”

“娘亲,咱们以后还能吃肉吗?”

那女子想要笑着安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落下来,孩子慌了神,想要给母亲擦一擦眼泪,却怎么样都擦不干净,这情绪似会传染似的,很快这里就一片哭声。

文灵均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忍,叹了口气,道:“以这样的手段,凸显战争的残酷,以争取民心,清羽,你的手段不好看……”

文鹤回答道:“我威胁他们了吗,还是伤害了他们?”

“主公帮助他们,而带走百姓,也是你我的计策。”

“我只是希望把这计的效果发挥到了最好。”

“今日这一幕,虽是挑动百姓心中的情绪,是用了些心机手腕,但是我这手段,也只是希望,能带走更多人。”

文鹤脸上难得没有了以前那种淡漠,只是道:

“天下乱世纷争,世家争斗会更为激烈,这些人留在中州,会是第一批死掉的那些,若是随着我们去江南十八州,至少可以有几亩耕地,能识字,可以享受至少三年太平。”

文灵均叹息,他重新坐回来,他手中碗里也是和百姓一样的饭菜,他是世家出身,但是却并没有娇惯的脾气,吃饭的时候会吃得干干净净,认认真真,待人接物都温润儒雅。

文鹤忽然道:“只是没有想到,主公会这样做。”

“我只是希望最后借助这大势,再演了一次戏,可是主公却没有这样,他让我们走之前给他们结算了工作,然后按照雇佣人的价钱,给他们把钱给了。”

“甚至于,主公不愿意自己出来,演一出戏去收买人心。”

文灵均轻声道:“主公做的事情只是,工作了便给对应的酬劳,给饱饭吃,帮衬着看病,教导他们的孩子认些字来,就只是这样。”

“主公只是把他们当做了人。”

文鹤道:“这就很难了。”

“就连墨家都分裂成三脉,侠墨都已又化作了多少分支,主公他之前说在陈国的时候,关翼城外被刺客刺杀,就是侠墨的那一脉偏激化的武者。”

“只保留有以武行道的理念,却慢慢在这乱世里变化。”

“乱世之中,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

“能在乱世之中被当做人,而不是帐下军功,腰间人头,已经是难得的事情了,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做的都是些简单的活儿,可是人多,我又收购来许多的船只。”

“顺流而下的话,可以比较快地抵达江南区域。”

这一餐饭菜众人吃的都沉闷,百姓们拿着铜钱的时候,虽然心中极端不舍,但是一时间却也还做不出决定来,只是泪流满面地告别麒麟军。

之前这一段时间里面,麒麟军周围汇聚了很多的百姓,大家热热闹闹的,此番过去了,麒麟军这里都觉得冷清下来了,麒麟军的将士们都觉得稍微有些憋闷。

众人收拾行当,李观一在城中去辞别了夫子他们之后,就走出来,去了长风楼那里拿到了情报,大略知道了整个天下的局势变化,李观一把这情报收起来。

长风楼在中州的负责之人道:

“楼主,您是要离开中州了吗?”

“大小姐她在等你。”

李观一点了点头,随了这女子一起下长风楼,又走了片刻,倒是到了中州皇城里的一处亭台之地,一棵大树立在那里,树叶金黄,随风微动。

身穿一领青色云纹衣裳的少女安静站在那里,看着秋风起落。

李观一握了握怀里放着的一个布包,迈步走过去,笑着道:“大小姐,倒是清闲。”

薛霜涛微微笑道:“还不是你这位秦武侯,天策上将军大忙人,没得空来寻我,我就只得在这里看看这花开花落啦,不过,看你这样,是打算出发了?”

李观一点了点头:“天下大变,不比寻常了。”

陈国,应国的战将得胜之后,都筑造京观,筑造京观的头颅,恐怕不只是战死的敌军,沙场残酷,从来无情,李观一心中有一股极为强烈的紧迫感。

他和姜万象有约定。

三年之内,姜万象攻陈,而李观一入西域。

可天下豪雄,并不只是他们两个人。

就只是此刻的情报,就可以知道了五个不同的人,突厥大汗王,和陈鼎业联手去攻应国;若是大汗王坐大,从草原之上马踏中原,则是中原崩乱的结局。

西域摄政王,如果摄政王可以迅速吞并西域的话,那么李观一和江南十八州的生机就算是被斩断了,反而是摄政王起势已成。

陈鼎业,若可上联突厥以克应国,又能力挫占据西域的摄政王,以南部之国吞并西域,坐南攻北,震慑四方,也有可能成就一番霸业。

如此看来,西域,以及那附近的平原地带,这一片地方连起来,确实是现在这局势的必争之地。

群雄争锋,争的就是谁先拿下这关键一步。

李观一不能停。

李观一手掌按着木剑,轻声道:“所以,恐怕还是要下一次,才能够和你见面了。”薛霜涛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道:“没什么,这一次见面已经很好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银杏树晃动,一枚落叶落在了李观一的肩膀上,薛霜涛伸出手,把李观一肩膀上的落叶摘下来,然后又把李观一的衣领整理了下:

“天下大变,是大丈夫的起势之机,况且,你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可不能在这里停步,反正,我也要有事离开这里了,本来你不走,我也是要来和你告别的。”

薛霜涛微笑了下,然后从腰间拿出一物,左手拿住李观一的手,拉起来,右手把这东西塞在李观一的手里,道:“喏,不要说本大小姐对你不好!”

李观一愣住:“这是什么?”

薛霜涛微微笑着道:“你看看就是啦。”

李观一疑惑打开来,看到上面的文字,印玺,咧了咧嘴,小心翼翼道:“这是,地契?”

这竟是用中原文字和吐谷浑文写下的地契。

而且是一整座村子。

薛霜涛扬了扬眉毛,露出一股如之前那样的英气来,补充道:“是西域的地契,我知道你要去那里,可是那边儿纷纷乱乱的,势力太杂了,得要有个自己的地盘才好。”

“我不是说,本来是打算把长风楼留在那里的吗?”

“虽然失败了,但是长风楼的地盘,还有用来庇护长风楼救下之人的一个村子,我都已经‘买下来了’,眼下在我手里面,没有太大的用处,观一你拿着,一定有用。”

“嗯?你说我怎么样拿到的?”

“哼哼,既是大小姐,那自是有大小姐的本领。”

“你啊,一辈子和钱无缘的,这方面就依靠我便是。”

少女言笑晏晏。

不远处,双鬓白发的陈清焰抱着剑,靠着墙壁,旁边是胳膊上缠绕了布匹的老爷子陈承弼,这老爷子一心求武功,对上了剑狂慕容龙图的时候,旁人害怕,他却兴奋不已。

冲得太前面,结结实实吃了剑狂几下子,给打得筋脉都受损,眼下还在养着,老不修,偷偷来听少年们的谈话,闻言嘀咕道:“呼啦啦地扯。”

去昆仑路过西域的事情,可是他也去了的。

那村落被个西域的贵人看重了,薛霜涛去买,分明已谈妥了价钱,可是那位西域老爷却不知怎的,贼心大胆,说是要薛霜涛嫁给他做个第三房的夫人,就把这村子给他。

那小妮子笑起来,似乎要答应的。

然后一脚就把那桌案踹翻,凌空一下用八卦游龙步就踩在那西域老爷的胸口,抬手一张弓,手里的弓箭几乎要戳进那西域老爷的嘴巴里。

最后张弓,弓弦紧绷如雷。

“你要娶谁?”

“本姑娘?”

“你也配?!”

连续数箭,把那个西域老爷的衣领给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这般气性,多少是随了西域那老虎。

陈承弼想起来什么事情,看向旁边的陈清焰:“说起来,霜涛这小妮子的叔叔,也就是薛长青他老爹,是不是就在西域来着的?”

陈清焰点了点头:“是。”

陈承弼道:“虽然说薛家现在不大安稳,可是薛长青他老子肯定是站李观一这边儿的,啧,薛霜涛这丫头,给地,给钱,去了还直接就有人脉。”

“啊呀,多好的姑娘。”

“李家小子,怎么不直接去把这小丫头娶了呢?”

陈承弼长长叹了口气,道:“去娶了这个小丫头。”

“我老爷子好去吃一杯喜酒,再和那剑狂切磋切磋。”

“如果我去闹李观一这小子洞房的话。”

“会不会还有机会和慕容龙图过过招?”

陈承弼开始思考这个行为的可能性。

陈清焰不想要去理会这个嗜武的长辈。

李观一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也知道此物对于他入西域的重要意义,于是郑重收下,道谢,却被那少女止住,薛霜涛又拿出了一叠东西,塞到李观一怀里,轻声道:

“这个是我们在那里安插的一些眼睛。”

“长风楼失败了,却也不算是彻底失败,多少留下了点痕迹,这几个眼睛,肯定对你有帮助。”

“江湖上的有一个,狼王军中校尉一个,党项国里面有一个,还有大旗寨里一个,你还记得吗?大旗寨里有你的父亲太平公麾下骑射统帅,神射将军在。”

李观一想起来之前在陈国那里看到的情报,轻声道:

“王瞬琛。”

这位将军曾独自守城,一日射出三千箭矢,杀两千九百九十七人,硬生生把一支前军给火力压制住。

后来羌族反叛,驻扎于城外的山上,这位将军站在城墙上开弓射箭,箭矢贯空,甚至能够穿山杀人。

是太平公李万里麾下的第一神射。

李万里死了之后,王瞬琛用弓射了三箭于城门之上,布衣持弓离去,没有谁敢阻拦,就连鲁有先都不愿意去围堵这个没有了后顾之忧的神射将军。

王瞬琛如果骑着异兽狂奔,一张弓在手,除非遇到大军围杀,否则的话,是最难以留下的那种高手。

后来这位神射将军就去了西域大派大旗寨。

每天就只知道喝酒美人。

李观一看到的卷宗记录里写着,羌族使者前去拜见他,颤栗恐惧,出后大呼口气,乃曰:神射将军死乎?

其心死也。

薛霜涛拿着一枚有大旗标志的腰牌放在李观一手里,少女嗓音清澈:“你入天下,我去江湖,之前我和老师去昆仑的时候,途径西域,见到过了这位神将。”

“他本来已经是宗师的。”

“只论及自己的武功,是神将榜前三十的水准,可是后来似乎因为太平军覆灭,心境出现了问题,法相已崩,我想着,你或许可以重新让他醒过来。”

薛霜涛微笑道:“好啦,再看也没有了。”

“我能帮你的不多了。”

她伸出手按在李观一的肩膀上,往外面稍稍推了推,少女轻声道:“时候不早了。”

“就和一年多前一样。”

“去吧。”

“还是说,你也有什么话要说?”

少女顿了顿,站在那里,笑意盈盈看着李观一。

李观一都觉得自己说不出要说的话了,他安静了下,还是道:“我确实是有事情想要拜托你。”李观一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左手拉起了薛霜涛的手,然后把这玉瓶放在了薛霜涛的掌心。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到少女手掌微微颤抖。

陈承弼老爷子眸子亮起。

“哦豁,这是……”

他蹭一下起来。

被陈清焰的剑直接磕在脑袋上压下去。

那边的风吹拂着,金黄色的落叶盘旋环绕在那里,少年的衣摆和少女的黑发微扬,薛霜涛的心脏都稍微加快了些,脸颊微红,然后听到了李观一郑重道:

“这是蜚毒的解毒药。”

于是那一丝丝旖旎的氛围一下子就没有了,薛霜涛愣住,然后少女握住这玉瓶子,忽然就忍不住地大笑起来了,笑得面庞都涨红了。

那边的陈承弼骂一句:“臭小子,不如祖文远!”

那边李观一道:“我本来想要去北域,把这药交给岳帅的,可是如今天下的大势,我自己也算是身不由己,没有那么自由自在。”

“薛家的商路遍及各国,我希望霜涛你把这东西送到关外,交给岳帅和越大哥他们,这药能够解开岳帅的毒,让岳帅三年之内恢复全盛,甚至于更进一步。”

薛霜涛捂着自己笑得都有些痛起来的肚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好,好,我知道啦!”

“只是,这样大的事情交给本姑娘,你倒是心大。”

“你这不是,把岳帅的性命都托付给我了?”

李观一回答道:“我相信你。”

薛霜涛噙着笑,双手背负身后,道:“是吗?”

这是她期望的关系,那少年奔赴这乱世天下,在这波涛汹涌的时代里前行,但是他却对她保持有足够的信任,可以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她去做。

这样,就好。

这英雄的时代,注定是血淋淋的了。

摄政王在西域屠城,而陈国和应国的名将却也在筑京观,在这样的时代里,李观一怎么可能会和她去做那些情爱的事情?

天下偌大啊,他和她,却不是在这山河同悲,百姓痛苦,英雄起陆的时代里,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小儿女!

只是这个时候,李观一却还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道:“这是礼物。”

薛霜涛眼睛眨了眨,李观一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根簪子,一根是玉簪,温润沉静,却已经是数百年的古物了,而另外一根是木簪,还新的,是李观一自己做的。

“这个是秦玉龙将军给我的,是霜涛你的大姑姑托付我转交于你,是薛家的家传玉簪了,都是传给长女的;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李观一稍微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之前装成了长风楼的那位时,不是说想要一根全新的簪子么?”

“这段时间,我就是在做这个。”

薛霜涛笑着看着这两根簪子,然后想了想。

少女伸出手,在自己的头发上一拔,就把那金钗拔下来,于是黑发如同云一般落下,十七岁的少女噙着笑意看着李观一,墨发如云,道:“诺,要我帮你的话,就给我报酬。”

“先生给我挽发怎么样?”

李观一迟疑了下,拿起玉簪,却被薛霜涛劈手夺过去。

薛霜涛把木簪塞在李观一的手里:“我要这个。”

李观一嗯了一声,少女转过身来,只用黑发对着少年,李观一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薛霜涛的黑发,如同缎子一般光滑,李观一给薛霜涛束发,薛霜涛的脸颊不觉微红。

她的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摆,无意识地卷动。

似乎是这氛围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你说些话啊。”

李观一瞪大眼睛道:“我要说什么?”

薛霜涛似被逗得笑了,道:“大先生大客卿,便是给我唱一首诗词也是好的啊。”李观一手指触碰薛霜涛的黑发,鼻尖似乎还可以嗅到少女身上的轻香。

秋日天来秋风长,人来人往,谈笑声音远远传来,却莫名有一种宁静的感觉,少女坐在石头上,双脚搭在一起轻轻晃动,李观一轻声道:“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陈承弼老爷子嘴角抽搐,想要把这小子的脑袋瓜按在地里,然后看到李观一给薛霜涛把发束好,李观一亲自做的发簪,挽住了少女的三千青丝,轻声道:

“三愿临老头,常与君相见。”

我希望天下太平,希望身体康健。

希望这样到了老去的时候,还能每日和你见面。

薛霜涛安静下来,她感觉到了潜藏的东西,耳廓微红,忽然一下跳起来,转过身来,低着头按住李观一的肩膀,结结巴巴道:“好了!”

“坐,坐下!”

李观一眨了眨眼,被少女压着坐下来,然后他的发冠就被薛霜涛摘下来,他自己的黑发也落下在身后,薛霜涛道:“只,只是一来一回而已!”

她从怀里,把薛家代代相传的祖物拿出来了。

然后给李观一束发,少女手指触碰到李观一的黑发,束发的时候,很是安宁,忽然笑起来道:“那我也有一首词呢。”

薛霜涛的嗓音清澈,轻声道: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我身常健。”

她把薛家祖传之物给李观一束发,然后道: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我希望你能活很长,希望我的身体也健康。

我希望我们也能日日见面。

一唱一和,佩玉簪的李观一起身,看着那木簪束发的大小姐,薛霜涛伸出手推在李观一的肩膀上,耳廓通红,道:“好啦,去吧,去走向你的天下!”

“不过,不要忘记啊。”

薛霜涛低着头,只自笑着,轻声道:

“我在关翼城里,等你的千军万马,等你来找我。”

“我会等着你哦,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等到我自己的头发变白,脸上长出皱纹,等到燕子再也不来堂前转。”

“嗯。”

那秦武侯此番别了这薛家姑娘,他深深看着薛霜涛,握住少女的手掌,转过身走远,只是这天下汹涌,只是这百姓血海之中,只是你我之辈不能无视,只可惜,是你我之辈。

却也幸好,是你我之辈。

这风吹银杏叶,那落叶声细碎,似还能听得到,方才少年少女的诗词相合声,不绝于耳。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临老头,常与君相见。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秦武侯李观一抵达了中州皇城之渡口,第二日麒麟军将要出发的时候,听得到了纷乱的声音,麒麟军众人走出,却是怔住,不敢置信——

百姓汹涌而来,携妻带子。

天下大变,名将纵横捭阖,或以屠城立威,或以京观扬名,血流滚滚,百姓如刍狗,豪雄扬名,是日,秦武侯李观一,仗墨家机关船,顺流而下,携民渡江,不弃一人。

沿途两岸百姓听闻,莫不来投。

大势,乃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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