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地方志

来夏邦做客,不一定要读英雄史诗,但一定要读地方志。

这片大陆的正史离百姓太远太远,哪怕是地方部州的巡抚都上不了台面,连成为大人们眼里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地方志记载了一个县镇的历年赋税情况,人口变动和政策更迭,县衙办事的主要方略和人才升迁记录,县官的养廉银收入来源,有些地方志也会记载官司冲突,为表彰知县断案之功绩,地方法律之严明,会特地呈上几宗具有代表性的诉讼案件。

五月花号的藏品馆就有不少地方志,有仙台府的,也有其他大小城镇的,这些书籍就是最好的门阀名单,去哪个县,找哪家人做什么生意都一目了然。

文不才先生展示了捕海怪斗蛟龙的实力之后,仙台府提督家里的王太太是刮目相看——哪怕这户人家没有钱,单把文不才这大丈夫拉去做打手,那也是价值千金的武艺,可以卖去帝王家。

“随我来,随我来呀,文先生。”王氏马上领着“夫妇俩”,要去藏品馆给他们介绍介绍,说道说道家里事。

师爷在前面领路,与舞会厅堂的老管家有说有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维克托和文不才就来到了一个静室里。

王氏从书架上捧来一本族谱,和文不才讲起血统。

这仙台府王姓一族往上追溯,可以寻到京城的名门望族去,能和前朝的忠臣门楣挂上钩,她王太太的家族世代做漕运营生,被朝廷收编之前还是铜河与雾江一代的水匪。只不过各个县城府郡的地方志里换了说法,从匪徒改成了义军。

维克托对王氏家族的起源不怎么关心,他找到一本上京文书,也是夏邦的首都地方志,当做写作素材慢慢翻看起来。

看到一半,就随口问道。

“这个乡试一甲的文人是什么意思?”

王氏和文不才先生谈得火热,无暇去照顾舞女的小问题。

师爷就凑来维克托跟前解释道:“那是州府地方的考试,三年一回,是大考。”

“这个叫于大同的考生。”维克托问起京城地方志的一桩案子:“他既是秀才,也是举人?到底是个什么呢?”

“那就是举人。”师爷凑到书本前,接着解释道:“哦,县试和乡试都是前三甲,此人前途无量啊”

“他要做大官了?”维克托不懂。

师爷:“举人见到县官不用跪,免徭役,免赋税,惹上官司也不能随便用刑——不过离做官还差个添头。”

维克托:“添头?”

“拉缇娅小姐您有所不知,想在夏邦做官,不光要真才实学,还要懂得人情世故。”师爷煞有介事的形容道:“再小的地方吏,节礼生日礼,每年有帮费。升迁调度还有私下馈赠,再怎么微不足道的布政使、县官、县丞,只要管着一万来户人,那也是青天大老爷,可在朝廷夏邦天子眼里,这山长水远几千里路,一辈子都见不着一面的小官呀,都没有俸银的。”

“想搞钱弄权,总得依靠这套规矩来,从下往上都是这么个道理。”

维克托又指着地方志上,有关于大同的记载——

“——他怎么流放到丹秋国去了?不是挺厉害的么?会考试,会写文章.”

师爷打断道:“没有用,书上不都写明白了么?”

“这于大同是武灵山晁州人,离京城有四百二十里远,搭不上半点关系。”

“他在州府花再多的钱,哪怕是照价买断,用三万两白银买了这么个举人,去殿试也要靠真才实学。”

“况且啊他还敢告官。”

说到此处,师爷仔细看了看地方志的批注,立刻恍然大悟。

“哦,是他同期考生贿赂考官的事情,他借进京殿试的机会告状,于是按照夏律,民告官也要与官同罪,于是流放到丹秋国去了。”

“不是.”维克托觉得没道理:“他不是马上要当官的人了么?”

“没错呀,就差这临门一脚。”师爷只觉得拉缇娅有些天真幼稚:“拉缇娅小姐,这是在船上,我才敢和您讲这个事。”

“如果回到仙台府,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举人没有披上禽兽服,没拿到巡抚调令,没有县丞批文,回了乡里他还是个贱民。”

“要是人人都有告官的本领,你要各地方巡抚知县怎么办?他再怎么告也是发回地方重审——难道要皇上亲自跑到武灵山去?还是要武灵山的县官花一个多月的时间?走上四百多里路进京面圣?就为了三万两银子?为了这么个事?”

“我知道你们有铁路神器,使人一日飞驰千里.”

没等师爷说完,维克托大抵是明白这地方志讲了个什么故事,因为翻开下一页,还有更离谱的东西。

“灵宗十五年秋,东南大疫,大饥荒,裴县男丁肉六钱一斤。”

由此还引出一桩债务案件,说的是裴县有一户人家在穷困潦倒时,男主人想去北边的汜方城找宗族兄弟借粮度过难关。

四月初男主人出发,可是当地佃户要出远门,就必须拿到县官批准的通关文牒,这套规矩也是自古以来就有,夏邦常年内乱,佃户是地方县官撑起地区武装的重要资源,绝不能轻易的出让给其他地方。

通关文牒又有火耗、票钱、升尾等等手续费用,算是另一种过路费。

男主人交不起这个钱,家里人都快饿死,哪里来的银钱买通关文牒呢?于是就偷溜出去。知县查清这件事,没等这佃户回来,就把人家的妻子抓去当军妓,儿子剁成肉馅,做成军粮了。

男主人讨到粮,回来之后也变成了六钱一斤的肉食,从宗族拿到的粮食全都充了公。

维克托看完地方志的小故事,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要说活了这么久,也是从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慢慢来到现代,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封建奴隶帝国的盘剥。

在这位欧美裔作家的印象中,最野蛮的地方也和五月花号有关,只不过是另一艘凡俗世界的五月花号,是通向美洲大陆的拓荒船。

这一行行白纸黑字,彻底刷新了维克托对夏邦的认知。

地方志对诉讼断案相关的记述,也是换了一种角度,在与外来人展示着当地的严明法纪,展示着管理者的雷霆手段。

那感觉就好比一个农场主在演示如何屠宰肉鸡,如何把不听话的肉鸡变成鸡饲料。

“拉缇娅小姐?”师爷见这舞娘不说话了,于是追问道:“难道您在为这举人鸣不平?”

“想来也是,如此一位青年才俊,可惜了,可惜夏邦是法不容情。”

“如果于大同不是武灵山地区的人,或许圣上在批折子时还会网开一面。”

武灵山地区是罗平安的道场所在——

——这猛人曾经与流星讲过一个事。

自平安先生来到香巴拉,此后一千三百年,从武则天的时代开始算,他就一直在杀贪官造大反,可是杀来杀去,把坏的杀光,剩下的只有不那么坏的。

硬要讲个道理,平安能保住太乙玄门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能带着道场的兄弟姐妹过小日子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里遍地都是妖魔鬼怪,没有什么科学文明的火炬。连天上的太阳都不能保证明天一定会升起来,只靠一两个人的力量,凭什么说能改变几千万,几亿人的命运?

没有电话,没有汽车和铁路。道长收到风声上门砍人都得爬几个月山,走一千多里路。

更古早的年代,罗平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等到消息传来,再到实地核查搜索妖魔的踪迹,恐怕邪祟早就躲起来了。

于大同这位举人来自武灵山地区,也是夏邦历代皇帝最不喜欢的地方——

——这里出了个活神仙,百姓都不拜皇帝,去拜神仙了,算什么事呢?

要不是没有剿匪的实力,大夏天子早就把太乙玄门定性为邪教头子。

平安仙人没有能力逃出时代的局限性,最后就和他自己亲手描绘的铜河十六国一样,变成其中一路军阀。然后一直等待着,等待着文明世界的舰船找到这片荒芜的大陆。

“师父.”

早课结束之后,就有一个小道童推开厢房大门,来喊平安先生起床。

“嗯呐!”罗平安抱着平板电脑翻起身,在床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把眼镜摘下。

小道童:“您又熬夜了?”

罗平安连忙把平板电脑往枕头下藏。

小道童就嬉笑道:“那洋把戏里有什么迷魂精?能把师父您的真元都吸走咯?”

“呵呵.嘿.”罗平安也不藏着掖着,被小徒弟点破了,干脆拿出来一起分享。

就看见这电子设备里的剧集,都是些古装戏,和修仙玄幻题材有关的。

“哎,小子,你看这个,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罗平安兴高采烈的介绍着——

——虽然没有网络和电力,但是充电宝也足够他刷完两百多集电视剧短剧了。

“嗨!”小徒弟满脸鄙夷:“我又不是没看过,都是唬人的哩,难不成师父您还想从这些洋把戏里找到成仙的办法?要有那么好,九界大陆的人们个个都是神仙吗?”

说到此处,小徒弟又改了口。

“也对喔,这小小法宝(平板电脑)暗藏玄机,能照出千里之外的光景,想来这些个画里的人们,自然是不愁吃喝的。”

“哪像咱们武灵山呀,去年田家屯儿还在闹蝗灾。十来个村子的男丁全都成了短衣帮(指典当掉长衣,下地干活穿着没有袖子,没有小腿裤管的衣服),还好再也没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了,不然又要出现妖魔——您也没时间躺床上看戏了。”

美好的古装戏大抵不会让你看见吃人肉的刺激场面。

这也是罗平安遇见流星的时候讲起的奇闻趣事,在这位老人家眼里,凡俗世界的娱乐产品,对封建时代的叙事就像童话故事,那种美好的生活是他盼不来的,除了羡慕以外,还能当荒诞的喜剧看。

“你师父没什么本事,就会砍人”平安抱着腿,大大咧咧的坐在床铺上,和小徒弟讲起这些剧集:“要是有一天,武灵山真的能变成这些故事里的样子,那是多美好的事情.”

“哪儿呢?哪儿呢?”小徒弟不能理解:“指望这些大侠来救我呀?师父?他们刀都拿不稳,身上挂着根吊索飞来飞去的,出远门还不带干粮,包里就那么点钱,逢人见面要报名号,丢去咱们后山能活过两天都不错了。”

平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要是人人都能这样,还可以简简单单幸福安康的活下去,该多好”

“嘁”小徒弟立刻说:“这样我就得批评你了!师父!是您教我的,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就算有,那也不在夏邦——您把我从河神手里救出来的时候,和咱们这些童男童女讲过,救咱们是人情,报恩是本分。杀妖怪靠勤学苦练的本领,不能指望妖怪大发慈悲。”

“批评的是。”平安笑呵呵的应道:“批评得是,对对对.”

“还有啊,您天天瞅这小法宝。”小徒弟抱着平板电脑,满脸责怪:“许是真元都被吸走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这故事里都是情情爱爱的,砍个人都不利索,那什么你爱我呀我爱你,投河割腕自刎殉情,他们不种地吗?不会饿吗?”

平安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很羡慕.”

“我娘嫁到清河县陈家庄,我外公拿她换了三斗豆子,想来娘亲的爱情就是三斗豆子啦,不过也比变成两脚羊要好。”小徒弟不紧不慢的说:“照这小法宝的讲法,那确实是挺美好的——这几百年几千年的修为,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就不要,那天地灵气已经富裕到能让路边野狗得道成仙了,吸几口仙人放的屁,吃几口仙人拉的屎,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说到此处,小徒弟也开始羡慕平板电脑里描绘出来的玄幻世界。

“嗯!真好!真好呀!要是我投胎到王爷家里,投胎到仙人家里,我也是这副德行吧!不过我要更慷慨一些!我一定天天在路边拉屎放屁,让老百姓都成仙!~”

“师父你快教我投胎大法!我也要去红尘历练!去和这些仙女姐姐谈恋爱呀!~”

罗平安骂道——

“——他妈的轮得到你?有这种仙法我早就自己练了!”

第606章 请大仙出手

“那雾江来的王氏恶婆娘迷了大哥的心.”

“黄龙大仙.还请您出手.”

五月花的宾客卧房里,刘大提督的两位宗亲兄弟跪伏在地,对着床榻上的神龛叩首敬香。

原本兄弟俩在仙台府还算颇有名望的乡绅,在各个县衙和地方土司官面前,也是有钱有权的名门望族,如今笨熊被狐狸诓走了这份权柄,原来的生意伙伴合作关系,都落到了大哥手里——提督根本就没把两个弟弟当自己人,哪怕这提督已经有资格成为仙台府的土皇帝,连封个异姓王的意思都没有。

这二位宗族兄弟却信了狐狸的话,把过错都归咎于提督夫人王雅安的头上,一口咬定是这帮外戚来仙台夺了他们的权,一方面是提督大人办事多半由王夫人代劳,另一方面刘姓在仙台府是个地方大姓,两个弟弟相信大哥还要进祖庙,还要回族谱受香火,绝不会坑害自家兄弟。

而刘大提督这头狐狸,就看着老婆和兄弟斗来斗去。老婆家里的银子和矿产,兄弟手上的生意和兵权,最后都归到他手里了。

床榻之上,神龛是红木包金漆富丽堂皇,其中庙宇左右有对联,里外两层牌匾。

书曰——

——黄天黄土惶惶众生求救苦难。

——红肉红心宏宏神龙施恩道德。

外面一层牌匾做横批。

叫[五谷丰登]

里面则是神龛庙宇的来历。

[上京应天黄龙真人法身·善信犹大司祭灵宗十四年求]

小庙正中便有一位身穿黄袍道服仙气飘飘的泥人像,有一条土黄色大蟒蛇盘绕仙人周身。

“喏。”

从这泥人口中传出回应,要信徒讲出愿望。

刘家二弟连忙叫屈喊冤:“黄龙大仙,王氏欺我!王氏欺我.”

黄龙大仙立刻问:“如何欺你的?”

“这仙台府从成祖年间就是我刘家的天下。”三弟立刻嚷嚷起来:“哪里轮得到一个外戚来指手画脚!我父亲、祖父为朝廷呕心沥血,上下两河十三县都担在我们刘家人肩上!”

“可是这婆娘”二弟急得红了眼:“这婆娘咬春前后,代我兄弟二人出去收节礼”

这节礼是地方县衙送给督统的庆贺礼金,数额不是关键,换句话说,就像古时从属国要给宗主国献贡品一样,谁来收这个礼才是最关键的。

在两兄弟眼里,这是一种权力的僭越,用通俗点的大白话讲,就好比过年了,你出去收了一圈红包,却发现这些红包早就发出去了,发给了你的老爸老妈——如今王氏的做法,就是骑在两兄弟头上,要当他们的父亲母亲了。

二弟说:“大仙,她还当着我们大哥的面”

三弟跟上:“喊我们作乡里人”

这就有点故意侮辱人的意思了,仙台府是水路商贸屯兵重地,再怎么说刘家也是仙台这大城市里的Old School——要讲出身,王氏这一支从雾江来的落难水匪才是野蛮人。

这两兄弟本就打算在仙台泡小妹子,数着银圆券小票子(仙台府对外贸易的代币)过小日子了,大哥受皇帝天恩成了提督,他们自然能得到福荫,脑袋空空的,也没想过为什么大哥要娶这个前朝武官水匪出身的恶婆娘。

要细说的话,刘大督统是真的准备造反,第一步就是整合资源,夺取地方兵权和水路漕运营生,把盐铁粮食等等重要的屯兵条件都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再也不打算向夏邦圣上交税了——要自己当老板。

黄龙大仙大抵了解基本情况,接着问。

“那么伱们打算怎么做呢?”

二弟对泥塑人偶说:“就今天,我兄弟二人请黄龙大仙出手,干掉这婆娘!”

“要是刘真知道这个事”黄龙大仙捂着额头故作头疼的为难模样:“我杀了他老婆,他恐怕会断我香火,砸我神庙。”

刘真就是提督的真名——

——三弟连忙说道:“这茫茫大海上,只要黄龙大仙愿意帮忙,王氏绝无生还的可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二弟也跟着说道:“以黄龙大仙的能力,想要诛杀一个小小蛮妇,应该”

“蠢货!”黄龙大仙终于绷不住了,这妖魔有些诧异,甚至感觉刘家三兄弟不是一个娘胎生出来的:“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帮你们做事,你们大哥会找我麻烦,要加钱!要加钱呀!”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在乎呀?!你在乎吗?你们在乎吗?”

“这婆娘死了,和你们同乘一条船回去的,刘真会听你们解释吗?”

“问题不是这个保密不保密!问题是”

小泥人摊手要钱。

“求神仙办事,你要给足祭品呀。”

听黄龙大仙这么一通训斥,刘家二弟三弟对视着,私下小声商议。

“二哥,大仙说得没错”

“可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王氏回了仙台,回到大哥身边,我们再想除掉她就难了呀”

“要不等到下回,王氏再去尤里卡跑船,我们选一位代理人来.”

“我不等了!我一天都等不了!女人能比得过兄弟情谊吗?!大不了咱们再给大哥找一个提督夫人!我不信大哥会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们斗到底!”

兄弟俩确认眼神,如此这般把狠话讲完,回头与黄龙大仙交代道。

“还望黄龙大仙出手,我二人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王氏死,只是不知大仙要多少财物贡品?”

“哦。”黄龙仙人慢慢吞吞的答道:“那你喊来六个白丁,都要身强体壮的男子。”

兄弟二人叩首应下,立刻抓来府上家丁,此次随船出游的几个长工都跟在身边,就是为了找机会孝敬黄龙大仙。

昏黄的油灯下,血红的神龛灵庙中突然亮起一道妖异的红光,那泥塑偶像的肚腹慢慢鼓胀起来。

“来啦!~”黄龙仙人嬉笑道。

一时间妖风四起,从门廊到船舱走道吹进来一股冷热无常的潮气。

这气流激得家丁们皮肤发红发赤,不一会体表就浮现出瘙痒难耐的斑疮。正是维塔烙印的特征。

刘家兄弟没见过仙人吃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磅礴的灵能反应,内心都有胜券在握的欣喜。家丁们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两位贵人要带他们来拜神沾福气,不管房间里如何风云涌动,他们只顾着扣头念经,照着灵龛上的批文对联念念有词。

——黄天黄土惶惶众生求救苦难。

——红肉红心宏宏神龙施恩道德。

从这黄龙仙人的泥人肚腹中拱起一颗红彤彤的仙丹。

它直射进刘家二哥的嘴巴里,卡在这壮汉的喉颈之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了。

灵龛里的泥人嬉皮笑脸的喊道——

“——金丹既成!可以长生!”

二哥胡乱挥着手,自觉无法呼吸,就想用手指去抠舌头,想把仙丹呕出来。

三弟上前来帮忙,掐住哥哥的脖颈,慌乱之间扒开哥哥的嘴巴,便看见喉头有一条肉乎乎的长虫已经长出蛇头蛇眼,探出头颈来死死盯着他呢!

“嗬!”三弟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松开哥哥。

等到二哥探查喉颈的那只手松脱出来,指头已经不见了!

这肉掌柔软无力,好似面糊一样,只几个呼吸的功夫,血肉就像是受了潮的漆皮,变成一粒粒的红汤往胳膊下滚。

二哥喊不出声来,只得惊恐的看着弟弟。

三弟又鼓起勇气,上前搭手帮忙,可是手刚刚碰到二哥的身体,立刻就被吸住——兄弟身上的丝绸衣料都吸到一处去

家丁们只顾着低头拜大仙,不敢去看不敢去听,他们没见过黄龙大仙显神通。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三弟发觉自己的右臂已经和二哥的脖颈长到一起去了!

他鼓足力气大声喊道:“救我啊!来救我呀!”

家丁们这才犹犹豫豫的起身,谁也不敢上前——

——毕竟这黄龙大仙是刘家人自己请来的,若是坏了法事,惹怒了仙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可负不起这个责。

三弟嘶声吼叫道:“愣着干什么!救我呀!”

刘家兄弟的肉身已经要完全融在一块,房里的六个汉子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们僵立着,不敢吭声讲话,也不敢上前阻挠。

三少爷说要救他,可是怎么救呢?

是提着刀来砍死二少爷吗?伤了两位少爷,提督大爷问下来,要掉脑袋的呀,全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有机灵的家丁已经开始往门前走,准备溜之大吉。

“你干什么去!”刘家三弟怒急攻心——

——在这个瞬间,就见到二哥的身体开裂,带起一条血淋淋的脊椎骨,刺穿了机灵鬼的天灵盖。

只听“咕咚咕咚”的怪声传来。

那可怜虫两眼上翻,立刻没了声息,身体就像是干瘪的气球,一眨眼的功夫就剩下软趴趴的皮囊了。

三弟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剩下的几个家丁再也不敢跑,立刻跪回黄龙仙人的灵龛前。

摇曳的灯火之下,照出血肉怪胎的影子,它逐渐拆解人肉,改换形态,最终变成一条红彤彤的神龙——骨骼内脏暴露在外,龙身挺立姿态傲然。两条脊骨所造龙角,两颗人头化为龙眼,两副破碎的胸骨变成了龙吻龙颚。

它周身散发出强劲的灵能潮汐,黄澄澄的灵子能量变成鳞片,在空气中游动着,仿佛失去了重力,滚烫的血气从漆黑的人体毛发中散发出来,变成了一股股祥云。

泥塑小人黄龙大仙就盘坐在龙吻之中。

“成仙了!~”

这个瞬间,雪明只觉得头疼欲裂——

——好似针扎钉凿一样的痛苦从天灵盖传来。

这种恶毒且滚烫的灵感压力让他坐立不安,也让芬芳幻梦一下子从瘫痪状态下站起来了。

钢铁大猫喊道:“有妖怪!”

“你也感觉到了?”江雪明捂着脑门和头顶,他疼得几乎失去理智,“你能站起来了?”

芬芳幻梦扶着桌台两腿颤抖:“能站,只能站一点点”

这种灵压带来神经痛要远超肉体的折磨——

——雪明不怕拳脚刀枪,烈火寒冰带来的痛苦,可是灵感压力带来的精神损伤是这个游戏最真实的伤害,还有种种负面情绪会进一步影响他的心智。

他问道:“能打架吗?”

芬芳幻梦:“应该可以.”

雪明立刻收拾行李,翻找出两瓶万灵药针剂,拿上一支贝洛伯格短刀——这也是他留在身边唯一的武器,匆匆离开客房,跟着灵压源头的方向寻过去。

也在同一时间,王氏与文森特先生讲起故乡的菜谱,和这位酷爱钓鱼的厨师讲起仙台府的特产美味。

“嘶”文不才捂着脑袋,眼睛里的血丝往眼黑狂涌。

维克托也是如此,他疼得整个人都佝下腰,扶着书架不能动弹了。

王雅安夫人不是灵能者,师爷也仅仅是个有炼气爱好的文人,自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氏:“这”

师爷:“两位贵客这是.水土不服发了癔症?”

王氏:“快快去取水来。”

说罢王氏扶着文森特坐下,又去帮扶拉缇娅。

师爷立刻冲出藏馆,与下人交代。

“来福,取些风寒药物,千金方和干净的水来,两位客人发病,再去喊随船大夫!”

下人来福立刻照办,提着水桶来到淡水间,招呼另一位小工金宝——

“——金宝,你喊周大夫来,王夫人有两位客人病了,我还得去送水。你快些”

金宝应道:“好,好。”

如此说着,来福往水桶舀了几瓢,正准备走——

——就感觉额头传来一阵湿热的暖意,他抹了把脸,那指头上沾了些红汤。

“奇了怪了”

来福抬起头看了一眼,确信这不是宴会厅的夹层。

“怎么还有火锅呢?”

他舔了舔指头上的红色浆汤,感觉腥臭甜腻,才分辨出来是血,脸色突变的一瞬间,有条扭曲畸形的龙尾把他绕在中间。

来福吓得失声,腿脚挂在这赤龙的骨节上,一屁股坐在水房的门边,看清这血肉怪胎的模样,两眼就开始流血。

黄龙大仙没有杀来福,它只是轻轻挥爪,在来福的胳膊上刺了一下。

这畸变丑陋的恐怖龙首还在扑打两颊的鬃毛,像是闪蝶振翅,拍打出抖擞怪声,不一会就游走了——

——来福惊魂未定,连忙扒开袖口,看见手臂上有个细小的圆孔伤口。

它好似蜜蜂蛰刺留下的肉丘,似乎并不严重。

来福定下心来,似乎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提起翻倒的水桶,重新打了一桶水,摇摇晃晃的往藏馆去。

走到半途,他就觉得臂膀沉重,换了左手提桶。

快要走回师爷面前,来福再也走不动了——

“——师爷.水.”

来福感觉喉口有异物压着,那心肺也跟着冒出奇异的水声。

他低头一看,就见到肿胀的右臂,这半个躯干跟着臂膀一起膨胀肿大,有层层叠叠的红色斑纹,衣服也胀裂,喉头的血肉一路蔓延到耳朵下巴,整个人的脑袋往左边歪。

藏馆的门还没关上,来福就变成了一颗炸弹,好像气球破裂,骨片和肉泥泼进藏馆大门,变成一滩烂泥了!

师爷吓得丧胆,哪里敢去接来福的水,他屁滚尿流的往藏馆躲,一边躲一边喊。

“有妖怪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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