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穷举法

伯洛戈仰望着这座血肉的丰碑,伴随着与伯洛戈谈话的进行,它从沉眠里苏醒,血肉变得活跃,机械轰鸣运转。

众者的体表散发着高温,阵阵热气扑面而来,电流沿着缆线掠过,映亮了一连串的指示灯,它们有规律地闪动着,光点变得越来越多,乃至整个黑暗空间内,都布满了这样闪烁的光点。

伯洛戈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处星空之下。

主干部位的四张面具,代表玛利亚人格的铜绿色面具处于启动状态,其余的面具则陷入沉寂之中,在以主干延伸的枝条上,还挂着许许多多的小面具,伯洛戈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些猜测。

“众者并不完美,众者是历任局长们固执意志的产物,为了达成秩序局的理想,众者的构成极为扭曲、臃肿、病态。”

众者缓缓开口道,它叙述的角度很奇怪,一直以第三视角看待着自己。

没有了玛利亚声音修饰,众者的音色沙哑扭曲,还带着金属的鸣颤,缓慢的讲述中,它的声音像是由无数人同时讲出的一样,声音带着重叠感,时不时还有停顿延迟。

伯洛戈看不见它的发声器官,声音的来源像是镶嵌在众者体内的无数播放器。

众者接着说道,“但没关系的,实用主义是秩序局的理念之一,只要能起到作用,再怎么丑陋的外表也没问题。”

它那骇然的外表足以震慑许多人,就连伯洛戈在第一时间,也以为它是某种可怕的怪异。

“我们曾想把它塑造成黄金的雕塑,就像一座巨大的神像,”一直沉默的耐萨尼尔开口了,“后来我们放弃了,毕竟能见到众者的人很少,没必要进行这无意义的修饰。”

“这里象征着秩序局的本质、理想与真实,经过计算单元的思考,众者认为众者应当以真实的姿态,面对所有人。”

众者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思考角度。

“众者的主要职责是存储历代局长的意志,在必要时,通过他们的逻辑方式来为秩序局做出抉择。

众者是一件工具,一台机器,机器要比人类更加准确、高效率。

我是人工生命,更像是一种人工的智能。”

伯洛戈大概明白了众者的意义,也深知历任局长们的牺牲,他们全都将自己融入进了这怪诞的躯壳下,在死去的那一刻,被众者提取出意志,当做逻辑运算的基石。

无论是众者,还是被保存的意志,它们都没有自由意志可言,从一开始它们就被底层指令束缚,要为秩序局、为与魔鬼的抗争付出一切。

“与众者的融合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唯有荣光者能完全保留自己的意志,具备完整的逻辑思维,并从其中提取出虚拟人格。”

众者接着说道,“在玛利亚局长与众者融合后,众者的算力得到了又一次的更迭,众者意识到,仅依靠局长们的意志,未免有些局限,哪怕每一任局长,已经是他们所处时代的杰出者。”

“众者提出了《荣光牺牲》协议,自此众者融合的目标范围,从秩序局局长扩充到各个部门资深职员。

他们在达成要求标准后,会进行一系列的审核,在签订《荣光协议》后,参与协议的职员,将在他们脑死亡前,被运输颠倒厅堂内,与众者融合,扩充众者的数据库与运行算力。

只是绝大部分的职员,他们并非荣光者,意志难以在海潮般的思绪内完整保存,只变成一个个的运算单元。

但众者会永远铭记他们。”

庞大的躯体轻微抖动,迷雾般的黑暗在这微小的动作下被尽数震荡开,它们纷纷退去,随后伯洛戈看到了自主干之上延伸的无数枝条,每个枝条上都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面具,每一张面具都代表一位死去的职员、一个用以运算的单元。

“至于你的问题,为什么决策室、也就是众者会无所不能。”

众者继续向伯洛戈解释起了他的疑问。

“很简单,只要有足够的数据支持与算力运行,众者就可以推演出绝大部分事态的发展。”

众者向伯洛戈展现它的能力。

“伯洛戈,你了解世界经济吗?”

伯洛戈摇摇头,“不,这种东西和工作无关。”

“那么你知道蝴蝶效应吗?”众者说道,“蝴蝶偶尔的几次扇动翅膀,会在几周后引起一场风暴。”

“对于很多人而言,这是一种混沌现象,充满了不可知、无规律,但只要伱有足够的、庞大的数据支持,以及算力运行,那么你就能分析出整个事态发展的过程。

当然,这个例子有些太理想化了,不如聊聊你,伯洛戈·拉撒路。”

伯洛戈感到有数不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是成为众者宏伟算力中的无数牺牲者。

“伯洛戈·拉撒路,你觉得你的行为容易被人猜测、推断吗?”

伯洛戈刚想说些什么,众者打断了他。

“别急着回答。

众者知晓你的所有情报,众者能通过算力模拟出你的一部分的行为逻辑,这样众者就理解了你,也能预想到你接下来的行动。”

众者沉默了一下,它接着说道,“你与艾缪·亚哲代特职员的进展如何?”

伯洛戈愣了住了,这对话内容的变化未免有些过于奇特了。

“过往的一年里,你与艾缪的交流变得频繁,从你们的神态、微表情,还有算力的模拟运行中,你们之间互有一定的好感,只是你个人因性格与环境压力等问题,你正处于一种略显迷茫的状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伯洛戈面无表情道,“你是偷窥狂吗?”

“众者需要庞大的数据流,收集数据是众者运行的本能。”

“牺牲者们珍贵的算力,就被你用在这种事上?”

“分析你的情感问题,占用不了众者多少算力,”众者说,“这点运算只需要几微秒,甚至无法让算力产生负载。”

“……”

伯洛戈觉得自己被众者嘲笑了,但从众者那冷冰冰的态度来看,它只是在冷静分析而已,伯洛戈开始想念玛利亚了,虽然那是一个虚拟人格,但要比这原本的众者要柔和太多。难怪众者会率先唤醒玛利亚的人格。

“通过大数据来分析我吗?”伯洛戈试着反驳它,“数据无法代表一切,你无法豁免变数的存在。”

伯洛戈逐渐明白了众者的意思,就像医院检查身体一样,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人体数据,就能准确发现问题的所在。

“没错,变数。”

众者肯定了伯洛戈的话,“很长时间里,变数都困扰着众者,面对变数,众者只能通过庞大的运算,尽可能削弱变数影响的范围。

第四任局长对众者进行了更新与升级,令每一任与众者融合的局长,使他们的虚拟人格独立,承担众者内的不同职能。

在秘密战争后,有大量牺牲者融入了众者,就连第四任局长也是如此,这令众者的算力得到了进一步的迭代。第四任局长也步入了她为自己设计好的职能里。”

伯洛戈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某个重要的消息,第四任局长步入了众者之中,也就是说……她在秘密战争中战死了吗?

伯洛戈问,“那么现任局长是谁?由众者担任吗?”

“众者只是工具,”众者回答,“目前秩序局局长仍由第四任局长担任。”

伯洛戈有些不明白,随后众者那庞大的躯壳开始了变幻,臃肿的血肉翻滚,猩红的皮肤表面裂开一道缝隙,沾染血迹的肋笼层层张开,它们像堆砌起来的白骨甲胄,更加腥臭与炽热的血气里,伯洛戈看到了一道半躺在柔软血肉中的惨白身影。

女人完全陷入了血肉之中,她的面容低垂,头发都消失了,光秃秃的后脑上延伸出数不清的线缆,纷纷钻进了众者躯体的深处,微光在她的眼缝里闪烁,海量的信息流在微秒内传递。

耐萨尼尔移开了视线,他不愿看这令人痛苦的一幕。

“秘密战争中,第四任局长遭到重创,按照《荣光牺牲》,众者本该将她融入,但第四任局长与魔鬼、怠惰的贝尔芬格有密切的联系,根据众者的底层逻辑,众者必须根绝任何魔鬼干扰众者的可能。

第四任局长不能融入众者之中,但众者又无法放弃一个荣光者级的计算单元,为此她更像是众者的一个延伸湿件,一套独立运行的系统,众者负责维生,而她负责为众者处理信息,只进行信息交流,灵魂层面完全隔绝。”

众者将女人再度包裹了起来,她像是被怪物吞食了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

伯洛戈问,“她死了吗?”

“按照人类的标准,她的个人意志早已在大量的计算中溃散消失了,从生理角度,她的肉体还活着,并且能活非常久。”

“因第四任局长的付出,众者得以将变数的误差进一步缩小,第四任局长也按照她生前规划的职能那般,推算出无数事态走向的可能,这也是众者看起来为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穷举法。

简单且原始的计算办法,在庞大的数据支撑下,计算出无数的可能,并从无数的可能里,推断出对我们最有利的事态走向。”

众者冰冷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情绪上的起伏,伯洛戈觉得它是在哀叹。

“众者会记住她的牺牲。”

略带伤感的沉默在黑夜星空下蔓延,伯洛戈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惶恐又兴奋,敬畏又感到悲伤。

众者说的没错,只要有足够的信息,一切未知都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就像时轴乱序时那样,不断的时间回溯,直到打出最完美的结局。

“伯洛戈·拉撒路职员,你超出了众者的预计。”

众者突然开口道,“你的变数偏差值很高,但仍在控制之内,按照众者的计算,你我的见面本该发生在你晋升为负权者之后。”

“为什么是负权者之后?”

“《荣光牺牲》的签约条件之一,便是目标抵达负权者阶位。因你债务人的身份,你不符合签约条件,但你有资格了解这些。”

众者继续说道,“在你那敏锐且警惕的思维下,你将这一切提前了。”

伯洛戈屏息了几秒,随后长长叹息了起来。

“听起来真可怕啊……有人拒绝吗?”

“有,但很少。”

“如果他们拒绝了会怎么样?”

“通常他们不会直接拒绝,而是众者在审核的过程中,发觉对方没有完全牺牲的信念,故而将其淘汰,而那些通过审核的人,都将认同这一牺牲。”

“签下契约吗?”

“众者的底层逻辑之一,是避免魔鬼的干扰,为此《荣光牺牲》只是普通的协议而已,没有契约学派凝华者为见证人,只是普通的签字,普通的信念,以及普通的联系。”

众者发出了滚滚雷音。

“有时候,并不需要沉重的血契,人类同样能团结起来。”

伯洛戈再次沉默了下来,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底转瞬即逝,有时候他愤怒不已,有时候他倍感迷茫、感伤。

“这样的解答你满意吗?”

伯洛戈沉重地点头,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众者利用庞大的数据进行穷举法,推演出事态的无数个走向的可能,并从这众多的可能里找出对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个。

在众者的内部,出现这些重大抉择时,它则会唤醒历任局长的虚拟人格,通过他们的逻辑方式进行讨论、投票,再由耐萨尼尔去执行。

为了避免魔鬼的干扰,整个颠倒厅堂完全自成一体,即便众者对伯洛戈解释了这么多,他仍觉得这个空间藏着诸多的秘密,那是秩序局在漫长时光内的可怕积累。

伯洛戈想到了什么,“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众者如此重要,是秩序局的核心,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我呢?”伯洛戈不解,“只因我对决策室产生质疑,便向我展露这一切?我想应该有其他人也会产生类似的质疑感吧,那他们呢?他们也会和我一样吗?”

“不,只有你是特例。”

“我为什么是特例?”

“因为秩序局需要你,”众者注意到了伯洛戈一直遗漏的一点,“伯洛戈,你还没意识到吗?”

“选择收容的人,选择释放你的人,选择令你成长的人,选择让你继承霸主·锡林力量的人……他们都在众者之中。

是众者,是历任局长选择了你,所以你是独特的。”

伯洛戈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头怪诞畸形的血肉,而是数不清的牺牲者,他们跨过时间与空间望向自己,沉重的压力像砖石般砸在他的身上。

压抑又亢奋,兴奋与恐惧一并颤抖。

伯洛戈低声抱怨着自己,怎么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自己像是活在故事中的人,每一步都被作者写好了桥段,只待自己跟随着路径,走向那既定的结局。

“我没什么疑问了。”

伯洛戈深呼吸,仰起头。

“好的。”

众者缓慢地挪入黑暗里,消失不见,伯洛戈看不见那如小山高的身影了,但他仍在黑暗里听闻那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牺牲者们的思绪连接在了一起,变成一台无穷算力的机器,思考着之后的未来。

耐萨尼尔引领着伯洛戈离开,两人踩在光铸的阶梯上,朝着天穹之下走去。

伯洛戈猜众者所处的空间才是真正的封闭区域,以往耐萨尼尔完全可以调动垦室,在各个区域间穿梭,但唯有在这,他需要先走向长阶,才能送伯洛戈离开。

看着前方那道沉默的身影,伯洛戈开口问道,“你之后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会的。”

耐萨尼尔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会害怕吗?”伯洛戈说,“还没有死,就已经知道自己死后是副什么样子了,这应该很糟吧。”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要不是还没有勇气下定决心,我甚至现在就想钻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人也在里面……她实际上已经不在了,但如果能触摸到她的幻想,也算是份不错的慰藉。”

伯洛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副局长居然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意外吗?”

“有点。”

耐萨尼尔自顾自地笑起来了,“我才该意外啊,伯洛戈。”

“为什么?”

“和你对比起来,我这才算是正常人的一生,不是吗?”

耐萨尼尔回过头,望着伯洛戈,“你看起来比之前棒多了。”

他继续前进,“希望你变得更好些。”

伯洛戈听不懂耐萨尼尔的话,众者透露的信息已经快冲昏了伯洛戈的头脑,眼下他没精力去思考别的事了。

现在伯洛戈只想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会思考一段时间,也可能会在疲惫里入睡。

总之,伯洛戈想休息一下,他太累了,有太多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沿着螺旋的光铸长阶一路向下,黄金的大地上,无数耸立的身影仰望着他们,像是跪拜在尘土上的凡人,祈求着天使们的降临。

他们期待着某人,准备着某事,等待着狂欢。

(本章完)

第695章 嫉妒的利维坦

短暂的黑暗后,伯洛戈与耐萨尼尔一同离开了颠倒厅堂,这一次两人没有直接出现在灰白的走廊里,而是来到了另一处黑暗的空间内。

伯洛戈记得这,耐萨尼尔管这里叫召见室,这片神秘的空间与颠倒厅堂一样,可以隔绝魔鬼的窥探,但在众多魔鬼之中,它主要防范的还是日升之屋内的贝尔芬格。

秩序局从来不会信任魔鬼,任何一个具有理智的人都不该去信任他。

“有什么想说的吗?”

耐萨尼尔挥了挥手,昏暗的空间内多出了两把椅子,伯洛戈与他纷纷落座,耐萨尼尔再次抬手,又从虚无里抽出一瓶酒。

记得上次他就是这副样子,伯洛戈已经见怪不怪了。

接过酒杯,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冷水浇在过热的机器上,伯洛戈感到一阵酥麻感,沉重的意识一时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伯洛戈开始理解人们为什么喜欢沉迷于酒精了,这些美好的液体会将人们的心神短暂地抽离出来,以在虚妄的间隙里,获得短暂的安宁。

“有太多话想说了,”伯洛戈开口,“但到了嘴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耐萨尼尔微笑,“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伯洛戈抬头看了看耐萨尼尔,轻声感叹道,“我感到有张巨大的网,正一点点地将我包裹,它就快抓住我了,将我窒息勒死。”

起初伯洛戈只以为自己与宇航员牵连过深,可现在看来,秩序局才是真正疑点重重的那一个。

从焦土之怒到现在,伯洛戈意识到秩序局对自己的种种举措,都是来自于众者的计算,在它看来令伯洛戈走上这样的轨迹,会是利益最大化的一个未来。

伯洛戈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想问关于你自己的事吗?”耐萨尼尔接着说道,“这一点我很抱歉,你被收容的年代,我还没出生,我对伱的了解都是来自那些文档,至于当时亲眼见过你的人,如今也死的差不多了。”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他有种预感,当有一天他知晓了焦土之怒的真相时,那将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没有人告诉伯洛戈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他的直觉一向很正确。

犹豫许久后,伯洛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追逐,他是个很清醒的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心理问题在哪。

糟糕的地方就在这,有时候你会清醒地沉沦。

越来越多的问题,像是一张厚厚的任务清单,填满了伯洛戈的脑袋,伯洛戈强迫自己不去想太遥远的事,而是专注于现在。

伯洛戈忽然开口问道,“那个女人,现任的第四任局长,她是贝尔芬格的选中者吗?”

这个问题无疑命中了耐萨尼尔的内心,他微笑的表情变得僵硬,像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

空气里弥漫起了淡淡的伤感。

“嗯。”

“能和我讲讲那时发生的事吗?”伯洛戈问,“秘密战争期间的事。”

伯洛戈有关注过秘密战争的内情,但他能接触到的情报,都是已对外公开的,伯洛戈知道,秩序局内部,一定还有着许多无法解封的文件。

“该怎么说呢?”

耐萨尼尔面露愁容,“事情的开始如你熟悉的那样,没有任何征兆,霸主·锡林突袭了垦室,那可怕的强权之力,就连垦室也在其威压下分崩离析。”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了,我们虽然有着一系列应对的方案,但在锡林那荣光者级别的力量下,一切反抗都变得毫无意义。”

耐萨尼尔顿了顿,“他太强了,远比认知内的荣光者还要强大,如果不是他的以太反应依旧是荣光者的强度,我甚至觉得他成为了受冕者。”

“你们是怎么杀掉他的?”

“当时她在秩序局内,她也是荣光者,但她并不是战斗类型的,而是少有的秘启学派荣光者。”

耐萨尼尔继续说道,“每一任局长都对秩序局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功绩,而她的功绩就是利用秘启学派的特点,为众者进行了大量的迭代更新,并令历任局长的虚拟人格,根据其逻辑特性,承担不同的职能。

比如玛利亚,她就很适合搞外交。”

聊起过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耐萨尼尔已经很久没人和提过这些了,他没法拒绝伯洛戈,只能将这些故事表露出来。

“按照她的设想,在她融入众者后,穷举法的推算将会得到进一步的优化,将变数对局势的影响无限减小,乃至彻底抹除。”

耐萨尼尔努力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当然,一切都被打乱了。”

“锡林入侵时,我们出动了数位荣光者,但那些荣光者已经是上个时代的旧产物了,同样是荣光者,因炼金矩阵的先进程度不同,他们仅仅是勉强抵御锡林而已。”

他开玩笑道,“就像骑兵向着坦克群冲锋。”

“锡林不急于杀死他们,而是大肆破坏垦室,这里可是我们的基石,战斗持续的越久,对我们的伤害越大,比较之下,荣光者反而是廉价的。”

伯洛戈喃喃道,“他们已经落后了。”

“对,就是这样,”耐萨尼尔说,“我一直觉得,没必要将凝华者看做人类,我们真正的本质是武器,一个随着技术不断迭代的武器。

从石头、棍棒、长矛、铁剑、火枪,逐渐演变到重炮、坦克、轰炸机。

我们可以失去这些落后的武器,但不能失去研发武器的工厂,那无疑会打断我们通往未来的路。”

耐萨尼尔深呼吸,“那时我是秩序局最新晋的荣光者,也具备着最先进的炼金矩阵,但我当时并不在秩序局内。”

“你在哪?”

“狭间诸国。”

耐萨尼尔眯起了眼睛,“我们从众者的推算里,得到了遇袭的可能,但我没想到过,会是锡林率队大规模入侵。

像是有人引导锡林前进一样,他完全绕开了我在狭间诸国内部署的力量,当我得到消息时,战斗已经爆发了。”

“我试着通过瞭望高塔返回垦室,但荣光者引起的高浓度以太,扰乱了整个垦室,他们需要时间令以太平稳下来,这样我才能穿过曲径。

为了给我争取时间,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伯洛戈已经能想象到她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在那绝境之下,唯一能逆转局面的,只剩下了无所不能、又处处受到限制的魔鬼。

“她成为了贝尔芬格的选中者,可依旧没能战胜锡林,她在强权下奄奄一息,而我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经过数名荣光者的鏖战,锡林此刻也虚弱了起来,他的以太大量损耗,自身也布满伤痕。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我短暂压制住了锡林,其他行动组此时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在我们的围攻下,锡林死在了垦室内。

可战争没有因此结束,与锡林一同到来的还有第二席,他也是一位荣光者,他尝试为锡林解围,但失败了,后来他又想夺走锡林的尸体……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之后第二席退离了垦室,在阴影里和我们开始了秘密战争,那时秩序局元气大伤,垦室遭受重创,空间开始扭曲变形,许多人都在错乱的建筑内消失了,现在那片区域被称作废墟区。

至于她,我履行了她对我最后的指令,将她带到了众者面前……之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里,耐萨尼尔讲述的很简单,没有任何过多的修饰,他沉浸在往日的悲痛里,伯洛戈则审视着秘密战争。

耐萨尼尔说,“秘密战争有着很多的疑点。”

“比如锡林的自杀式攻击吗?”

伯洛戈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推论,“锡林完全可以奇袭之后全身而退,以他展现的力量,在持续性的战争里,秩序局会被拖垮,可他却妄图一击彻底摧毁秩序局。”

“对,但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情报作为依据。”

耐萨尼尔说,“前不久我们的情报人员从科加德尔帝国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些有趣的情报。”

接着他对伯洛戈简单讲述了一下丘奇带来的消息,其中重点讲述了第一席与第二席分裂的事情。

“战争是旷日持久的,没有第一席的支援,第二席的力量极为有限,如果一击不彻底打垮秩序局,他们只会被一点点消耗掉。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从后来的分析来看,秘密战争的中后期,战争已经完全混乱了起来,不止第二席的人在作战,也有第一席的人秘密参与其中,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会踩着第二席的尸体,彻底打败我们。”

伯洛戈说,“但我们赢了。”

耐萨尼尔后怕道,“是的,我们赢了。”

伯洛戈喃喃道,“可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想要拿回锡林的尸体。”

“一到这种时候,我就庆幸起了众者的存在。”

“为什么?”

“这种事太令人头疼了,我这人一直不喜欢思考这种复杂的事,”耐萨尼尔说着弓起手臂,向伯洛戈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她说我的脑子里只有蛮力,我觉得也是如此,我不适合当一位领导者,而是一位士兵。”

“这一点和你很像,别弄那些复杂的事,告诉我时间、地点,还有杀多少人就好。”

伯洛戈愣了一下,否决道,“不,我和你完全不一样,我只是比较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除此之外,我是个很乐意于思考的人。”

他又轻声道,“过度的思考,总是弄的我疲惫不已。”

“所以你总是提出怀疑,”耐萨尼尔说,“就像这次一样。”

“抱歉,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我能理解,”耐萨尼尔说,“之前我也有过一段时间,就像你这样,对众者感到怀疑,但很快我就释然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如果连众者都无法信任了,我又该信任谁呢?”

耐萨尼尔羡慕地看着伯洛戈,“这一点,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朋友几乎都死光了,我就算寻求意见,也找不到几个人。”

伯洛戈心情一沉,他能从言语里感受那真挚的情感。

“我有段时间经常去找众者聊天,唤起她的虚拟人格,和她聊天……这用不了众者多少的算力。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一阵,但每次谈话的最后,众者就像故意一样,露出它那丑陋的躯体,像是在向我强调这一切都是假的。”

耐萨尼尔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某次我彻底崩溃了,我对她大吼大叫,我意识到,我居然在对一团扭曲的血肉缅怀、发情,试着从它的身上寻得一些安慰,这太可笑了。”

“等我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清楚自己的问题,但还没过几天,我对她的思念又促使我去找众者,来来往往,到最后,初代局长的虚拟人格被唤醒,他认定我的状态极为糟糕,为了避免更坏的发展,他使众者不再回应我的呼唤。”

每一任局长都是众者这台血肉机器的一个运行逻辑,在权限等级方面,初代局长似乎与其他局长们有着本质的差别。

伯洛戈静静地聆听着,抿了抿酒,他觉得眼下谈话的氛围很奇妙,上一秒还在讨论惨痛的战争,下一秒就聊起了耐萨尼尔的爱情故事。

耐萨尼尔自嘲道,“感情这东西令人发狂,就连荣光者也无法避免。”

“这象征了我们的人性,”伯洛戈说,“我们并非某种真正冰冷的武器。”

耐萨尼尔没有回答,只是从黑暗里抽出了又一瓶酒,这一次他直接仰头痛饮了起来,眼前他这副样子,伯洛戈觉得有些眼熟,隔了很久后,他才想起来,瑟雷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伯洛戈觉得该换个话题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平静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刻伯洛戈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开口道,“我接下来会向你展示一项能力,你不要紧张,也不要抵抗。”

“哦?”

耐萨尼尔好奇伯洛戈要做什么,然后伯洛戈缓缓地抬起了手,轻轻地按压在耐萨尼尔那健硕的胸口上。

发自内心的谈话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伯洛戈有勇气尝试着冒进的一步。

就像阿黛尔对他的嘱托一样,伯洛戈应该试着去信任其他人。

伯洛戈闭上眼,寻找着与无言者对峙时的那种感觉,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诡异悸动。

渴望。

无限的渴望,几乎令自身烧灼崩溃的希冀。

伯洛戈睁开眼,疯嚣怪诞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爬行,汇聚在手掌指尖,侵入耐萨尼尔的身体。

耐萨尼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明确察觉到了这股篡夺之力的来袭,像是有毒蛇反复咬食他的皮肤,试图钻入自己的体内。

青蓝色的辉光在手掌与胸膛接触的缝隙里亮起,随之而来的是以掌心向外扩散、布满耐萨尼尔胸膛的灿金轨迹。

耐萨尼尔惊诧地看待眼前的情景。

伯洛戈咬牙坚持,自己渴望的力量持续放大,像是饥饿贪婪的怪物,要从耐萨尼尔的体内夺走以太,但两人之间阶位的差距过于悬殊了,伯洛戈根本无法突破耐萨尼尔的矩魂临界。

正当伯洛戈要放弃时,那道坚不可摧的墙体居然在崩塌,耐萨尼尔主动解除了矩魂临界的防御,毒蛇钻进了他的体内,一股股精纯的以太缓慢地抽离出来,转而融入伯洛戈的体内。

“这是你的力量?”

耐萨尼尔这一刻确定了伯洛戈所使用的力量,他变得震惊不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伯洛戈停下了篡夺,问耐萨尼尔果然没错,他知道这力量来源于什么,“这力量一直跟随着我,每当我杀死恶魔时,它会吸取一定的灵魂碎屑,变成精纯的以太,但在和无言者的战斗中,我头一次主动使用起了这股力量。”

伯洛戈将自己的疑问一连串地问了出来,他迫切地想知道它的真相。

“这究竟是什么?”

耐萨尼尔久久凝视着伯洛戈,许多话他没有说,也不能说,骇人的风暴在他的脑海里席卷,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延绵数十年的宏伟计划。

“加护,一种魔鬼的加护。”

耐萨尼尔努力挖掘脑海里与其相关的知识。

“那头魔鬼很少出现在历史的记录里,他的行踪成迷,神秘不已,据说就连他的血亲们,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因此他的债务人,他的加护也很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幸运的是,秩序局对其有过记载,而那是焦土之怒时的事了。”

耐萨尼尔努力压制自己涌起的新潮,克制自身那强烈的情绪,用近乎无情的话语吐露接下来的词汇。

“这是他的加护·吮魂篡魄。”

耐萨尼尔抓住伯洛戈的手,几乎要扭断伯洛戈的手臂,声音从他的牙缝间挤出。

“来自他、嫉妒的利维坦。”

伯洛戈感到一阵迷茫,在这微妙的情况下,他就这样知晓了宇航员的真名,随即对于加护所带来的未知诅咒感到一阵惶恐,伯洛戈很快就平稳住了情绪,而他眼前的耐萨尼尔却不是这样。

耐萨尼尔扼住伯洛戈的手,眼白充血,像是在强忍着暴怒。

他记得那一日。

绝对不会忘记的那一日。

咆哮的以太流中,耐萨尼尔裹挟着破军之势,袭上已经以太枯竭的霸主·锡林。

这一击本该能杀死锡林的,可在攻击临近之际,一阵难以抵御的拉扯力从锡林的身上释放,下一秒耐萨尼尔所构筑的以太流开始崩溃,耐萨尼尔体内的以太开始逃逸,反而涌入了锡林的体内。

这并非是那神秘的以太虹吸,而是更加怪诞诡谲的力量。

秘密战争结束后的很多年里,耐萨尼尔经常回忆起与锡林的战斗,他搞不懂锡林是如何做到的,但怎么想也想不清,他是如何篡夺了自己的以太。明明两人都是荣光者,锡林无法突破自己的以太互斥才对。

耐萨尼尔只能将这这股力量归结于锡林那诡异的强权霸主之力。

直到今日。

耐萨尼尔再一次见到了这股力量,即便在伯洛戈的手中,它显得是如此弱小,但耐萨尼尔不会忘记那种珍贵之物被夺走的感觉。

他记得这一切。

伯洛戈和耐萨尼尔不同,他处于另一种震撼之中,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伯洛戈已经见过了许多的加护,加护与诅咒之间的规律。

如果说这是宇航员给予自己的加护,如果宇航员所代表的原罪是嫉妒。

那么这股力量的诅咒是什么呢?

“过分渴求、想要得到什么,”伯洛戈喃喃道,“却永远得不到。”

破碎飘逸的线连接在了一起,将所有人的命运栓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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