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 终章涉海篇【50】「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84章 终章·涉海篇【50】·「谁杀死了知更鸟(4)」

「从前有个少年叫苏有成,他和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行侠仗义。」

「当时,世界被一位冷酷残忍的皇者把持,贵族阶级穷奢极欲,能力者们肆意欺压普通人,社会极度不公,民不聊生。」

「面对暴政,苏有成与他的朋友们联合起来,不断减员、不断告别,用生命与爱铸造高塔,付出了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几乎所有人为代价后,终于斩杀了皇者。」

「他作为剩下的生还者,背负所有同伴的意志和伤痛,选择了自我放逐,踏上了流浪之旅。」

「一群在深渊中为光而战的先驱者,不断用生命铸造高塔。而最后幸存之人,也伤痕累累。」

「这是哪里的故事?」苏明安一边听时莺讲故事,一边凿着石头。

(流传于罗瓦莎的,关于幻加拉效忠的神的故事。也许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时莺捂着伤口喘息着。

「第五席星火的故事……」苏明安若有所思:「难道天底下所有的救世主,到最后都是悲惨的结局吗?」

(因为你们……爱错了东西。)时莺的心声磕磕绊绊:(爱上一个没有定义的理想,要如何得到爱的回馈与终极?其实早在同伴们开始死亡的时候,星火就可以停下,他已经获得了足够丰沛的自由与幸福,然而,正是他与同伴的追求,让他们逐渐开始失去,逐渐开始痛苦,逐渐开始化为高塔……)

「你在说我贪婪?」

(呵……姑奶奶很少看错人,你一看就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时莺眼珠子转了转:(不然,你怎么会回来?)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看出了他来自未来。

他忽然感到眩晕,扶住了额头。

眼前的颜色化为洪流,光怪陆离的彩色流淌在他的视野。

(撑不住了吧?你多久没睡了?好不容易这里比较安全,没有敌人能找到我们,躺下休息一会吧。)时莺说。

苏明安很想反驳,他在诺尔的梦境里睡过,但那确实不算睡,反而比清醒更疲惫。

「你……的……腿……」他试图看清时莺的伤,但入眼仅是粉发人静默的面孔。

(睡吧,睡吧。)有双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不同于天莺的冰凉,是温热的,她轻轻环住了他:

(能把人看错,说明你已经到极限了,休息一会,你才能更好拯救我们。)

四周亮起萤光。

苏明安惊讶地望见,在宛如萤火虫的光辉中,少女的双腿渐渐愈合,恢复了光滑白皙。

(夜莺族的秘技,很神奇吧。)时莺笑了,指了指喉咙:(我们可以以声音为代价,治愈一定程度的创伤。暂时唱不了歌、说不了话而已,反正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咳……!)她的脸色闪过几分尴尬:(对了!不要听一些奇怪的心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苏明安揉了揉眼睛,他几乎看不清事物。

只有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刻,他能躺下。

人越是害怕想到什么,就越是会想到什么,很快,苏明安就听到了奇怪的心声:

(他躺下来的样子更好看了,不是皮囊上的好看,而是莫名地好看。这家伙有什么增加魅力的能力吗?)

(白色的头发……他以前是黑色的头发吧,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还是紫色的头发,他竟然会渐变吗?)

(他看上去确实不错,适合交朋友……等一下,别再想下去了,他全都听见了!)

时莺的脸色不断变幻,苏明安也有些尴尬,索性闭上了眼。

结果他一闭眼,耳边的心声更多了:

(闭上眼后更安静,像我养的小雪,一只雪白的猫头鹰。)

(白发毛茸茸的,很想摸一把……雪白的,以后可以叫他小山竹吗?)

(他今年多大?以前一直仰望他,总觉得高不可攀,细看才发现还是个孩子。比我小了太多。)

(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怎么脸红了?闭上眼也能听见我的心声?不会吧!啊!救命!现在在地上尴尬打滚还来得及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逐渐陷入睡眠。

呼吸变得灼热,梦中的一切光怪陆离。

即使睡着了,他也没有得到完全的安定。

他梦见血红的深渊,梦见一个个消散的背影,梦见他在悬崖边一脚踩空,梦见他被卡死在时间的河流中,梦见漆黑无光的死寂宇宙……

他像是被无数手掌束缚住脖颈,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喘息,意识如同破裂的帐篷,灌满了滚烫的风。

一些影子在面前滑过,分明是熟悉的轮廓,可伸出手去,却是粘稠的虚无,一瓣瓣消散。

「爸爸……?」

在梦中,他望见了模糊的身影。

恍惚间,他感到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就像小时候父母的手。他们安抚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必害怕。

「明安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明安会打败一切坏蛋,不要怕苦,喝下这些超级英雄复苏剂,爸爸妈妈在等你,等你起床……」

「明安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能让你害怕……」

苏明安朦朦胧胧间,望见了陌生的两道身影……陌生?不知不觉,他已经对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感到陌生了……

「可是。」他意识朦胧地解释,徒劳地在梦中伸出手:

「爸爸,妈妈,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有些话只能在梦中开口,有些痛苦只能在梦中抒发,他感到自己正在不可抗拒地滑落,滑向一个无人回应的深谷。

「我看到了一些弹幕,他们说我根本没必要往回走,直接结束就好了。他们说我万一失败了,就是全人类的罪人……也有人安慰我,说相信我……」

「我害怕他们的信任,我害怕辜负我熟识的人,我害怕走到最后依然是绝望,我害怕根本不存在那片金黄的树林,我害怕狐狸逃走了,我害怕一切只是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我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世界的危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解决了一个,下一个反而比上一个更加苦痛、更加无解……我没办法走到彼岸,我想把他们送到彼岸……」

「但是,偏偏只有我,偏偏只有我能做出这些抉择,只有我能握住方舟的船舵……」

「我要怎么做,才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爸爸,你在扑出去救人前……有想过那么多吗……?还是不假思索,就扑了出去……?」

「那么,我该……继续……不假思索吗……?」

琴声里的火仍然在体内燃烧着,烧不尽那沉沉压下来的迷茫黑暗,烧不尽那骨头里钻出来的酸痛,烧不尽悬浮于灼热与虚寒之间的魂灵。

世界仿佛退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没有人回应他,他仿佛站在无光的海底。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握紧。

耳边响起了柔软的声音:

「雪会停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春风。」

「你已经走在春日里了,不用害怕,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不要质疑自己。」

「你是最需要坚定的人。如果你感到害怕,就假想一下明天……我们会看到很多盛开的花,你会站在山坡上,望着熬过漫长霜雪的草木精魂,从土里挣出了细弱的芽尖。」

「想像着……根须吮吸着水分,冻土碎裂成泥泞,虫豸在黑暗里悄然翻了个身,无数细蕊顶破坚硬的萼片,蝴蝶翩翩飞舞……」

「我不劝你放弃这一切,因为我知道,带我回家、带他们回家,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风吹乱了呼吸,他忽然听到「沙沙」的声音。

像是刮擦声,像是低声叹息。

头皮传来触感,朦胧的视野向上看,他望见一张雕刻着鲜花的面具,一柄翘着尾羽的红木梳。

——原是时莺握住他的手,用心声在他耳边轻声回答。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直播间,幸好随着时间跳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直播间已经自动关闭。他的第二反应是检查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却骤然撞入她面具后寂静的眼睛。

刚才那些软弱的话语,没有流入观众耳中,太好了。

(你可以带我、带我们回家。)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因为这是你一定能做到的事。)

她不劝他放弃,她只是令他坚信。

苏明安模糊地望着狭窄的空间,耳边嗡鸣作响:「这里没有春风……」

只有灰尘。

她的眼眸轻微开阖:(那就闭上眼吧,等睡醒为止,就望见了。)

(以前,我也总是想,我要是死掉就好了,网上那些喷子也都去死,那些踩高捧低看不起我的人都去死。要是给我一个红色按钮,我就按下去自杀。)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坏蛋,看不惯这个世界的善恶观。好像恶人只要洗白就能被众人原谅,而英雄只要稍微偏离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虚伪、自私、傲慢、中二、自我幻想……他们把什么帽子都往你这种好人的头上扣。好像你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完美,就活该被谴责。)

(神坛,根本就是个祭坛。)

(而我,我是始终活在淤泥里的人,我看清了那些美名的虚伪,我就是不想原谅那些坏人,我就是不想责怪那些好人,就算谴责的火焰要将我的声带烧尽,我依旧要唱出我喜欢的曲调。)

(所以,我要对你说——你没有任何错。)

(就算任何人都说你错了,都说你就该迅速完结这场世界游戏,我也要说——你没有任何错。)

(你想让一切更好的想法,是傲慢又怎样?你没有错。)

(——这朗朗干坤,青天白日,难道只配走宽阔明亮之路?)

(你应该也不止一次生出死亡的想法,想沉睡在死中,得到彻底的休息,想结束一切后就死去,死在黎明之下,不再挣扎疼痛……)

(但是,我听过你们玩家们说过的一句话……)

她的心声犹如羽毛,撩过他的耳廓:

(【——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你在渴望爱,小山竹。)

苏明安的瞳孔豁然睁大。

……不是在期待死。

而是在渴望爱?

她拿起发梳,仿佛要梳尽天下不平事,梳尽一切令人缺憾的角落,梳尽所有饱含热泪的沧桑。

风吹乱了呼吸,也吹乱了她眼里闪动的火苗。

(我的妈妈虽然是个混球,但还是教了我怎么梳头发,这是我们夜莺族的独门哄睡技巧哦,你可以睡得安稳了。)她凝视着他:

(你很迷茫……我也一样……)

(我们都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困惑不已,不知道走向哪个方向。)

(我听说过你的困局,你有两条路,一条是飞向宇宙寿数无尽,一条是留守故土自绝前路。你的选择远比我丰富,远比我伟大,无论做什么选择,你都是『高尚』的。)

(如果非要十全十美才能救这个世界——那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我们只是人,总要容许一些不完美吧。)

她的眼神亮如烈火,目光灼灼。

「我想……」片刻后,苏明安沙哑出声:「我想做回第一玩家,而不是神……」

「若只有百年……」他顿了顿,仿佛咽下了一颗带血的石头。

「那便百年。」

(也许,你本该几千几万年……)时莺望着他。

「和同伴们一样寿数,也很不错。」苏明安闭上眼:「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的寿数,甚至把所有人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他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他们的悲伤。」

「神啊……」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在越来越远。

可以允许我有片刻的犹豫和软弱吗?

软弱之后,可以允许我走向之于理想的结局吗?不要延绵不绝的苦痛,不要恒久弥漫的哀伤……

不要来日方长。

不要溺于海洋。

……

苏明安睡着后,时莺望着他的脸颊良久,忽然,她碰了碰自己的心脏,察觉到和白石头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强烈。

闭目片刻后,她化为一只踉踉跄跄的夜莺,努力搬开细小的石头,流着血,从缝隙竭力钻了出去,险些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白石头?)她望见,一颗白石头,咕噜噜滚到了她旁边。

……

茜伯尔很快遇到了熟人。

凯尔纳惜指着她,傲慢道:「小邪教徒,你跑哪去了?母神正在召集我们!跟我来!」

……母神?

茜伯尔很快察觉,这里很像穹地,又不是穹地,这里有黑墙,有熟悉的森林,却有「母神」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里仍是罗瓦莎,却那么像穹地,为什么?」茜伯尔很快想到了什么:「这里是……『同人文』吗?」

——这里是在罗瓦莎谱写的,仿写穹地的同人文。

或者说,称为「在罗瓦莎的穹地试点」更合适。

有位母神,将这里打造得与穹地如出一辙,安排了诸多穹地角色登场,想试试能否在罗瓦莎复现其他文明的故事。

茜伯尔来到这里后,被自动赋予了「茜茜」的角色设定,要随着族人一起去觐见母神。

「这位母神是光看原着文明还不够,非要自己也下场来爽一爽?」茜伯尔蹙眉:「不,应该没这么简单……祂应该是想实验什么,毕竟穹地的诸多理论值得学习,还有独特的世界体系……既然被称为『母神』,祂应该是一位一级神,所以祂打造这里,难道想找办法突破一级神的限制……?」

她忽然滞住呼吸。

一级神之上,会是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未解的问题。

她来到一处祭台,这里已经跪着上百族人,祭台之上是一道神明的虚影,光辉灿烂。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你们之中,有人藏匿着一颗珍贵的白色石头。」克里琴斯嗓音冷淡:「限你们一天之内交出来,否则,全族毁灭。」

人们胆战心惊,而茜伯尔若有所思。

忽然,她望见了一道黑白的身影。

头戴祭祀冠,身披黑袍,踏着木屐的,白发身影。

望见的一瞬间,眼里不由自主积蓄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望着青年走向高台。

「母神,我们会在一天之内,给您满意的答复。」少族长不卑不亢,拱手回应。

母神身影消失,而少族长回过头。

那双天海般的眼瞳,对上了茜伯尔深海般的眼瞳。

……

第1585章 终章涉海篇【51】「谁杀死了知更鸟

第1585章 终章·涉海篇【51】·「谁杀死了知更鸟(5)」

隐蔽的地下室内,封长聚集了族内所有人。

茜伯尔无声站在阴湿的角落,无人理会她。

「母神要求我们交出白石头。」封长环视四周,开口道。

「不能交。」一位老者立刻站出来反对:「白石头是七彩圣神留给我族的至宝,也是我族一直守护之物,不能交!」

……七彩圣神?谁?茜伯尔眼珠子转了转。

「为什么母神盯上了我族至宝?虽然它是祖辈传承之物,但在我们眼里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什么用处也没有。」凯尔纳惜疑惑道。

「恐怕……是红塔帝国盯上我们了。」坎多亚的话语让众人俱静:「我们最近赢下了战争,女皇恐惧我族的强大实力,想要找个理由过河拆桥,只要我们不肯交出白石头,就有理由被处刑……」

室内齐齐安静。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有个少年起身怒吼:「英雄就是被这样对待吗!?我们大不了把那个帝国灭掉!我们根本不信仰那个母神,是祂突然天降强令我们信仰祂!」

「对,跟他们,跟他们,拼了……」一个傻呵呵的大个子流着口水,结结巴巴地附和。

「拼了!大不了拼到最后一刻!我族是七彩圣神的血脉,如果把祂的至宝交出去,与背弃祖先、背弃信仰有什么区别!」露西亚激动道。

茜伯尔站在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你有什么想法吗?」忽然,那双天海般的眼瞳望来,一袭黑袍的青年望着她。

上百道目光汇聚而来,望向她。

在茜伯尔的记忆里,穹地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清醒一点,茜伯尔,他们只是外貌相似、性情相似、记忆相似的人。他们是罗瓦莎一个叫「七彩圣神」的家伙弄出来的种族,他们自小生活在罗瓦莎,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你知道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哥哥和他们已经……

这些人只是生长于罗瓦莎的封长等人的「原初」。

茜伯尔很快平复心情道:「我不清楚情况,所以不发表意见。」

凯尔纳惜和几个年轻人的目光变得轻蔑:「干嘛要问小邪教徒的意见,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封长定定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看向众人。

「跟他们拼了……」他的语声顿了顿:「然后呢?」

众人静静望着他。

「红塔帝国的人口足有上百万,耀光母神的信众足有上亿,而我族只有百来人,就算我们血统高贵、能力强大,以一敌百……我们跟他们拼了,一个个死绝,然后呢?」封长嗓音平静,缓缓摊开手: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我等族人,我们的名号彻底湮没在历史之中。我们刚刚作为将领打赢了一场百万级别的战争,如果我们灭绝了,再遇到惨烈的战争,有谁能站出来?」

一个少年反驳道:「他们过河拆桥,难道我们以后还要为他们而战吗!?」

封长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蓝色的眼瞳里,犹如宁静的辰星:「不是为他们而战,而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辈,为了部族传承,为了不辜负我们的祖先七彩圣神,为了保护那颗石头。」

「忍辱负重也好,耻辱受难也好……我们必须留存最后的血脉。」

「至少,得有人带着那颗白石头活下去。即使我们不知道那颗白石头的作用,但绝不能落到耀光母神手里。我感觉……祂,已经有了魔化的征兆。」

「为了这个世界的希望,我们不能因为热血意气,导致全军覆没。」

室内极其安静。

几个年轻族人抽泣起来,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绝路。帝国过河拆桥、母神盯上族内至宝,他们还能怎么办?就算拼死一搏,也没有活路。

悲伤的氛围蔓延,人人面色凝重,满是高高低低的叹息与抽噎。

而台上的少族长始终面色宁静,潮湿的地下室滴落几滴水珠,他戴着祭祀冠冕,已然像极了一位领导者。

茜伯尔向来讨厌他这个样子,一副大义凛然、光明正义的样子,口中说着理想就扑过去牺牲,每一次都死得令她无话可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可这里不是穹地,也没有轮回权柄了。

死了就是真死,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家伙……嘴里竟然还挂着「死」这个字。

人们讨论许久,也沉默许久,最终,是一位长老封勒站了出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他单膝跪地,俯下白发苍苍的头颅。

在他之后,人们对视几眼,逐渐缓缓跪了下来。

「我们听从族长的安排。」

「族长,您安排吧,我们都听从。」

「族长,为了不让耀光母神那个家伙得利,我们愿付出一切,保护我族至宝白色石头。」

他们将「少族长」的称呼,更换为了「族长」。

最终,他们决定抽签。族内三百七十六人,抽出十个年轻人带着白石头逃跑,剩余所有人假意投诚,实则玉石俱焚,带着假石头走向耀光母神,争取逃跑时间。

「十个人,分成五个小队分散逃跑,只有一个小队带着真正的白石头。」封长迅速安排着:「其余三百六十六人,随我一起觐见母神。」

「你不抽签吗?」茜伯尔终于忍不住了,中止了沉默。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望过来,荡漾着淡漠与宁静,没有半分柔情。

他向来如此,即使是对待亲妹妹,也毫不容情。

可这一次,他对待的,是自己。

「身为族长,我是最不能逃跑之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问出这种问题。」封长淡淡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答案吗,混帐哥哥!

茜伯尔握紧拳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相似,一切都充满既视感。然而,她心底的理智又那么明晰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他们。

升为高维花费了她太久的时间,等她回到穹地,已经换了不止一代人。昔日的故人、亲人……都已经化为黄土一抔。

他们寿终前有想念她吗?一位被祭祀的神明,一位不被理解的少女。

她遗憾没能在他寿终前说声再见,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却又到了再见的时刻。

她抽出木盒里的签子,是红签。

可笑的是,她这次的运气很好。

「运气不错,去逃跑吧。」封长瞥了她的签子一眼,挥挥手:

「没抽中的,随我来。」

茜伯尔望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族人的脸,渐渐远去。

他们明明那么看不起她,凯尔纳惜还满口「小邪教徒」,但这种时候,凯尔纳惜仅是看了她一眼,就沉默地跟随着封长走出去。

——控制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愚昧的信仰,集体主义从众,不懂明哲保身的蠢笨,还是心中根深蒂固的族群信仰?

「信仰」,是跟随了茜伯尔一辈子的能力,可她现在,竟有些弄不懂此为何物。人们能因此而生,能因此刀剑相向,能因此面目丑恶,竟也能因此而死。

他们一个个走出地下室,犹如举着火把,走出了狭窄黑暗的洞穴。

「这并不丢人,而是为了活下去。」封长的话语犹在耳畔:

「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要诉诸血与火,而是为了让这片森林里,再度响起我们的声音,再度响起——夜莺的声音。」

哗啦——哗啦——

茜伯尔忽然望见,向外走去的三百六十六位族人,身后逐渐长出了一对翅翼。

那翅翼,自一位位沉默前行者的背脊肩胛处,先是骨骼在无声中伸展、塑形,仿佛坚韧的藤蔓在月光下抽枝。紧接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晕染开来,呈现夜色浸透的墨绿与幽蓝。

哗啦——哗啦——

三百六十六对翅翼张开。没有预想中遮蔽天日的磅礴,反而沉默、悲怆、优美。它们并未扇动,只是静静地在行走者的身后延展、低垂,宛如一件件庄重的祭服,覆盖着他们奔赴深渊的背影。

——这一刻,茜伯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他们的确不是「他们」。

他们并非穹地的第一部族。

而是罗瓦莎的「夜莺族」。

封长等人在罗瓦莎的人为「原初」,是一群夜莺族。

帝国过河拆桥,女皇恐惧夜莺族在战争中展现的强大歌喉,女皇以耀光母神的名号,强令夜莺族交出族内至宝,找理由覆灭这些战争后的英雄。

她究竟……来到了什么年代?

「若我们赴死,若无人复仇,未来谁来歌唱?」有个少年怯生生地问,他的耳羽颤抖,心胸恐惧。

夜莺族少族长走在最前方,捧着装着假石头的木盒,望着远方的黑墙与高空:

「自有一个理想的时代,会有一位或数位理想的界主,他们是光辉正义之人。他们允许我们歌唱,允许我们颂唱大胆的歌谣,允许我们高声赞颂自由。不需要浇筑血与火,也能得到公平与正义。」

「等到那样的时代,你们便去尽情高歌吧。而我们,将以心血染红玫瑰。迟早有一日,会有人翻开历史上的这一页,见证我们的故事,为我们平反。」

他回过头,望着三百六十六位族人,又望向留在「洞穴」里的十位年轻族人,包括茜伯尔。

行走的身影逐渐模糊,人们的轮廓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唯有那成片的、低垂的翅膀,在茜伯尔的视野中反而愈发清晰、沉重。

它们取代了人的形貌,像是一只只高歌的夜莺。

少族长回头,静静望了茜伯尔一眼,他的眼里有自由壮阔的天空,而茜伯尔的眼里是包容广博的大海。

……

「去吧。」少族长望着她:

「——你们走向天光,我们走向火光。」

……

苏明安醒来时,仍在黑暗的废墟之下,他摸了摸旁边,发现时莺不在了。

他顿时清醒,发现身边只有血迹。

……她跑了?不能让她吞下白石头!

他猜测,白石头是「合成大水母」的一部分,如果被人吞了,凛族就无法现世。之前是耀光母神险些杀死了新生凛族,让徽白与小白再无踪影,这一次不能再让耀光母神得逞。

他直觉感到,有人里应外合,否则梦境之主怎能轻松渗透罗瓦莎。耀光母神是最可疑的人选——祂的态度前后反差极大,越来越多的事情与祂相关。

「时莺不是很伟大的人,她遭遇过太多的恶意,她很可能抗拒不了成为界主、为家族平反的诱惑……」有一瞬间,苏明安甚至怀疑,她那么温柔地哄睡自己,是不是就为了瞒过他的眼睛,偷偷吞掉白石头?

他必须多疑,因为他被欺骗过太多次。

他用空间震动轰开碎石,走到地面上,发现血迹淅淅沥沥流了一路,从脚下流到远方。

……时莺果然跑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暗骂自己还是不该休息。毕竟,如果她没有偷偷吞掉白石头,她肯定会回来找他,而不是一个人偷偷溜走。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被敌人追杀,引开敌人跑了。但他没发现别人的痕迹。

他顺着血迹,一路跑过去。路上,他发现自己的五感已经恢复,看来睡眠不错。

「看看还来不来得及追上她……」

他跑了许久,望见了一处惊人的场面——

夕阳沉沉坠向遥远的地平线,苍穹流淌着火焰般的橘红,洒于凹凸不平的断壁残垣。

数十个冰冷的金属摄像头悬浮空中,如同沉默的独眼。看型号,都是菲尼克斯放置的摄像头。

而菲尼克斯本人站在这片血色黄昏的中心,站在一座由混凝土和扭曲钢筋堆砌而成的小丘顶端。他满身是血,衣衫褴褛,瞳孔失焦地盯着下方。

废墟之下,是身着剪裁精良白色西装的黑发青年,他如同一件被粗暴丢弃的昂贵瓷器,倒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中。洁净的白色被大片深红彻底玷污,七窍流出的鲜血覆盖了俊朗的轮廓,蜿蜒流淌。

稍远一些,戴着繁花面具的粉发人裹在厚重长袍里,表情与伤势都不明晰,她的姿势歪斜得极不自然,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着脖颈。

靠近一面半塌废墙的角落,最令苏明安震惊的是——红发少女的身体被一根粗壮的、锈迹斑斑的钢筋狠狠钉穿,冰冷的金属洞穿了她的胸腔。

她的心脏被钢筋撕裂,几块犹带温热的血肉滚落而下,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残酷、令人窒息的美感,宛如名贵却破碎的红宝石。

她的头颅低垂,散乱的红发遮住了部分脸颊,凝固着一个清晰的恐惧表情。

白石头不知所踪,只剩下她胸口一个血淋淋的贯穿洞。

天空极高处,一只孤鸥盘旋滑翔,发出几声单调而悠长的鸣叫。

苏明安站在废墟之顶,被染着血色的风包围,他震惊地望着这一幕,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

——谁残忍地贯穿了她的心脏,击败了菲尼克斯诸人,夺走了白石头?

——谁杀死了她?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